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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城沦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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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份
1985 |
第一产业
50.1 |
第二产业
17.4 |
第三产业
3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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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集团购买力(万元) |
1978
3478 |
1985
19874 |
1990
40001 |
1993
62783 |
一九七八年是邓小平时代的开始,十五年间,集团购买力增长了十八倍平均每年增长一百二十%。而在同样时间之内,西藏的居民购买力增长四 六七倍,平均年增长三十一%;农村购买力增长二 七六倍,平均年增长十八 四%。从集团购买力如此之大的增长幅度,可以大概的想见西藏公款消费的规模。
十几年来,西藏的市场经济虽然没有创造出多少经济成果,却创造出了相当发达的消费场所。过去的西藏,人们即使有消费欲望也没有消费的去处。在西藏的汉人那时一般都休假回内地时,把攒了一年多的钱大肆挥霍,倾襄而尽,以平衡在西藏的艰苦和节制。那时中国内地的汉人进西藏要凭“进藏证“,否则就会被当作“盲流"遣送回内地6,更别说让他们在西藏搞个体经济、开饭馆、做生意了。直到一九八零年,中共中央发的三十一号文件还规定“要严格控制各类人员自行流入西藏"。阿沛 阿旺晋美一九八一年六月在西藏自治区县以上干部大会上的讲话更为严厉:
近来从区外来了不少无户口人员、私包工队及盲流人员,危害社会治安,损害西藏群众的利益,严重影响民族关系,成为西藏不稳定的一个重要因素,群众强烈要求把他们遣送回去。最近政法领导小组,会同有关部门进行了“三清"工作。这项工作符合西藏人民利益,政府各部门一定要积极配合和支持这项工作。我们要下决心把这个工作一抓到底……如果有谁坚持阻拦“三清"工作,不管他是什麽人,是多大官,我们要坚决揭露出来,进行严肃处理(5)。
但是时过两年,西藏自治区就在一九八四年四月以政府布告的形状对外宣布:
欢迎其他省、市、区的个体劳动者、集体和国营企业来藏设店、建厂,参与物资交流会,举办展销会,从事加工、运输、建筑以及服务性活动,为他们提供方便,保护其合法利益(6)。
起初进藏的汉人大多来自中国内地最穷的农村,只能做修鞋配钥匙之内的小本生意。随著北京对西藏拨款的不断增加,工程项目大量上马,以及西藏蕴藏的消费欲望膨胀,西藏显露出是一个可以挣到钱的丰厚市场,虽然条件艰苦,生意成本高,但是对於劳动力过剩的中国内地,仍然不失是一个满足发财欲望的去处。进藏挣钱的人越来越多,其中大部分是四川人,除了施工以外,餐饮业和娱乐业是他们最多涉足的发展领域。今天,西藏的主要城市、各个县城以及交通沿线都有内地汉人的身影。不少西藏城镇的内地汉人在旺季高峰时会达到接近本地人口的数量。如亚东下司马镇,本地人口一千一百四十七人(城镇人口不到七百)外来人口也达到一千多人。外来人口中有个体工商户八十多家,从业人口三百二十人。一个如此规模的小镇,竟有两家卡拉 OK,四家录像室和八家台球室 7。
西藏人抱怨内地进藏汉人挣走了西藏的钱,通过刚才的讨论可知他们挣的并非是西藏的钱,而是北京从中国内地拿到西藏去的钱。不过问题还在另一面,不管钱从哪来,既然是花在西藏,为什麽西藏人自己不挣,却都被内地汉人挣走了呢?照理说西藏人有地利之便,应该比内地汉人有优势,但是在西藏境内,能看见那些正在修路、造桥、盖房子、开饭馆的,几乎全部都是汉人,参与其中的藏人只属个别。
这可能与文明不同有关。既然当代西藏的现代化来源在中国内地,做为西藏社会的现代化一元,其消费口味也必然接近於中国内地,而不是西藏本地。尽管西藏人也能盖很好的房子,但是“稳定集团"不要住藏房,善於盖藏房的西藏施工者自然就被淘汰;虽然西藏也有风味独特的食品,但是“稳定集团"的消费者喜欢中国菜,连居住城市的藏人,口味也大都变成了川味,藏餐馆自然就竞争不过川菜馆;西藏歌舞固然文明世界,然而工业文明的娱乐方式完全是另外一套。这种文明的不同,决定了市场只能被中国内地来的汉人所垄断。
何况西藏人在挣钱意识上远不如汉人,他们更多地是寻求生活中的轻松和快乐,效率自然就放在後面。至於伦理方面的因素,藏族与汉族的差距就更大了,例如藏人的性观念虽然开放,但是用色相去换取金钱却被他们视为极端羞耻的事,而已经“市场化"了的汉人,早已经步入“笑贫不笑娼"的境界,当妓女挣钱的自然也就汉人多。
不过,这种为了挣钱的目的涌进西藏的汉人再多,也用不著担心他们就此呆下不走,成为时代扎根西藏的永住民。在此且不说前面反复谈过的“无人进藏"那些道理,他们所以到西藏,目的只是为了挣钱,而他们挣的又非西藏本地之钱,是北京拿到西藏的钱,那麽北京的钱一天有,他们就会呆在西藏挣那份钱,而哪天北京的钱一断,无钱可挣的他们顷刻就会如鸟兽散,离开西藏再不回来。对他们进入西藏,达赖喇嘛实在不必担心。
2、割不掉的肿瘤
难办的,倒是中共在西藏培养的“稳定集团"。
那是一个寄生的集团。寄生不仅是指 它的生存完全靠供养,还指其工作效率低下,其中相当数量的人完全是白养。
以普兰县的霍尔区为例,全区一千三百人,区一级的“稳定集团"的成员(或雇员)有一个书记、一个区长、二个副区长、一个文书、一个出纳、一个保管员、二个银行工作人员、二个学校教师、一个医生,还有六个临时工(另配有上级拨款买的一辆吉普车、一辆卡车和一辆拖拉机)。除了教师,这些人平时都不上班,在家里打牌、喝酒,一年有几次到县里开会、几次下乡“检查",几乎就是他们的全部工作。在老百姓眼里, 他们是“最舒服"的人。区下面还有好几个乡政府,编制有乡长、副乡长、书记、文书等,那些乡干部更是不上班,平时拿著国家工资干自家活,工作顶多是传达一下“上级文件",或是处理一些夫妻吵架那类的矛盾。
到了县一级,倒是有了规定的上班时间。仲巴县一个新分配去的毕业生告诉我,县机关的工作时间是每天十一点上班,一点下班,下午四点上班,六点下班。每周五按惯例是打扫一下办公室即散伙,等於不上班,相当每周休息三天。对他这种没家的人,闲得都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但即使是那麽短的上班时间,也大多数是无所事事,聚在一块聊天玩牌。他所在的县计委,在全县个部门中相比事情还是最多的,其他部门就更是不知怎麽闲了。
当然,不能说仲巴县政府什麽事都不做,有时也会很忙碌。我去仲巴县时,仲巴县城刚刚从几十公里外的老县城搬迁到新县城。从无到有地在荒原上建一座新县城,上百栋房子、公路、街道、配套设施,再把所有的家当搬过来,想必让仲巴乡的所有部门和人员都大大地忙碌了一番。然而问题在於他们那些忙碌,即使再忙,与仲巴的老百姓又有什麽关系呢?那不过是他们自己忙自己的,安排一个更舒适的生活环境而已,而整个仲巴县的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肯定不会因为换了一个新县城而得到任何促进。
好在仲巴盖新县城的钱还不是老百姓出,否则当地人民就要因此而遭殃了。钱是北京给的,是中国老百姓的纳税钱。靠当地自己的税收,几十年也盖不起一座新县城8。至於仲巴县是以什麽理由、什麽手段要到了建造新县城的钱,内在的利益链和驱动力是什麽,那是可以做一个很好的社会学研究课题的。这里不表。
现在西藏的“稳定集团"越来越把伸手要钱当作天经地义之事,开口也越来越大。例如为“三十年大庆",西藏向北京开口要的钱数,竟高达六十多亿,经过讨价还价,北京同意给二十三·八亿(最後实投三十七·九亿)。自从北京推行由各省“对口援藏"以後,西藏又开始向各省伸手要钱。其中西藏广播系统开出的要钱单子高达三亿多元,一位参加讨论的官员向我透露,按照实际需要,有三千万元就足够了,因此他形容西藏向外伸手已经到了“不要脸"的地步。西藏的中共书记陈奎元会鼓励西藏各部门、各地市都出去要钱。一位到上海要钱的地方官口气竟是这样的:“中央第三次西藏工作座谈会的精神你们明白吗?我们不是来向你们要钱,是来要求你们兑现中央政策!"这类话让中国内地各省市听得实在不那麽舒服,反映很大,为了避免 把各路财神全得罪光,西藏这才下令停止地市县自己出去要钱。
西藏的“稳定集团"作为一个利益集团,一方面阵线一致地想法设法从北京和中国内地尽量多弄到钱,另一方面则在内部你争我夺,谁都想在盘子里多割一块。实际上,增大北京从中国内地端到西藏来的盘子→在分割盘子中彼此争夺尽可能大的份额→把从盘子里拿到的份额花光→从中得到个人权利和捞到个人好处---这就是今天西藏的“稳定集团"之大部分兴趣所在,以及是他们年复一年“工作"的主要内容。
就是这样一个由外部势力培养的、彻底异化和完全寄生的怪胎,在西藏盘踞和生长的时间已经将近半个世纪,在这些年月中,靠著时时刻刻吸吮北京输送的大剂量营养,它已经在西藏根深叶茂,并且长成了庞然大物,成为西藏社会一个固有的存在成分。这个集团绝无自己存活的可能,它只能被供养,哪怕一天断了供养就会造成大乱(甚至供养减少一点就会不稳9)。因为他们人数如此之多,无法弃之不管让其自生自灭,又因为他们占据著西藏所有城市和各个中枢,他们一乱就会以连锁形式扩散和放大,波及和破坏西藏整个社会,所以就必须养著他们,谁也不敢不养他们,谁做西藏的主人也没法不养他们。
这对达赖喇嘛来讲,无疑又是西藏前景的一个阴影。即使有一天西藏能够独立或实现“高度自治",怎麽来养活这麽一大批人呢?从哪出这一笔每年都得需要的几十亿元(一九九三年北京对西藏的财政拨款和基建投资共计二十三·六三亿元人民币,相当二·八八亿美元,并且每年以超过十% 的速度增加)?前面谈过建立边防对独立的西藏是不可承担的重负 10,再加上这麽一笔巨额开支,岂非更是雪上加霜。
一些人可能会把希望寄托於西方援助。然而,就像穷人往往对富人的慷慨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一样,西藏人指望的西方援助也将大半是水中之月。回顾一下在苏联解体过程中对西方的期望,与它最後真正从西方得到的援助,就应该有足够的清醒。这一点不奇怪,西方国家再富有,钱也是从纳税人那里收的。所谓“救急不救穷",偶然给一些帮助是可能的,但无论如何不可能像中共那样把西藏的财政包下来,常年地供养西藏。
那麽,脱离了中共的西藏是否能将中共制度下培育的这个“肿瘤"从西藏躯体上割掉呢?逻辑上似乎很简单,中共已经不再统治西藏,它的“稳定集团"还有什麽理由存在?
如果“稳定集团"仅仅由汉人组成,割掉它不成问题,让汉人全部随中共一块离开西藏就是了。但是问题恰恰在於“稳定集团"的主要成分也已经变成了藏人。一九九四年西藏“ 国有单位"藏人干部职工的数量为十、八九万[7],占当年“国有单位"(即“稳定集团“)干部 职工总数的六十七·八%。难道能让这十多万藏人也随中共离开西藏吗?那其中真正死心塌地跟著中共的只有极少数,掌权的官员也只占一小部分,大部分都是普通职工--他们及他们的家属构成了今日的西藏城市人口的绝大多数,因此他们只能被划归“人民"的范畴。而只要是“人民",哪种势力上台当权,也得做出善待姿态。怎麽敢让那麽多企业破产,让那麽多职工失业,让西藏所有城市都为此陷入瘫痪和混乱呢?
西藏“稳定集团"在其发展过程中,已经脱离了北京的设计,异化为具有独立追求的利益集团。其他任何稳定都不再被他视为使命,它只要自己的稳定和利益,任何对它自身稳定与利益的破坏,都注定会受到它的强烈反抗。现在承受反抗的是中共,表面似乎是出於民族主义,出於藏人对西藏独立的愿望,然而那大半只是盲目的口号,和实质相距甚远。达赖喇嘛对他们是一个象徵,正因为遥远朦胧,当他们不满中共的时候,那个象徵就格外地光芒四射,使他们相信一定会给他们带来好运和更好的生活。
如果有一天,达赖喇嘛就在拉萨了,咫尺可见,他们却因此失去了工资、职业和福利,寄生生活一去不复返,无所事事的轻松也随之消失,那时,他们还会继续把中共当作反抗对象、把达赖视为带来幸福的神明吗?
也许有人会说,独立的西藏将是一个新的国家,必然也需要自己的政权组织和现代社会的方方面面,包括现代交通、邮电、科技、生产、城市建设等各个部门(甚至还需要扩大),为什麽不能吸收那些原来职工,把他们从寄生者改造为劳动者,从北京的“稳定集团"变成独立西藏的稳定力量呢?
能做到当然好。问题在西藏靠什麽来源建立和维持一个独立国家的现代化体系,那体系必然庞大到在安排了上万名为西藏独立奋斗多年的流亡藏人(为数十多万的流亡藏人那时会有很多人返回西藏)之後,还能吸收中共留下的“稳定集团"?
如果没有外来的供养,西藏本身几乎找不到那种可能。
於是又回到一开始的起点,谁能供养一个在近代世界主权结构中可以自立、并且能够拥有现代国家体系的西藏?不管谁想成为西藏的主人,解决这个问题都是一个 前提。
3、谁来执行稳定西藏的功能?
由于汉人成员的“无人进藏"和藏人成员的“异化",“稳定集团"稳定西藏的功能如今已经受到严重的消弱。中共认识到了这种危机,并开始想办法弥补。
把藏人恢复到毛泽东时代那等忠诚,现在已难指望。中共反省其八十年代西藏政策的教训,就是把西藏的主要权利交给了藏人。事实证明,稳定西藏不能靠藏人,只有像过去那样由汉人掌握西藏各级政权的主要权力,才能真正控制西藏,否则稳定就是一句空话。
这就回到如何解决无人进藏的难题上。当今中国利益当道,中共自身也已在大部分领域把利益当作主要的驱动杠杆。如果给进藏干部高於内地十倍的工资,有关方面就认为能够吸引汉人自愿进藏工作,并使他们在西藏工作较长时间。然而北京即使拿得出那笔钱,它也无法那样做。既然它从来标榜民族平等,怎麽能只给汉人干部提高工资,不给藏人干部提呢?西藏(自治区)的藏人干部是汉人干部的两倍多(一九九三年汉人干部数一万七千九百二十三,藏人干部数四万二千四百四十二[8]),引起藏人干部抵触,带来的麻烦更多。而给藏人干部工资也提到同样水平,拿出的钱多两倍不说,立刻又会出现怎麽与“稳定集团"中十多万普通职工平衡的问题。
中共多年在西藏的理论和实践使它落入了一种环环相扣的制约,它已经不可能单独为在西藏工作的汉人采取利益激励措施。甚至本来为家在内地的汉人探亲制定的休假制度,因为这种制约也不得不扩展到所有藏人干部职工,哪怕他们就在家乡任职,天天住在家 。更有意思的是,藏人干部职工还跟他们的汉人同事一样,都从北京领取“缺氧补助"。
不过西藏至今还有一万多名汉人干部,他们人已经在西藏,只要提拔重用他们,很多人还是会愿意效力的。然而这又会面临合法性的问题。既然已经以法律形式公布了民族自治地区的主要行政长官和关键都有少数民族人士担任,同时规定地方官员的任命必须通过地方人大选举,今天要重新让汉人掌握政权,怎麽自圆其说?又怎麽通得过藏人占绝大多数的当地“人大"的投票呢?
这各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援藏"似乎成了最佳方案。援藏干部虽然也是“重赏"之下的结果,但他们得到的利益不在西藏体现,不由西藏负担,可以避免对藏人干部直接刺激。把他们安插到各级党政机关担任领导职务,在藏人官员中引起抵触的也比较小。因为他们不占本地的编制,也就不会与本地官员抢位置,而且派他们来,名义上是和各省从经济上对西藏“对口支援"相配套的,可以从中共内地引入援助项目或投资等,给西藏本地带来实际利益,所有突出这种“援藏"的经济色彩,对他们的任命就容易避开与民族自治原则的矛盾,也就有了无需通过当地“人大"投票通过的理由。任用援藏干部因此而成为百难之中一条柳暗花明的出路。
中共这几年号召其全党向之学习的孔繁森,生前就是从山东派到西藏的援藏干部。他当过拉萨市的副市长,後来调到阿里地区当中共书记。“第三次西藏工作座谈会"之後,确定阿里地区的“援藏"由河北和陕西两省对口承担。两省第一批派出三十三名党政官员。在阿里地区一级的党政职务中,由援藏干部担任的有常务副书记、副专员、组织部副部长、法院和检察院的副院长、公安处和司法处的副处长、财政局副局长、计委副主任等;他们还在阿里地区的三个县担任了“一把手"----党委书记的职位。他们中间职位最低的,也在各县担任副书记和副县长。从这种职务分布上,明显地可以看出远非“经济援藏"的格局,其中加强政治控制的意图很浓。阿里地区一共七个县,只有四个县(日土、扎达、噶而、普兰)派了“援藏干部",这四个县都是边境县,而不靠边境的三个县(革吉、改则、措勤)却没派一个援藏干部。
一九九六年,全西藏这样的“对口援藏"干部共有六百多人。阿里地区是人数最少的,山南、林芝等地区一般达到七八十人。他们总人数虽然不多,但是全都在县以上政权机构担当领导职位,掌握很多实权,应该说初步实现了中共“改变西藏干部结构"(说白了就是汉人掌权)的设想。按照步骤,下一步将继续增加“援藏干部"数量,让汉人干部掌握更多的权力 11。
然而,与中国许多在几难困境中产生的夹缝方案一样,虽然其左右迂回的柳暗花明令人称绝,却还是免不了“摁下葫芦 浮起瓢"的愿此失彼。“援藏"体制给西藏带来的最直接的副作用,就是以致命的失衡加速瓦解了被称为“老西藏"的汉人队伍。
“老西藏"们在西藏工作了几十年,奉献了一辈子12,“甚至奉献了青春献子孙"13。轮到提升掌权的时候,却把他们晾在一边,从外面请来一些对西藏毫不了解的人,给那些人加官进级,对他们进行那麽多宣传和赞扬,还给他们那麽丰厚的物质报偿,而他们在西藏只待三年时间。相比之下,倍受冷落的“老西藏"心理怎麽能平衡?失去了原本的信仰支持,以他们自己一生的“奉献"对比“援藏者",一定产生一辈子都是吃亏上当的感觉。而当他们明白这一点的时候,索债感必然随之产生,至少是不会再继续“奉献"。
有人认为,北京以高昂成本派进西藏的六百多“援藏干部",换来的是得罪了一万七千名“在藏干部"。这六百比一万七的关系,真是得不偿失。如果说“老西藏"队伍在此之前已经失去了斗志,这六百“援藏干部"的到来,作用则是使“老西藏"的队伍彻底垮掉。
中共在一九九五年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全国性运动,把死於车祸的“援藏干部"孔繁森树为全党全国学习的榜样。然而那活动在西藏却开展不下去。藏人对汉人抵触自不必说14,“老西藏"们则表示,与孔繁森相比,如果说有差距的话,那孔繁森与他们之间的差距,他们在西藏待的更久,比孔繁森的条件更艰苦,比孔繁森的贡献更大,而他们得到的却比孔繁森少得多15。
老西藏对“援藏干部"普遍采取排斥态度,指责他们作风浮夸,趾高气扬,说得多做得少,热衷吃喝玩乐,把内地腐败坏习气带进了西藏……有些人甚至专门与“援藏干部“作对,给他们的工作制造障碍,用整人手法“揪辫子"、“告黑状",对他们进行打击。以至我所访问的一位“援藏干部"负责人,认为与“老西藏"的关系是他们第一头疼的问题,与援藏干部的关系反而好得多 16。
当然,可以不考虑“老西藏"的态度,不管怎麽样,那已是一支靠不上的队伍,趋势是必然走向没落。如果“援藏"真能取代过去的体制,发挥稳定西藏的功能,目前的矛盾只是过度期的问题,一旦体制的取代全面实现,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得到解决。从动向上看,北京目前正是抱著这种期望。那麽,我们看这种“援藏"是否真能实现北京的期望。
不错,以目前的“援藏"方式,确实可以把一些汉人弄进西藏。在“重赏"的诱惑之下,有些单位甚至出现争抢报名的局面,使得单位需要以“搞福利"的方式进行平衡,根据谁最需要解决实际困难--分房子或家属就业--最後决定谁进藏。可想而知,这样的进藏者,心是放在哪里。
不过“悬赏"不起作用的现象也不少。有些单位无论怎麽动员也没人报名,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提高“悬赏",或是把援藏者在藏时间减少17。最有意思的是,有的地方甚至把“援藏"当做整人手段。如浙江萧山市主管工业的副市长赵福庆因为拒绝去西藏被撤职[9],全国 很多报刊转载了那个消息,似乎由此表现了“援藏"态度的坚决。其实了解内幕的人知道,此事起因在於赵与萧山其他几位主要官员素来不和,明争暗斗。当萧山市被上级指定派一个市级领导去西藏时,对方人多,便以多数决定让赵去西藏。赵在班子成员中岁数最大,身体不好,其他几个年轻力壮的都不去,他认为明摆著是整他,於是表示拒绝。这正好给了对方以口实,告到了上级,再配以政治上的小动作,最後以拒绝“援藏"之名将赵撤职,也就是在派系斗争中把他彻底打倒了。
故事至此还没有完,赵福庆遭此下场,满腔愤怒,决心鱼死网破。今日中共干部大多数经济上都不清白,赵福庆在萧山多年,掌握对手诸多把柄,於是忆苦证据确凿的“腐败"罪名指控对方,到处告状,最终致使他的对手也全部被撤职。萧山市的党政班子因为一个进藏名额的斗争,整个垮台。
进了藏的援藏干部,不少人不久就开始後悔。尤其是那些被分到边缘地区的干部,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的确如此,相当比例的人都发现身体出了问题。
普兰县一共有四个陕西援藏干部,进藏一年後,三十二岁的书记偏瘫,确诊为脑动脉硬化,送回内地治病,基本可以肯定不会再回西藏。两个副县长一个出现心室肥厚,心肌缺血,另一个出现脑血管痉孪,也需要回内地治疗。只有一个三十四岁的副书记好一些。按他们自己说,进藏之前他们检查身体时 全都没有任何问题。
一位副县长跟我说了真心话:“当初报名到西藏来,除了解决一些实际问题,最主要的是想在事业上取得发展,艰苦几年,回去可以得到更高的位置。可是身体是事业的本钱,如果在这搞坏了身体,有再大的 抱负回去不也是废人一个?"
普兰县援藏干部的偏瘫在这批援藏干部中间的震动很大,人人感到自危。消息传回陕西,到动员下一批干部进藏时肯定会造成心理阴影,难度会更大。这将是一个恶性循环,所以“援藏"是否真能从长远 解决“无人进藏"的难题,前景并不完全乐观。
另外,形式上的人身进藏,和真正的人心进藏,二者效果完全不同。即使“援藏"体制真能不计成本地把汉人官员不断送进西藏,由於人进而心不进,对 稳定西藏所能起到的作用也是有限的。
首先援藏干部都是临时进藏,顶多三年即换班。第一年不了解情况,身体也不适应,发挥不了多大作用;按规定,在西藏工作每一年半有一次休假,休假时间为县级干部五个月,地级干部六个月,另外加一个月用於路途往返。休假者往往带点“公事",又有理由晚回来一些时间。这样,援藏的第二年大部分就耗在了休假上;第三年是援藏结束年,每个人都早早开始做回家的准备,心思已不在西藏,对工作能应付就可以了,尤其不需要考虑长远。
虽然按规定进藏一年半才可休假,目前不少援藏干部每年冬天都不在西藏,十一月出藏,第二年四五月份才回来,名义上带一点工作,实际是回家过年休息,到医院检查身体和疗养。有的县乾脆让分到本县工作的援藏干部三年全在内地,县里给名义,任务就是给县里弄钱。那些不愿意待在西藏的援藏干部也宁愿利用内地的关系拉点钱,换取自己留在内地的自由和舒适。
援藏体制中每个具体援藏者的这种临时性,使得这个体制在整体上变成一种肤浅的形式。援藏干部客观上不能了解情况,主观上没有长远打算。他们不学藏语,不发展群众关系,无法建立威信。下级和老百姓都知道他们来来去去,几年就走,靠不上,因此即使把援藏干部安排在一把手和其他重要职位上,也改变不了实际权力和权威都在藏人官员手的局面。
这还不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既然援藏干部大都是在“悬赏"之下才挺身的“勇夫",他们能以多大的真心和努力在西藏工作是不难想象的。吸引他们的“悬赏"与他们在西藏的工作没有关系,是由於他们在内地的单位提供的。那些单位只要把人打发去了西藏,就算完成“政治任务"。而对援藏者来讲,在西藏呆够了三年时间就是目标。进藏不过是一个交易。参与交易的哪一边对西藏都没有切身相关的责任,也没有与西藏长期有关的战略利益。援藏者的一切依然植根在原来的环境,只不过短时间地 伸进西藏一只脚,到时就走。
一位援藏干部挂在墙上的条幅写的是“有书多富贵,无事小神仙",都到西藏去当无事神仙,这样的援藏者再多,也不过是滥竽充数而已。
目前援藏干部最低只下到县级。他们在生活、语言、工作方式上都不能、也不愿去适应西藏县以下的区、乡基层--对汉人官员来讲,那种艰苦环境已经属於无法生存之地。这既与失去了信仰激励有关,也是现在援藏干部的层次---社会地位及生活水平---都相对较高所致的结果。从反映在统计报表上的学历、资历、职称和级别看,援藏干部的质量似乎挺高,然而对於北京所期望的西藏稳定,最重要的是从控制基层政权著手,缺的是能下到最基层干实事的“手脚",而不是只能浮在上层机关思考的“首脑" 18。
进藏人员的临时性,敷衍职责和不下基层,是中国自清朝开始治藏以来的三个基本难题,那一直使得中国无法在西藏建立和巩固主权。今天这三个难题又重新困扰北京 ,援藏体制 只有人身进藏,没有人心进藏,归根结底还是一种无人进藏。
目前西藏还能保持稳定,主要依靠既不是“稳定集体",也不是“援藏体制",而是军队。
然而,到了只能以武力来保持稳定的时候,那稳定肯定已经是十分脆弱了。
注释
[1]1997年5月《北京晚报》报导:“拉萨展露现代化城市风姿"。
[2]《西藏统计年鉴·1994年》, 中国统计出版社,页47。
[3]《西藏统计 年鉴·1994年》,中国统计出版社,页310。
[4]《西藏统计年鉴·1994年》,中国统计出版社,页320。
[5]中共西藏自治区委员会政策研究室编,《西藏自治区重要文件选编》,页244。
[6]中共西藏自治区委员会政策研究室编,《西藏自治区贯彻一九八四年中共中央书记处召开的西藏工作座谈会精神文件选编 第一集》,页112。
[7]《西藏统计年鉴·1995年》,中国统计出版社,页56。
[8]西藏自治区党委办公厅政策研究室编《西藏自治区基本情况手册》,表12-65(页114)。
[9]《文汇报》,1995年5月29日。
1、可以比较这样的数据:拉萨的工农业产值是3·36亿元(此为1993年数据,见中共西藏自治区党委办公厅政研室《西藏自治区基本情况手册》表13-68,13-72),商品销售额加饮食业销售额共计6·6亿元(此为1994年数据,见《西藏统计年鉴·1995年》表13-9)。
2、按人口排在中国第一大省的河南省会郑州,全市183万人,有餐饮网点4569个,平均 395人一个,而拉萨平均每54人就有一个。
3、八十年代去拉萨能带的最好礼物,就是从成都坐飞机时带一筐新鲜蔬菜。
4、倒是拉萨寺庙的年轻和尚,经常换上便装,用老百姓的供养到拉萨的餐馆舞厅去寻欢作乐。一位知情者告诉我,去年(96年)哲蚌寺派人拦截,一次就抓获四十多个化装成俗人的“花和尚"。
5、“消费品购买"只包括购买商品的开销,不包括公款吃喝娱乐,以及公款旅游等,後者大多数都以种种方式打进办公费、事业费等项目里开销。
6、西藏人民出版社的副社长杨志国给《内地人在西藏》一书(西藏人民出版社)所作的序言中写到:“1958年,西藏工委即对拉萨、日喀则、江孜、亚东等地流窜到藏人员进行处理,拘送内地处理者四百五十六人。"
7、亚东外来人口比例之高,与当地是一个与不丹进行贸易的口岸有关。另外,当地有较多驻军所形成的消费潜力也是吸引因素。
8、仲巴县1992年的地方财政收入仅为31万元(见西藏自治区党委办公厅政研室所编《西藏自治区基本情况手册》,表14-74)。
9、 1993年的拉萨示威就是反对“放开粮价",放开粮价是向市场化改革进程中的一个措施,当时中国内地各省市已经全部完成了此项改革,都没有引起问题。
10、为了突出本节侧重的问题,在讨论西藏“稳定集体"的人数和花费时,都未把军队和军费算在内。
11、据说中共高层近年对西藏的“干部结构"曾有这种“内部精神",县一级干部中汉人的比例不低于40%,对此比例不怕突破,最高可以达到70-80%,最好能实现乡级政权的一把手也由 汉人担当。
12、他们进藏的时候也曾被允许三年一换,但毛泽东时代的中共把它的干部当作“永不生锈的螺丝钉",只要还能用就懒得换,而那时的人皆信奉“把一生交给党安排",不敢为个人前途讨价还价,於是一呆就是三十年。
13、按照中共的户口制度,子女的户口必须落在父母的户口所在地,父母户口迁移的时候,如果子女已经成年,就不能随父母户口迁移。“老西藏"退休离开西藏时,子女大多已经成人,按此规定只能留在西藏,他们的後代由此将世世代代是西藏户口。
14、阿里地区的科委主任明久被指定随“孔繁森事迹报告团"到全国讲孔的模范事迹,中央电视台对全国转播。他回到阿里後,藏人骂他是孔繁森的儿子。
15、我在孔繁森工作过的阿里地区见到那些曾与孔一起工作过的“老西藏",他们很愿意告诉外人孔繁森不那麽高尚的一面。如他们说孔在世时从老家山东倒了几十万元对虾来阿里,用公款付了钱,但是大部分虾没有卖出去,现在还压在武警的冷库里。他们还提出疑问,孔那麽积极地给家乡搞推销,自己没有从中得到好处吗?
16、由此可以看出,“稳定集团"内部的藏汉矛盾,表面看似民族矛盾,其实主要还是出於利益分配的矛盾。
17、按照北京的第三次西藏工作座谈会精神,每一期援藏者在藏时间是 5年,後因援藏者普遍难以接受,降为三年,有些单位又自行降为 2年或 2年半。
18、现在不仅援藏干部不下基层,即使在内地上过西藏班或民族学院的藏人,回到西藏後也都不下基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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