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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藏 流 亡 政 府 的 民 主 實 踐
— — 達 蘭 薩 拉 訪 問 之 二
達 賴 以 西 藏 精 神 和 世 俗 領 袖 的 身 份 ， 在 流 亡 生 活 中 ， 為 藏 民 族 建 立 起 現 代 民 主 制 度 。 達 賴 的 和 平 理 性 ， 與 中共 的 喪 失 理 性 ， 構 成 鮮 明 對 比 。
一 個 有 著 古 老 文 明 和 對 建 家 長 制 的 社 會 要 擺 脫 傳 統 的 銷 鏈 ， 步 人 現 代 民 主 體 制 ， 不 經 過 流 血 革 命 和 至 少 是 眼 淚 拳 頭 的 抗 爭 ， 簡 直 難 以 想 像 ， 因 為 這 是 奪 權 和 放 權 過 程 幾 乎 必 經 的 發 展 規 律 。
在青 少 年 時 代 就 經 歷 了 傾 覆 命 運 的 達 賴 喇 嘛 早 就 認 識 到 ， 由 於 他 個 人 的 命 運 直 接 關 係 到 民 族 的 存 亡 ， 這 種 孤 注 一 擲 的 狀 態 必 須 改 變 ， 因 此 他 在 一 九 五 九 年 流 亡 到 印 度 後 不 久 ， 就 開 始 對 人 民 灌 輸 民 主 化 的 思 想 。 這 對 於 把 達 賴 喇 嘛 視 為 神 明 的 藏 人 來 說 是 非 常 難 以 理 解 的 。 如 果 這 個 神 明 手 提 像 機 卡 嚓卡 嚓 地 獵 取 鏡 頭 ， 或 是 坐 在 屋 里 敲 敲 打 打 ， 拆卸修 理 鐘 表 ， 他 們 一 點 都 不 為 怪 。 但 這 年 輕 的 神 竟 要 大 家 在 紙 上 畫 圖 ， 選 出 一 些 跟 他 自 己 作 對 的 人 來 當 家 作 主 ， 老 實 巴 交 的 山 民 就 覺 得 丈 二 金 剛 ， 莫 明 所 以 ， 感 到 褻 瀆 了 佛 祖 ， 在 達 賴 喇 嘛 嘛 的 堅 持 下 這 剛 起 步 的 民 主 實 踐 在 印 度 藏 人 流 亡 地 區 經 過 了 幾 十 年 的 操 練 ， 雖 說 依 然 磕 磕 絆 絆 ， 如 小 腳 放 大 ， 但 怎 麼 說 也 已 經 建 立 起 來 一 套 能 夠 運 作 的 民 主 議 會 制 度 ， 這 不 能 不 說 是 一 項 令 人 刮 目 相 看 的 成 就 。 一 九 六 三 年 西 藏 的 第 一 都 憲 法 就 在 達 賴 喇 嘛 和 他 的 顧 問 團 的 推 動 下 產 生 了 。 它 還 只 能 叫 作 “ 草 案 ” ， 有 朝 一 日 流 亡 政 府 返 回 故 國 時 ， 它 就 失 效 ， 一 部 由 全 體 藏 人 代 表 通 過 的 真 正 憲 法 ， 就 能 正 式 誕 生 。 目 前 的 “ 憲 法 草 案 ” 在 流 亡 社 區 具 有 充 分 的 法 律 效 力 ， 它 保 障 成 年 藏 人 的 基 本 權 利 ， 如 選 舉 （ 滿 十 八 歲 ） 、 言 論 、 集 會 和 宗 教 的 自 由 等 。
在 達 蘭 薩 拉 時 ， 我 們 訪 問 了 現 今 第 十 二 屆 議 會 。 它 的 產 生 頗 具 特 色 。 先 是 達 賴 喇 嘛 推 舉 一 人 出 來 籌 組 一 個 選 舉 委 員 會 。 在 由 該 會 提 名 候 選 人 ； 三 個 省 份 （ 衛 藏 、 康 巴 和 安 多 區 ， 即 現 在 的 西 藏 自 治 區 加 上 青 海 、 四 川 、 雲 南 和 甘 肅 等 地 的 前 藏 地 區 ， 即 “ 大 西 藏 ” ） 各 選 十 人 ， 五 個 學 校 各 選 二 人 ， 美 國 一 名 ， 歐 洲 二 名 加 上 達 賴 喇 嘛提 名 的 三 人 。 被 提 名 者 得 公 開 自 己 的 履 歷 一 百 六 十 天 ， 讓 群 眾 中 有 了 充 分 的 認 議 後 再 投 票 選 舉 。 連 選 得 連 任 ， 一 次 任 期 五 年 。 四 十 六 位 議 會議 員 中 ， 有 十 一 位 是 女 性 。 患 難 時 期 既 無 經 費 亦 無 唇 舌 可 浪 費 ， 議 會 一 年 春 秋 兩 季 各 開 一 次 會 ， 會 議 期 間 政 府 的 行 政 長 官 和 各 部 長 將 接 受 質 詢 。 一 位 名 叫 南 旺 拉 莫 的 女 議 員 指 著 議 會 大 廳 前 方 的 一 張 小 桌 子 笑 著 說 ﹕ 這 是 部 長 們 “ 受 罪 ” 的 地 方 。 日 常 工 作 由 十 名 議 員 組 織 的 執 行 委 員 會 主 持 。 流 亡 政 府 的 最 高 行 政 機 構 — — 噶 夏 （ KASHAG),等 於 內 閣 ， 是 由 達 賴 喇 嘛 提 名 十 六 人 。 由 議 會 選 出 八 名 來 擔 任 噶 倫 (KALON)— — 部 長 。 八 人 中 再 推 選 出 一 位 主 席 來 。 八 個 都 分 別 是 宗 教 與 文 化 部 ，內 政 部 、 教 育 部 ， 訊 息 與 國 際 關 係 部 （ 相 當 於 外 交 部 ） ， 安 全 部 ， 財 政 部 ， 衛 生 部 ， 計 劃 委 員 會 、 除 了 上 述 的 選 舉 委 員 會 ， 還 有 專 門 訓 練 公 務 人 員 的 公 眾 事 務 委 員 會 和 監 督 各 部 的 檢 查 委 員 會 。 這 三 個 機 構 的 主 管 都 由 達 賴 喇 嘛 直 接 任 命 。
看 來達 賴 喇 嘛 的 政 治 權 力 相 當 大 ， 整 個 行 政 機 構 都 有 他 部 署 的 人 。 這 似 乎 有 不 得 已 的 難 處 。 從 西 藏 本 世 紀 的 發 展 來 看 ， 二 、 三 十 年 代 第 十 三 世 達 賴 喇 嘛 曾 經 作 過 一 點 兒 試 圖 突 破 西 藏 封 閉 銷 國 的 努 力 ， 但 是 他 一 九 三 三 年 的 謝 世 中 斷 了 這 一 轉 變 的 契 機 。 待 到 轉 世 靈 童 及 冠 之 年 ， 國 家 就 已 面 臨 危 急 存 亡 之 秋 了 。 這 個 與 世 隔 絕 的 雪 域 之 鄉 就 這 麼 跨 過 了 時 間 隧 道 ， 從 一 個 具 有 中 世 紀 城 邦 結 構 的 宗 教 大 家 庭 ， 在 一 箭 之 地 以 外 被 推 進 充 滿 險 惡 和 陷 阱 的 後 現 代 工 業浪 潮 之 中 。 它 的 旁 邊 又 不 幸 地 是 個 在 現 代 化 痛 苦 過 程 中 ， 落 得 遍 體 鱗 傷 ， 因 而 窮 凶 極 惡 的 鄰 居 — — 中 國 。 一 九 五 九 年 當 年 輕 的 達 賴 喇 嘛 帶 著 他 隨 行 的 二 百 多 人 ， 倉 惶辭 廟 ， 從 中 國 解 放 軍 架 起 高射 炮 瞄 準 的 拉 薩 羅 布 林 卡 官潛 逃 出 境 時 ， 他 身 邊 有 幾 個 人 是 受 過 現 代 化 教 育 的 人 材 呢 ？ 經 過 四 十 年 的 達 蘭 薩 拉 的 生 聚 教 訓 ， 流 亡 藏 人 中 培 養 了 一 批 接 受 過 西 方 各 類 專 業 訓 練 的 文 官 和 科 技 人 材 。 然 而 即 便 如 此 ， 也 依 然 能 想 像 人 材 短 缺 是 造 成 流 亡 政 府 十 分 被 動 的 一 大 原 因 。 別 說 普 通 的 藏 人 ， 連 流 亡 政 府 的 官 員 中 ， 許 多 人 到 現 在 也 對 這 從 天 而 降 的 民 主 感 到 受 之 有 愧 ， 不 能 也 不 願 好 好 地 去 利 用 它 。 任 何 有 達 賴 喇 嘛 心 願 的 事 大 家 都 不 願 說 不 願 作 。 人 們 這 樣 虔 城 感 恩 ， 竟 成 了 民 主 制 度 運 作 的 最 大 絆腳 石 。
一 九 八 七 年 達 賴 喇 嘛 提 出 的 “ 五 點 和 平 計 劃 ” 建 議 把 西 藏 轉 化 成 和 平 地 區 。 中 國 停 止 移 民 政 策 ， 放 棄 在 那 兒 制 造 核 武 器 和 儲 存 核 廢 料 ， 并 要 求 和 中 國 進 行 會 談 ， 來 為 西 藏 的 身 份 定 位 。 然 而 中 共 認 為 這 是 “ 藏 獨 ” 的 變 相 版 本 ， 因 而 不 作 回 應 。 從 一 九 九 三 年 起 ， 達 賴 喇 嘛 更 加 明 確 地 提 出 了 西 藏 只 尋 求 “ 高 度 自 治 ” ， 并 不 追 求 獨 立 。 幾 年 過 去 ， 北 京 政 府 依 然 冷 若 冰 霜 ， 就 是 不 談 。 而 且 在 他 正 式 和 非 正 式 的 國 際 場 合 卻 蠻 橫 肉 潑 辣 ， 對 西 藏 團 堵 遏 制 ， 對 同 情 藏 人 的 西 方 政 府 及 組 織 則 撤 潑 威嚇 。 一 九 九 六 年 德 國 自 民 黨 瑙 曼 基 金 會 舉 辦 國 際 西 藏 會 議 ， 同 時 聯 邦 議 會 通 過 一 筆 款 項 支 持 會 議 的 召 開 。 為 此 北 京 政 權 大 為 惱 怒 ， 不 僅 嚴 重 抗 議 ， 還 索 性 把 瑙 曼 基 金 會 設 在 北 京 的 辦 事 處 也 封 掉 了 。干 涉 別 國 內 政 ， 把 審 查 制 度 的 黑 手 伸 到 了 萊 茵 河 畔 ， 足 見 中 共 對 西 藏 問 題 的 敏 感 度 之 高 ， 到 了 喪 失 理 性 的 地 步 。 然 而 越 是 這 樣 ， 同 情 達 賴 喇 嘛 的 和 平 理 性 爭 取 民 族 自 決 的 人 越 多 。 近 年 來 北 京 那 扇 談 判 的 大 門 雖 緊 閉 ， 但 世 界 各 民 主 國 家 的 大 門 卻 對 達 賴 喇 嘛 敝 開 著 。 以 美 國 為 首 ， 各 國 的 總 理 、 首 相 、 國 王 、 外 長 公 開 地 和 他 會 談 ， 世 界 級 的 明 星 歌 手 和 文 化人 土 也 都 向 他 伸 出 友 誼 和 援 助 之 手 。 全 球 一 百 五 十 多 個 非 政 府 組 織 直 接 支 持 西 藏 ， 并 認 為 達 賴 喇 嘛和 西 藏 流 亡 政 府 是 西 藏 人 民 唯 一 合 法 的 代 表 。 然 而 我 們 還 是 應 該 清 楚 地 看 到 ， 沒 有 一 個 國 家 願 意 為 了 西 藏 問 題 而 同 中 共 決 裂 。 國 際 政 治 是 十 分 現 實 的 ， 這 點 達 賴 喇 嘛 非 常 泠 靜 和 智 慧 ， 沒 有 因 獲 得 諾 貝 爾 和 平 獎 和 巨 大 外 交 勝 利 而 沖 昏 了 頭 腦 。 相 反 地 ， 他 知 道 精 神 的 力 量 也 不 是 萬 能 的 ， 他 并 不 相 信 奇 跡 。
近 期 達 賴 喇 嘛 表 現 了 更 為 溫 和 的 態度 ， 甚 至 願 意 有 條 件 地 同 中 共 進 行 談 判 ， “ 承 認 西 藏 和 臺 灣 是 中 國 領 土 的 一 部 分 ” ， 這 樣 苛 刻 的 條 件 他 似 乎 都 有 意 接 受 。 流 亡 藏 人 中 有 些 青 年 反 對 以 和 平 非 暴 力 來 同 殘 酷 得 無 所 不 用 其 極 的 壓 迫 者 進 行 斗 爭 。 筆 者 也 同 激 進 的 “ 西 藏 青 年 大 會 ” 主 席 澤 旦 諾 布 談 過 ， 他 認 為 中 共 根 本沒 有 誠 意 ， 唯 一 能 讓 對 方 警 覺 并 作 出 一 定 程 度 讓 步 的 是 “ 巴 勒 斯 坦 式 ” 的 抗 爭 。 “ 你 怎 麼 能 達 背 達 賴 喇 嘛 的 和 平 宗 旨 呢 ？ ” 筆 者 問 。 “ 他 老 人 家 很 喜 歡 我 ！ ” 這 是 他 的 回 答 。
也 許 世 人 都 把 達 賴 喇 嘛 視 為 全 人 類 的 精 神 財 富 和 導 師 ， 心 醉 於 他 的 慈 悲 和 哲 思 ， 往 往 忘 了 藏 民 族 的 生 存 和 廷 續 也 懸 系 在 達 賴 喇 嘛 這 位 政 治 領 袖 的 身 上 。 他 的 鋒 芒 和 智 慧 往 往 被 他 的 精 神 光 輝 所 掩 蓋 。 北 京 的 當 權 派 別 以 為 西 藏 問 題 的 王 牌 在 自 己 手 里 ， 身 體 健 康 的 達 賴 喇 嘛 在 未 來 的 年 歲 里 ， 會 比 當 前 中 共 任 何 一 位 “ 國 家 領 導 ” 都 更 能 穩 如 泰 山 繼 續 在位 謀 其 政 。 十 年 以 後 中 國 會 變 成 怎 樣 ， 連 精 明 的 專 家 都 不 敢 預 測 ， 但 一 個 婦 孺 皆 知 的 事 實 是 ， 十 年 後 達 賴 喇 嘛 依 然 還 是 一 個 受 全 世 界 人 民 推 崇 的 精 神 導 師 ， 受 全 體 藏 人愛 戴 的 精 神 和 世 俗 的 領 袖 。
-----（ 原 載 香 港 《 爭 嗚 》 雜 誌 一 九 九 九 年 四 月 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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