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藏人的声音
----西藏流亡社区见闻之一
曹长青
从 纽 约 肯 尼 迪 机 场 搭 飞 机, 经 过 十 七 个 小 时, 几 乎 绕 了 半 个 地 球, 才 到 达 印 度 首
都 新 德 里 的 甘 地 机 场。 我 很 早 就 想 采 访 在 印 度 的 西 藏 流 亡 社 区, 尤 其 是 印 度 南 方
的 藏 人 难 民 点。 一 九 五 九 年 达 赖 喇 嘛 和 八 万 藏 人 逃 亡 到 印 度 建 立 的 流 亡 社 区, 现
已 有 十 二 万 人 的 规 模 ( 尼 泊 尔 有 一 万 藏 人, 西 方 国 家 约 五 千 ), 其 中 四 万 多 藏 人
集 中 居 住 在 印 度 南 方 的 四 个 居 民 点, 其 他 藏 人 居 住 在 印 度 北 部 较 小 的 一 些 居 民 点
。 很 多 记 者 去 过 距 新 德 里 一 天 路 程 的 北 方 小 镇 达 兰 萨 拉, 那 里 有 西 藏 流 亡 政 府,
但 很 少 有 人 访 问 南 方 的 藏 人 居 民 点, 因 它 在 偏 僻 的 丛 林 之 中, 交 通 很 不 便 利。 陪
同 我 的 藏 人 朋 友 说, 我 是 这 些 年 来 第 一 个 到 那 里 采 访 的 中 国 记 者。
从 新 德 里 搭 乘 特 快 列 车, 走 了 两 天 一 夜, 抵 达 被 称 为 “ 印 度 矽 谷 " 的 南 方 大 城 市
班 加 洛 尔 (Bangalore ), 然 後 再 乘 近 一 天 的 长 途 汽 车, 才 到 达 我 要 采 访 的 第 一 个
藏 人 居 民 点 拉 给 林 (Rabgayling ) 附 近 的 小 镇, 再 向 前 走, 就 没 有 公 共 汽 车 了。
由 於 我 乘 的 汽 车 晚 点, 居 民 点 来 接 站 的 藏 人 已 不 在 了, 当 时 又 已 经 是 半 夜, 只 好
找 到 一 个 出 租 的 机 动 三 轮 车, 但 车 主 说 他 必 须 找 到 伙 伴 才 敢 去。 我 以 为 这 里 治 安
不 好 有 强 盗, 但 他 解 释 说, 这 里 晚 上 经 常 会 有 成 群 大 象。 从 他 的 恐 惧 中, 我 才 意
识 到, 我 们 已 置 身 於 丛 林 荒 野 之 中。
崎 岖 颠 簸 的 乡 间 小 路, 一 片 漆 黑, 车 上 的 两 束 微 弱 灯 光, 更 照 射 出 黑 暗 的 巨 大。
而 这 唯 一 的 小 三 轮 车 的 马 达 声, 更 震 响 出 四 周 的 寂 静 和 荒 芜。 在 这 漆 黑 的 夜 晚,
这 个 荒 野 之 地, 我 紧 紧 地 抓 住 颠 簸 的 车 身, 心 里 很 是 感 慨, 几 万 西 藏 人 离 开 自
己 的 家 乡, 流 亡 到 印 度, 居 住 在 这 样 的 荒 郊 丛 林 之 中, 该 是 怎 样 的 无 奈。
西 藏 有 一 千 年 的 历 史, 藏 人 世 代 居 住 在 西 藏 高 原, 他 们 适 应 了 那 里 的 气 候, 形 成
了 独 特 的 生 活 习 惯, 藏 人 从 没 想 过, 离 开 高 原 怎 样 生 存。 但 共 产 党 来 了, 社 会 主
义 的 喧 嚣 锣 鼓 敲 碎 了 这 个 世 界 屋 脊 的 千 年 宁 静, 随 之 西 藏 被 强 行 “ 社 会 主 义 改 造 "
。 一 九 五 九 年 藏 人 起 来 反 抗, 遭 到 中 共 的 大 军 镇 压。
到 底 有 多 少 藏 人 被 杀 害? 至 今 还 是 一 个 谜。 後 来 流 亡 藏 人 曾 组 织 游 击 队 袭 击 中 共
军 队。 六 十 年 代 初, 他 们 伏 击 了 中 共 西 藏 军 区 副 参 谋 长 的 车 队, 从 缴 获 的 文 件 得
知, 从 一 九 五 九 年 三 月 到 一 九 六 零 年 十 月, 仅 在 拉 萨 和 附 近 地 区, 就 有 八 万 七 千
藏 人 被 枪 杀。
一 九 九 六 年 底, 现 任 香 港 英 文 《 南 华 早 报》 驻 北 京 记 者 贝 克 (Jasper
Becker ) 撰 写 的 可 能 是 第 一 本 有 关 中 国 大 饥 荒 死 亡 人 数 的 专 著 《 饿 鬼 --- 中 国 的
秘 密 大 饥 荒》 (HungryGhosts China's Secret Famine ) 在 伦 敦 出 版。 贝 克 在
中 国 走 访 了 很 多 高 级 官 员, 并 查 阅 到 一 些 当 年 文 件。 该 书 引 用 班 禅 喇 嘛 的 数 字 说
, 一 九 五 九 年 中 共 在 西 藏 “ 平 叛 " 时, 百 分 之 十 五 的 藏 人 被 关 进 监 狱, 其 中 一 半
被 迫 害 致 死。 该 书 披 露, “ 大 饥 荒 在 西 藏 造 成 的 大 众 死 亡, 比 中 国 其 他 任 何 一 个
省 份 都 严 重。 " “ 在 达 赖 喇 嘛 出 生 地 青 海 平 安 镇, 一 半 人 口 被 活 活 饿 死。 " 据 该
书 推 算, 西 藏 的 人 口 在 一 九 五 九 年 有 三 百 四 十 万, 经 过 五 九 年 的 大 屠 杀 和 六 十 年
代 初 的 大 饥 荒, 到 了 一 九 六 四 年, 据 中 共 官 方 统 计 数 字, 西 藏 人 口 下 降 到 二 百 五
十 万。 五 年 期 间, 藏 人 减 少 了 九 十 万。 去 掉 逃 亡 印 度 的 十 万 藏 人, 那 就 是 说, 有
八 十 万 藏 人 死 於 枪 杀 和 饥 饿。 如 果 算 上 五 年 期 间 出 生 的 人 口, 死 亡 人 数 可 能 有 一
百 万。
因 此 原 苏 联 持 不 同 政 见 者、 诺 贝 尔 文 学 奖 得 主 索 尔 仁 尼 琴 一 九 八 二 年 十 月 九 日 在
东 京 演 讲 时 说: “ 中 共 在 西 藏 实 行 的 纳 粹 残 害 犹 太 人 般 的 大 屠 杀, 展 露 了 共 产 中
国 是 残 忍 和 反 人 道 的 刽 子 手, 它 的 残 暴 和 极 端 反 人 道 超 过 世 界 上 任 何 其 他 共 产 政
权。 "
面 对 屠 杀, 成 千 上 万 的 藏 人 和 达 赖 喇 嘛 一 起 逃 到 印 度。 印 度 政 府 对 逃 来 的 藏 人 很
同 情, 除 了 帮 助 安 顿, 各 邦 还 把 一 些 不 用 的 土 地 分 给 了 他 们, 按 人 头, 大 人 近 一
英 亩, 小 孩 减 半。
那 些 千 辛 万 苦 翻 越 了 喜 马 拉 雅 山, 在 解 放 军 追 杀 中 幸 存 的 藏 人, 还 没 喘 过 气 来,
就 发 现 他 们 并 没 摆 脱 死 亡 的 威 胁。 这 些 世 代 生 活 在 海 拔 三 千 五 百 米 以 上 冰 雪 高 原
的 西 藏 人, 惶 恐 地 面 对 一 个 从 没 见 过 的 印 度 平 原。 巨 大 的 地 理 环 境 变 化, 导 致 水
土 不 服, 再 加 上 酷 暑 闷 热, 一 批 批 藏 人 相 继 死 亡。
六 十 八 岁 的 伦 周 巴 登 是 当 地 居 民 点 藏 人 议 会 主 席, 他 回 忆 到, 一 九 六 零 年 他 和 妻
子 背 著 一 岁 和 四 岁 的 两 个 女 儿 逃 到 了 不 丹。 为 了 躲 避 中 共 军 队, 他 们 白 天 藏, 晚
上 走, 足 足 走 了 四 十 五 天, 才 跋 涉 过 边 界。 “ 到 了 不 丹, 找 不 到 西 藏 食 品, 再 加
上 酷 暑, 我 们 一 岁 的 小 女 儿 先 断 了 气, 没 几 天, 四 岁 的 女 儿 也 死 了。 我 背 著 妻 子
, 徒 步 从 不 丹 走 到 印 度, 去 找 达 赖 喇 嘛 … … "
六 十 三 岁 的 居 民 点 厨 师 金 巴 丹 增 告 诉 我, 当 年 他 刚 到 这 个 居 民 点 时, 这 里 只 是 森
林 沼 泽, 没 有 路, 没 有 房 子, 丛 林 中 的 酷 热 难 挨, 很 多 人 因 此 死 亡。 “ 我 有 一 个
好 朋 友, 是 个 和 尚, 当 时 六 十 岁, 刚 到 这 里 才 七 天, 就 在 我 的 身 边 断 了 气。 "
拜 拉 库 比 (Bylakuppe ) 是 印 度 南 方 最 早 修 建 的 藏 人 居 民 点。 居 民 点 秘 书 洛 桑 俄 周
在 一 九 六 一 年 随 第 一 批 三 千 藏 人 到 达 这 里。 他 回 忆 说, 当 时 这 里 都 是 密 林, 阳 光
都 照 不 进 去, 里 面 闷 热, 气 温 高 达 四 十 多 度。 只 有 把 树 砍 到, 透 点 空 气, 才 使 气
温 下 降。 他 们 砍 树 建 路, 随 身 带 著 帐 篷。 渴 了 时, 不 敢 到 远 处 找 水, 因 为 密 林 中
有 很 多 大 象 和 白 狼, 他 们 只 好 喝 林 中 的 河 水。 但 由 於 腐 烂 的 野 兽 尸 体 污 染 了 河 水
, 喝 了 之 後, 很 多 人 死 亡。 “ 我 的 祖 母、 妻 子 和 舅 舅 都 是 那 时 死 的。 我 们 第 一 批
来 的 三 千 人, 两 年 之 後, 死 了 三 百。 "
但 今 天 任 何 一 个 来 访 者, 都 只 能 凭 藏 人 的 回 忆 来 想 象 这 里 当 年 的 荒 凉 了, 因 为 经
过 三 十 多 年 的 奋 斗, 藏 人 把 这 片 荒 野 密 林 建 成 了 一 个 房 屋 林 立、 道 路 纵 横、 一
片 平 原 的 居 民 区。 印 度 政 府 为 保 护 西 藏 文 化, 规 定 藏 人 自 己 管 理 居 民 点, 印 度 人
不 可 住 进。 现 在, 藏 人 在 印 度、 尼 泊 尔 等 地 建 立 了 七 十 六 个 居 民 点。 每 个 居 民 点
都 有 一 名 达 赖 喇 嘛 的 代 表, 做 行 政 管 理。 居 民 点 中 的 每 个 难 民 营 选 举 出 一 个 议 员
, 组 成 地 方 议 会, 制 定 政 策、 通 过 预 算 并 监 督 达 赖 喇 嘛 代 表 的 工 作。
印 度 政 府 当 年 只 是 一 次 性 给 了 土 地, 後 来 再 没 给。 但 藏 人 人 口 不 断 增 加, 因 为 佛
教 主 张 不 杀 生, 没 有 计 划 生 育 的 概 念, 藏 人 居 民 点 中 平 均 每 个 家 庭 有 七 口 人, 再
加 上 不 断 有 藏 人 从 西 藏 逃 来, 人 均 土 地 越 来 越 少。 因 此 大 部 份 藏 人 在 不 是 农 忙 季
节 就 到 外 地 经 商。 我 十 一 月 中 旬 到 达 时, 大 部 份 藏 人 都 不 在 居 民 点。 当 地 人 告 诉
我, 虽 然 他 们 在 外 地 做 生 意 比 在 居 民 点 种 地 经 济 效 益 好, 但 他 们 都 不 愿 搬 离 藏 人
居 民 点, 为 的 是 保 持 民 族 认 同。 每 一 个 藏 人 居 民 点 都 实 行 多 种 经 营, 开 办 了 毛 毯
厂、 拖 拉 机 厂, 有 的 还 经 营 摩 托 车 厂、 玩 具 厂 和 电 脑 培 训 中 心。 在 拉 给 林 藏 人 居
民 点, 有 十 八 个 手 工 地 毯 工 厂。 藏 人 的 手 工 地 毯 曾 风 靡 印 度 大 陆, 很 赚 钱。 我 在
拜 拉 库 比 一 家 地 毯 厂 参 观 时 得 知, 两 个 女 工, 用 十 三 天 才 能 织 出 十 八 平 方 尺 花 样
地 毯。 一 张 大 地 毯 能 卖 七 千 卢 比 ( 约 两 百 美 元 )。 地 毯 厂 经 理 自 豪 地 说, “ 只 要
你 有 图 案, 什 麽 样 的 花 样 我 们 都 能 织 出 来。 " 墙 上 挂 著 他 们 刚 刚 完 成 的 一 个 荷 兰
人 定 制 的 有 著 离 奇 古 怪 图 案 的 地 毯。
和 周 围 的 印 度 人 社 区 比 较, 藏 人 居 民 点 把 生 活 组 织 得 更 好。 我 在 印 度 走 访 了 新 德
里 等 大 小 五 个 城 镇, 发 现 每 个 城 镇 都 有 很 多 印 度 乞 讨 者。 但 在 藏 人 居 民 点, 没 有
一 个 藏 人 乞 讨。 而 且 藏 人 的 生 活 水 平, 也 略 高 於 周 围 的 印 度 人 村 落。 例 如, 在 拜
拉 库 比, 百 分 之 三 十 五 的 藏 人 使 用 煤 气 做 饭; 而 在 周 围 的 印 度 人 村 落, 用 煤 气 做
饭 的 低 於 百 分 之 十。
藏 人 在 各 居 民 点 建 了 七 十 五 所 分 支 医 院, 总 医 院 在 达 兰 萨 拉。 藏 人 居 民 点 的 政 策
更 像 社 会 主 义。 藏 人 看 病 是 免 费 的, 药 品 只 收 成 本 费; 住 院 一 个 月 一 百 卢 比 ( 不
到 三 美 元 )。 六 十 五 岁 以 上 者, 贫 困 者, 僧 侣 都 是 免 费, 新 来 的 难 民 前 六 个 月 免
费。
每 个 藏 人 居 民 点 都 建 有 老 人 院。 收 留 无 子 女 的 六 十 五 岁 以 上 的 老 人, 费 用 由 居 民
点 管 理 部 门 募 捐。 每 个 星 期 天, 都 有 “ 西 藏 青 年 大 会 " 和 “ 西 藏 妇 女 协 会 " 的 志
愿 人 员 帮 老 人 洗 澡、 洗 衣 服。 在 道 古 凌 老 人 院, 有 二 百 六 十 名 老 人, 其 中 七 十 名
残 疾 人。 七 十 三 岁 的 班 玛 本 双 目 失 明。 他 告 诉 我, 五 九 年 他 逃 来 印 度 时 是 个 和 尚
, 他 被 安 排 在 北 方 修 路, 放 炸 药 时, 发 生 意 外, 他 的 两 眼 被 炸 坏。 他 已 在 老 人 院
度 过 了 几 十 年。 这 个 老 人 院 年 纪 最 大 的 已 有 一 百 零 二 岁。 我 特 意 和 她 合 影, 因 为
我 以 前 从 没 见 过 逾 百 岁 的 人。 她 的 女 儿 也 在 这 个 老 人 院, 快 八 十 岁 了。 老 人 们 三
顿 饭 後 就 是 摇 铃 念 经, 祝 愿 达 赖 喇 嘛 健 康 长 寿。
藏 人 在 流 亡 生 活 中, 仍 然 保 留 了 自 己 的 文 化。 藏 人 流 亡 点 现 有 一 百 零 四 所 藏 人 学
校, 其 中 千 人 以 上 的 七 所。 很 多 藏 人 父 母 把 孩 子 从 西 藏 偷 送 到 印 度 的 藏 人 居 民 点
在 我 居 住 的 纽 约, 如 果 在 大 街 上 看 到 一 个 身 著 红 色 道 袍 的 和 尚, 会 感 到 很 稀 奇。
但 在 印 度 的 藏 人 居 民 点, 满 街 都 是 和 尚 尼 姑。 藏 人 在 流 亡 社 区 建 立 了 近 两 百 所 寺
院, 有 近 一 万 六 千 僧 侣 在 寺 院 学 习。 在 拜 拉 库 比, 一 个 寺 庙 有 一 千 七 百 个 和 尚,
最 小 的 五 岁, 最 大 的 近 八 十 岁。 我 一 生 中 第 一 次 看 到 一 千 多 和 尚 坐 在 一 个 大 厅 中
击 鼓 念 经, 那 种 震 天 动 地 的 场 面, 非 常 难 忘。
很 多 四、 五 十 岁 的 藏 人 都 是 一 九 五 九 年 随 同 父 母 逃 来 印 度 的, 当 时 他 们 还 是 孩 子
。 他 们 对 自 己 家 乡 的 思 念 与 日 俱 增。 拜 拉 库 比 藏 人 居 民 点 的 达 赖 喇 嘛 代 表 土 登 安
叶 桑 和 父 亲 一 起 逃 来 印 度 时 只 有 十 二 岁。 他 的 母 亲 被 中 共 关 进 了 监 狱, 文 革 时 被
批 斗 致 死, 因 为 他 家 被 划 为 地 主。 他 说, “ 我 对 母 亲 唯 一 的 记 忆 是 她 每 天 都 在 哭
。 " 土 登 在 尼 泊 尔 上 的 大 学, 毕 业 後 曾 在 藏 人 学 校 当 校 长, 因 此 他 去 印 度 的 中 共
领 馆 申 请 回 藏 探 亲 签 证 被 拒 绝。 今 年 四 十 九 岁 的 土 登 已 流 亡 了 三 十 八 年, 一 直 没
有 机 会 回 去 西 藏。 他 告 诉 我, “ 有 一 次 我 找 到 西 藏 和 尼 泊 尔 的 一 处 边 界, 那 里 没
有 士 兵 守 卫, 我 走 了 过 去, 当 踩 在 西 藏 的 土 地 时, 我 泪 流 满 面, 在 那 里 呆 呆 地 站
了 一 个 半 小 时。 "
虽 然 土 登 有 这 样 的 经 历, 但 他 和 绝 大 多 数 藏 人 一 样, 并 不 仇 恨 中 国 人, 他 认 为 是
中 国 政 府 领 导 人 给 西 藏 带 来 了 灾 难。 他 说: “ 从 我 的 内 心, 我 非 常 希 望 西 藏 独 立
, 但 我 百 分 之 百 地 同 意 达 赖 喇 嘛 的 观 点, 让 西 藏 高 度 自 治。 我 们 西 藏 不 能 挑 战
中 国, 中 国 太 大。 我 们 希 望 和 中 国 共 享 人 类 的 价 值。 " 他 特 别 强 调: “ 我 们 需 要
相 互 理 解。 我 想 百 分 之 九 十 的 中 国 人 不 知 道 西 藏 到 底 是 怎 麽 一 回 事, 他 们 仅 仅 知
道 北 京 的 宣 传。 从 佛 教 的 观 点, 应 该 告 诉 人 们 真 实。 " 几 乎 所 有 我 采 访 的 藏 人,
都 渴 望 中 国 人 倾 听 他 们 的 声 音, 了 解 西 藏 的 真 实。 拜 拉 库 比 “ 西 藏 妇 女 协 会 " 主
席 措 尼 才 仁 在 向 我 讲 述 流 亡 藏 人 的 苦 难 时, 泣 不 成 声, 她 流 著 泪 说, “ 告 诉 其 他
中 国 人, 我 们 西 藏 人 的 苦 难 … … "
在 没 去 印 度 南 方 的 藏 人 居 民 点 之 前, 好 心 的 朋 友 劝 我 要 小 心, 因 为 汉 藏 有 很 多 隔
阂 和 怨 恨。 但 出 乎 意 料 的 是, 在 藏 人 居 民 点, 很 多 藏 人 向 我 献 上 表 示 友 好 的 白 色
哈 达。 我 一 九 九 四 年 发 表 的 “ 独 立: 西 藏 人 民 的 权 利 " 一 文, 被 译 成 藏 文, 发 行
了 藏 文 和 中 文 两 种 小 册 子。 所 以 藏 人 把 我 当 作 他 们 的 朋 友, 有 的 还 带 著 啤 酒 到 我
的 住 处, 一 定 要 和 我 干 一 杯。 那 份 真 诚 和 友 情, 让 人 很 感 动。 一 次 我 走 在 藏 人 居
民 点 的 大 街 上, 当 陪 同 我 的 藏 人 朋 友 向 人 介 绍 我 是 那 篇 文 章 的 作 者 时, 藏 人 立 刻
献 上 一 条 哈 达。 我 不 禁 纳 闷, 怎 麽 街 上 的 藏 人 兜 里 会 随 时 揣 著 哈 达。 离 开 印 度 时
, 我 的 旅 行 包 里 多 了 七 十 多 条 哈 达。 背 著 这 些 哈 达, 更 感 觉 心 的 沉 重。
作 为 一 个 中 国 人, 听 藏 人 倾 诉 他 们 的 苦 难, 会 有 特 殊 的 难 过。 我 想 起 一 位 中 国 记
者 朋 友 信 中 的 话: “ 中 国 人 的 苦 难, 与 藏 人 没 关; 但 藏 人 的 苦 难, 却 和 中 国 人 有
关 系。 " 在 返 回 纽 约 的 飞 机 上, 耳 边 一 直 轰 响 著 那 位 西 藏 妇 女 协 会 主 席 的 声 音: “ 告 诉 其 他 中 国 人, 我 们 西 藏 人 的 苦 难! "
( 原 载 香 港 《 开 放》 月 刊 一 九 九 八 年 二 月 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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