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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日 訪 達 蘭 薩 拉
----流 亡 藏 人 聚 教 訓 的 基 地
自 稱 給 西 藏 人 民 帶 來 幸 福 的 中 共 ， 竟 使 十 幾 萬 藏 民 流 亡 國 外 成 為 政 治 難 民 。 而 這 個 難 民 管 地 又 一 直 成 為 藏 民 響 往 的 聖 地 ， 至 今 都 不 斷 有 人 甘 冒 生 命 危 險 前 來 投 奔 。 是 什 麼 原 因 使 它 具 有 如 此 強 大 的 吸 引 力 ？ 這 篇 訪 問 記 給 我 們 作 了 解 答 。
“ 生 活 的 目 的 是 尋 求 快 樂 ， 內 心 的 寧 靜 喜 悅 不 是 通 過 金 錢 能 得 到 的 。 只 有 當 精 神 和 物 質 和諧 發 展 ， 不 但 關 照自 己 ， 也 關 照 別 人 時 ， 人 才 能 獲 得 心 靈 的 滿 足 。 ” 這 樣 簡 樸 通 俗 的 話 語 出 自 盤 著 腿 ， 坐 在 他 慣 常 會 客 時 坐 的 扶 手 椅 上 ， 滿 面 笑 容 的 達 賴喇 嘛 之 口 ， 可 是 具 有 非 比 尋 常 的 魅 力 了 。 我 們 一 行 五 人 — — 來 自 美 國 的 于 大 海 、 陳 加林 夫 婦 ， 來 自 德 國 的 仲 維 光 、 還 學 文 夫 婦 和 筆 者 千 里 迢 迢 來 到 印 北 山 區 的 小 城 達 蘭 薩 拉 ， 主 要 期 待 的 就 是 這 一 刻 。 這 是 一 九 九 九 年 的 一 月 六 日 ， 一 個 尋 常 的日 子 。 我 們 分 頭 搭 飛 機 和 乘 那 搖 晃 喘 氣 的 破 巴 土 ， 來 到 嚴 寒 凜 冽 的 山 中 ， 自 覺 有 點 風 塵 僕 僕 。 然 而 與 我 們 同 時 還 有 一 百 零 七 名 藏 人 ， 翻 越 雪 山 ， 涉 溪 搭 橋 ，徒 步 十 七 天 至 兩 個 月 之 久 ， 許 多 還 都 是 幼 小 的 孩 子 ， 九 死 一 生 地 到 了 達 蘭 薩 拉 。 他 們 集 中 在 難 民 接 待 中 心 ， 等 待 著 被 心 中 最 崇 高 的 精 神 領 道 達 賴 喇 嘛 接 見 。 相 形 之 下 ， 這 位 智 慧 長 者 百 忙 中 擠 出 兩 小 時 同 我 們 面 談 ， 我 們 是 太 幸 運 了 。
西 藏 的 流 亡 政 府 明 白 跟 中 國 人 交 流 對 化 是 很 重 要 的 ， 因 為 絕 大 部 分 中 國 人 不 知 道 西 藏 的 真 相 ， 不 知 道 中 共 在 那 里 犯 下 的 殘 酷 罪 行 。 拋 開 歷 史 上 的 不 同 詮 釋 ， 就 本 世 紀 中 國 和 西 藏 之 間 的 關 係 來 看 ， 也 是 時 而 處 於 宗 主 和 從 屬 的 關 係 ， 時 而 是 兩 個 對 等 的 政 治 實 聽 。 從 現 在 代 政 治 學 的 觀 點 看 ， 歷 史 的 因 素 不 重 要 ， 一 個 小 的 民 族 只 要 人 民 有 意 願 獨 立 ， 它 們 就 擁 有 權 利 這 麼 做 。 至 於 能 否 成 功 ， 要 看 威 協 它 的 大 國 有 無 智 慧 和 寬 容 ， 也 要 看 國 際 上 的 支 持 ， 當 然 最 重 要 的 是 這 個 民 族 是 否 具 有 成 為 國 家 的 各 種 條 件 。 臺 灣 具 有 最 後 一 條 ， 但 缺 了 頭 兩 項 ， 也 依 然 形 勢 險 惡 。 在 達 蘭 薩 拉 ，筆 者 感 覺 到 西 藏 流 亡 政 府 在 這 印 北 的 山 區 真 有 點 臥 薪嘗 膽 、 生 聚 教 訓 的 意 味 。 這 里 才 是 真 正 的 各 盡 所 能 ， 各 取 所 需 的 共 產 主 義 大 家 庭 。
流 亡 政 府 的 內 閣 由 八 名 部 長 組 成 ， 他 們 之 中 不 乏受 過 西 方 教 育 ， 精 通 外 語 者 ， 甚 至 有 外 國 妻 子 。 他 們 放 棄 了 在 外 國 優 渥 的 工 作 和 待 遇 ， 返 回 流 亡 基 地 工 作 ， 希 望 能 為 自 己 的 人 民 盡 力 。 部 長 們 每 月 五 至 七 千 慮 比 的 薪 水 ， 合 美 金 約 一 百 五 十 元 左 右 。 達 賴 喇 嘛 是 最 瀟 灑 自 在 的 一 位 ， 他 把 從 外 國 得 的 獎 金 、 禮 物 和 捐 款 悉 數 交 給 公 家 ， 自 己 的 月 薪 是 八 千 慮 比 （ 合 一 百 八 十 美 元 ） 。 出 家 人 的 優 越 性 在 此 表 現 無 遺 。 達 賴 喇 嘛 常 說 ， 沒 有 家 庭 的 負 擔 ， 能 更 好 地 投 身 工 作 和 事 業 ， 良 有 已 也 。 由 民 主 選 舉 產 生 出 來 的 四 十 六 位 議 會 議 員 ， 每 個 月 只 領 八 百 慮 比 的 乾餅 ， 合 二 十 美 金 。 只 有 在 每 年 兩 次 開 會 期 間 ， 可 得 一 點 兒 補 貼 。 政 府 官 員 從 上 到 下 過 著 儉 僕 無 華 的 生 活 。 這 也 包 括 各 公立 機 構 的 主 管 ， 不 論 是 研 究 所 主 任 、 醫 院 主 持 人 還 是 僧 尼 寺 廟 的 高 級 喇 嘛 ， 從 他 們 的 談 吐 和 敬 業 的 精 神 ， 就 能 感 覺 到 他 們 都 是 奉 獻 者 。
平 均 每 個 月 都 有 四 、 五 百 名 藏 人 從 家 鄉 冒 著 生 命 危 險 逃 到 達 蘭 薩 拉 ， 倒 也 并 非 都 是 直 接 受 到 政 治 迫 害 。 他 們 絕大 多 數 是 青 年 人 。 出 於 西 藏 的 教 育 費 高 昂 ， 而 且 內 容 都 是 社 會 主 義 的 老 套 ， 即 不 能 好 好 學 藏 語 ， 亦 不 能 學 到佛 教 的 教 義 ， 很 多 父 母 就 狠 下 心 把 孩 子 送 上 逃 亡 之 路 。 對 這 些 多 半 身 無 分 文 的 難 民 ， 流 亡 政 府 照 單 全 收 ， 管 他 們 的 衣 食 住 行 。 先 集 中 在 難 民 接 待 中 心 ， 待 他 們 都 一 一 見 到 了 達 賴 喇 嘛 ， 得 到 祝 福 和 鼓 勵 之 後 ， 就 按 年 紀 分 別 分 到 兒 童 村 的 各 級 學 校 。 十 八 歲 至 三 十 歲 的 人 則 分 到 索 噶 成 人 學 校 。 僧 尼 有 時 分 到 普 通 學 校 ， 多 半 分 至 各 寺 院 ， 那 里 面 他 們 可 安 心 學 習 佛 經 。 所 有 人 的 教 育 費 用 也 同 樣 的 由 政 府 承 擔 下 來 。 各 級 政 府 許 多 的 工 作 人 員 都 是 這 麼 自 己 培 養 出 來 的 。 筆 者 沒 有 參 觀 分 散 在 印 度 全 國 的 藏 人 社 區 ， 但 知 道 各 地 有 一 些 從 事 生 產 的 作 坊 ， 經 管 著 制 茶 葉 和 制 地 毯 等 簡 單 工業 。 單 看 達 賴 蘭 薩 拉 一 地 ， 就 知 道 這 兒 談 不 上 有 什 麼 國 民 經 濟 ， 有 的 只 是 一 些 藏 人 開 的 簡 單 店鋪 ， 專 賣 手 工 藝 及 日 用 品 ， 還 有 一 些 小 的 飯 店 和 旅 舍 ， 半 官 方 半 私 人 。 至 於 發 展 農 牧 業 ， 也 是 只 能 想 而 無 法 做 的 。 畢 竟 這 是 個 寄 人 離 下 、勉 強 求 生 存 的 民 族 。 不 說 各 方 的 活 動 受 東 道 國 的 限 制 ， 散 居 在 周 圍 的 印 度 人 過 著 極 為 貧 窮 落 後 的 生 活 ， 乞 丐 滿 處皆 是 。 藏 人 難 苦 僕 素 、 潔 身 自 好 ， 沒 有 乞 丐 ， 更 無 犯 罪 現 象 。 常 此 下 去 遭 忌 恐 怕 在 所 難 免 。
流 亡 印 度 的 十 二 萬 藏 人 中 ， 達蘭 薩 拉 經 常 保 有 約 七 、 八 千 人 之眾 。 挑 起 這 副 膽 子 是 何 其 沉 重 ？ 而 忍 辱 負 重 的 達 賴 喇 嘛 卻 是 個 有 赤 子 之 心 ， 笑 口 常 開 的 人 。 民 族 的 憂 患 ， 使 命 的 艱 巨 ， 并 沒 有 把 他 壓 垮 ， 相 反 地 ， 他 像 一 塊 美 玉 ， 越 磨 越 光 ， 而 且 逐 漸 成 為 充 滿 人 性 的 一 塊 通 靈 寶 玉 。 跟 他 在 一 起 談 話 ， 那 怕 是 最 嚴 肅 傷 感 的 話 題 ， 他 都 能 不 時 爆 發 出 震 瓦 的 、 具 有 感 染 力 有 點 頑 皮 意 味 的 大 笑 聲 。 在 他 的 自 傳 里 會 出 現 過 三 只 貓 ， 按 鄧 小 平 的 標 準 ， 第 一 頭 ， 又 白 又 黑 （ 帶 黑 白 斑 點 的 ） 名 叫 哲 仁的 家 伙 確 是好 貓 ，因 為 它 很 會 抓 老 鼠 。 但 出 家 人 的 達 賴 喇 嘛 最 忌 殺 生 ， 他 認 為 這 是 哲 仁 的 最 大 缺 點 。 綠 此 筆 者 問 道 ， 忌 殺 生 到 這 個 地 步 ， 蚊 子 來咬 時 怎 麼 辦 ？ 他 大 笑 道 ﹕ “ 有 幾 個 步 驟 ， 叫 作 ‘一 忍 、 二 吹 、 三 彈 、 四 拍 ’ ” 。 同 時 就 開 始 示 範 ， 小 東 西 欺 人 過 了 頭 ， 氣 數 就 該 盡 了 。 他 痛 痛 快 快 地 一 掌 劈 向 自 己 的 手 臂 ， 似 乎 要 一 解 宿 怨 。
在 談 到 馬 克 思 主 義 時 ， 達 賴 喇 嘛說 他 很 同 意 其 中 公 平 分 配 利 潤 和 金 錢 的 原 則 。 資 本 主 義 的 國 家 窮 人 很 多 ， “ 我 們 需 要 世 界 革 命 ” ， 他 不 無 激 動 地 說 。 “ 要 有 宇宙 責 任 心 ， 讓 人 人 有 衣 食 。 但 只 滿 足 了 物 質 的 需 要 ， 人 并 不 快 活 ” 。 “ 中 共 無 法 在 自 己 的 國 家 給 人 民 提 供 有 意 義 的 生 活 ， 建 立 人 生 價 值 ， 人 人 只 想 錢 ， 又 怎 能 在 西 藏 有 所 作 為 呢 ？ ” “ 中 國 強 調 穩 定 和 統 一 ， 但 在 槍 口 下 怎 能 達 到 目 的 ？ 如 果 中 國 政 府 保 證 我 們 藏 人 的 一 些 權 利 ， 給 予 一 定 的 優 惠 條 件 ， 我 們 并 不 要 獨 立 。 我 可 以 說 服 藏 人 接 受 高 度 自 治 的 方 案 ， 取 得 穩 定 和 統 一 。 中 共 不 聽 我 的 建 議 ， 實 在短 視 。 ” 達 賴 喇 嘛 是 有 智 慧 和 仁 慈 之 心 的 人 ， 他 知 道 要 求 獨 立 是 中 國 不 能 接 受 的 ， 而 西 藏 本 身 也 并 不 具 備 籌 建 一 個 國 家 的 條 件 。 他 一 九 八 七 年 所 提 出 的 五 點 和 平 建 議 是 誠 意 而 深 思 過 的 。
漢 人 是 個 缺 乏 宗 教 情 懷 的 民 族 對 別 族 人 的 虔 誠 信 仰 無 法 真 實 體 會 。 任 何 一 種 出 自 內 心 的 真 摯 情 感 都 是 動 人 而 強 有 力 的 ， 有 必 要 時 它 甚 至 具 有 無 堅 不 摧 的 力 量 。 百 分 之 九 十 九 的 藏 人 對 達 賴 喇 嘛 有 著執 著 的 敬 愛 ， 這 種 堅 定 的 情 感賦 予 這 個 備 受 凌 辱 和 殘 害 的 “ 弱 小 ” 民 族 （ 藏 人 總 共 六 百 萬 ， 佛 教 的 影 響 使 得 藏 人 喜 好 和 平 ， 厭 惡 暴 力 ） 以 尊 嚴 和 勇 氣 。 許 多 藏 人 明 知 任 何 對 中 共 的 反 抗 都 是 一 卵 擊 石 的 舉 動 ， 他 們 依 然 走 向 拉 薩 的 街 頭 ， 呼 喊 “ 西 藏 獨 立 ” 或 “ 達 賴 喇 嘛 萬 歲 ” 的 口 號 ， 換 來 毒 打 和 下 獄 的 待 遇 。 達 蘭 薩 拉 有 不 少 這 類 的 政 治 犯 。 “ 中 共 對 人 民 ， 特 別 是 對 政 治 犯 的 洗 腦 ， 一 點 用 都 沒 有 ， 精 神 和 意 志 的 事 勉 強 不 來 ， 只 能 是 自 願 自 發 的 。 ” 達 賴 喇 嘛 說 。 漢 人 可 能 以 為 藏 人 傻 ， 喊 幾 聲 口 號 就 坐 十 來 年 牢 ， 但 藏 人 就 憑 這 股 正 氣 ， 嬴 得 了 世 界 的 尊 敬 。
-----（ 原 載 香 港 《 爭 嗚 》 雜 誌 一 九 九 九 年 三 月 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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