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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章   出 亡

  進 入 藏 境 , 我 坐 車 進 錯 模 、 江 孜 、 日 喀 則 返 回 拉 薩 。沿路 經 過 的 地 方 , 我 都 對 大 眾 開 示 , 並 邀 請 西 藏 與 中 共 官 員 到 場 。 照 例 我 先 作 一 段 簡 短 的 開 示 , 也 談 世 俗 之 事 。 我 強 調 藏 人 有 誠 實 公 正 的 對 待 中 共 官 方 的 責 任 ; 我 堅 持 任 何 人 看 到 錯 誤 都 有 責 任 糾 正 , 不 論 犯 錯 的 是 誰 ; 我 也 要 求 我 的 同 胞 恪 守 十 七 點 『 協 議 』 。 我 告 訴 他 們 那 年 二 月 第 一 個 星 期 我 跟 尼 赫 魯 及 周 恩 來 的 談 話 內 容 , 毛 澤 東 自 己 曾 公 開 承 認 西 藏 尚 未 作 好 改 革 的 準 備 。 最 後 , 我 提 醒 他 們 , 中 國 人 宣 稱 他 們 來 西 藏 是 為 了 幫 助 西 藏 人 , 如 果 他 們 的 官 員 不 合 作 , 無 異 違 反 共 黨 政 策 。 我 補 充 道 , 別 人 大 可 以 一 味 歌 功 頌 德 , 但 依 照 毛 主 席 的 訓 令 , 我 們 該 自 我 檢 討 才 對 。 在 場 的 中 國 人 對 此 顯 然 感 到 很 不 安 。
  我 以 這 種 方 式 向 我 的 同 胞 保 證 , 我 會 盡 力 幫 助 他 們 , 而 且 警 告 新 來 的 外 國 主 人 , 從 現 在 開 始 , 我 們 會 毫 不 猶 豫 的 指 出 一 切 缺 失 。 但 旅 程 中 , 我 勉 強 裝 出 來 的 樂 觀 , 卻 一 再 受 到 東部 戰 況 蔓 延 消 息 的 打 擊 。 終 於 有 一天 , 政 委 譚 冠 三 將 軍 來 看 我 , 要 求 我 派 一 名 代 表 令 自 由門 士放 下 武 器 。 因 為 這 也 是 我 的 心 願 , 所 以 我 欣 然 同 意 ,派 出 一 名 喇 嘛 跟 他 們 談 。 但 他 們 並 未 接 受 。 一 九 五 七 年 四 月 一 日 我 到 達 拉 薩 時 才 發 現 , 全 西 藏 的 情 形 不 但 已 不 受 中 共 控 制 , 連 我 也 控 制 不 住 了 。
  那 年 仲 夏 , 從 西 康 直 到 安 多 都 在 作 戰 。 自 由 門 士 在 岡 波 扎 希 的 號 令 之 下 , 人 數 與 日 俱 增 , 攻 勢也 越 發 凌 厲 , 中 共 更 是 奮 力 還 擊 , 他 們 不 但 用 飛 機 轟 炸 各 村 鎮 , 還 用 炮 轟 , 把 整 個 區 域 夷 為 平 地 。 西 康 與 安 多 居 民 逃 來 拉 薩 , 在 附 近 平 原 搭 帳 篷 居 住 。 他 們 來 的 消 息 有 些 慘 絕 人 寰 , 令 我覺 得 難 以 置 信 。 中 共 用 來 嚇 阻他 們 的 手 段 , 殘 酷 得 出 乎 我 的 想 像 。 直 到 我 一 九 五 九 年 讀 到 國 際 法 學 家 委 員 會 ( lnternationai Commission of Jurits) 出 版 的 報告 , 我 才 算 相 信 了 我 聽 說 的 這 些 事 ﹕ 釘 十 字 架 、 凌 遲 處 死 、 開 堂 破 肚 及 分 屍 都 是 稀 鬆 平 常 。 砍 頭 、 火 刑 、 毒 打 至 死 、 活 埋 、 把 人 綁 在 狂 奔 的 馬 後 拖 死 、 倒 吊 、 或 綁 住 手 腳 丟入 冰 水 也 層 出 不 窮 。 為 防 被 害 者 在 綁 赴 刑 場 途 中 , 大 喊 『 達 賴 喇 嘛 萬 歲 』 , 還 先 用 掛 肉 的鉤 子 扯 斷 他 們 的 舌 頭 。
  情 知 大 難 迫 在 眉 睫 , 我 宣 布 將 在 十 八 個 月 後 , 一 九 五 九 年 的 默 朗 木 慶 典 中 接 受 出 家 的 最後 考 試 , 我 知 道 時 不 我 待 , 我 必 須 盡 快 結業 。 同 時 我 迫 不 及 待 的 盼 望 已 接 受 我 的 邀 請 的 尼 赫 魯 早 日 來 西 藏 訪 問 ( 中 共 大 使 已 欣 然 批 准 此 事 )。 我 唯 願 有 他 在 場 , 中 共 官 方 的 野 蠻 行 徑 會 稍 見 收 斂 。
  這 段 期 間 , 拉 薩 的 情 況 與 六 年 前 中 共 初 來 時 相 去 不 遠 , 不 過 愈 來 愈 霸 道 。 從 這 時 起 , 將 領 們 來 見 我 時 都 全 副 武 裝 。 雖 然 他 們 把 槍 藏 在 衣 服 裡 , 並 不 公 然 佩 戴 , 可 是 一 坐 下 就 原 形 畢 露 了 。 他 們 還 是 口 口 聲 聲 向 我 保 證 原 來 的 那 一 套 , 但 說 多 了 違 心 之 論 , 往 往 使 他 們 滿 臉 通 紅 。
  此 外 , 預 備 委 員 會 也 還 是 定 期 開 會 , 討 論 一 些 毫 無 意 義 的 政 策 修 訂 。 中 共 為 了 粉 飾 他 們 企 圖 在 西 藏 實 施 的 暴 政 , 實 在 是 大 費 周 章 。 我 覺 得 很 無 力 。 但 我 確 信 , 如 果 我 辭 職 ( 我 真 的 考 慮 這 麼 做 ) , 或 正 面 反 抗 中 共 , 後 果 將 更 加 不 堪 設 想 。 但 我 也 不 能 不 讓 拉 薩 和 其 他 犧 牲 慘 重 的 地 區 投 降 。 中 共 已 至 少 有 八 個 師 的 兵 力 在 東 部 ; 十 五 萬 名 訓 練 精良 的 人 民 解 放 軍 , 對 付 牧 人 和 山 區 居 民 組 成 的 鳥 合 之 眾 。 我 對 將 來 越 想 越 覺 得 絕 望 , 似 乎 不 論 我 們 做 什 麼 , 都 無 法 改 變 西 藏 將 成 為 中 共 附 庸 的事 實 。
  我 長 期 居 住 的 諾 布 林 卡 宮 的 生 活 , 也 是 一 成 不 變 。 數 千 尊 鍍 金 佛 像 在 不 計 其 數 的 長 明 燈 下 閃 閃 發 光 , 提 醒 我 們 現 世 的 無 常 虛 幻 。 每 天 的 例 行 公 事 也 都 照 舊 , 不 過 我 現 在 提 前 到 五 點 以 前 起 床 , 祈 禱 後 獨 自 做 早 課 , 然 後 我 一 位 親 教 師 會 來 跟 我 討 論 經 課 的 內 容 , 接 著 我 的 四 名 稱 廈 會 來 加 入 , 其 餘 的 時 間 我用 於 辯 論 — — 我 的 考 試 就 是 這 種 形 式 。 某 些 特 定 的 日 子 , 我 會 在 宮 中 多 間 佛 堂 中 的 一 間 , 主 持 一 場 供 養 。
  自 從 中 共 入 侵 以 來 , 拉 薩 改 變 很 大 。 中 共 軍 官 及 他 們 的 眷 屬 形 成 一 個 新 的 區 。 跡 象顯 示 , 有 一 天 現 代 化 中 國 都 市 的 發 展 必 將 吞 噬 這 古 都 。 他 們 建 了 醫 院 、 學 校 — — 可 惜 西 藏 人 並 未 因 而 受 惠 — — 和 新 的 軍 營 。 由 于 情 勢 惡 化 , 軍 方 在 他 們 的 營 區 四 周 挖 築 壕 溝 , 堆 壘 沙 袋 。 他 們 原 來 就 至 少 成 雙 結 隊 才 敢 外 出 , 現 在 更 是 非 大 隊 人 馬 才 會 走 出營 區。 但 我 跟 外 界 的 接 觸 很 少 , 大 部 分 不 幸 的 消 息 都 是 由 我 的 潔 役 或 各 級 官 員 帶 來 的 。
  一 九 五 八 年 , 我 遵 照 新 任 達 賴 喇 嘛 都 必 須 在 寶 園 中 另 築 新 居的 傳 統 , 遷 入 諾 布 林 卡 新 宮 。 我 的 居 所 跟 前 輩 們 一 樣 , 設 計得 恰 容 我 一 個 人 使 用 而 已 , 只 不 過 裝 潢 較 現 代 化 , 還 有 幾 件 電 器 。 我 用 一 張 時 髦 的 鐵 床 取 代 了 陳 舊 的木 箱床 ; 浴 室 中 設 有 自 來 水 及 熱 水 器 , 可 惜 還 沒 有 啟 用 , 我 就 必 須 離 開 諾 布 林 卡 了 。 上 下 兩 層 樓 都 裝 了 電 燈 , 客 廳 中 陳 設 著 桌 椅 , 而 非 傳 統 的 西 藏 座 墊 , 方 便 外 籍 訪 客 ; 如 果 我 沒 記 錯 , 還 有 一 架 印 度 政 府 贈 送 的 大 收 音 機 。 這 個 家 完 美 無 缺。 屋外 有 座 小 池 塘 , 一 個 漂 亮 的 假 山 庭 園 , 其 中 花 草 都 是 我 親 自 監 督 種 植 的 。 拉 薩 什 麼 都 長 得 好 , 園 中 不 久 就 百 花 繽 紛 。 我 在 那 兒 生 活 很 愉 快 , 只 可 惜 為 時 不 久 。
  西 康 、 安 多 與 西 藏 中 部 的 戰 役 不 但 擴 大 , 初 夏 已 有 數 萬 人 加 入 這 場 爭 自 由 的 戰 爭 , 戰 事 日 復 一 日 接 近 拉 薩 , 雖 然 他 們 都 很 缺 乏 槍 械 彈 藥 。 他 們 的 武 器 有 些 搶 自 中 共 部 隊, 有 些 來 自 一 次 偷 襲 西 藏 政 府 扎 什 倫 布 彈 藥 庫 的 斬 獲 , 還 有 一 部 分 則 是 美 國 中 央 情 報 局 所 供 應 。
  我 流 亡 期 間 , 雖 聽 說 有 關 飛 機 空 投 武 器 與 金 錢 的 傳 聞 , 但 這 類 行 動 為 西 藏 人 帶 來 的 損 害 遠 超 出 中 共 之 上 。 美 國 人 不 希 望 留 下 援 助 西 藏 的 把 柄 , 刻 意 不 供 應 美 製 的 裝 備 。 他 們 空 投 的 都 是 粗製濫 造 的 火 箭 炮 及 老 舊 的 英 製 步 槍 , 後 者 在 印 度 及 巴 基 斯 坦 都 極 為 普 遍 , 萬 一 被 敵 方 據 獲 , 也 無 法 追 蹤 來 源 。 它 們 在 空 投 時 往 往 遭 到 嚴 重 損 壞 , 以 致 無 法 使 用 。
  我 當 然 不 曾 目 睹 過 任 何 一 場 戰 役 , 但 一 九 七 ○ 年 代 , 有 位 剛 由 西 藏 逃 出 的 喇 嘛 告 訴 我 , 他 曾 經 從 安 多 邊 遠 地 帶 高 山 上 的 隱 居山 洞 中 , 目 擊 一 場 小 型 衝 突 。 六 名 騎 士 攻 擊 河 灣 上 一 人 , 同 時 , 這 些 已渡 河逃 逸 的 騎 士又 再 次 回 頭 , 再 度 從 四 面 八 方 側 面 攻 擊 , 然 後 才 逃 入 山 區 。 我 聽 到 這 種 勇 敢 的 事 蹟 。 深 受 感 動 。
  一 九 五 八 年 下 半 , 無可 避 免 的 危 機 終 於 來 臨 , 自 由 門 士 聯 盟 『 處 溪 岡 竹 』 包 圍 了哲 塘 一 個 中 共 的 要 塞 , 距 拉 薩 不 過 兩 天 的 路 程 。 譚 冠 三 將 軍 來 找 我 的 次 數 更 為 頻 繁 。 他 外 表 像 個 農 夫 , 滿 口 黃 牙 , 頭 髮 理 得 很 短 , 現 在 他 幾 乎 每 周 都 來 , 帶 著 一 名 神 氣 活 現 的 通 譯 , 對 我 勸 誘 辱 罵 , 無 所 不 用 其 極 。 過 去 他 們 只 一 個 月 來 一 次 。 這 使 我 覺 得 諾 布 林 卡 的 新 會 客 室 令 人 無 法 忍 受 , 房 裡 的 氣 氛 被 他 們 的 造 訪 破 壞無 遺 , 我 簡 直 怕 進 那 個 房 間 。
  最 初 , 譚 將 軍 要 求 我 動 員 西 藏 部 隊 對 付 反 抗 軍 。 我 說 這 是 我 的 責 任 , 當 我 指 出 , 這 麼 一 來 , 士 兵 可 能 會 陣 前 倒 戈 , 投 向 自 由 門 士 陣 營 時 , 他 勃 然 大 怒 。 此 後 , 他 就 極 力 指 責 西 藏 人 忘 恩 負義 , 不 會 有 好 下 場 。 最 後 , 他 把 過 錯 全 推 到 塔 澤 仁 波 切 、 嘉 洛 通 篤 等 人 ( 當 時 均 已 流 亡 在 外 ) 身 上 , 令 我 取 消 他 們 的 西 藏 公 民 權 。 我 同 意 照 辦 , 因 為 這 一 些 人 在 國 外 都 很 安 全 , 第 二 我 不 想 激 怒 中 共 與 拉 薩 發 生 正 面 衝 突 。 我 幾 乎 願 意 盡 一 切 努 力 避 免 這 種 發 展 , 我 相 信 如 果 拉 薩 人 捲 入 戰 爭 , 和 平 就 沒 有 希 望 了 。
  同 時 , 自 由 門 士 完 全 無 意 妥 協 。 他 們 甚 至 希 望 我認 可 他 們 的 行 動 ; 可 惜 得 是 , 我 年 輕 的 愛 國 熱 情 雖 然 使 我 渴 望 能 這 麼 做 , 但 我 做 不 到 。 我 寄望 於 尼 赫 魯 來 訪 , 但 中 共 於 最 後 一 刻 取 消 了 訪 問 。 譚 冠 三 將 軍 宣 稱 ,他 們 無 法 保 障 印 度 總 理 的 安 全 , 只 得 撤 回 邀 請 。 我 覺 得 猶 如 大 難 臨 頭 。
  一 九 五 八 年 夏 末 , 我 前 往 哲 蚌 寺 與 色 拉 寺 , 接 受 我 最 後 出 家 測 驗 的 第 一 部 分 考 試 。 我 必 須 跟 這 兩 處 學 術 中 心 最 出 色 的 學 者 辯 論 數 日 之 久 。 在 哲 蚌 寺 的 第 一 天 , 開 始 時 有 數 千 名 僧 人 在 大 殿 中 同 時 誦 經 , 氣 氛 和 諧 美好 。 他 們 讚 美 佛 陀 及 諸 聖 菩 薩 ( 大 多 是 印 度 的 聖 人 與 宗 師 ) , 我 聽 得泫 然 欲 泣 。
  離 開 哲 蚌 寺 前 , 我 照 傳 統攀 登 寺 後 最 高 峰 , 俯 瞰 數 百 里 內 風 景 。 此 峰極 高 , 連 西 藏 人 都 有 害 高 山 病 的 危 險 — — 但 對 于 在 高 原 上 築 巢 的 美 麗 鳥 兒 和 一 種 我 們 稱 之 為 鳥 佩 的 野 花 卻 不 嫌 太 高 。 這 種 遍 地 盛 開 的 花 , 外 形 像飛 燕 草 , 長 得 很 高 而 多 刺 , 花 呈 淡 藍 色 。
  但 如 此 的 賞 心 樂 事 卻 因 為 必 須 在 山 區 部 署 西 藏 士 兵 保 護 我 而 失 色 不 少 。 在 哲 蚌 寺 就有 一 座 中 共 軍 營 , 四 周 圍 滿 鐵 刺網 和 掩 體 , 不 時 傳 出 部 隊 與 炮 兵 練 習 打 靶 的 聲 音 。
  考 驗 結 束 , 我 回 到 拉 薩 才 聽 說 我 已 以 優 異 的 成 績 通 過 。 一 位 學 問 最 淵 博 , 名 叫 佩 瑪 堅 參 的 方 丈 告 訴 我 , 如 果 我 能 有 一 名 普 通 僧 侶 那 麼 多 的 時 間 用 於 研 習 , 成 就 一 定 無 人 能 及 , 所 以 我 很 慶幸 , 我 這 個 學 生 總 算 沒 有 丟 自 己 的 臉 。
  短 暫 的 清 靜 過 後 , 我 發 現 拉 薩 的 情 況 更 加 惡 化 。 因 中 共 迫 害 前 來 避 難 的 人 數 以 千 計的 增 加 , 露 宿 拉 薩 市 郊, 全 市 人 口 激增 為 正 常 的 兩 倍 ; 但 人 心 惶 惶 中 , 戰 事 尚 未 蔓 延 到 此 。 秋 季 我 去 甘 丹 寺 繼 續 辯 論 , 有 的 顧 問 勸 我 趁 此 機 會 去南 方 『 佛 法 悍 衛 人 士 』 佔 領 的 地 區 。 初 步 計 劃 是 我 到 時 應 駁 斥 十 七 點 『 協 議 』 , 重 申 我 的 政 府 才 是 西 藏 合 法 統 治 者 。 我 鄭 重 考 慮 他 們 的 建 議 , 但 我 不 得 不 承 認 , 這 麼 做 不 會 有 什 麼 好 處 。 這 種 表 態 只 會 激 怒 中 共 , 發 動 全 面 攻 擊 。
  因 此 , 寒 冷 漫 長 的 冬 季 , 我 又 回 到 拉 薩 潛 修 。 次 年 年 初 的 默 朗 木 期 間 , 我 還 有 一 場 考 試 。 專 心 很 困 難 , 因 為 我 幾 乎 每 天 都 聽 到 中 共 用 殘 酷 手 段 對 付 反 抗 分 子 的 新 報 導 。 偶 爾 消 息 對 西 藏 有 利 — — 但 這 不 能 給 我 安 慰 。 只 有 想 到 我 對 六 百 萬 西 藏 人 的 責 任 , 我 才 能 堅 持 下 去 。每 天 一 早 , 我 在 房 中 祈 禱 , 古 老 的 祭 壇 上 諸 佛 默 默 在 庇 佑 , 我 努 力 培 養 對 眾 生 的 慈 悲 之 心 。 我 再 三 提 醒 自 己 , 佛 陀 教 誨 要 把 敵 人 當 作 偉 大 的 導 師 。 雖 然 不 易 做 到 , 我 從 未 懷 疑 其 中 的 真 理 。
  新 的 一 年 終 於 來 臨 , 我 從 諾 布 林卡 宮 搬 到 大 昭 寺 , 準 備 參 加 默 朗 木 慶 典 , 接 著 就 是 最 後 一場 考 試 。 啟 程 之 前 , 張 經 武 將 軍 照 例 來 拜 年 , 他 說 有 個 新 舞 蹈 團 來 拉 薩 , 問 我 有 沒 有 興 趣 去 觀 賞 。 我 說 有 的 。 他 說 雖 然 舞 蹈 團 在 任 何地 方 都 可 以 表 演 , 但 共 軍 營 區 的 舞 台 設 備 較 好 , 最好 我 能 去 那 兒 觀 賞 。 由 于 諾 布 林 卡 確 實 沒 有 供 表 演 用 的 設 施 , 我 表 示 樂 意 前 往 。
  到 了 大 昭 寺 , 我 發 現 不 出 所 料 , 聚 集 在 寺 廟 裡 的 人 比 往 年 都 多 。除 了 來 自 西 藏 最 偏 遠 地 區 的 俗 人 , 人 群 中 還 混 有 兩 萬 五 千 到 三 萬 名 和 尚 。
  內 廓 與 外 廓 每 天 都 濟 滿 了 滿 心 虔 敬 循 環 踱 步 的 信 徒 。 有 些 人 手 持 法 輪 , 誦 念 可 算 是 我 們 國 咒 的 『 嗡 嘛 呢 唄 美 吽 』 真 言 , 其 他 人 默 默 合 掌 頂 禮, 五 體 投 地 的 膜 拜 。 廟 前 的 市 場 上 也 濟 滿 人 潮 ﹕ 男 女 穿 著 及地 長 袍 , 外 罩 七 彩 圍 裙 ; 得 意 洋 洋 的 康 巴 人 , 用 紅 繩 紮 住 長 辮 , 來 福 槍 斜 掛 肩 頭 ;山 區 來 的 皺 紋 滿 面 的 游 牧 者 ; 孩 子 們 興 高 彩 烈 的 到 處 追 逐 。 我 從 窗 中 窺視這 前 所 未 見 的 熱 鬧 場 面 , 今 年 格 外 有 一 股 期 盼 的 氣 氛 , 連 我 這 麼 避 世 獨 處 的 人 也 感 覺 得 出 來 , 似 乎 每 個 人 都 知 道 , 即 將 有 大 事 發 生 。
  莫 朗 木 的 主 要 儀 式 ( 須 誦 很 久 的 經 ) 一 結 束 , 就 有 兩 名 中 共 的 下 級 軍 官 突 如 其 來 的 出 現 , 重 申 張 經 武 將 軍 請 我 看 舞 蹈 團 的 邀 約 。 他 們 問 我 什 麼 時 候 要 去 , 我 答 應 要 等 慶 典 結 束 , 因 為 我 考 試 在 即 , 暫 時 沒 有 空 。
  考 試 前 一 晚 , 我 熱 切 的 禱 告 , 比 以 前 更 深 切 的 感 到 肩 上 的 責 任 沈 重 而 永 無 止 境 。 第 二 天 早 晨 , 我 要 在 數 千 人 面 前 參 加 一 場 辯 論 。 上 午 的 主 題 是 因 明 與 認 識 論 , 對 手 是 跟 我 一 樣 的 初 級 生 。 下 午 的 論 題 是 中 觀 與 般 若 , 還 是 跟 初 級 生 辯 論 ; 傍 晚 的 挑 戰 不 但 包 括 五 大 部 , 而 且 發 難 者 都 是 年 紀 遠 比 我 大 , 經 驗 也 更 為 豐 富 的 研 究 生 。
  到 晚 上 七 點 鐘 , 終 於 一 切 都 結 束 了 。 我 人 已 筋 疲 力 盡 , 但 評 審 團 一 致 承 認 我 有 資 格 獲 得 學 位 和 佛 學 研 究 博 士 的 格 西 頭 銜 , 卻 令 我 感 到 輕 松 愉 快 。
  三 月 五 日 , 我 從 大 昭 寺 回 諾 布 林 卡 , 照 例 有 光 鮮 的 隨 從 護 駕 。 這 是 我 們 一 千 多 年 來 未 曾 間 斷 的 文 明 最 後 一 次 公 開 展 現 。 我 的 侍 衛 穿 著 色 彩 鮮 艷 的 禮 服 , 蔟 擁 在 我 的 轎 子 四 周 。 後 面 騎馬 跟 隨 的 是 滿 身 綾 羅 綢 緞 的 噶 廈 和 拉 薩 的 貴 族 , 馬 兒 都 趾 高 氣 揚 , 仿 佛 祂 們 也 知 道 口 中 的 馬 嚼 是 真 金 打 造 。 再 後 面 是 西 藏 最 有 名 望 的 方 丈 與 喇 嘛 , 有 的 看 來 仙 風 道 骨 、 有 的 卻 是 油 光 滿 面 , 像 豪 商 富 賈 , 而 不 像 境 界 超 然 的 精 神 導 師 。
  兩 地 之 間 長 達 四 英 里 的 道 路 兩 旁 , 成 千 上 萬 的 人 夾 道 圍 觀 , 唯 一 缺 席 的 是 中 央 , 這 是 他 們 入 藏 以 來 的 第 一 次 。 我 的 侍 衛 或 軍 隊 並 未 因 而 稍 覺 鬆 懈 , 軍 方 派 了 人 在 附 近 的 山 頭 上 站 崗 ; 表 面 上 是 提 防 自 由 門 士, 事 實 上 , 他 們 心 目 中 的 敵 人 完 全 是 另 一 回 事 。 我 的 侍 衛 也 有 類 似 的 憂 慮 , 他 們 有 些 人 公 開 拿 勃 倫 式 輕 機 槍 對 準 共 軍司 令 部 , 表 明 了 立 場 。
  兩 天 後 , 我 跟 中 共 官 方 才 又 有 間 接 的 接 觸 。 他 們 要 確 定 我 去 看 表 演 的 時 間 。 我 選 了 三 月 十 日 。 兩 天 後 , 亦 即 表 演 的 前 一 天 , 若 干 中 共 人 員 去 到 我 的 侍 衛 總 管 的 家 , 要 帶 他 去 見 軍 事 顧 問 傳 準 將 , 聽 取 有 關 我 次 日 到 訪 應 注 意 的 事 項 。
  準 將 告 訴 他 , 中 共 官 方 要 我 們 取 消 一 切 訪 問 的 儀 節, 他 特 別 堅 持 不 要 西 藏 士 兵 隨 行 , 只 準兩 三 名 沒 有 武 裝 的 侍 衛 陪 伴 , 並 且 強 調 他 們 要 求 整 件 事 絕 對 保 密 。 這 些 要 求 似 乎 都 很 奇 怪 , 我 的 顧 問 得 知 後 , 討 論 了 很 久 , 但 他 們 還 是 同 意 , 如 果 我 拒 絕 前 往 , 一 定 會 引 起 外 交 上 的 重 大 裂 痕 及 種 種 不 良 後 果 。 所 以 我 同 意 盡 量 輕 裝 簡 從 , 只 帶 數 名 隨 員 。
  我 弟 弟 天 津 秋 吉也 接 到 邀 請 。 他 當 時 正 在 哲 蚌 寺 中 研 究 , 所 以 必 須 獨 自 前 去 。 同 時 , 命 令 傳 出 , 第 二 天 通 往 共 軍 總 部 的 石 橋 一 帶 將 實 施 交 通 管 制 。
  當 然 , 我 的 行 動 要 保 密 是 完 全 不 可 能 的 事 , 中 共 這 方 面 的 企 圖 令 我 的 人 民 大 為 緊 張 , 因 為 他 們 早 已 在 擔 心 我 的 安 全 。 消 息 如 野 火 燎 原 般 散 布 開 去 。
  結 果 是 場 災 難 。 第 二 天 早 晨 , 我 禱 告 及 用 餐 完 畢 , 趁 著 晨 曦 在 花 園 中 散 布 , 突 然 聽 見 遠 處 的 吶 喊 聲 。 我 急 忙 回 到 室 內 , 令 侍者 查 明 噪 聲 來 源 。 他 們 回 來 告 訴 我, 人 群湧 出 拉 薩 , 向 我 們 這 邊 而 來 , 他 們 要 來 保 護 我 。 一 整 個 上 午 , 人 愈 來 愈 多 , 他 們 有 的 守 住 在 賓 園 各 個 出 入 口 , 有 人 繞 牆 巡 行 。 中 午 時 已 集 結 了 三 千 人 。 上 午 就 有 三 位 噶 廈 差點 無 法 通 過 前 門 的 人 群 進 來 , 他 們 對 任 何 他 們 認 為 有 私 通 中 共 嫌 疑 的 人 都 懷 著 敵 意 。 一 位 由 侍 衛 陪 同 乘 車 前 來 的 高 級 官 員 , 就 因 被 指 為 叛 徒 , 受 了 重 傷 。 這 真 是 誤 會 ( 一 九 八 ○年 代 , 他 那 位 曾 參 加 簽 署 十 七 點 『 協 議 』 代 表 團 的 兒 子 , 來 到 印 度 , 詳 細 記 述 了 簽 約 的 真 相 ) 。 後 來 還 真 的有 人 送 命 。
  這 消 息 令 我 震 驚 , 必 須 以 行 動 化 解 這 情 況 , 否 則 憤 怒 的 群 眾 甚 至有 可 能 攻 擊 中 共 軍 營 。 人 群 中 很 快 選 出 幾 位 領 袖 , 要 求 中 共 把 西 藏 交 還 西 藏 人 。 我 禱 告 上 蒼 給 我 鎮 靜 , 同 時 我 知 道 , 不 論 我 個 人 有 什 麼 感 覺 , 當 天 晚 上 我 不 可 能 去 共 軍 總 部 已 成 定 局 。 我 的 侍 衛 總 管打 電 話 致 歉 , 並 轉 達 了 我 盡 快重 建 秩 序 , 說 服 群 眾 散 去 的 意 願 。 但 諾 布 林 卡 宮 門 口 的 群 眾 堅 持 不 肯 離 去 。 他 們 認 為 , 達 賴 喇 嘛的 生 命 面 臨 中 共 的 威 脅 , 除 非 我 保 證 那 天 晚 上 不 去 共 軍 總 部 , 否 則 他 們 絕 不 離 開 。 我 只 好 令 手 下 官 員 照 他 們 的 意 思 宣 布 。 但 這 還 不 夠 , 他 們 又 要 求 我 永 遠 不 可 走 入 共軍 營 區 , 我 再 度 答 應 他 們 後 , 大 部 分 領 袖 就 回 到 城 內 , 舉 行 進 一 步 示 威 , 但 諾 布 林 卡 有 很 多 人 留 下 。 很 不 幸 , 他 們 不 了 解 , 留 下 會比 離 開 構 成 更 大 的 威 脅 。
  同 一 天 , 我 派 三 位 地 位 最 高 的 行 政 官 員 去 見 譚 冠 三 將 軍 。 他 們 抵 達 時 , 發 現 嘎 波 嘎 旺 吉 美 早 已 在 座 。 中 共 人 員 最 初 很 客 氣 。 但 將 軍 到 達 時 , 已 掩 飾 不 住 心 中 的 怒 氣 。 他 和 另兩 名 高 級 軍 官 在 西 藏 人 面 前 , 痛 罵 『 帝 國 主 義 的 叛 徒 』 數 小 時 之 久 , 並 指 責 西 藏 政 府 秘 密 組 織 反 對 中 共 官 方 的 動 亂 行 動 , 甚 至 還 違 抗 中 共 的 命 令 , 拒 不 解 除 拉 薩 『 叛 徒 』 的 武 裝 。 共 軍 將 使 用 激 烈手 段 , 粉 碎 反 對 勢 力 。
  傍 晚 , 我 的 代 表 來 諾布 林 卡 的 會 客 室 向 我 報 告 時 , 我 理 解 到 中 共 已 發 出 最 後 通 諜 。 大 約 六 點 鐘 左 右 , 約 七 名 下 級 政 府 官 員 、 留 下 的 人 民 領 袖 及 若 干 我 的 私 人 侍 衛 , 在 賓 園 外 聚 會 , 連 署 一 份 駁 斥 十 七 點 『 協 議 』 的 宣 言 , 並 聲 稱 西 藏 不 再 承 認 中 共 的 統 治 。 我 聽 說 此 事 , 就 通 知 他 們 , 他 們 的 責 任 是 緩 和 緊 張 的 情 勢 , 而 非 使 之 更 形 惡 化 。 但 是 他 們 對 我 的 勸 告 充耳 不 聞 。
  晚 間 稍 後 , 譚 冠 三 將 軍 送 來 一 封 信 , 以 溫 和 得 可 疑 的 口 吻 , 勸 我 為 自 己 的 安 全 起 見 , 遷 至 他 的 司 令 部 。 他 的 厚 顏 無 恥 令 我 無 法 置 信 。我 當 然 不 可 能 照 他 的 意 思 行 事 , 但 為 了 爭 取 時 間 , 我 寫 了 一 份 友 善 的 回 信 給 他 。
  次 日 , 也 就 是 三 月 十 一 日 , 群 眾 領 袖 向 政 府 宣 布 , 他 們 要 派 衛 兵 在 諾 布 林 卡 宮 外 圍 的 內 閣 辦 公 室 門 口 站 崗 , 以 防 任 何 行 政 官 員 離 開 。他 們 擔 心 一 旦 若 不 掌 握 大 權 , 政 府 就 可 能 被 迫 與 中 共 妥 協 。 接 著 噶 廈 與 這 些 領 袖 開 會 , 要 求 他 們 取 消 示 威 , 因 為 再 繼 續 便 有 與 中 共 正 面 衝 突 的 危 險 。
  最 初 這 些 領 袖 們 還 願 意 聽 從 , 但 後 來 譚 將 軍 又 寫 來 兩 封 信 , 一 封 給 我 , 一 封 給 噶 廈 。 給 我 的 信 與 前 一 封 信 類 似 , 我 還 是 客 氣 答 覆 , 承 認 群 眾 中 有 企 圖 破 壞 中 藏 關 係 的 危 險 分 子 , 我 或 許 該 去 他 的 司 令 部 避 難 ( 但 事 實 並 非 如 此 ) 。
  將 軍 在 另 一 封 信 裡 , 命 令 官 員 們 要 求 群 眾 拆 除 搭 在 拉 薩 城 外 , 通 往 中 國 內 地 的 公 路 上 的 路 障 。 此 舉 卻 造 成 反 效 果 。 群 眾 領 袖 認 為 , 中 共 要 求 撤 除 路 障, 顯 然 有 增 兵 以 便 攻 擊 達 賴 喇 嘛 的 企 圖 , 他 們 斷 然 拒 絕 。
  我 聽 說 此 事 後決 定 該 親 自 跟 這 些 人 談 談 。 我 向 他 們 解 釋 , 如 果 人 群 不 自 動 解 散 , 就 面 臨被 中 共 部 隊 以 武 力 驅 散 的 危 險 。 顯 然 我 的 懇 求 多 少 發 生 了 作 用 , 他 們 宣 布 退 至 布 達 拉 宮 山 腳 下 的 蕭 村 , 後 來 那 兒 曾 舉 行 多 次 激 烈 的 示 威 。 但 諾 布 林 卡 宮 外 大 部 分 人 仍 然 留 下 來 。
  大 約 就 在 這 時 , 我 請 示 涅 沖 的 神 諭 。 我 該 留 下 或 脫 逃 ? 我 該 怎 麼 做? 神 諭 清 楚 的 指 出 , 我 該 留 下 繼 續 與 中 共 對 話 。 我 一 時 之 間 分 不 清 這 是 否 真 的 是 最 好 的 出 路 , 我 想 起 魯 康 瓦 的 話 , 他 說 神 明 走 投 無 路 時 也 會 撒 謊 。 因 此我 花 了 一 個 早 晨 進 行 另 一 種 降 靈 儀 式 『 謨 』 , 但 結 果 完 全 相 同 。
  接 下 來 的 幾 天 在 恐 懼 中 含 糊 度 過 , 我 記 得 接連 獲 準 中 共 增 兵 、 群 眾 情 緒 變 得 幾 乎 歇 斯 底 里 的 報 告 。 我 再 次 請 示 神 諭 , 但 還 是 如 前 不 變 。 到 了 十 六 日 , 我 接到 譚 冠 三 將 軍 第 三 封 , 也 就 是 最後 一 封 信 , 並 附有 嘎 波 的 信 。 譚 將 軍 的 信 跟 前 兩 封 信 大 致類 同 , 嘎 波 的 信 卻 肯 定 了 我 和其 他 人 的 猜 測 , 中 共 計 劃 攻 擊 群 眾 , 並 炮 轟 諾 布 林 卡 。 他 要 我 在 地 圖 上 畫 出 自 己 的 位 置 , 炮 兵 就 不 會 轟 炸 我 在 的 那 幾 棟 建 築 。 真 相 暴 露 的 這 一 刻 真 是 太 可 怕 了 。 不 但 我 的 生 命 有 危 險 , 成 千 上 萬 的 同 胞 似 乎 即 將 喪 命 — — 除 非 我 能 說 服 他 們 解 散 回 家 。 他 們 應 該 知 道 , 他 們 已 向 中 共 展 示 了 強 烈 的 情 緒 。 但 這 還 不 夠 。 他 們 對 這 些 不 受 歡 迎 的 外 國 人 所 使 用 的 殘 暴 手 段 , 已 憎 恨 到 極點 , 什 麼 都 不 能 使 他 們 回 頭 。 他 們 會 死守 到 最 好 一 刻 , 為 保 護 他 們 的 『 最 高 保 護 者 』 犧 牲 生 命 。
  我 勉 強 給 嘎 波 和 譚 將 軍 寫 回 信 , 對 拉 薩 人 民 中 反 動 分 子 的 可 恥 行 為 表 示 歉 意 。 我 向 他 們 保 證 , 我 個 人 認 為 到 共 軍 司 令 部 避 難 是 個 好 主 意 , 但揆 諸當 時 的 情 勢 , 很難 這 麼 做 ; 我 希 望 他 們 也 能 耐 心 等 動 亂 平 息 。 反 正 盡 一 切 可 能 爭 取 時 間 ! 畢 竟 群 眾 不 可 能 一 直 耗 下 去 。 我 故 意 不 告 訴 他 們 我 的 住 處 位 置 , 希 望 籍此 再 拖 延 一 陣 子 。
  把 信 送 出 後 , 我 真 不 知 道 下 一 步 該 怎 麼 辦 。 第 二 天 , 我 再 度 請 示 神 諭 。 令 我 大 吃 一 驚 , 神 指 示 ﹕ 『 快 走 ! 快 走 ! 今 晚 ! 』 處於 慌 惚 狀 態 的 靈 媒蹣 跚 地 向 前 , 抓 起 紙 筆 , 相 當 清 楚 而 明 白 的繪出 我 該 循 什 麼 樣 的 路 線 離 開 諾 布 林 卡 宮 , 直 奔 印 藏 邊 界 。 他 的 指 示跟 一 般 預 期 不 盡 相 同 。 神 諭 結 束 後 , 擔 任 靈 媒 的 名 叫 羅 桑 吉 美 的 年 輕 和 尚 頹 然 倒 地 , 代 表 金 剛 扎 滇 已 離 開 他 的 身 體 。 就在 這 時 , 仿 佛 要 強 調 神 諭 的 威 力 似 的 , 兩 枚 炮 彈 在 賓 園 北 們 外 的 沼 澤 中 爆 炸 開 來 。
  回 顧 三 十 一 年 來 的 往 事 , 我 確 信 金 剛 扎 滇 已 知 道 我 必 須 在 十 七 日 離 開 拉 薩 , 但 他 怕 洩 露 天 機 , 一 直不 肯 明 講 。 沒 有 計 劃 就 不 會 走 漏 消 息 。
  但 我 並 沒 有立 刻 準 備 逃 亡 。 我 首 先 要 確 定 神 諭 正 確 無 誤 , 因 此 我 又 作 了 一 次 謨 , 結 果 與 神 諭 完 全 符 合 , 但 突 破 封 鎖 的 機 會 非 常 小 。 不 但 守 在 門 外 的 群 眾 對 所 有 進 出 的 人 都 要 先 搜 身 查 詢 一 番 , 嘎 波 的 信 也 說 得 很 清 楚 , 中 共 已 考 慮 到 我 可 能 企 圖 逃 走 , 他 們 一 定 會 防 範 。 可 是 神 意 卻 與 我 自 己 的 推 理 相 同 ﹕ 我 相 信 只 有 我離 開 , 人 群 才 會 散 去 ; 我 不 在 宮 內 , 他 們 也 就 沒 有 理 由 留 下 。 因 此 我 決 定 服 從 神 的 旨 意。
  情 況 危 急 , 知 道 我 決 定 的 人 數 愈少 愈 好 , 所 以 我 一 開 始 只 通 知 了 我 的 侍 衛 總 管 和 去 結堪 布 , 由 他 們 負 責 準 備 一 行 人 當 晚 出 宮 的 事 宜 , 但 同 行 究 竟 有 那 些 人 , 誰 也 不 知 道 我 們 一 邊 討 論 逃 亡 的 方 法 , 一 邊 決 定 逃 亡 的 成 員 。 我 只 帶 最 親 近 的 顧 問 , 包 括 我 的 兩 位 親 教 師 , 以 及 當 時 與 我 同住 的家 人 。
  那 天 下 午 , 我 的 親 教 師 和 四 位 噶 廈 躲 在 板 車 後 面 的 帆 布 罩 下 混 出 宮 去 ; 傍 晚 , 我 母 親 、 我 弟 弟 天 津 秋 結 和 姐 姐 澤 仁 多 瑪 經 過 化妝 改 扮 , 以 前 往 奇 處 河 兩 岸 的 尼 庵 為 籍 口 出 宮 。 接 著 我 召 見 群 眾 領 袖 , 把 我 的 計 劃 告 訴 他 們 , 強 調 我 不 但 需 要 最 充 分 合 作 ( 這 一 點 我 早 有 把 握 ) , 也 需 要 絕 對 保 密 。 我 確 信 中 共 會 在 群 眾 中 派 出 密 探 。 這 些 領 袖 走 後 , 我 寫 了 一 封 信 轉 達 給 每 一 個 人 。 這 封 信 會 在 次 日 送 達 他 們 手 中 。
  天 黑 以 後 , 我 最後 一 次 來 到 專 門 供 奉 大 黑 天 的 佛 壇 前 , 他 是 我 的 護 法 。 我 推 開 沈 重 而 吱 吱 作 響 的門 , 走 進 室 內 , 頓 了 一 下 , 把 一 切 景 象 印 入 腦 海 。 許 多 和 尚 在 護 法 的 巨 大 雕 像 基 部 誦 經 禱 告 。 室 內 沒 有 電 燈 , 數 十 盞 許 願 油 燈 排 列 在 金 銀 盤 中 , 放 出 光 明 。 壁 上 繪 滿 壁 畫 , 一 小 份 糌 粑 祭 品 放 在 祭 壇 上 的 盤 子 裡 。 一 名 半 張 面 孔 藏 在 陰 影 裡 的 侍 者 , 正 從 大 甕 裡 舀 出 牛 油 , 添 加 到 許 願 燈 上 。 雖 然 他 們 知 道 我 進 來 , 卻 沒 有 人 抬 頭 。 我 右 邊 有 位 和 尚 拿 起 銅 鈸 , 另 一 名 則 以 號 角 就 唇 , 吹 出 一 個 悠 長 哀 傷 的 音 符 。 鈸 響 , 兩 鈸 合 攏 震 動 不 已 , 它 的 聲 音 令 人 心 靜 。
  我 走 上 前 , 獻 一 條 白 絲 的 哈 達 。 這 是 西 藏 傳 統 告 辭 儀 式 的 一 部 分 , 代 表 贖 罪 以 及 回 來 的 意願 。 我默 禱 了 一 會 兒 , 和 尚 們 一 定 猜 到 我 要 走 了 , 但 他 們 必 然 會 替 我 保 密 的 。 離 開 佛 壇 前 , 我 坐 下 讀 了 幾 分 鐘 佛 經 , 對一 個 談 到 『 建 立 信 心 與 勇 氣 』 之 必 要 性 的 章 節 沈 吟 良 久 。
  我 退 出 時 , 令人 熄 滅 建 築 物 中 其 他 各 處 的 燈 火 方 才 下 樓 , 看 見 我的 一 頭 狗 。 我 拍 拍 牠, 幸 好 祂 跟 我 並 非 特 別 親 近 , 分 離 不 太 困 難 。 我 對 于 不 得 不 留 下 我 的 侍 衛 潔 役 之 事 , 難 過 得 多 。 隨 後 , 我 步 入 室 外 寒 冷 的 三 月 空 氣 中 , 建 築 物 正 門 外 有 片 平 台 , 而 側 有 樓 梯 下 到 地 面 。 我 在 平 台 上 走 了 一 圈 , 佇 立 遙 想 平 安 抵 達 印 度 的 情 景 。 回 到 門口 ,我 又 重 思 將 來 重 回 西 藏 會 是 什 麼 情 形 。
  十 點 差 幾 分 , 我 換 妥 了 不 熟 悉 的 長 褲 和 一 件黑 色 的 長 大 衣, 右 肩扛 著 一 支 步 槍 , 第 二 任 達 賴 喇 嘛 遺 下 的唐 卡 , 捲 成 一 長 捲 , 扛 在 左 肩 。 我 把 眼 鏡 收 進 口 袋 , 心 中 十 分 害 怕 。 兩 名 士 兵 陪 著 我 , 他 們 默 默 的 送 我 到 內 院 門 口 , 我 的 侍 衛 總 管 在 那 兒 接 應 。 我 跟 著 他 們 , 在 一 片 黑 暗 中 摸索 出 了 花 園 , 到 達 外 院 門 口 , 去 結堪 布 等在 那 兒 , 我 只 模 糊 看 見 他 的 人 影 ,佩 戴 一 把 劍 。 他 低 聲 要 我 一 直 跟 在 他 身 旁 。 走 出 大 門 時 , 他 大 膽 的 向 聚 集 在 門 外 的 人 宣 布 , 他 正 在 作 例 行 的 巡 視 , 我 們 獲 準 通 過 , 沒 有 人 再 說 話 。
  我 蹣 跚 走 過 , 覺 得 四 周 都 是 人 , 但 他 們 沒 有 注 意 我 們 , 幾 分 鐘 後 , 我 們 就 順 利 的 出 了 人 群 , 下 一 步 是 如 何 通 過 共 軍 的 關 卡 。 被 俘 的 念 頭 令 我 很 害 怕 。 我 有 生 一 來 第 一 次 真 正 覺 得 怕 — — 倒 不 是 為 我 自 己 , 而 為 數 以 百 萬 計 把 信 心 寄 託 在 我 身 上 的 人 民 。 如 果 我 被 捕 , 一 切 就 都完 了 。 我 們 也 有 被 不 知 情 的 自 由 門 士 誤 會 為 中 共 士 兵 的 可 能 。
  我 們 的 第 一 重 障 礙 是 奇 處 河 的 支 流 , 我 小 時 常 來 這 兒 , 直 到 塔 湯 仁 波 切 禁 止 這 麼 做 為 止 。 渡 河 靠 踏 腳 石, 不 戴 眼 鏡 非 常 不 好 走 , 我 好 幾 次 差 點 跌 倒 。 渡 河 後 , 我 們 直 奔 奇 處 河 岸 , 抵 達 之 前 , 遇 見 一 大 群 人 , 侍 衛 總 管 跟 他 們 的 領 袖 簡 短 的 談 了 幾 句 , 我 們 才 上 到 河 岸 。 幾 重 難 關 正 等 著 我 們 和 擺渡 的 幾 名 船 夫 。
  雖 然 每 一 揮 漿 , 我 們 都 擔 心 會 引來 一 陣 機 關 槍 掃 射 , 但 渡 河 過 程 很 順 利 。 當 時 拉 薩 駐 有 數 萬 人 民 解 放 軍 , 他 們 不 可 能 不 在四 處 巡 邏 。 河 對 岸 有 一 隊 自 由 門 士 , 牽 著 小 馬 在 等 著 我 們 。我 在 這 兒 跟 我 母 親 、 弟 弟 、 姊 妹 和 親 教 師 會 合 。 我 們 一 塊 爾 等 尾 隨 的 幾 名 高 級 官 員 趕 到 。 等 待 的 當 爾 , 我 們 低 聲 的 批 評 了 幾 句 中 共 把 我 們 逼 上 這 條 路 的 惡 毒 行 徑 。 我 也 戴 回 眼 鏡 — — 我 不 能 再 忍 受 什 麼 都 看 不 見 的 生 活 — — 但 一 戴 上 我 就後 悔 了 , 因 為 這 麼 一 來 , 我 就 看 見 距 我 們 數 百 碼 外 , 中 共 軍 營 中 的 衛 兵 所 持 的 火 把 。 還 好 有 雲 遮 住 了 月 光 。
  其 他 人 到 齊 , 我 們 就 趕 往 劃 分 拉 薩 山 谷 與 昌 波 山 谷 的 切 拉 山 隘 。 清 晨 三 點 鐘 左 右 , 我 們 在 一 座 簡 陋 的 農 舍 休 息 , 以 後 數 周 , 我 們 經 常 在 這 樣 的 地 方 尋 得 庇 護 。 我 們 不 敢 久 留 , 略 事 休 息 就 繼 續 趕 路 , 八 點 左 右 到 了 隘 口 。 我 們 趕 到 前 不 久 天 才 亮 , 我 們 才 看 出 此 行 是 何 等 倉 促 。 為 我 們 備 馬 的 寺 院 一 方 面 沒 有 心 理 準 備 , 一 方 面 也 因 為 天 黑 , 結 果 最 好 的 馬 配 上 最 差 的 鞍 轡 , 騎 的 人 也 不 相 稱 ; 反 而 最 老 最 醜 的 騾 子 配 著 最 光 鮮 的 鞍 具 , 背 負 地 位 最 高 的 官 員 。 看 來 十 分 可 笑 。
  海 拔 一 萬 六 千 呎 的 切 拉 隘 口 ( Che La為 多 沙 的 隘 口 ) , 替 我 牽 馬 的 馬 夫 停下 腳 步 , 調轉 馬 頭 , 告 訴 我 這 是 一 路 上 最 後 一 次 看 見 拉 薩 的 機 會 。 山 腳 下 的 古 城 顯 得 平 靜 莊 嚴 , 一 如 往 昔 。 我 禱 告 了 幾 分 鐘 才 下 馬 , 走 上 多 沙 的 山 坡 , 我 們 又 休 息 了 一 會 兒 才 再 度 向 昌 波 河 出 發 。 中 午 前 我 們 到 達 河 岸 , 這 兒 只 有 一 處 可以 擺 渡 , 我 們 唯 願 人 民 解 放 軍 沒 有搶 先 趕 到 。他 們 果 然 沒 有 。
  河對 岸 , 我 們 在 一 座 小 村 停 留 , 居 民 很 多 人 都 流 著 淚 來 迎 接 我 們 。 我 們 現 在 處 於 西 藏 最 邊 遠 地 區 的 邊 緣 , 只 有 稀 稀 落 落 一 兩 處 村 落 , 自 由 門 士 已 佔 領 了 這 一 帶 。 從 這 裡 開 始 , 我 們 周 圍便 有 成 千 上 百 不 現 身 的 游 擊 隊 戰 士 , 他 們 已 經 知 道 我 們 要 來 , 而 且 會 一 路 保 護 我 們 。
  中 共 追 補 我 們 並 非 易 事 , 但 如 果 他 們 得 知 我 們 的 行 蹤 , 或 許 能 預 卜 我 們 的 路 線 , 派 兵 攔 截 我 們 。 因 此 除 了 安 排 三 百 五 十 名 西 藏 士 兵 沿 途 保 護 我 們 , 還 有 五 十 名 左 右 的 游 擊 隊 , 而 逃 亡 隊 伍 本 身 也 擴 大 到 將 近 一 百 人 。
  幾 乎 除 了 我 以 外 , 每 個 人 都 是 全 副武 裝 , 甚 至 我 私 人 的 廚 子 也 扛 著 一 具 火 箭 炮 , 腰 間 掛 滿 了 炮 彈 。 他 是 個 曾 受 中 央 情 報 局訓 練 的 年 輕 人 , 迫 不 及 待 的 想 一 試 他 那 外 表嚇 人 的 偉 大 武 器 。 有 次 他 還 真 的 伏 在 地 上 ,發 射 數 枚 炮 彈 , 聲 稱 他 已 發 現 了 敵 人 陣 地 。 但 重 裝 彈藥 太 花 時 間 , 我 確 信 他 踫 到 真 正 的 敵 人 一 定 會 措 手 不 及 。 整 個 而 言 , 這 場 表 演 並 不 出 色 。
   我 們 隊 伍 中 還 有 一 名 中 央 情 報 局 特 工 , 他 會 操 作 無 線 電 , 而 且 顯 然 一 路 都 跟 他 的 上 級 保 持 聯 絡 。 他 到 底 聯 絡 的 是 誰 , 我 到 現 在 都 還 不 知 道 。 我 只 知 道 他 隨 身 攜 帶 一 台 摩 斯 發 報 機 。
  當 天 晚 上 , 我 們 住 在 惹 美 寺 , 我 在 此 草 草 寫 了 一 封 信 給 班 禪 喇 嘛 , 告 訴 他 我 已 逃 走 , 勸 他 可 能 的 話 來 印 度 跟 我 們 會 合。 自 從 仲 冬 收 到 他 的 新 年祝 賀 以 來 , 我 一 直 沒 有 他 的 消 息 。 他在 另一 封 秘 密信 中 提 到 , 國 內 情 形 整 個 惡 化 , 我 們 該 籌 謀 未 來 的對 策 。 這 是 他 第 一 次 不 受 中 共 箝 制 的 表 現 。 遺 憾 的 是 我 給 他 的 信 都 未 能 送 到 他 手 中 , 他 也 一 直 留 在 西 藏 。
  下 一 個 隘 口 名 叫 沙 波 拉 , 我 們 於 兩 三 天 後 走 到 。山 頂 上 極 冷 , 而 且 正 下 著 一 場 暴風 雪 。 我 開 始 為 若 干 同 伴 擔 心 。 我 自 己 年 輕 力 壯 , 但 隨 行 的 一 部 分 老 年 人 已 難 經 旅 途 勞 苦 。 由 於 還 未 脫離 被 中 共 攔 截 的 重 大 危 險 , 我 們 也 不 敢 放 慢 腳 步 , 尤 其 中 共 在 江 孜 與 空 波 的 駐 軍 隨時 可 能 包 抄 , 把 我 們 手到 擒 來 。
  我 起 初 打 算 在 距 印 度 邊 界 不 遠 的 隆 次 宗 暫 作 停 頓 , 在 此 駁 斥 十 七 點 『 協 議 』 , 宣 布 恢 復 我 的 政 府 為 西 藏 合 法政 府 。 但 第 五 天 , 一 隊 騎士 趕 來 報 告 一 個 可 怕 的 消 息 , 我 們 出 亡 四 十 八 小 時 後 , 中 共 開 始 炮 轟 諾 布 林 卡 , 用 機 槍 掃 射 尚 未 離 開 , 手 無 寸 鐵 的 群 眾 。 我 最壞 的 預 感都 已 實 現 。 我 知 道 , 跟 如 此 殘 酷不 仁 的 人 談 判 是 沒 有 用 的 , 我 們 唯 有 走 得 越 遠 越 好 , 而 趕 到 印 度 還 有 好 幾 天 的 旅 程 , 中 間 還 有 重 重 高 山 阻 隔 。
   一 個 多 星 期 後 , 我 們 終 於 來 到 隆 次 宗 , 停 留 了 兩 天 , 剛 好 夠 我 駁 斥 十 七 點 『 協 議 』 ,並 宣 布 成 立 政 府 , 是 為 西 藏 唯 一 合 法 的 統 治 機 構 。 約 有 一 千 人 參 加 就 職 儀 式 , 我 希 望 能 多 停 留 幾 天 , 但 消 息傳 來 , 中 共 部 隊 已 逼 近 , 我 們 只 有 往 印 度 邊 界 撤 退 , 直 線 距 離 只 有 六 十英 里 , 但 實 際 行 程 則 大 約 兩 倍 遠 。 中 間 還 需 要 翻 越 一 座 高 山 , 得 走 上 好 幾 天 , 我 們 的 馬 匹 已 相 當 疲 倦 , 草 料 不 足 , 祂 們 必 須 經 常 休 息 , 以 恢 復 體 力 。 啟 程 之 前 , 我派 一 小隊 體 能 最 佳 的 人先 行 , 盡 快 趕 到 印 度 , 就 近 讓 那 邊 的 官 員 知 道 我 計 劃 請 求 政 治 庇 護 之 事 。
  我 們 由 隆 次 宗來 到 名 叫 爵 惹 的 小 村 , 然 後 趕 往 卡 波山 隘 , 這 是 通 過 邊 界 前 最 後 一 座 隘 口 , 即 將爬 到 山 頂 時 , 我 們 蒙 受 一 個 嚴 重 的 打 擊 — — 忽 然 出 現 一 架 飛 機 , 直 接 由 我 們 頭 頂 飛 過 。 它 過 去 得 太 快 , 以 致 沒 有 人 看 清機 身 上 的 標 誌 , 但 機 上 的 人 一 定 看 見 我 們 了 。 這 不 是 好 兆 頭 , 如 果 它 是 中 共 的 飛 機 , 而 且 非 常 可 能 是 , 他 們 就 知 道 我 們 現 在 的 位 置 了 。 如 此 , 他 們 就 可 以 從 空 中 攻 擊 我 們 , 我 們 完 全 無 法 保 護 自 己 。 無 論 這 架 飛 機 來 自 何 處 , 它 都 強 烈 的 提 醒 我 , 我 在 西 藏 任 何 地 方 都 不 安 全 。 我 對 自 己 出 亡 的 一 切 遲 疑 與 猶 豫 都 因 這 項 認 識 一 掃 而 空 ; 印 度 是 我 們 唯 一 的 希 望 。
   不 久 之 前 , 我 派 往 印 度 的 先 行 隊 伍 回 來 報 告 , 印 度 政 府 已 表 示 願 意 收 留 我 。 聽 到 這 消 息 , 我 鬆 了 一 口 氣 , 因 為 我 不 願 未 得 允 許 踏 上 印 度 的 土 地 。 我 在 西 藏的 最 後 一 夜 ,住 在 一 個名 叫 芒茫 的 小 村 。 一 到 這 個 雪 國 的 最 後 前 哨 站 , 就 開 始 下 雨 。 一 周 來 天 氣 都 極 為 惡 劣 , 我 們 一 路 在 暴 雪 中 掙 扎 前 進 ,大 家 都 筋 疲 力 盡 , 實 在 不 需 要 雨 水 , 但 傾 盆 大 雨 一 夜 不 停 , 更 糟的 是 我 的 帳 篷 漏 水 , 不 論 我 怎 麼 挪 移 , 都 避 不 開 如 注 湧 入 的 雨 水 , 我 前 幾 天 已 經 在 發 燒 , 這 麼 一 來 更 惡 化 成 為 嚴 重 的 痢 疾 。
  第 二 天 早 晨 , 我 病 得 無 法 行 動 , 全 隊 只 好留 下 。 同 伴 把 我 搬 到 鄰 近 的 小 屋 裡 , 但 它 所 能 提 供 的 庇 護 並 不 比 我 的 帳 篷 高 明 , 而 且 地 面 上 冒 出 的 牛 羊 臊 氣 令 我 無 法忍 受 。 那 天 , 我 聽 見 我 們 攜 帶 的 手 提 收 音 機 報 導 , 我 正 在 前 赴 印 度 途 中 , 但 我 因 跌 下 馬 背 , 受 了 重 傷 。 這 使 我 略 為 開 心 一 點 , 因 為 我 至 少 躲 過 了 那 樣 的 災 難 , 但 我 知 道 我 的 朋 友 都 會 很 擔 心 。
  第 二 天 , 我 決 定 繼 續 上 路 。 跟 一 路 護 送 我 們從 拉 薩 來 此 的 士 兵 和 自 由 門 士 道 別 , 又 是一 件 困 難 的 工 作 , 他 們 現 在 得 回 去 面 對 中 共 。 有 一 名 我 的 官 員 決 定 留 下 , 他 說 他 知 道 在 印 度 發 揮 不 了 什 麼 作 用 , 不 如 留 下 來 作 戰 。 我 實 在 欽 佩 他 的 決 心 和 勇 氣 。 跟 這 些 人 含 淚 作 別 後 , 有 人 幫 忙 我 躺 在 母 ? ?【 此 字 不 在 電 腦 中 , 即 左 邊 一 個 “ 牛 ” 字 , 右 邊 一 個 “ 扁 ” 字 】 ( dzomo) 背 上 , 因 為 我 還 是 病 得 無 法 騎 馬 。 我 就 以 這 麼 尷 尬 的 姿 勢 , 離 開 了 祖 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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