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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國 知 識 分 子 的 成 熟 和 進 步
大 約 兩 年 多 前 ， 明 鏡 出 版 社 的 負 責 人 何 頻先 生 告 訴 我 ， 他 們 從 國 內 獲 得 一 部 好 書 稿 ， 是 北 京 一 位 作 家 以 前 後 十 次 赴 西 藏 的 實 地 調 查 後 寫 成 的 ， 說 對 認 識 西 藏 問 題 提 出 了 一 個 全 新 的 框 架 ， 記 得 當 時 的 書 名 是 《 十 進 西 藏 》 。 最 近 ， 明 鏡 出 版 社 正 式 出 版 這 本 書 時 ， 用 了 《 天 葬 ﹕ 西 藏 的 命 運 》 （ 簡 稱 《 天 葬 》 ） 的 書 名 ， 這 實 際 上 是 一 個 長 達 四 十 多 萬 字 的 調 查 報 告 。 承 蒙 出 版 社 的 厚 愛 ， 在 正 式 出 版 前 ， 我 有 幸 讀 到 這 本 書 的 幾 個 章 節 ， 的 確 有 一 種 先 睹 為 快 的 感 受 。
王 力 雄 祖 籍 山 東 ， 一 九 五 三 年 出 生 於 長 春 ， 父 母 都 是 共 產 黨 幹 部 。 文 化 大 革 命 中 ， 王 力 雄 曾 下 鄉 插 隊 ， 一 九 七 三 年 作 為 工 農 兵 學 員 進 入 吉 林 工 業 大 學 汽 車 專 業 學 習 ， 畢 業 後 先 後 在 長 春 第一 汽 車 製 造 廠 和 湖 北 的 第 二 汽 車 製 造 廠 工 作 ， 一 九 八 ○ 年 脫 離 現 有 體 制 ， 以 自 由 職 業 者 身 份 從 事 寫 作 。 王 力 雄 一 九 八 四 年 三 十 一 歲 時 登 上 黃 河 源 頭 ，乘 自 製 輪 胎 筏 子 ， 在 黃 河 上 漂 流 長 達 四 個 月 。 《 中 國 青 年 報 》 對 於 他 的 特 立 獨 行作 過 報 導 ， 而 後 引 發 了 數 起 漂 流 黃 河 、 漂 流 長 江 的 潮 動 。 到 寫《 天 葬 》 時 ， 王 力 雄 總 共 十 次 進 藏 ， 據 介 紹 ， 他 不 僅走 過 西 藏 自 治 區 ， 而 且 走 遍 了包 括 青 海 、 四 川 、 甘 肅 和 雲 南 境 內 的 所 有 藏 區 。 十 幾 年 來 ， 他 在 藏 區 的 時 間 累 計 近 兩 年 。
王 力 雄 認 為 目 前 各 種 關 於西 藏 的 著 作 大 都 逃 不 開 兩 種 局 限 ； 一 是 立 場 的 局 限 ， 大 凡 涉 及 西 藏 的 歷 史 和 政 治 ， 不 是 站 在 達 賴 一 邊， 就 是 站 在 北 京 一 邊 ，界 線 分 明 ， 彼 此 闡 述 的 事 實 和 解 釋 也 相 互 對 立 。 這 種 強 烈 的 預 設 立 場 ， 不 僅 令 讀 者 和 聽 眾 對 其 觀 點 和 敘 述 感 到 可 疑 ， 也 造 成 了 當 今 世 界 對 西 藏 問 題 認 識 與 評 價 的 混 亂 ； 二 是 經 驗 的 局 限 ， 由 于 中 國 當 局 幾 十 年 一 直 對 西 藏 實 行 封 閉 政 策 ， 中 國 以 外 的 人 士 幾 乎 沒 有掌 握 西 藏 第 一 手 全 面 情 況 的 可 能 ， 只 能 憑 籍 間 接 材 料 寫 西 藏 ， 而 間 接 材 料 因 為 上 述 立 場 的 局 限 而 往 往 不 足 信 ， 當 然 也 缺 乏 堅 實 基 礎 。
多 年 來 ，王 力 雄 一 直 在 從 事 中 國 政 治 制 度 轉 型 的 研 究 ， 其 間 感 到 民 族 問 題 是 無 法 繞 過 去 的 ， 而 西 藏 問 題 所 代 表 的 中 國 少 數 民 族 問 題 又 是 一 個 重 要 方 面 。 經 過 長 久 的 困 惑 ， 他 終 於 感 到 需 要 超 越 那 些 現 實 矛 盾 ， 站 到 俯 視 他 們 的 高 度 ， 將 它 們 視 為 同 一 事 物 之 內 的 不 同 側 面 ， 從 而 對 它 們 進 行 整 體 的 綜 觀 和 分 析 ， 才 能 最 終 找 到 避 免 分 裂 和 搖 擺 的 新 思 路 ， 有 評 家 稱 讚 ， 王 力 雄 提 出 了 一 個 全 新 框 架 ， 包 容 了 西 藏 問 題 的 各 個 方 面 ， 使 得 以 往 尖 銳 對 立 的 不 同 立 場 ， 在 其 框 架 中 成 為 『 硬 幣 的 兩 面 』 得 到 統 一 。 這 是 有 關 西 藏 問 題 研 究 的 一 個 突 破 性 嘗 試 。 』
據 北 京 一 位 熟 悉 王 力 雄 的 朋 友 介 紹 ， 《 天 葬 》 這 本 書 ， 王 力 雄 『 前 後 寫 了 三 年 ， 四 易 其 稿 ， 的 确 是 一 部 心 血 之 作 。 』 王 力 雄 自 稱 ， 自 己 無 意 把 這 本 書 寫 成 一 本 學 術 著 作 ， 也 不 指 望 在 這 本 書 中 找 到 關 於 西 藏 的 什 麼 真 理 ， 更 不 是 對 解 決 西 藏 問 題 提 供 『 藥 方 』 。 按 照 這 本 書 所 遵 循 的 脈 絡 和 邏 輯 ， 西 藏 問 題 幾 乎 是 無 解 的 ， 而 且 那 無 解 有一 種 宿 命 式 的 必 然 。 作 者 的 本 意 是 ﹕ 展 開 一 幅 西 藏 畫 卷 ， 讓 你 隨 他 一 起 在 西 藏 令 人 神 往 亦 令 人 心 醉 的 歷 史 與 現 實 中 遨 遊 。幾 百 萬 人 民 與 神 靈 鬼 怪 共 度 了 千 年 寧 靜 ， 現 在 正 被 軋 進 那 片 高 原 的 歷 史 巨 輪 所 震 盪 。
王 力 雄 在 接 受 采 訪 時 指 出 ， 北 京 與 西 藏 流 亡 政 府 間 存 在 一 個 非 常 奇 特 的 現 象 ﹕ 當 年 達 賴 喇 嘛 逃 亡 印 度的 時 候 ， 跟 隨 他 出 走 的 藏 人 僅 八 萬 之 眾 ， 而 共 產 黨 卻 掌 握 著 強 大 的 國 家 政 權 、 武 裝 部 隊 和 宣傳 機 器 。 三 十 年 過 去 了 ， 達 賴 喇 嘛 不 僅 沒 有 銷 聲 匿 跡 ， 反 而 獲 得 了 諾 貝 爾 和 平 獎 ， 在 國 際 和 西 藏 的 聲 望 越 來 越 高 ， 倒 是 共 產 黨 領 導 下 的 中 國 及 其 西 藏 政 策 ， 不 時 受 到 國 際 社 會 的 指 責 。 其 中 的 原 因 在 王 力 雄 看 來 主 要 是 『 達 賴 喇 嘛 的 人 格 很 高 尚 ， 也 很 有 魅 力 ， 又 是 國 際 活 動 家 和 利 用 西 方 媒 體 的 大 師， 自 然 就 在 西 方 世 界 獲 得 很 大 成 功 。 多 年 來 ， 中 共 在 國 際 社 會 形 象 一 直 不 好 ， 宣 傳 又 失 策 ， 有 很 明 顯 的 說 謊 和 欺 騙 ， 自 然 就 失 去 了 人 們 的 信 任 。 』
對 於 被 中 國 官 方 描 寫 成 極 端 野 蠻 、 殘 酷 的 西 藏 農 奴 制 ， 王 力 雄 認 為 ， 『 西 藏 的 宗 教 是 講 慈 悲 的 。 根 據 我 了 解 的 情 況 ， 當 年 大 多 數 領 主 和 農 奴 主 對 下 面 的 人 基 本 上 是 和 諧 的 。 在 西 藏 有 這 麼 一 個 現 象 ， 那 就 是 ， 雖 然 它 是 階 級 社 會 ， 但 是 卻 是 一 個 沒 有 階 級 門 爭 的 社 會 。 階 級 之 間 的 協 調 與 整 合 是 靠 宗 教 來 完 成 的 。 受 苦 人 認 為 ， 自 己 受 苦 是 命 中 注 定 的 ， 這 輩 子 受 苦 是 為 了 下 輩 子 的 修 行 ， 所 以 他 甘 心 忍 受 這 輩 子 的 苦 。 而 那 些 上 層 人 士一 般 認 為 ， 我 這 一世 要 積 德 ， 不 做 壞 事 ， 下 輩 子 才 能 更 好 託 生 。 』 在 王 力 雄 眼 里 ， 藏 人 的 階 級 關 係 遠 比 漢 人 的 階 級 關 係 和 諧 。
目 前 仍 生 活 在 中 國 大 陸 的 王 力 雄 ， 他 的 這 些 觀 點 與 中 共 官 方 的 口 徑 不 一 致 ， 是 顯 而 易 見 的 。 也 許 是 時 間 上 的 巧 合 ﹕ 中 共 最 近 也 發 表 了 一 份 官 方 的 『 西 藏 問 題 白 皮 書 』 ， 在 差 不 多 相 同 的 時 間 里 ， 中 國 民 主 教 育 基 金 會 又 把 第 十 二 屆 傑 出 民 主 人 士 頒 獎 給 了 達 賴 喇 嘛 … … 這 些 在 客 觀 上 給 關 心 西 藏 現 實 和 前 途 的 人 ， 關 心 中 國 民 族 問 題 的 人 ， 提 供 了 一 個 多 元 視角 。 據我 所 知 ， 中 國 國 內 的 學 者 當 中 ， 獨 立 研 究 西 藏 問 題 或 正 在 撰 寫 西 藏 問 題 著 作 的 還 大 有 其 人 。 在 西 藏 這 麼 敏 感 的 問 題 上 ， 知 識 分 子 突 破 當 局 的 壟 斷 ， 勇 於 發 表 獨 立 的 意 見 ， 多 少 體 現 了 一 些 中 國 知 識 分 子 的 成 熟 和 進 步 。
王 力 雄 是 近 年 來 在 北 京 比 較 活 躍 的 自 由 作 家 ， 在 『 六 四 』 後 的 第 二 年 ， 他 寫 作 的 中 國 政 治 預 言 小 說 《 黃 禍 》 ， 在 海 內 外 引 起 很 大 的 震 憾 ， 似 乎 也 在 當 今 中 國 文 壇 『 墊 補 了 一 個 空 白 』 。 在 我 的 印 象 中 ， 至 少 是 我 在 看 了 《 黃 禍 》 之 後 ， 才 讀 到 《 紐 約 時 報 》 駐 北 京 記 者 紀思 道 的 政 治 幻 想 小 說 『 未 來 中 國 的 三 種 結 局 』 。 《 黃 禍 》 是 明 鏡 出 版 社 成 立 後 所 出 版 的 第 一 本 書 ， 甚 至 也 可 以 說 ， 這 個 近 年 來 以 出 版 中 國 大 陸 政 治 讀 物 聞 名 遐 爾 的 出 版 社 ， 就 是 以 出 版 《 黃 禍 》 起 家 的 。
前 年 ， 當 《 中 國 可以 說 不 》 為 代 表 的 狹 隘 民 族 主 義 思 潮 濫 觴 於 神 州 大 陸 的 時 候 ， 王 力 雄 與 明 鏡 出 版 社 再 度 合 作 ， 出 版 了 一 本 《 中 國 如 何 面 對 西 方 》 的 論 文 集， 這 是 王 力 雄 與 北 京 的 二 十 一 位 學 者 一 起 合 作 的 結 晶 ， 以 知 識 分 子 的 理 性 和 良 知 撥 開 迷 霧 ， 給 中 國 大 地 吹 去 一 絲 清 醒 的 空 氣 ， 從 歷 史 、 文 化 、 政 治 、 經 濟 、 國 際 關 係 等 各 個 方 面 闡 述 未 來 中 國 走 向 。 這 次 出 版 《 天 葬 》 ， 可以 看 作 是 他 們 的 第 三 度 合 作 。
《 黃 禍 》 出 版 時 候 ， 因 為 顧 慮 『 六 四 』 後 中 國 的 客 觀 環 境 ， 出 版 社 給 作 者 起 了 『 保 密 』 的 筆名 ， 這 次 明 鏡 出 版社 以 公 開 『 保 密 』 者 就 是 王 力 雄 的 做 法 ， 來 引 起 讀 者對 新 書 《 天 葬 》 的 注 意 ， 實 際 上 是 把 這 本 書 的 出 版 發 行 定 在 一 個 相 當高 的 起 點 之 上 ， 相 信 會 收 到 相 當 的 效 果 。 同 時 ， 這 似 乎 也 表 明 北 京 的 環 境 條 件 與 當 年 《 黃 禍 》 出 版 的 時 候 ， 有 了 一 些 積 極 的 變 化 ， 但 我 也 不 得 不 指 出 ， 這 種 變 化 是 非 常 有 限 的 ， 尤 其 與 中 國 社 會 開 放 和 經 濟 發 展 的 速 度 是 不 成 比 例 的 ， 《 黃 禍 》 在 中 國國 內 今 天 仍 然 是 禁 書 ， 《 天 葬 》 這 種 作 者 標 榜 是 立 場 獨 立 的 調 查 報 告 ， 也 仍 是 不 可 能 在 中 國 大 陸 發 表 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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