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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的和尚

曹长青

  “我在中共监狱和劳改营中度过了三十三年,我有勇气支撑著活下来,就是为了能有这样的时刻,站在联合国的代表面前,亲口告诉全世界,西藏正在发生什麽。"
  六十四岁的西藏僧侣巴登嘉措(Palden Cyatso)不久前在日内瓦的联合国人权会议上,面对著各国人权代表,一字一句地倾诉他因政治原因坐牢三十三年的悲惨遭遇,并展示他身上被拷打留下的多处伤疤,和他逃离西藏时偷运出的从中共狱警贿买出的一套刑具,包括三种电棍和手拷、指铐。
  从一九五九年二十八岁时被逮捕,到一九九二年六十一岁时被释放,他在西藏监狱和劳改营中度过了三十年!一个人能有几个三十三年?巴登嘉措的血泪证词迅速从日内瓦的会议大厅传到欧洲、美洲以及世界各种报纸的版面,他的苦难历程不仅成为六白万西藏人民在中共专制统治下的命运象征,也成为人类邪恶面前,不屈服,不绝望,坚毅追求自由的生命证据。
  不久前,巴登嘉措来到美国,和几名曾在中国大陆受过迫害的天主教徒、政治犯一起在美国国会作证,控诉中共暴行,随後在纽约接受了采访。

参加起义,反抗中共

  在宽大的深红色僧侣套袍的包里下,仅有九十多磅重的巴登嘉措显得更加弱小,但他瘦削的脸庞上闪烁著一双警觉的眼睛。他双手不停地搓动著一串中间系著一缕鲜红布条的念珠,还不时挠挠光头,光头上明显可见几处伤痕。他只会藏语,借助一位藏语翻译,他讲述了三十多年在监狱和劳改营的经历。
  巴登嘉措出生在西藏白郎县,十岁时就成为和尚,十六岁时转到靠近西藏首府拉萨的仁布寺院。在寂静的庙宇中,他读经拜佛,过著平和的宗教生活。
  一九五零年中共军队进入西藏,打破了他的生活宁静。中共进藏时曾与西藏政府签署了“十七条协议",保证藏人的宗教自由,保证不干涉僧侣们的宗教生活。但“解放军"进藏不久,就强行对西藏进行社会主义改造。西藏的社会体制和宗教生活被严重破坏,藏人的不满和种族仇恨日益加深。一九五九年,西藏爆发了全民反抗中共统治的起义。当年二十八岁,血气方刚的巴登嘉措也和其他 僧侣们一样,走出寺庙,参加了“抗暴"的行列。
  在仁布寺庙附近,巴登嘉措组织了约有一百名和尚的队伍,准备阻止解放军的进犯。但他的小小队伍还没有来得及做任何抵抗,整个起义就迅速被镇压。巴登嘉 措随著溃散的人群跑 回仁布寺庙,找到他的七十二岁的老师仁增强巴,将这位老人背在肩上,一起逃亡。

世俗世界的邪恶

  当他背著仁 增强巴逃到他的出生地白郎时,两人一起被逮捕。巴登嘉措被白郎县军事法庭判刑七年。从被抓到监狱那一刻,巴登嘉措就知道了世俗世界的邪恶是怎样残忍。在审问时,他先是被拳打脚踢,又被狱警用顶端带著钉子尖的木板抽打,每 抽 打 一下,他衣服上都会浸出血迹最後木板上全是鲜血。军警边打边吼,“还要不要求西藏独立?!"一直打到他们得到满意的回答为止。满身血迹的巴登嘉措随後被带上手拷脚镣,关 进一囚室,五个月不许出来见一下天日。五个月後,手拷被取下,但脚镣却没卸 下。巴登嘉措回忆说:“那不是一般的脚镣,连接两个镣铐的不是铁链子,而是一个厚重的长方铁条。由於长铁条不能弯曲,带这种脚镣行走极为困难,只能一点点地往前慢慢挪动。这种脚镣我带了两年,两个脚脖子都被 磨 烂了。"
  伴随著拷打伤痕疼痛的是饥饿和苦役。食物是恶劣的,但每天必须干九 个小时的活儿。“我被关押在白郎特区监狱,它原来是西藏著名的诺布开才寺院,被中共军队改做监狱。这所监狱关押著名种犯人,其中政治犯近三百人,女政治犯约五十人。"巴登嘉措回忆起当年的苦难时,那双在干裂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的眼睛,闪烁著恐惧。“我们在监狱附近耕地,被强迫套上牛的梨杖和绳索,像牛马一样拉犁耕地。冬天要背石头铺路。动作慢一点,身後的军警就用皮靴踢,或鞭子抽。"

越狱逃跑遭毒打

  巴登嘉措实在无法忍受这种非人待 遇,他和狱友们谋划越狱。一九六二年一个漆黑的夜晚,他和另外六名狱友逃出了监狱。他们白天藏在树林或山边,天黑後赶路,奔向边境。
  当他们拖著疲惫的身体终於 跋涉到靠近西藏和印度交界处的塘榭镇,满怀著希望跨过边境去寻找自由时, 一队刚刚从当时中印战争前纤撒退来的“解放军"和他们遭遇了。面对著一排刺刀和枪口,他们目瞪口呆。那近在咫尺的边境线 和自由的梦想一起,从他们的视野顿时消失了,他们被押回白郎监狱。
  当局对他们敢於逃跑十分震怒,他们将巴登嘉措按倒在地,强迫他光腿跪在一堆碎玻璃上。不久又把他双手绑在背後,倒吊在房梁上用枪托和棍棒殴打,军警称这种刑罚 为“坐飞机"。巴登嘉措很快就感到双臂没有了知觉,最後昏了过去。等地苏醒过来发现,身上脸上漆盖上鲜血直流,青一块,紫一块,全身肿胀。被毒打之後,他的刑期由原来的七年增加到五年。

几万藏人饿死在监狱

  巴登嘉措越狱抓回的前後,中国大陆正处於“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全国闹粮荒。所谓“天灾",实际是“人祸" ,是毛泽东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冒 进政策的後遗症。据外国家者保守的推算,它导致三千万人死亡。据上海一家杂志两年前刊登的调查报告,这场饿荒导致的死亡人数达四千万零四十万。外面闹粮荒,监狱里的食物更少得可怜。巴登嘉措和狱友们挖空心思对付咕咕叫的饥 肠 。为了活下去,他们寻找任何能够吃下去的东西,包括野菜、树叶、青草、果子,还从地上 出己腐烂的动物,剔出上面的骨头来啃吮。有一次,他们还成功地从狱方的猪圈 中偷来了一些猪 食来充饿。抓到一只老鼠,成为几个狱友的一顿美餐。最後老鼠被抓光了, 他们就吃自己身上任何皮质的东西,如皮带、皮袄和皮靴。借助那一点点皮质产生的热量来维持生命之火不至熄灭。由於饥饿,人们虚弱得走路摇摇晃晃,肋骨和胯骨向外突凸,脑部向里凸陷,原来黝黑的眉毛和头发变成了灰色,并开始脱落,只要轻轻一扯,头发就会一缕缕地掉下来。早晨起床,人们都小心翼翼 地扶著墙一点点地站起,保持头部平衡。很多人一下子摔倒就再也没有站起来。巴登嘉措用力挫 著手中的念珠,语调沉缓地说:“我的很多狱友,尤其是那些上了年龄的人,都活活饿死了。我每天节省地吃一块自己的皮靴,撑了下来。"
  据曾任中共“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的己逝班禅喇嘛的统计,在一九五九年藏人起义抗暴时,西藏百分之十至十五的藏人被逮捕,其中百分之四十死於狱中。但至今没有数字统计有多少藏人在狱中被饿死。原美国《新问周刊》记者艾夫唐(John F. Avedon)撰写的 关於西藏的专著《雪域境外流亡记》中记载:“据一位曾先後关押在五个劳改营的幸存者说,囚禁在甘肃省会兰州北面地区的藏人约有七万,在一九五九年到一九一年期间,有三万五千人死於饥 饿。"该书说,据中共官方的统计,青海省会西宁北面约十小时路程的卫波监狱,下辖三十个劳改营,关押著三万犯人,其中百分之十为藏人和其他少数民族。饿荒结束时,该监狱的报告说,有一万四千人死亡。艾夫唐在印度采访到了当年曾被关押在兰州北部的朱镇监狱的藏人单增曲扎。曲扎因为担任过达赖喇嘛的私人医生而被逮捕。据曲扎医生回忆,他所在的朱镇监狱,当年有一千多人  犯人总数的大半  死於了饥饿。该监狱关押的三百七十六名藏人,其中有青海第二大寺院拉卜楞寺的三百名喇嘛,最後只有二十一人幸存下来。人们饿得什麽都吃,曲扎亲眼看到一个被关押的汉人狱犯,将自己便出的一条蛔虫用水洗了一下,由吞到肚子里。

宁死不说有损达赖喇嘛的话

  巴登嘉措挣扎著熬过了这场饿荒,但马上文化大革命又来临。监狱里也进行阶级斗争,开“批斗会"。凡是政治犯,即“反革命分子"都要自我检查,接受狱方的批斗。狱方不仅威逼巴登嘉措等僧侣忏悔自己的罪行,还强迫他们面对十四世达赖喇嘛的画像,批判咒骂他“分裂叛国"。巴登嘉措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他视达赖喇嘛为自己的精神领袖,要他咒骂达赖喇嘛,他死也不肯。为此他多次被批斗。他被绑在柱子上,有人用皮靴抽打他的脸,但他紧咬牙关,不说一句有损达赖喇嘛的话。很多僧侣和巴登嘉措一样宁死不屈。狱方就用各种手段惩罚他们。巴登嘉措讲起这些往事,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沉默了一会儿说:“在冬天,我们被扒光衣服强迫站在寒风中,狱警还向我们身上泼冷水;在酷夏 ,我们被吊在烧得滚烫的土炕 上面烤。被皮带抽和棍子打是经常事。我们还被带上了手拷脚镣。最难熬的是指铐倒吊:右胳膊 从肩膀上扭到背後,两个大拇指被一种粗细和拇指大小一样的指铐铐在一起,然後指铐被绳索吊起来。十指连心,疼痛难忍,人很快就会痛苦得昏晕过去。有些犯人的指头就这样被指铐折断了。"巴登嘉措停顿了一下,突然用生硬的汉语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是巴登嘉措会说的唯一的一句汉语。

自杀,转世难再成为人

  一九七五年 ,巴登嘉措终於熬到了十五年刑期期满。但当局却把他“释放"到拉萨西部十五英里的乃滩劳改营继续劳动改造。没人告诉他要在这个劳改营究竟改造多久,只是有人不断地命令他干各种苦工,如编织地毯,做木工家具,盖房子等等。虽然生活条件比监狱时要好很多,但他并不感到任何轻松,因为蹲监狱有期满释放的盼头,被关押在这里,等於是“无期徒刑"。很多像巴登嘉措这样刑满以後又被押送到这里劳动改造的人,绝望地自杀了。巴登嘉措在乃滩劳改营的几年中,自杀的藏人就达十八人。
  巴等嘉措从没想到自杀。他说:“只要没被打死,就要活下去,好有几会告诉世人。我的遭遇和藏人的苦难。"另外,作为僧侣,他笃信佛教的观点:世上有数不清的各类生物动物,它们想再生转世成人类的一员。几乎没有可能。人是最宝贵的,如果自杀,等於是在占有一袋真金之後,不使用它,却把仍进了河里。佛经上说,自杀者在将来的五百次再生转世时,都毫无希望再进入人类的圈子。
  但巴登嘉措不甘心这样默默地在劳改营 尽生命。一九七九年的一天,他从劳改营逃脱,潜 回了拉萨。
  随後他的一件惊人之举轰动了拉萨 :一天夜晚,他悄悄地在拉萨市中心的广告宣传栏上贴出了张“大字报",引证藏文经书的章句,论说西藏的历史真相,并批评中共对西藏的践踏。文尾还署 上了他的名字。
  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几乎人敢於在市中心张贴大字报,直言抨击中共当局;而敢於署 上自己真名实姓,更是罕见。巴登嘉措解释说,署 上自己的名字是为了鼓舞更多的藏人勇敢地起来行动。大字报迅速成为拉萨大街小巷人们议论 的话题。尽管当局很快将它撕去,但仍有众多的藏人聚集到这个广告宣传栏前,讨论大字报的内容。巴登嘉措连续几个夜晚都偷偷地在街头张贴这种内容的大字报,他的勇敢在藏人中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当局称巴登嘉措的行为在藏人中引起了“骚 乱"。不久,他就被逮捕。
  一九八三年,经过不到一个小时的所谓“审判",巴登嘉措被以“反革命罪"判处八年徒刑,关进拉萨西北部的桑耶监狱。再次入狱,巴登嘉措仍 是那副倔 强的脾气,不悔改、不认错。为了让外部世界知道他的苦难和监狱的恶劣待遇 ,他开始悄悄地写作,披露狱墙内的种种黑暗 。他把写 好的文章藏在自己的靴子与鞋垫 之间,然後利用狱友的亲人来探望的机会偷运出去。他自己几乎没有什麽亲人。从小就削发出家,他无妻无子。他的父亲因曾是牧主在文化大革命时被批斗至死。他唯一的哥哥,也被红卫兵活活打死, 连肝都打碎了。在他前次入狱坐牢的整整十五年中,他没有见到一个他的亲人,当局禁止任何人探视他。他的一些笔记传到了印度达兰萨拉的西藏流亡政府。说到这儿,他从怀里掏 出一个蓝色塑 料皮儿的日记本,这是一个典 型的中国大陆七十年代流行的日记本,塑料皮上印著“祖国颂“三个汉字。日记本纸张已经发黄,有的页码已经脱落,上面弯弯曲曲地写 满了藏文。

电棒戳到喉咙里

  不久,监狱当局查获了他的文章。他被带上了沉重的脚镣,并受到电棍击打全身的刑罚,一个狱警还向他光头上泼开水。他的刑期被增加到九年。
  一九九零年十月十三日,他被转移到拉萨附近的扎奇监狱关押。这所监狱以虐待政治犯出名,对外称为"西藏自治区第一监狱“。他到达的那天,是巴登嘉措至今六十四岁的生命中最恐怖的一天,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到这所监狱後被分配到"五队",还没到囚室,就被一个叫班觉的藏人狱警带到审问室,他是“ 五队"的狱长。班觉劈 头就恶狠狠地问他:“我听说你进监狱三次了,这次因为什麽进来的?"巴登嘉措如实回答说:“因为我贴大字报主张西藏自由独立。"班觉脸色一沉说:“我今天就给你自由,也给你独立!"说著就对巴登嘉措拳 打脚踢,又拿起狱警经常用的高压电棍电击他的全身。这样殴打半个小时後,越来越狂怒的班觉突然将电棍插 入巴登嘉措的嘴里,顺著牙膛向他的喉咙深处用力戳进去。巴登嘉措顿 时觉得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待他苏醒过来发现,他的身下是一大滩血、屎尿和呕吐,全身到处都火辣辣地疼痛。他的牙齿掉了二十颗,舌头溃烂了。
  巴登嘉措讲到这里,张开嘴,里面没有几颗牙齿。然後他伸出舌头,那是一只惨不忍睹 的舌头,舌面七裂八半,像是大地震後的路面,上面一道道横 七竖 八的深沟,其形状令人颤 栗。 巴登嘉措说,在西藏监狱,不仅对男性政治犯使用电棍,对女性政治犯也经常用电棍拷打。女政治犯在狱中被狱警强奸的事经常发生。有三个尼姑因为主张西藏独立抓到古杂监狱, 狱警竟残忍地用电棍戳进她们的“下体"逼供,其中一个叫索南次仁的狱警还狞笑著说:“你还没尝过这个吧!"後来其中两个尼姑逃到了印度的藏人流亡地,向达赖喇嘛哭诉了这一切。她们两人至今小便失禁。巴登嘉措说。他一九九二年逃离西藏时,索南次仁还在古杂监狱继续做狱警。
  对巴登嘉措和尼姑施酷刑的狱警班觉和索南次仁都是藏人。巴登嘉措对此解释说:“虐待藏人囚犯的事儿,汉人狱官叫藏人狱警去干,一是逃脱汉人的责任,二又制造我们民族的内部矛盾。"但巴登嘉措也了解,在中国内地的监狱,汉人狱警对汉人囚犯也同样残忍。造成西藏如此黑暗 的主要原因并不是汉藏两族人们之间的矛盾和仇恨,而是中共专制制度。无论是汉人,还是藏人,谁成为了共产专政机器的部件,都会变得没有人性。

大使来访,犯人遭殃

  一九九一年三月底,巴登嘉措感到有什麽事情要发生,因为狱方突然改善了伙食,床单和寝具也换了新的。根据经验,他判断可能有外国人要来参观监狱。狱友们都为了控诉监狱非人待遇的上诉信,带在身上,盼望有机会递 到来访者手中。巴登嘉措的两名狱友洛桑丹增和丹巴旺扎因病被送往医疗所途中,恰好遇到外国访客,但当他俩刚要把信递 给访客,就被旁边的狱警夺去了。
  上诉信落到狱方手中,对所有狱犯都是不详之兆。果然外国访客一离开,狱方就调派军队进了扎奇监狱。所有的政治犯被集合在院子里,军人用枪托、电棍殴打他们,有的军人还使用了短 刀。政治犯都带著脚镣,根本无法招架。藏人政治犯阿旺更嘎和阿旺布穷的头被枪 托打得鲜血直流,两人都失去知觉,昏迷在院子里。另一名藏人政治犯普布次仁的脑袋後部被短 刀画开了一个口子,鲜血咕都咕都向外冒。两名试图向外国访客递 信的人被殴打後关进了禁闭室。
  後来巴登嘉措才知道,那次去扎奇监狱的外国访客是美国驻北京大使李洁 明。李洁 明的那次西藏之行,不仅给扎奇监狱的政治犯带来了拷打惩 罚,也给自己带来了不快。因为他从拉萨返回北京,就看到了中共新华社的报道,说他对西藏的积极改变十分感动,并引用了他的话说“我已感觉到西藏的变化。"李洁 明对这种无中生有编造地的讲话的做法十分愤怒。美国驻北京大使馆发言人为此声明抗议,认为这篇报道是歪曲事实的“粉饰之词"。事实上,李洁 明在西藏向当地中共官员追问西藏的人权情况,并要求他们提供藏人政治犯的详情。合众国际社一九九一年四月八日从北京发出的电迅对此事做了详细报道。

携带刑具,逃离西藏

  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在监狱和劳改营中度过了三十三个年头的巴登嘉措终於获得刑满释放。他一生中最美好的青年、壮 年时期都在牢狱中熬去了。当拖著苍老瘦弱的身体迈出监狱的大门时,六十一岁的巴登嘉措只有一个愿望,让世人知道他的悲惨遭遇,让自由世界了解西藏人民在共产党专制下的深重苦难。他向亲戚 朋友借钱,凑 了一笔款项,贿赂狱警,买出了一套刑具,有三种电棍和手拷、指铐、短 刀等,并把这些刑具偷运到海外。仅是一个电棍,就用了八百元人民币,相当於一个普通藏人三个月的薪水。
  巴登嘉措将这些刑具摊放在桌子上说:“这是证据!"电棍大小不一,大号的有一尺多长。上面有这样的中文:“靖 江无几电四厂制造 WDI电击器,专为公安、武警和保卫人员特别设计。"在手铐的钥匙上有刻制的两个中文小字:“峨眉"。巴登嘉措强调说,“几乎所有的囚犯都被电棍不同程度地打过。"
  跨出监狱大门那一刻,巴登嘉措就准备是逃离西藏。这次他选择了从西藏与尼泊尔交界处偷渡。在被释放後的第十三天,他换上了一身汉人的服装,装成乞丐,带著那套刑具,奔向了藏尼边境线 的章木口。为了避开军警哨 所,他专走那些深山老林。东绕西拐,风餐露宿,在野夜 和 森 林 中 ,与 野 兽 和死亡较量著勇气和运气。经过十天的跋 涉,他终於 经由尼泊尔到了印度,到了 雪域之外的自由西藏  达兰萨拉。他没有眼泪,也没有兴奋,只有一个愿 望,见到他的领袖达赖喇嘛,向他诉说过去的一切。五天後,达赖喇嘛在他的办公室接见了巴登嘉措。
  当问及达赖喇嘛接见了他多少 分钟,听了他的遭遇有怎样的反应时,巴登嘉措竟半天不说话,然後满脸不悦地起身穿上藏袍 ,似乎要离开。後来翻译解释,按照藏族风俗,藏人见到他们领袖达赖喇嘛的事是忌讳被人打听的。旁边有人就此开玩笑说,可能是因为他刚刚喝了从附近藏人开办的“愤怒的和尚"餐馆买来的咖啡。巴登嘉措的性格就是这样倔 强。但他也时时流露出天真,当他一口气讲了很长的话,忘了停顿一下给翻译机会时,他会歉 意地伸一下舌 头,做一个鬼脸。三十多年的监禁,也没有磨掉他的率真天性。

为了六百万藏人的尊严

  在日内瓦联合国人权会议作证後,巴登嘉措受邀去了英国、意大利和葡萄牙等国家,参加人权活动。他说,让他最为感动的是在美国首府华盛顿参观“浩 劫 博物馆",当他看到当年纳粹 迫害犹太人的那些刑具和残忍的手段,不仅哭了起来。他感叹 地说,所以落泪,是想到纳粹 迫害犹太人的悲剧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但这样的迫害今天在西藏仍在继续。因此,他将用他的余生向世界各地的人们讲述他的经历和藏人的苦难。
  在接受我们采访的第二天,他要赶去德国,继续他的人生跋涉和奋斗。正如他对流亡纽约的藏人所说:“我今天也像你们一样成了一个难民,但我们是有尊严的难民,因为我们活在自由 的土地上。为了六百万西藏人民都能有尊严地活著,让我们把真实告诉给世界……"

(原载美国《世界日报》《世界周刊》一九九五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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