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达兰萨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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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首 来 路
终 於 到 了 印 度, 终 於 到 了 达 兰 萨 拉, 终 於 见 到 了 达 赖 喇 嘛! 回 首 来 路, 崎 岖
漫 长。
开 始 接 触 到 西 藏 问 题, 是 在 中 国 国 土 之 外, 是 在 一 九 八 九 年 之 後, 而 离 藏 人
对 共 产 党 专 制 的 反 抗 和 达 赖 喇 嘛 的 出 走 以 及 国 际 社 会 对 流 亡 印 度 藏 人 社 区 的 人 道 主
义 关 怀 已 经 整 整 三 十 年 了! 坚 持 台 独 的 人 把 不 是 中 国 人 作 为 台 湾 独 立 这 一 政 治 主 张
的 根 据, 以 诅 咒 中 国 人 并 宣 称 他 们 的 主 张。 西 方 媒 体 上 说 中 国 国 入 侵 西 藏, 掠 夺 西
藏, 压 迫 藏 人。 作 为 中 国 人, 我 感 到 无 奈。 我 不 曾 认 真 相 信 过 共 产 党 关 於 藏 人 “ 暴
乱 " 和 达 赖 喇 嘛 “ 叛 逃 " 的 宣 传, 我 不 赞 成 那 种 认 为 四 九 年 以 来 中 国 政 府 对 西 藏 和
藏 人 如 何 功 德 无 量 的 说 法, 我 反 对 共 产 党 在 西 藏 的 一 切 倒 行 逆 施。 可 是 我 是 中 国 人
。 我 还 清 楚 地 记 得, “ 六 四 " 之 後 不 久 大 学 里 的 一 个 西 藏 问 题 讨 论 会 上, 报 告 人 批
评 中 国 对 西 藏 的 主 权 要 求, 谈 到 西 藏 的 重 要 战 略 位 置, 谈 西 藏 的 稀 有 矿 藏 资 源, 谈
中 国 政 府 对 它 们 的 掠 夺 和 破 坏, … … 却 不 谈 那 里 的 人 权 状 况。 对 於 西 方 社 会 对 西 藏
问 题 的 关 注 我 怀 有 戒 心, 对 西 方 社 会 对 流 亡 藏 人 人 道 主 义 关 怀 也 没 有 特 别 注 意。
对 达 赖 喇 嘛, 直 到 八 十 年 代 中 我 都 没 有 一 个 清 楚 的 概 念, 模 糊 中 以 为 出 走 印
度 时 他 不 过 是 一 位 身 居 高 位 而 不 经 事 的 少 年。 生 平 第 一 次 见 到 他, 是 八 十 年 代 末 在
德 国 电 视 上。 当 时 他 正 在 参 观 巴 伐 利 亚 州 的 一 座 宫 殿, 真 诚 而 友 善 称 赞, “very b
eautiful! " 那 时 我 还 不 了 解 他 那 慈 悲 与 光 明 的 心 灵, 对 这 样 一 个 “ 简 单 " 的 人 是 否
能 为 藏 人 带 来 福 祉, 将 信 将 疑。 八 九 年 末 达 赖 喇 嘛 荣 获 诺 贝 尔 和 平 奖 金, 他 的 获 奖
致 词 向 世 界 展 示 了 他 伟 大 而 睿 智 的 人 格。 他 是 一 位 当 之 无 愧 的 获 奖 者, 作 为 一 个 中
国 人, 我 觉 得 与 有 荣 焉。 此 後, 我 便 一 直 关 注 他 的 行 止, 新 闻 记 者 他 的 文 章 讲 话 以
及 媒 体 对 他 的 报 道, 渐 渐 对 他 有 了 更 多 的 了 解。 他 慈 悲、 宽 容 和 睿 智 的 心 灵, 使 我
深 深 地 折 服。
九 八 年 春 天, 我 们 的 朋 友, 旅 居 瑞 典 的 茉 莉 女 士 访 问 了 达 兰 萨 拉, 拜 见 了 达
赖 喇 嘛。 她 把 访 问 的 见 闻 写 成 文 章 寄 给 我 们, 并 嘱 托 藏 族 朋 友 达 瓦 才 仁 给 我 们 寄 来
达 赖 喇 嘛 的 自 传 和 其 它 关 於 西 藏、 西 藏 流 亡 政 府 和 达 赖 喇 嘛 的 书 籍。 这 些 书 籍 使 我
深 受 震 动, 流 亡 藏 人 的 痛 苦 与 灾 难、 他 们 四 十 年 来 的 建 树 深 深 地 打 动 了 我。 我 不 能
不 自 问, 同 样 的 人, 我 们 甚 至 一 直 声 称 他 们 是 我 们 的 同 胞, 为 什 麽 却 长 久 以 来 听 任
自 己 对 西 藏 问 题 的 无 知, 漠 视 发 生 在 我 们 眼 前 的 这 种 暴 政 和 不 公? 我 感 到 惭 愧。 在
这 里, 我 看 到 了 自 己 作 人 中 的 缺 失, 那 种 人 类 同 情 爱 人 如 己 的 能 力 麻 痹 了
。 作 为 一 个 普 通 人, 将 心 比 心, 我 开 始 理 解 藏 人 中 对 汉 人 的 敌 视 情 绪 和 他 们 追 求 独
立 的 愿 望, 我 想 接 近 他 们、 了 解 他 们, 作 为 一 个 中 国 人 也 希 望 得 到 他 们 的 理 解。 从
我 自 觉 地 背 离 了 马 列 主 义 开 始, 这 一 心 灵 的 转 变 却 姗 姗 来 迟 了 二 十 多 年。 由 於 个 人
的 经 历, 有 感 於 汉 藏 两 族 之 和 解 的 迫 切 性, 我 们 和 茉 莉 女 士 共 同 发 起 成 立 了 欧 洲 汉
藏 协 会。 希 望 促 进 汉 藏 两 族 人 民 的 对 话, 希 望 通 过 会 面 与 交 流 彼 此 接 近 和 了 解, 逐
渐 建 立 起 相 互 宽 容 和 彼 此 尊 重 的 关 系, 共 同 推 进 双 方 争 取 自 由 和 人 权 的 努 力。
事 有 幸 运, 和 西 藏 流 良 政 府 接 触 後 不 久 就 得 到 他 们 的 邀 请 访 问 达 兰 萨 拉 和 拜
见 达 赖 喇 嘛。 於 是 我 们 开 始 办 去 印 度 的 签 证。 办 印 度 签 证, 一 言 以 蔽 之, 难! 更 何
况 我 们 既 无 中 国 护 照, 又 无 德 国 的 身 份 证。 两 年 前 使 馆 蛮 横 地 吊 销 了 我 们 的 中 国 护
照, 而 德 国 的 外 国 人 局 又 一 直 无 理 刁 难, 不 发 一 个 正 式 的 身 份 证。 整 整 一 个 月 的 时
间, 前 後 跑 了 十 次, 不 得 已 动 员 了 好 心 的 德 国 朋 友, 祭 起 名 人 教 授 的 大 旗, 终 於 从
德 国 的 外 国 人 局 拿 到 一 本 使 我 们 能 够 出 行 的 旅 行 证 件。 印 度 签 证, 说 是 等 两 个 月 即
可, 我 们 却 在 悬 而 未 决 中 被 挂 了 四 个 多 月! 一 次 次 劳 而 无 功 的 电 话 询 问, 始 终 悬 而
不 决 的 焦 灼, 还 有 许 诺 落 空 後 的 无 助。 但 我 们 从 未 沮 丧, 我 们 始 终 相 信, 这 只 是 好
事 多 磨。 千 回 百 转 经 过 外 国 人 局 没 完 没 了 的 刁 难, 经 过 等 待 的 焦 虑 与 煎 熬, 终 於 在
圣 诞 节 前 一 天, 我 们 拿 到 了 印 度 签 证, 去 达 兰 萨 拉 的 梦 想 成 真!
飞 机 於 十 二 月 三 十 一 日 起 飞, 原 定 於 除 夕 夜 降 落 德 里。 我 们 特 地 带 了 一 瓶 酒
, 准 备 和 平 生 第 一 次 见 到 的 藏 人 共 渡 除 夕。 结 果 因 为 德 里 大 雾, 飞 机 中 途 降 落 孟 买
。 孟 买 之 於 印 度, 象 中 国 的 上 海, 能 因 此 有 机 会 看 看 孟 买, 也 正 求 之 不 得。 怀 著 随
缘 的 喜 悦, 除 夕 夜 我 们 在 孟 买 著 陆。 从 海 拔 一 万 公 尺 的 高 寒 降 落 到 孟 买, 地 面 上 一
股 股 的 热 浪, 深 夜 的 气 温 也 在 摄 氏 二 十 五 度。 机 场 出 口 附 近 的 人 们 热 情 地 向 我 们 祝
贺 新 年, 我 觉 得 很 兴 奋。 大 巴 司 真 簸 了 半 小 时, 把 我 们 送 到 航 空 公 司 安 排 的 一 家 豪
华 的 五 星 级 宾 馆。 一 路 上, 我 的 兴 奋 迅 速 地 消 退 巴 司 在 路 上 卷 起 阵 阵 烟 尘, 烟 尘 中
现 出 稀 疏 的 昏 黄 路 灯。 入 夜 了, 人 们 仍 在 路 边 低 矮 破 旧 的 板 房 进 出。 靠 近 机 场 的 地
区 这 样 贫 困, 我 真 是 想 不 到。 到 达 宾 馆 了, 它 雪 亮 的 灯 光 照 见 了 比 邻 的 贫 民 窟
那 是 在 肮 脏 的 象 是 垃 圾 场 的 泥 土 地 上 靠 破 木 棍 支 著、 用 石 块 的 砖 头 夺 住 边 角、 不 足
身 高 的 塑 料 棚, 它 压 榨 了 人 的 尊 严, 与 旅 馆 的 豪 华 形 成 强 烈 的 对 比, 使 我 无 法 接 受
。 一 种 无 以 名 状 的 悲 哀 压 倒 了 我! 次 日 中 午, 我 们 离 开 孟 买 飞 往 德 里。 去 机 场 的 路
上 看 到 许 多 昨 夜 见 到 的 那 种 贫 民 窟。 时 值 正 午, 起 飞 後 地 面 的 景 象 还 能 看 得 相 当 清
楚。 看 起 来 象 是 紧 贴 在 地 面 上 的 板 块 都 是 我 昨 夜 见 到 那 种 贫 民 窟。 这 种 板 块 常 常 就
镶 在 有 绿 荫 的 楼 区 边 上。 我 在 印 度 的 时 间 太 短, 看 到 的 东 西 十 分 有 限, 没 有 足 够 的
资 格 判 断。 但 这 最 初 的 一 瞥 实 在 使 我 震 惊, 悲 哀。
元 旦 午 後 抵 达 德 里。 出 了 机 场 大 厅, 在 外 面 拥 挤 的 等 候 人 群 中, 我 们 一 眼 就
看 到 了 来 接 我 们 的 人, 一 个 身 著 灰 色 西 服 的 年 轻 人, 他 的 面 貌 看 起 来 和 我 们 没 有 什
麽 不 同。 他 名 叫 丹 增 达 瓦, 二 十 五 岁, 是 在 印 度 出 生 的 藏 人 第 二 代。 开 车 的 是 一 位
和 蔼 的 长 者, 他 亲 切 地 招 呼 我 们, 帮 我 们 把 行 李 装 上 车。 问 话 中 得 知, 他 今 年 六 十
岁, 四 十 年 前 流 亡 印 度, 没 有 成 家, 至 今 单 身 一 人。 望 著 他 那 饱 经 风 霜 的 面 孔, 我
无 言 以 对。 四 十 年 了, 他 失 去 了 家 乡, 流 逝 了 青 春, 从 一 个 青 年 变 成 一 位 老 人, 仍
然 孤 身 漂 泊 在 外, … … 这 就 是 西 藏 问 题, 成 千 上 万 藏 人 的 痛 苦 与 不 幸、 欢 乐 和 幸 福
的 问 题, 与 你 我 一 样 平 凡 普 通 的 汉 人 息 息 相 关。 老 者 的 名 叫 洛 桑。 他 那 善 良 和 蔼 的
笑 容, 他 那 饱 经 沧 桑 的 面 孔 刀 刻 一 般 地 留 在 我 心 里。
稍 事 修 整, 我 们 准 备 到 德 里 市 中 心 看 看, 旅 游 手 册 上 有 一 幅 德 里 市 地 图, 看
看 不 远, 决 定 徒 步 进 城。 这 里 古 迹 很 多, 出 门 不 远, 路 边 上 就 有 两 处 颇 为 壮 观 的 古
城 堡 遗 址。 环 绕 城 堡 的 河 流 中, 有 人 们 在 划 船, 就 象 我 儿 时 北 海 的 游 船 一 样。 有 了
在 孟 买 的 经 历, 对 德 里 的 街 景 也 就 没 有 感 到 特 别 的 意 外, 这 里 也 有 许 多 低 矮 肮 脏 的
塑 料 棚, 也 不 时 遇 到 乞 讨 的 人。 路 上 拥 塞 著 各 种 车 辆, 有 如 北 京 街 头 曾 经 看 到 的 那
种 三 轮 摩 托, 有 样 子 类 似 东 德 的 T R A B 的 小 汽 车, 有 涂 抹 得 五 颜 六 色 没 有 尾 灯 的
T A T A 牌 大 卡 车, 有 蒙 著 灰 尘、 敞 著 车 门、 随 时 可 以 上 下 的 破 旧 的 公 车, 当 然 还
有 大 量 的 摩 托 车, 也 有 一 些 看 上 去 稍 微 整 齐 一 些 外 国 名 牌 矫 车。 车 辆 在 街 道 上 拥 挤
著, 蠕 动 著, 竞 相 吐 著 浓 重 呛 人 的 黑 烟。 走 了 一 个 多 小 时 了, 仍 然 不 见 一 些 靠 近 市
中 心 的 迹 象。 而 且 难 以 确 定 方 向, 因 为 一 路 上 就 没 有 看 到 一 个 路 牌。 我 们 也 不 敢 贸
然 坐 公 车, 在 破 旧 的 站 牌 上 看 不 出 它 会 把 你 载 向 何 方。 五 点 钟 刚 过, 天 就 渐 渐 暗 下
来 了, 我 们 仍 然 怀 著 希 望 继 续 前 行。 天 完 全 黑 下 来 了, 和 路 灯 一 起 进 入 黑 夜 的 还 有
路 边 的 篝 火, 火 光 闪 光 著 蹲 坐 在 周 围 披 在 毯 子 里 取 暖 的 人 的 身 影。 我 们 急 急 地 走 出
这 点 缀 著 篝 火 的 荒 凉, 灯 火 辉 煌、 人 声 滚 滚 的 儿 童 博 览 会 会 场 出 现 在 眼 前, 真 使 人
有 恍 如 隔 世 之 感! 黑 暗 中 寒 意 阵 阵 袭 来, 夹 杂 白 日 烟 尘 的 雾 气 也 迅 速 地 浓 重 起 来,
德 里 的 夜 神 秘 莫 名, 我 们 彻 底 放 弃 了 进 城 的 念 头, 决 定 原 路 返 回, 越 快 越 好。 第 二
天 白 天 去 过 德 里, 才 知 道 昨 晚 决 定 的 明 智, 德 里 真 大!
元 月 四 日 傍 晚, 我 们 坐 上 长 途 车 去 达 兰 萨 拉。 除 了 我 们 几 个 外, 全 车 几 乎 都
是 藏 人。 来 前, 听 人 们 讲 起, 流 亡 藏 从 中 会 讲 中 文 的 很 少, 即 使 会 讲, 由 於 怨 恨 中
国 和 中 国 人, 他 们 也 不 愿 意 跟 你 讲, 而 藏 语 我 们 又 不 会。 对 於 路 途 上 的 孤 单 和 冷 落
我 们 有 心 理 准 备。 开 车 前, 我 们 谈 论 著 夜 间 路 上 会 不 会 冷, 什 麽 时 候 到。 突 然 後 座
的 一 位 年 轻 的 藏 人, 出 乎 意 料 地 用 中 文 搭 话 了。 我 们 非 常 高 兴, 立 刻 和 他 交 谈 起 来
。 他 到 达 兰 萨 拉 不 足 一 年, 家 乡 在 西 康, 出 来 之 前 和 妻 子 一 起 往 来 於 成 都 与 西 康 地
区 之 间 作 生 意, 因 为 某 些 不 愉 快 的 事 情 跑 了 出 来, 现 在 达 兰 萨 拉 仍 旧 作 服 装 生 意。
他 递 给 我 们 一 张 名 片, 上 面 写 明 旅 店 经 理。 我 们 相 视 一 笑, 近 来 年, 大 陆 生 意 人 都
是 这 样 印 名 牌 的。 巴 司 颠 簸 了 三 个 小 时, 在 一 个 公 路 站 停 下, 晚 餐 休 息。 拿 著 印 度
的 餐 牌, 我 们 正 发 愁 不 知 道 点 什 麽 吃 好。 这 时 一 位 年 轻 人 走 过 来, 笑 眯 眯 地 向 我 们
可 以 邦 什 麽 忙。 我 们 真 是 喜 出 望 外, 那 开 始 还 是 迟 疑 不 定 的 心 被 他 真 诚 的 微 笑 融 化
了。 饭 後 我 们 在 一 起 闲 话 家 常。 这 是 一 位 画 家, 他 的 家 乡 在 拉 萨, 家 里 祖 传 画 唐 卡
, 来 达 兰 萨 拉 已 经 有 十 年 了, 以 画 唐 卡 为 业。 几 年 前, 他 回 了 一 趟 家。 他 告 诉 我 们
, 见 到 布 达 拉 宫, 见 到 拉 萨 的 八 角 街, 他 真 想 放 声 痛 哭。 这 几 年 拉 萨 改 变 了 很 多,
建 筑 了 许 多 高 楼, 可 他 家 却 必 须 被 迫 搬 迁。 和 家 人 朋 友 见 面, 可 以 谈 生 活, 可 以 谈
生 意, 但 绝 不 能 谈 政 治、 谈 达 赖 喇 嘛, 如 果 不 想 给 自 己 和 家 人 惹 麻 烦 的 话, 他 告 诉
我 们, 在 达 兰 萨 拉 生 活 也 不 容 易。 可 是, 这 里 有 达 赖 喇 嘛, 藏 人 可 以 自 由 地 呼 吸,
他 愿 意 继 续 留 在 外 面, 留 在 达 兰 萨 拉。 我 不 必 是 一 个 藏 人 而 完 全 能 够 理 解 他, 人 之
为 人 的 情 感、 愿 望 和 权 利, 是 超 越 各 族, 不 问 汉 藏 的。
和 藏 人 的 开 初 的 接 触 大 大 减 轻 了 我 的 疑 虑, 增 加 了 我 与 他 们 交 往 的 信 心。 到
达 兰 萨 拉 一 两 天 之 後, 我 发 现 近 年 来 一 直 不 断 有 藏 人 来 到 达 兰 萨 拉, 其 中 不 少 人 懂
中 文。 他 们 能 讲 我 的 语 言、 沟 通 的 障 碍 顿 时 消 失 许 多。 和 他 们 讲 我 的 语 言, 尤 如 他
乡 遇 故 知, 内 心 涌 起 感 恩 和 欢 喜 的 情 绪。 偏 见 的 土 壤 是 隔 膜, 有 了 接 触 和 了 解, 偏
见 就 失 了 根 据。 然 後 我 们 可 以 交 换 意 见, 可 以 争 取 共 识, 可 以 设 法 解 决 我 们 想 象 的
和 实 际 存 在 的 问 题。
来 到 达 兰 萨 拉, 我 们 到 处 都 看 见 僧 侣。 细 想 起 来, 我 对 西 藏 的 寺 院、 对 寺 院
的 僧 侣 是 有 偏 见 的。 记 得 几 年 前, 电 视 上 介 绍 西 藏 的 改 革 开 放, 看 到 僧 侣 开 著 汽 车
到 乡 村, 农 牧 民 争 相 把 大 把 的 钱 捐 赠 给 他 们 那 是 一 卷 卷 在 手 里 放 久 了, 揉 皱 了 的 钞
票, 那 都 不 是 容 易 地 积 攒 起 来 的。 我 自 己 曾 在 边 远 的 中 国 西 北 农 村 渡 过 自 己 的 青 少
年 时 代, 经 历 和 了 解 农 民 生 活 的 贫 苦 看 到 这 样 的 镜 头 时, 我 感 到 心 疼。
我 不 能 接 受 一 个 压 制 思 想、 言 论 和 宗 教 自 由 的 专 制 的 政 府, 反 对 中 国 政 府 对 藏 人 抗 议 示 威 的 武
力 镇 压。 可 当 时 我 也 闪 过 这 样 的 想 法, 觉 得 出 头 反 抗 的 多 是 僧 侣, 是 因 为 中 共 压 制
宗 教 自 由 的 政 策 损 害 了 他 们 的 既 得 利 益。 这 次 到 了 达 兰 萨 拉, 才 发 现 僧 侣 是 如 此 广
泛 地 深 入 於 藏 人 社 会 的 各 个 层 面, 有 许 多 僧 侣 来 自 普 通 的 农 牧 民 家 庭, 许 多 普 普 通
通 的 父 母 很 早 就 把 孩 子 送 到 寺 院。 在 与 妇 女 会 的 会 面 中, 除 了 两 位 操 流 利 英 语 的 中
年 妇 女 外, 还 有 一 位 年 纪 稍 长 的 尼 姑。 她 的 谈 吐 很 有 智 慧, 看 得 出 来 深 得 在 座 另 外
两 位 妇 女 的 尊 重。 我 们 访 问 达 兰 萨 拉 一 个 著 名 的 佛 教 女 修 道 院, 接 待 我 们 的 院 长 却
是 一 位 中 年 的 男 性 和 尚。 他 给 我 们 介 绍 修 道 院 的 建 制, 课 程 设 置, 每 日 的 研 习 和 禅
修 功 课, 修 道 院 的 图 书 馆 和 馆 藏 的 佛 教 经 典。 他 那 从 容 的 佛 家 风 度 和 谈 吐, 特 别 是
他 那 明 澈 的 目 光, 令 人 难 忘。 在 私 人 看 望 一 位 藏 人 朋 友 的 家 庭 时, 遇 到 一 位 年 轻 的
和 尚。 他 是 从 西 藏 过 来, 在 达 兰 萨 拉 附 近 的 佛 学 院 学 习 完 毕, 准 备 不 久 回 到 西 藏 的
寺 院。 我 们 用 英 文 来 杂 著 些 许 中 文 交 谈, 这 也 是 一 个 目 光 炯 炯、 谈 吐 机 智 的 人。 在
西 藏 社 会 中, 寺 院 同 时 还 是 教 育 和 文 化 传 承 的 重 要 场 所, 而 僧 侣 实 际 上 也 是 社 会 中
的 知 识 阶 层。 在 达 兰 萨 拉 的 经 验, 丰 富 了 我 对 西 藏 僧 侣 的 了 解, 教 我 懂 得 尊 重 僧 侣
。
一 早 到 了 达 兰 萨 拉, 放 下 行 李 我 们 就 去 参 观 难 民 接 待 中 心, 这 是 藏 人 到 达 兰
萨 拉 的 第 一 站。 我 们 非 常 惊 异 地 发 现, 这 里 有 许 多 孩 子。 问 过 才 知 道, 他 们 冰 天 雪
地、 餐 风 露 宿 地 只 身 跑 到 这 里, 竟 是 为 了 上 学 读 书! 孩 子 们 告 诉 我 们, 现 在 学 校 收
费 太 高, 家 里 交 不 起, 上 不 了 学。 父 母 让 大 人 带 我 们 出 来, 到 达 兰 萨 拉 上 学 读 书。
可 怜 天 下 父 母 心, 和 汉 人 一 样, 藏 人 的 父 母 也 是 想 尽 一 切 办 法 要 让 孩 子 念 书。 我 在
山 西 农 村 生 活 过, 知 道 农 民 的 孩 子 上 学 有 多 难。 那 时 没 有 改 革 开 放。 现 在 “ 改 革 开
放 " 了, 政 府 听 任 教 育 变 成 商 业, 听 任 农 村 儿 童 失 学, 却 号 召 “ 民 办 " “ 希 望 工 程
"。 第 一 次 去 台 湾 参 观 他 们 的 中 小 学 校, 看 到 那 里 整 齐 明 亮 的 校 舍、 现 代 化 的 操 场
、 塑 胶 跑 道, 我 真 是 羡 慕 那 里 的 孩 子。 我 为 那 些 一 样 聪 明 而 没 有 机 会 的 孩 子 们 感 叹
, 不 光 是 感 叹, 而 且 是 愤 怒。 被 剥 夺 了 受 教 育 的 权 利, 就 是 被 剥 夺 了 未 来 发 展 的 机
会。 在 西 藏 之 外 那 片 广 大 的 中 国 农 村, 是 同 样 的 问 题。 想 到 这 里, 你 不 能 不 感 到 沉
重。 看 著 眼 前 这 些 可 爱 的 孩 子, 我 心 里 默 默 地 祝 福 他 们, 他 们 还 有 一 个 达 兰 萨 拉 给
他 们 机 会 读 书、 受 教 育, 给 他 们 未 来。
这 里 还 有 因 为 其 它 原 因 跑 出 来 的 人, 有 来 看 望 孩 子 的 父 母, 有 专 门 到 此 朝 拜
达 赖 喇 嘛 的 僧 侣 和 信 众。 这 些 人 还 回 西 藏, 大 都 不 在 达 兰 萨 拉 常 住。 我 们 见 到 一 位
青 年 和 尚, 戴 著 眼 睛, 人 非 常 和 气 斯 文, 他 就 是 专 门 从 西 康 来 达 兰 萨 拉 朝 拜 达 赖 喇
嘛 的, 等 见 过 之 後 还 要 回 去。
和 我 们 围 坐 在 一 起 的 小 藏 音 中 有 两 个 十 二 三 岁 的 男 孩
, 他 们 是 已 经 进 了 寺 院 的 小 和 尚。 在 接 近 边 界 的 地 方, 他 们 一 行 人 被 边 防 军 发 现,
抓 了 回 来。 军 人 用 枪 托 猛 打 他 们 的 胸 部, 边 打 边 叫, “ 让 你 们 跑! 让 你 们 跑! " 其
中 一 个 男 孩 的 肋 骨 被 打 断 两 概。 他 们 被 押 回 日 喀 则, 放 了 之 後, 又 跑 了 出 来。 人 们
想 平 和 地 信 仰 一 种 平 和 的 宗 教 而 不 能, 即 使 是 对 十 几 岁 的 孩 子。 中 国 政 府 在 西 藏 规
定, 不 到 十 八 岁 不 可 以 出 家 当 和 尚。 在 中 国 的 其 它 地 区, 没 有 政 府 许 可 的 都 会 是 非
法 的。 在 我 们 逗 留 达 兰 萨 拉 期 间 一 直 陪 同 我 们、 帮 我 们 作 翻 译 的 徒 迈, 毕 业 於 兰 州
一 所 佛 学 院, 毕 业 後 回 到 家 乡, 在 县 里 作 政 协 委 员, 专 门 负 责 协 调 寺 院 与 政 府 的 关
系。 可 是, 他 抛 弃 了 不 错 的 生 活, 离 开 西 藏, 跑 到 了 达 兰 萨 拉, 就 是 因 为 他 不 能 接
受 共 产 党 粗 暴 干 涉 确 认 班 禅 转 世 灵 童 一 事。 他 问, 共 产 党 是 无 神 论, 为 什 麽 要 对 宗
教 事 务 横 加 干 预。 是 啊, 人 不 只 需 要 面 包, 人 还 要 自 由。 在 大 陆, 汉 人 一 样 没 有 宗
教 自 由。 只 是 有 宗 教 信 仰 的 人 不 多, 大 家 没 有 感 到 问 题 的 迫 切, 而 藏 人 普 遍 的 佛 教
信 仰 将 问 题 凸 显 了 出 来。 所 以 宗 教 自 由 的 问 题, 即 使 在 西 藏, 也 不 是 单 纯 的 民 族 问
题, 而 是 个 普 遍 的 人 权 问 题。 也 许 我 们 许 多 汉 人 没 有 宗 教 问 题 的 困 扰, 可 是 我 们 也
不 要 我 们 的 喜 爱 的 生 活 方 式 和 文 化 传 统, 我 们 的 思 想、 言 论 和 自 由 受 到 压 制。
在 达 兰 萨 拉 我 们 参 观 了 流 亡 政 府 办 的 成 人 学 校, 在 学 校 里 可 以 学 习 英 文 和 其
它 一 些 基 础 科 技 课 程, 学 习 和 住 宿 免 费。 学 生 基 本 是 近 年 从 西 藏 跑 过 来 的, 大 部 分
人 还 是 准 备 回 去 的。 他 们 希 望, 例 如 学 了 英 文, 回 去 後 机 会 会 多 一 些。 我 们 遇 到 一
位 从 西 康 来 的 二 十 六 岁 的 藏 族 女 子, 她 是 因 为 下 岗 没 有 办 法, 跑 出 来 找 出 路。 在 街
上 我 们 还 遇 到 过 一 位 四 十 岁 左 右 的 藏 人, 家 在 青 海, 出 来 前 就 在 家 作 柴 油 生 意, 还
想 出 来 闯 闯 世 界, 就 跑 到 了 达 兰 萨 拉。 不 过, 几 个 月 下 来, 还 是 一 筹 莫 展。
在 这 里, 你 难 道 不 是 看 到 当 代 中 国 的 一 个 缩 影 吗? 一 切 在 西 藏 发 生 的 问 题,
在 内 地 都 有, 我 们 都 不 觉 得 陌 生。 在 汉 人 和 藏 人 之 间, 问 题 的 相 似、 苦 难 的 相 似,
远 比 民 族 的 差 别 来 得 大。 西 藏 的 问 题, 包 含 民 族 问 题, 但 不 是 单 纯 的 民 族 问 题。 作
为 汉 民 族, 我 们 既 不 能 回 避 西 藏 问 题 人 权 问 题 的 一 面, 又 不 能 回 避 它 民 族 问 题 的 一
面。
达 兰 萨 拉 位 於 喜 玛 拉 雅 山 脚, 印 北 与 巴 基 斯 坦 接 壤 的 地 区, 因 为 座 落 在 山 谷
之 中, 又 在 雪 线 之 下, 虽 有 海 拔 两 千 米 的 高 度, 冬 天 并 不 严 寒。 我 们 到 那 里 时, 阳
光 灿 烂、 天 朗 气 清, 和 德 里 的 气 象 完 全 不 同, 给 人 耳 目 一 新 的 感 觉。 我 们 急 於 了 解
西 藏 流 亡 政 府, 立 即 开 始 了 马 不 停 蹄 的 参 观 访 问。
在 我 还 没 有 到 这 里 之 前, 海 外 流 亡 藏 人 的 建 树 就 已 给 了 我 深 刻 的 印 象。 在 流
亡 出 来 的 第 二 年, 一 九 六 零 年 达 赖 喇 嘛 就 主 持 组 建 一 个 民 主 的 西 藏 流 亡 政 府。 四 十
年 来, 他 们 坚 持 不 懈 地 努 力, 越 来 越 多 得 到 国 际 社 会 的 了 解 与 支 持, 直 到 一 九 八 九
年 达 赖 喇 嘛 获 得 诺 贝 尔 和 平 奖, 表 明 国 际 社 会 承 认 西 藏 问 题 不 容 忽 视。 他 们 的 成 就
值 得 我 们 来 认 真 地 看 一 看, 想 一 想 我 们 能 够 向 藏 人 学 什 麽。
当 年 藏 人 流 亡 到 印 度, 印 度 政 府 收 留 了 他 们 并 划 出 几 块 地 区 给 他 们 休 养 生 息
, 让 他 们 自 己 管 理。 西 藏 流 亡 政 府 设 在 达 兰 萨 拉, 治 理 著 这 里 和 在 印 度 中 南 的 另 外
几 个 流 亡 藏 人 社 区。 达 兰 萨 拉 俨 然 是 一 个 印 度 境 内 的 藏 人 自 治 区。 我 们 所 见 到 的 藏
人 异 口 同 声 地 说, 印 度 政 府 对 我 们 恩 重 如 山! 作 为 一 个 久 居 德 国 的 外 国 人 对 印 度 政
府 的 此 行 此 举, 我 感 触 至 深! 不 要 说 是 外 国 人 的 流 亡 政 府, 就 连 一 条 土 尔 其 街 在
德 国 也 见 不 到, 尽 管 大 量 土 尔 其 劳 工 在 德 国 工 作 和 生 活 已 近 四 十 年 了, 而 且 是 当 年
德 国 政 府 为 他 们 的 战 後 重 建 请 来 的。 原 因 很 简 单, 德 国 的 政 治 文 化 和 现 行 政 策 不 允
许。 例 如 “ 融 入 " 完 全 放 弃 自 己 的 文 化 和 传 统, 认 同 和 归 依 德 国 被 政 府 和
社 会 当 作 外 国 人 入 籍 的 基 本 条 件。 “ 外 " 人 是 德 国 社 会 和 文 化 所 不 能 容 忍、 必 欲 除
之 的 异 物。 排 外 的 宣 传 每 每 成 为 竞 选 主 题, 而 每 每 获 得 惊 人 的 政 治 成 功。 相 比 之 下
, 我 由 衰 地 敬 佩 印 度 人 表 现 的 这 种 博 爱 与 包 容 的 大 度, 它 能 够 允 许 不 期 而 至 的 外 国
人 在 自 己 的 国 度 中 自 治!
我 自 己 感 兴 趣 的, 首 先 是 流 亡 社 区 各 种 运 行 有 效、 成 绩 卓 著 的 社 会 机 构。 给
我 印 象 最 深 的 是 流 亡 政 府 兴 办 的 教 育 事 业。 我 们 参 观 了 西 藏 儿 童 村。 它 一 九 六 零 年
创 建, 是 包 含 从 育 婴 室 到 十 二 年 级 的 综 合 教 育 机 构, 它 的 中 心 在 达 兰 萨 拉, 管 理 它
分 设 在 印 度 各 地 的 十 一 所 学 校。 我 们 先 来 到 座 落 在 半 山 腰 的 婴 幼 儿 宿 舍。 十 几 个 两
三 岁 的 小 孩 子 在 两 个 保 育 员 妈 妈 的 照 顾 下, 正 在 窗 下 排 排 坐, 晒 太 阳, 他 们 衣 著 整
洁, 小 脸 红 润, 惹 人 疼 爱。 这 些 小 孩 子 大 都 是 跑 来 达 兰 萨 拉 途 中 失 去 父 母 的 孤 儿。
孩 子 们 的 宿 舍 是 整 整 齐 齐 的 砖 木 平 房, 屋 里 是 地 板, 木 制 小 床 结 结 实 实, 被 褥 洁 净
。 俗 话 说: “ 有 娘 的 孩 子 是 块 宝, 没 娘 的 孩 子 是 根 草 "。 孩 子 健 康 的 面 庞, 天 真 的
笑 容, 他 们 洁 净 的 衣 著、 阳 光 充 足 的 宿 舍, 告 诉 我 们, 虽 然 失 去 父 母 的 呵 护, 他 们
却 是 沐 浴 著 社 会 关 爱 的 宝 贝。 转 过 山 坡, 在 谷 地 中 间 是 一 个 大 的 运 动 场。 运 动 场 四
周, 还 有 几 座 五 六 层 高 的 建 筑, 那 分 别 是 高 年 级 五 年 级 到 八 年 级 学 生 的 教
室 和 宿 舍。 那 运 动 场 和 校 舍 建 筑, 命 名 我 联 想 起 在 台 湾 见 到 过 的 小 学 建 筑。 能 在 这
里 念 书 的 孩 子 们 是 有 福 的。 西 藏 儿 童 村 属 於 S O S 国 际 儿 童 村, 行 政 上 由 流 亡 政 府
管 理, 经 济 上 一 直 得 到 国 际 组 织 的 支 持。 和 我 们 交 谈 的 儿 童 村 的 学 校 领 导 和 教 师 都
说 很 好 的 英 语, 其 中 有 从 国 外 留 学 归 来 的 也 有 在 印 度 完 成 大 学 教 育 的, 国 际 组 织 还
提 供 给 他 们 教 师 培 训 的 项 目。 我 想 说, 虽 是 在 浪 亡 中, 是 在 印 北 高 原, 但 这 不 是 大
陆 的 “ 民 办 " “ 赤 脚 " 教 育, 是 有 品 质 的 正 规 教 育。 当 前 在 这 里 就 学 的, 除 了 印 度
当 地 的 藏 人 子 弟 外, 还 有 越 来 越 多 的 从 西 藏 跑 来 念 书 的 孩 子, 象 我 们 在 难 民 接 待 中
心 见 到 的。 儿 童 村 从 六 十 年 代 艰 苦 草 创, 发 展 到 今 天 的 规 模, 是 一 件 了 不 起 的 成 就
。
在 达 赖 喇 嘛 的 主 导 下, 藏 人 在 流 亡 中 建 立 了 民 主 政 治, 他 们 办 教 育, 他 们 送
子 弟 出 去 留 学, 他 们 向 世 界 介 绍 藏 传 佛 教 和 藏 族 文 化, 他 们 持 之 以 恒 地 努 力 争 取 国
际 社 会 的 同 情 与 支 持, 直 到 今 天, 西 藏 问 题 获 得 世 界 公 认 的 重 视。 在 达 兰 萨 拉 我 们
见 到 了 一 个 小 型 完 整 的 社 会: 政 府 机 构, 议 会, 民 间 团 体 如 青 年 大 会、 妇 女 大 会,
社 会 机 构 如 学 校、 医 院、 图 书 馆、 难 民 接 待 中 心 和 寺 院 等, 以 及 这 个 社 会 整 以 生 存
的 公 私 营 经 济 组 织, 基 本 上 是 商 业 和 第 三 产 业。 在 现 代 意 义 上 这 虽 不 是 一 个 高 度 发
达, 但 却 是 一 个 健 康 发 展 的 社 会。 这 里 的 没 有 德 里 的 华 厦, 却 也 没 有 它 的 贫 民 窟;
这 里 见 不 到 奢 华, 可 也 没 有 乞 讨 的 藏 人。 有 了 在 孟 买 和 德 里 的 经 历, 我 们 了 解 达 兰
萨 拉 的 珍 贵。 这 一 切 向 世 人 见 证 了 藏 人 建 设 现 代 社 会 的 能 力。
中 国 是 一 个 大 国, 在 世 界 政 治 中 举 足 轻 重, 八 九 民 运 一 发 生, 立 即 集 中 了 国 际 社 会 的 一 致 关 注, 中 国 的
流 亡 者 及 其 组 织 在 流 亡 伊 始 就 得 到 国 际 社 会 大 力 的 援 助 和 支 持。 已 经 十 年 了, 有 没
有 一 件 象 样 的、 站 得 住、 留 得 下 来 的 事 业 可 以 表 明 中 国 海 外 流 亡 人 士 民 主 建 设 的 理
念 和 能 力 呢?! 流 亡 伊 始, 愈 演 愈 烈 的 是 为 争 夺 权 力 的 分 配 资 源 而 不 断 升 级 的 恶 斗
, 从 九 二 年 民 联 阵 联 合 大 会 的 高 峰 内 斗, 直 到 最 近 美 国 国 会 听 证 会 闹 场 的 明 争。 流
亡 是 一 种 非 常 状 态, 不 可 能 有 正 常 的 民 主 监 督, 只 会 没 有 规 矩 的 恶 斗。 历 史 经 验 表
明 内 斗 是 政 治 流 亡 者 惯 常 的 伴 随 现 象, 不 为 中 国 政 治 流 亡 者 独 有。 然 而, 不 管 流 亡
中 一 时 如 何 显 赫, 如 果 不 能 摆 脱 这 种 不 正 常 的 流 亡 心 态 和 行 为 方 式, 都 将 无 益 地 耗
尽 自 己 的 政 治 资 本, 而 不 能 成 大 气 候。 我 感 觉 悲 哀 的 是, 至 今 已 经 十 年 了, 今 天 的
中 国 政 治 流 亡 者 中 还 没 有 显 出 成 大 气 候 的 症 候。 这 就 是 今 天 的 中 国 政 治 流 亡 者 和 流
亡 藏 人 的 区 别。 我 不 想 说, 是 中 国 人 不 行。 中 国 历 史 上 不 乏 志 士 仁 人。 我 毋 宁 认 为
眼 前 这 种 现 象 是 特 定 历 史 条 件 下 的 特 定 产 物, 即 共 产 党 专 制 制 度 培 植 和 挤 压 出 来 的
一 种 失 去 自 我 调 节 能 力 的 人 格 变 形 和 角 色 错 位, 及 至 盛 名 之 下, 便 显 出 其 实 难 符。
要 能 自 省, 要 谨 言 慎 行, 要 闻 过 则 喜, 要 虚 怀 若 谷 能 容 人, 这 些 政 治 家 必 备 的 品 质
, 原 都 在 中 国 人 耳 熟 能 详 的 传 统 的 个 人 修 养 文 化 之 中。 要 能 够 实 践 这 样 一 些 行 为 准
则, 只 需 保 有 平 常 心。 如 果 还 有 这 种 平 常 心 的 话, 我 们 就 不 难 从 流 亡 藏 人 四 十 年 的
建 树 中 有 所 获 益, 不 仅 是 对 现 实 政 治, 而 且 对 个 人 和 社 会 伦 理 的 重 建。 回 复 平 常 心
, 对 专 制 政 治 造 就 的 非 常 的 政 治 流 亡 者 而 言, 无 论 是 作 为 个 人, 还 是 从 政, 都 是 首
要 的 课 题。 没 有 这 个 变 化, 很 难 可 望 成 为 一 个 成 功 的 民 主 政 治 家, 平 常 的 民 主 社 会
一 定 要 淘 汰 专 制 社 会 通 行 的 价 值 和 规 范。
西 藏 问 题 之 所 以 重 要, 是 因 为 它 关 系 著 千 百 万 藏 人 和 汉 人 生 命 幸 福; 西 藏 问
题 之 所 以 复 杂, 是 因 为 它 的 历 史 和 现 状。 我 同 情 藏 人 的 苦 难, 我 希 望 藏 人 能 够 和 平
幸 福 地 生 活, 独 立 在 未 来 或 许 对 於 他 们 的 长 远 发 展 是 一 条 更 可 行 的 道 路 然 而 只 有 藏
汉 两 族 人 民 的 和 平 共 处, 才 能 够 保 障 双 方 长 久 和 平 与 发 展。 我 是 汉 人, 我 同 样 希 望
在 西 藏 的 汉 人 能 够 和 平 幸 福 地 生 活。 但 我 知 道 这 不 容 易, 过 去 四 十 年 的 历 史 使 它 变
得 困 难。 五 九 年 在 西 藏 的 平 叛, 是 共 产 党 以 中 国 人 的 名 义 进 行 的。 在 西 藏、 藏 人 和
汉 人 在 政 治、 经 济 和 文 化 生 活 上 存 在 著 许 多 不 平 等, 这 也 是 不 容 争 议 的 事 实。 我 可
以 理 解 藏 人 对 汉 人 普 遍 的 不 谅 解, 乃 至 敌 意。 这 是 历 史 和 现 实 强 加 给 我 们 的, 强 加
给 藏 人, 也 强 加 给 汉 人。 我 们 无 法 选 择 历 史, 但 我 们 可 以 改 变 未 来。 然 而, 要 改 变
现 状, 学 会 相 互 尊 重, 平 等 相 处, 需 要 时 间。 首 先 是 我 们 汉 人。 听 到 达 赖 喇 嘛 的 萨
尔 茨 堡 的 五 点 和 谈 建 议, 我 非 常 高 兴, 我 深 信 它 会 造 福 於 藏 汉 两 族 的 今 天, 也 将 造
福 藏 汉 两 族 人 民 的 长 远, 而 且 它 将 给 西 藏 的 汉 人 以 与 藏 人 一 起 和 平 生 活 的 机 会。 我
要 去 达 兰 萨 拉, 是 要 去 见 我 所 尊 敬 的 达 赖 喇 嘛。 我 要 去 达 兰 萨 拉, 是 要 去 倾 听 藏 人
, 并 且 向 他 们 表 达 一 个 普 通 汉 人 的 反 省, 她 对 藏 人 的 情 感, 希 望 了 解 他 们 并 得 到 他
们 理 解 的 愿 望。
我 看 到, 有 坚 持 西 藏 独 立 乃 至 采 取 激 烈 手 段 实 现 独 立 的 主 张, 也 有 中 国 海 外
流 亡 人 士 坚 持 反 对 西 藏 独 立 的, 提 出 和 共 产 党 类 似 的 论 证。 我 尊 重 藏 族 人 民 自 决 的
权 利, 但 我 不 愿 争 论 独 立 这 个 问 题。 这 原 应 该 是 一 个 普 通 的 题 目, 与 涉 及 到 西 藏 的
未 来、 涉 及 到 生 活 在 那 里 的 藏 汉 两 族 人 民 的 未 来 及 其 一 切 相 关 的 问 题 一 样 重 要 又 一
样 普 通 的 题 目, 是 一 个 要 务 实 地 讨 论 面 不 是 争 论 的 问 题。 但 事 实 上 它 已 成 为 一 个 容
易 使 人 激 动 而 不 智 的 题 目, 对 它 的 争 论 甚 至 只 会 加 深 误 解 乃 至 敌 意。 然 而 无 论 独 立
与 否, 无 论 是 不 幸 的 的 今 天, 还 是 自 由 的 明 天, 藏 汉 两 族 人 民 都 要 相 处。 身 为 汉 人
, 我 不 愿 看 到 这 样 的 争 论 伤 害 藏 人, 伤 害 两 族 人 民 的 和 解。 我 宁 愿 去 倾 听, 去 对 话
、 去 理 解。 去 倾 听 藏 人 关 於 独 立 的 想 法, 而 避 开 关 於 独 立 的 争 论。 这 种 争 论 在 我 看
来 是 很 少 建 设 性 的, 和 独 立 这 件 事 情 本 身 没 有 什 麽 关 系。 而 且 独 立 并 不 意 味 一 切 问
题 的 终 结, 两 族 人 民 的 和 解 与 长 久 的 和 平 相 处 是 超 出 独 立 问 题 之 上 和 之 外 的。
在 去 达 兰 萨 拉 的 长 途 车 上, 我 们 邂 逅 相 逢 了 一 位 年 轻 人 嘉 杨 达 杰。 他 今 天 才
二 十 二 岁, 五 年 前 就 来 过 达 兰 萨 拉。 在 这 里 停 留 了 几 个 月 後, 背 了 许 多 民 运 刊 物,
翻 山 越 岭 回 到 西 藏 散 发。 後 来 被 警 察 当 间 谍 抓 了 起 来, 从 日 额 则 到 拉 萨、 到 青 海 家
乡, 被 拷 打, 被 关 监 牢。 我 问 他, 那 你 恨 不 恨 汉 人? 他 说, 一 开 始, 我 真 的 很 恨 汉
人。 可 是, 我 後 来 慢 慢 想 明 白, 天 安 门 广 场 的 学 生 和 我 一 样 年 轻, 汉 人 争 取 民 主,
也 是 一 样 被 共 产 党 镇 压 和 枪 杀。 我 也 是 在 共 产 党 的 教 育 下 成 长 起 来, 以 前 一 直 相 信
共 产 党 说 的 都 是 真 话。 我 的 启 蒙 老 师, 是 一 位 汉 人, 一 位 八 九 年 分 配 到 我 家 乡 的 一
位 清 华 大 学 的 毕 业 生。 他 告 诉 我 六 四 的 真 相, 启 发 我 睁 开 眼 睛 看 世 界。 我 反 对 压 迫
我 们 藏 人 的 制 度, 我 不 再 憎 恨 汉 人。 我 支 持 达 赖 喇 嘛 的 主 张, 达 赖 喇 嘛 说 得 对, 国
家、 种 族 的 界 限 都 是 人 为 的; 但 重 要 的 是, 我 们 都 同 样 都 是 人, 都 有 不 可 予 夺 的 人
权, 藏 汉 两 族 人 民 要 团 结 起 来, 共 同 争 取 自 由。 在 这 个 二 十 二 岁 的 年 轻 人 面 前, 我
深 深 地 感 动 了。
民 族 问 题, 说 到 底 是 一 个 人 权 问 题, 而 民 族 独 立 作 为 一 个 现 实 的 政 治 问 题,
它 涉 及 的 是 民 族 中 具 体 个 人 的 权 益, 是 相 关 群 族 和 区 域 长 远 和 平 发 展 的 可 能。 一 旦
独 立 的 题 目 与 脱 离 了 个 人 的 权 利 的 民 族 整 体 或 国 家 结 合 在 一 起 时, 它 就 沦 为 伤 害 人
民 生 命 和 福 祉 的 利 器, 象 今 天 巴 尔 干 半 岛 的 战 争 一 样。 我 因 此 愿 意 看 到 关 於 藏 独 的
争 论 被 冷 却, 希 望 逐 渐 能 有 理 智 而 务 实 的 讨 论, 希 望 这 样 的 讨 论 能 摈 除 意 识 形 态 的
色 彩, 例 如 於 独 立 题 目 的 历 史 论 证。 文 成 公 主 与 松 赞 干 布 的 合 婚 以 及 历 史 上 西 藏 与
中 国 之 间 的 复 杂 关 系 不 能 成 为 反 对 西 藏 独 立 的 理 由, 而 重 振 历 史 上 曾 经 武 功 辉 煌、
开 疆 拓 界 的 西 藏 的 雄 风 也 不 会 是 今 天 西 藏 独 立 的 根 据 和 目 的。 在 民 族 独 立 的 考 量 中
, 一 切 民 族 至 上、 国 家 至 上 的 目 的、 一 切 意 识 形 态 的 煽 动 都 必 须 让 位 於 基 本 人 权 的
考 虑。
我 看 到 过 一 些 讨 论 西 藏 独 立 的 文 章, 其 中 有 不 少 激 烈 的 言 论。 这 一 次 我 也 期
待 著 在 达 兰 萨 拉 会 听 到 类 似 的 想 法。 在 达 兰 萨 拉, 我 们 常 常 问 起 遇 到 的 藏 人, 他 们
在 家 乡 和 汉 人 的 关 系 怎 样, 他 们 赞 成 达 赖 喇 嘛 的 建 议, 还 是 主 张 独 立。 我 必 须 说,
出 乎 我 们 的 意 料 人 们 都 是 跟 我 们 说, 我 们 和 汉 人 是 兄 弟, 坏 事 是 共 产 党 作 的, 不 是
汉 人 老 百 姓。 也 有 才 跑 出 来 不 久 的 藏 人 跟 我 们 说, 从 小 和 汉 人 生 活 在 一 起, 大 家 的
关 系 没 有 什 麽 不 好, 可 是 上 边 的 政 策 不 好, 共 产 党 的 干 部 不 讲 道 理。 这 让 人 气 愤、
不 平, 不 能 容 忍。 在 达 兰 萨 拉 估 计 错 误 的 短 暂 时 间 内, 我 们 正 式 地 或 非 正 式 地 接 触
了 不 少 藏 人, 我 总 的 印 象 是, 藏 人 很 平 和, 并 且 我 们 从 来 没 有 遇 到 过 让 我 们 身 为 汉
人 感 到 尴 尬 的 谈 话 场 面。 也 许 我 停 留 的 时 间 短, 了 解 的 还 不 全 面, 但 是 这 种 诚 恳、
平 和、 理 智 和 深 明 大 义 已 经 给 了 我 极 大 的 震 撼。 一 样 受 到 共 产 党 专 制 的 压 迫, 但 承
受 更 多 痛 苦 的 是 藏 人, 可 表 现 出 这 样 的 宽 容 大 度 的 却 首 先 是 他 们。 将 心 比 心, 我 们
应 当 有 所 感 悟。 我 愿 意 继 续 倾 听, 倾 听 他 们 对 西 藏 未 来 的 设 想。 我 们 去 拜 访 了 青 年
大 会 和 妇 女 大 会, 这 两 个 群 众 团 体 都 是 主 张 西 藏 独 立 的。 他 们 给 我 们 介 绍 了 他 们 组
织 的 结 构、 历 史、 现 状 和 日 常 工 作, 告 诉 我 们 他 们 主 张 西 藏 独 立, 提 出 他 们 对 流 亡
政 府 的 批 评。 我 们 细 心 地 倾 听, 他 们 也 没 有 情 绪 激 昂 的 渲 染。 这 也 是 出 乎 我 的 意 料
的。 西 藏 朋 友 告 诉 我, 人 们 的 想 法 和 情 绪 在 这 一 两 年 中 确 实 在 改 变, 这 要 感 谢 达 赖
喇 嘛 不 断 的 教 导。 我 相 信 他 讲 的。 其 实 便 是 我 们 自 己, 又 何 尝 不 是 受 了 达 赖 喇 嘛 的
启 示 呢! 正 是 他 的 教 导, “ 愤 怒 中 不 可 能 有 真 正 的 和 平、 友 情 和 信 任, 但 从 爱 心 中
, 我 们 能 发 展 出 谅 解、 团 结、 友 情 和 和 谐 ", 给 了 我 们 内 心 的 详 和 与 和 解 的 信 心。
达 兰 萨 拉 行 的 一 切 收 获 和 感 悟, 借 用 达 赖 喇 嘛 的 一 句 话, 就 是 “ 一 切 全 靠 善
意 来 成 就 "。 关 於 达 赖 喇 嘛 本 身, 是 一 个 大 题 目, 我 希 望 有 机 会 专 门 讲 讲 他 的 行 述
对 我 的 影 响 和 与 他 的 会 面。
一 九 九 九 年 二 月 于 德 国 埃 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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