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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心之於世界政治
(讲於洛杉矶世界事务会议)
本世纪非常复杂。由於各种因素,主要是物质方面的因素,世界变得愈来愈小,使得世人有良好的机会相晤交谈。这种接触,大有助於增进彼此在生活方式、哲学与信仰方面相互了解,而相互了解的增加自会导致相互尊重。因为世界变小了,我今天才能来到此地。
当我们相晤时,我心里老是想著我们都一样是人。如果我们强调表面上的不同,则我是东方人,而且是来自喜马拉雅山山脉的西藏人,有著不同的环境和不同的文化。然而,我们若深入观察,则我有正当『我』感,因有此感,所以我想要快乐而不想要痛苦。每一个人,不管来自何处,通常都有此正当的『我』感,就此意义而言,我们全都一样。
基於此项了解,当我在陌生之地遇到陌生之人时,我的心里没有障碍、没有隔阂,即使我们是初次会面,我也能像对老朋友那样与你交谈。在我心中,我们既都是人,你们就是我的兄弟姊妹;我们之间没有实质上的差别。我能畅所欲言,如对老友。有此感觉,我们就能毫无困难的沟通,就能心心相印,不是只说几句漂亮的话,而是真心的心心相印。
以此纯净的人际关系为基础,以此真正相互同情、相互了解为基础,我们之间乃可产生互信与互敬。有了互信与互敬,我们就能分担他人的痛苦及建立人类社会的和谐,进而创造出一个友爱的人类大家庭。
这种态度非常有益。如果我们太看重表面上的不同----文化、意识形态、信仰、种族、肤色、贫富和教育的不同---如果我们作琐碎严密的 区分,那就不免要使人类社会更加痛苦。从这些被过分夸大的细微差异,将会产生令人烦恼的气氛。同时,在世界政治上,这些琐碎的区分,能造成无法控制的大问题。例如,在亚洲、中东、非洲或拉丁美洲,门争之起有时是因宗教情绪,有时因宗教种族纠纷,有时因意识形态。在我的本土西藏也是一样,那是由於我们的大邻居中共,於『文化大革命』时期入侵西藏时所持的某些态度而引起的。就这样,人类不同的想法,在我们必须面对的基本问题之外,又增添了许多问题。
例如,虽有成千上万的高棉和越南难民正濒临死亡,然而还有些人在谈这些难民的政治问题,而不去适当处理他们当前的现实问题。这是特别令人伤心的。为了政治问题而不顾处於患难之人,显示出我们所缺的是什麽---我们聪明有力,强得足以剥削人类和毁灭世界,但缺少真正的慈爱。我们必须从头认知,认清基本上我们都是不想死的人。那些难民也同样是不想死的人。他们有人的生存权利;他们需要帮助。
首先,我们必须伸出援手;然後再谈他们受难之因,以及导致其悲惨遭遇的政治等等。印度有一句颜语:你若中了毒箭,当前要务是先拔毒箭;没时间去调查何人所射、箭毒为何等等。先处理当前问题,以後再去调查。同样的,当我们遇到有人受苦,要紧的是以悲心相助,而不是去问待救之人的政治背景为何。不要问他们的国家是敌是友,而要想:『他们是人,他们在受苦,他们都和我们自己一样有追求幸福的权力。』
在科技的发展方面,我们无所缺;但在内心则有所缺---缺乏真正的内在温情。善心为我们之所需。
有了人人都是兄弟姊妹这项基本认识,我们即可领悟到,不同制度与意识形态的用处,在於能够容纳性情不同、品味不同的不同个人与团体。对处於某些情况的某些人来说,某种意识形态或文化传统更为有用。每一个人都有权选择最适合自己的东西。基於深切了解所有他人都是自己的兄弟姊妹,你就会承认此种选择实属个人之事。
在内心深处,我们必须具有真正的互爱,必须清楚的体认我们都是一样是人。同时,我们还必须公开承认一切意识形态和制度都是解决人类问题的工具。一个国家,一种意识形态,一种制度,是不够的。以深感人人根本相同为基础而采取多种不同的作法是有益的。这样我们才能共同努力解决整个人类问题。如果我们能认识彼此的基本人性,尊重彼此的权力,分担彼此的困难与痛苦,而共同努力的话,则在经济发展、能源危机、贫国与富国之间的紧张情势、以及地缘政治等方面人类社会所面对的许多问题,都可获得解决。
即使有些问题非我们所能解决,我们也不应为此感到遗憾。我们人必须面对死亡、衰老、疾病,以及飓风等非我们所能控制的天然灾害。我们必须面对它们;我们无法避免。只是这些无法避免的苦难就够我们受了,我们为何还要只因在想法上有所不同的意识形态而制造其他问题?毫无益处!令人可叹。成千上万的人因此而受苦。这种情形真是愚不可及,因其可以避免,只要我们能改变态度,认识那种意识形态理当服侍的基本人性。
四、五百年前,贵国的印第安人居住在小社区内,可说是独立的;甚至家与家之间,大都互不依赖。然而如今,就连国与国之间,洲与洲之间,都无疑是唇齿相依的。例如,成千上万的新车在纽约、华盛顿和在洛杉矶这里的街道上行驶,但若无汽油,它们就不能动。目前虽是车载人,但若燃料告磬,那就得人搬车了。
一个地方的繁荣,要靠其他地方的其他因素。这显示出我们互相依赖,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我们若不真诚合作、和谐相处、共同努力,就会有麻烦。我们既须共存,何不以积极的态度---善心---相处?为何舍此不由而彼此怀恨,为世界带来更多的麻烦?
我是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在我看来万法皆始於心。一切事物的好坏主要看居心如何而定。对人性的切实体认,以及悲心与爱心,是关健所在。由於居心如是重要,我们若发善心,则无论科学、农业和政治,都会改进。在日常生活中,善心既重要又有效。即使在一个没有子女的小家庭,如果全家人能相亲相爱,则家里的气氛必定祥和。然而,只要有一人发怒,家里的气氛就会立刻紧张起来。尽管吃的好,有好电视,你也不会安心。因此,万法对心的依赖,超过对物的依赖。物质重要,我们非有不可,并须善用,但在此一世纪,我们必须以好心肠来配合好头脑。
人人都喜谈安和,无论是家庭的安和,国家的安和,还是国际的安和,但若自心不安,我们怎能有真正的和平?以瞠恨心和武力是无法获致世界和平的。即使对个人来说,也无法从怒中得乐。如果处於困境,内心不安、不胜烦恼,则外物根本帮不上忙。然而,你若在外有困难或问题的 情形下,仍有内具爱心、温情和仁慈,则你即能面对问题,接受问题,不以为难。
人类理性的本质中,没有发怒的余地。忿怒、嫉妒、暴躁、瞠恨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有了它们问题就无法解决。即使能获得暂时的成功,瞠恨也终将引起更多的麻烦。脾气一发,诸事求快。当我们以悲心、真诚和善意面对问题时,可能需要较长的时间才能获得解决,但所获得的解决终究比较好,因为这样做大大减少了由於暂时解决当前问题而滋生出新问题的机会。
有时我们看不起政治,说政治肮脏。可是你若以适当态度去看政治,则政治本身并没有错。政治是服务人类社会的工具。但当政治为怀有瞠恨和嫉妒的私心所用,它就变脏了。
不仅政治如此,宗教也是一样。我若以私心或瞠心谈宗教,则我所谈的虽是宗教,但毫无益处,因其背後有恶感存在。事物的好坏全看我们自己的动机而定。金钱或势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人心的问题必须先解决。人心的问题一解决,人所制造出来的其他问题就自然获得解决了。
我的看法是,既然人人都属于这个世界,我们必须致力於良好的态度对待全球各地的人,以好感对待与我们同是人类的兄弟姊妹。就我个人的情形来说,我们西藏人现正进行争取自身的权利。有人说西藏的情势只是政治问题,但我不以为然。就像中国人一样,我们西藏人也有其独特的文化传统。我们并不恨中国人;我们深为敬重那绵延许多世纪的中国文化资产。虽然我们深敬中国文化,同时也不反对中国人民,但是我们六百万西藏人,只要不妨害他人,也有同等权利维护自己独特的文化。在物质方面。我们落後,但在精神方面,就发展心灵而言,我们颇为富足。我们西藏人是佛教徒,我们修行的佛法是颇为完整的佛法。而且,我们一直积极修行,非常积极。
在过去的一个世纪中,我们始终是一个具有自己独特文化的和平民族。而今不幸的是,近几十年来,我们这个民族和文化遭到有计划的摧残。我们喜爱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土地;我们有权予以保存。
此外,不管在物质方面是否落後,我们六百万西藏人民是人。我们是六百万具有人的生存权利之人。问题在此。
我是以为人类服务之心为我们的目标效劳,不是为了权势,不是出於瞠恨。不只是以西藏人的身份,而是以人的身份,我认为保存西藏文化和西藏民族以增益世间,是值得做的。这是为什麽我要坚持进行我们的运动,虽然有心人视之为纯粹的政治事件,但我知道不是如此。
我非常希望中共的态度能全面改观,但是基於过去的经验,我们不能不小心谨慎。我说这话并不是想要批评谁,而是因为事实如此。至于事实是否如此,各位调查一下即可断定;日久真相自明。我相信人类所具有的决心和意志力,足以对外来压迫和侵略挑战。无论邪恶的势力有多强,真理的火烟不会减弱。这是我的信仰。
以朋友的立场,我对各位的请求和希望是,无论个人或团体,都致力於提升四海一家的意识。我们必须倡导悲心与爱心;这是我们真正的责任。政府太忙,无暇及此。我们私人则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些方面的问题---如何倡导悲心和真正的团体意识,以对人类社会有所贡献。
总而言之,各位无疑会觉得我所谈的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不过我们人类确有发达头脑和无穷的潜力。既然连野兽都能以耐心渐予训练,人心当然也能逐步去修。你若耐心诚修,就能亲身体会到这一点。如果易怒之人尽力控制其怒,其怒终将受到控制。对於非常自私的人来说也是一样;首先他必须了知私心减退之益。了知之後即修,尽力控制恶的一面和发展善的一面。日久天长,这种修行可产生极大的效果。这是唯一可取之道。
没有爱心,人类社会非常难处;没有爱心,我们未来将面临极其严重的问题。爱心是人生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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