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 章 避 難 南 藏
因 為 有 太 多 事 情 需 要 張 羅 , 因 此 好 幾 星 期 後 , 我 們 才 得 以 成 行 。 何 況 , 所 有 的 準 備 工 作 皆 須 暗 中 進 行 。 總 理 擔 心 如 果 消 息 走 漏 — — 達 賴 喇 嘛 準 備 離 開 , 恐 怕 會 引 起 普 遍 的 驚 懼 不 安 。 不 過 , 我 確 信 許 多 人 看 到 好 幾 個 大 行 李 車 隊 先 行 出 發 , 一 定 意 會 到 是 怎 麼 回 事 。 行 李 車 隊 裡 裝 載 了 五 十 或 六 十 個 保 險 櫃 的 財 寶 , 大 多 是 取 自 布 達 拉 宮 地 窖 的 金 元 寶 和 銀 條 , 這 些 安 排 甚 至 連 我 都 不 知 道 。 這 是 我 前 任 服 飾 總 管 天 津 的 主 意 , 他 新 近 擢 升 為 去 結 堪 布 (Chikyab Kenpo ) 。 我 看 到 這 些 舉 措 , 非 常 憤 怒 ; 並 非 我 在 意 這 些 財 寶 , 而 是 我 年 輕 的 自 尊 受 傷 了 , 因 為 他 沒 事 先 告 訴 我 , 我 覺 得 他 仍 然 視 我 為 孩 子 。
我 懷 著 焦 慮 和 期 待 的 複 雜 情 緒 , 等 待 著 離 去 的 日 子 。 一 方 面 , 由 于 可 能 要 『 遺 棄 』 我 的 子 民 , 我 覺 得 很 難 過 ; 我 覺 得 對 他 們 有 一 種 很 沉重 的 責 任 感 。 另 一 方 面 , 我 熱 切 地希 望 去 旅 行 , 更 加 令 人 興 奮 的 是 , 侍 衛 總 管 決 定 我 應 該 改 裝 , 換 上 在 家 人 的 裝 扮 。 他 擔 心 當 人 民 發 現 真 相 時 , 可 能 真 的 會 試 圖 阻 擋 我 離 開 。 所 以 , 他 勸 我 保 持 微 服 。 我 很 樂 , 現 在 我 不 僅 可 以 看 看 我 的 國 土 , 而 且 可 以 像 一 般 人 行 動 , 而 不 只 是 以 達 賴 喇 嘛 的 身 分 行 事 。
我 們 在 深 夜 離 開 拉 薩 。 天 氣 很 冷 , 但 是 星 月 皎 潔 , 我 記 得 星 子 閃 耀 生 輝 , 這 是 我 後 來 在 全 世 界 任 何 地 方 都未 曾 遇 見 過 的 景 象 。 四 周 如 此 岑 寂 , 我 們 悄 悄 地 從 布 達 拉 宮 山 腳 的 鄉 間 小 道 , 經 過 諾 布 林 卡 宮 、 哲 蚌 寺 出 走 。 每 當 一 匹 小 馬 失 蹄 時 , 我 的 心 跳 就 停 了 一 下 , 不 過 , 我 並 不 真 的 害 怕 。
我 們 最 終 的 目 的 地 是 二 百 哩 外 的 錯 模 ( Dromo) , 正 好 在 與 錫 金 接 壤 的 邊 境 附 近 。 這 趟 旅 程 至 少 得 耗 掉 十 天 , 這 還 不 包 括 意 外 事 件 延 擱 行 程 。 但 是 ,沒 多 久 我 們 就 碰 到 麻 煩 了 。 離 開 拉 薩 沒 幾 天 , 我 們 來 到 僻 遠 小 村 姜 村 ( Jang ) , 甘 丹 寺 、 哲 蚌 寺 及 色 拉 寺 的 和 尚 正 群 集 那 裡 作 冬 季 的 法 輪 集 結 。 他 們 一 看 到 我 們 陣 容 龐 大 , 即 知 非 一 般 的 行 動 。 我 們 總 數 至 少 二 百 人 , 其 中 五 十 人 是 高 級 官 員 , 還 有 等 數 的 馱 獸 。 和 尚 們 因 之 猜 想 我 必 定 也 在 其 中 。
幸 運 的 是 , 我 正 好 在 最 前 面 , 改 裝 顯 然 有 遮 人 耳 目 的 效 果 , 沒 人 攔 阻 我 , 但 是 我 騎 過 時 , 發 現 和 尚 群 情 激昂 , 許 多 人 涕 淚 縱 橫 , 幾 分 鐘 後 , 他 們 攔 下 緊 跟 著 我 的 林 仁 波 切 。 我 瞥 了一 眼 , 知 道 他 們 懇 求 他 和 我 回 頭 。 那 是 緊 張 的 一 刻 。 情 緒 達 到 最 高 點 ,和 尚 們 相 信 我 是 他 們 至 珍 無 比 的 保 護 者 , 他 們 無 法 承 受 我 離 開 他 們 的 事 實 。 林 仁 波 切 解 釋 , 我 並 沒 打 算 長 久 離 開 , 這 些 和 尚 才 不 情 願 地 讓 我 們 離 開 。 然 後 , 他 們 五 體 投 地 , 祈 求 我 盡 可 能 早 回 來 。
經 過 這 次 不 幸 的 事 件 , 我 們 沒 再 遇 到 其 他 麻 煩 , 我 仍 舊 微 服 , 雙 身 前 行 , 我 能 隨 機 應 變 , 運 用 每 一 個 場 合 , 停 下 來 與 人 們 交 談 。 我 發 覺 此 刻 是 我 發 掘 我的 子 民 與 婦 女生 活 真 相 的 絕 佳 機 會 ; 並 且 在 無 人 知 道 我 真 正 身 分 的 情 況 下 , 和 他 們 談 了 許 多 話 。 從 這 當 中 , 我 得 知 我 的 子 民 生 活 裡 所 遭 受 的 不 公 ; 因 此 , 只 要 我能 使 狀 況 改 變 , 我 會 盡 可 能 去 解 決 以 幫 助 他 們 。
出 發 近 一 個 星 期 後 , 我 們 抵 達 江 孜 ( Gyantse, 西 藏 第 四 大 城 ) 。 一 到 該 地 , 我 們 的 行 跡 即 不 可 能 保 持 隱 密 , 數 百 名 子 民 竟 群 來 歡 迎 我 。 一 團 保 護 印 度 貿 易 使 節 團 的 印 度 騎 兵 , 衣 著 襤 褸 , 但 卻 熱 情 地 伸 出 援 手 , 但 我 們 已 無 暇 顧 及 禮 數 , 於 一 九 五一 年 一 月 , 在 近 乎 兩 個 星 期 的 旅 程 後 , 兼 程 趕 到 錯 模 。
大 家 都 累 壞 了 , 但 我 私 下 卻 有 一 種 極 度 的 興 奮 感 。 這 個 地 方 本 身 沒 啥 特 殊 , 由 好 幾 個 緊 密 相 連 的 村 落 聚 合 而 成 , 但 它 的 地 表 景 觀 卻 頗 為 壯 美 , 這 塊 地 位 於 海 平 面 上 九 千 呎 左 右 的 高 度 , 正 好 在 把 安 處 山 谷 劃 分 為 兩 個 區 域 的 交 點 上 。
一 條 河 沿 著 山 谷 底 流 過 , 非 常 靠 近 村 落 , 人 們 日 益 皆 能 聽 到 流 水 聲 , 離 這 條 河 不 很 遠 , 丘 陵 徒 然 升 起 。 有 些 地 段 , 河 流 伴 著 垂 直 的 懸 崖 直 直 衝 入 水 晶 似 的籃 空 。 不 遠 處 , 矗 立 著 使 西 藏 顯 現 莊 嚴 與 威 脅 感 的 巨 大 山 峰 。 到 處 都 是 叢 叢 松 林 和 石 楠 , 以 及 遍 地 的 綠色 牧 草 。 氣 候 呢 , 就 我 觀 察 , 相 當 的 潮 濕 。 因 為 距 離 印 度 平 原 很 近 , 錯 模 常 有 西 南 季 風 帶 來 的 季 節 雨 , 而 日 照 頻 繁 , 擠 過 厚 厚 的 雲 邊 , 以 一 種 炫 目 的 、 神 秘 的 光 ,照 耀 山 谷 。 我 渴 望 在 這 個 區 域 探 險 , 當 山頭 披 滿 春 天 的 野 花 時 , 爬 上 某 些 比 較 容 易 通 過 的 山 頭 ; 但 是 在 那 裡 的 時 光 卻 都 是 冬 季 裡 的 那 幾 個 月 。
到 達 錯 模 時 , 我 先 是 住 在 一 位 地 方 官 的 家 裡 — — 他 曾 贈 我 玩 具 和 蘋 果 — — 然 後 , 搬 到 位 於 丘 陵 上 的 一 座 小 寺 — — 敦 卡 , 從 那 里 可 以 俯 瞰 整 個 錯 模 山 谷 。 每 多 久 , 我 們 就 住 定 , 我 也 回 到 祈 禱 、 靜 坐 、 閉 關 、 讀 書 的 日 常 生 活 裡 。 縱 然 我 希 望 擁 有 更 多 的 自 由 時 間 , 我 也 少 了 一 些 在 拉 薩 的 日 常 消 遣 , 我 覺 得 我 內 心 某 些 地 方 已 經 變 了 。 這 或 許 是 回 應 丟 掉 許 多 僵 化 的 繁 文 縟 節 及 形 式 所得 來 的 自 在 感 , 而 這 些 在 拉 薩 時 卻 佔 了 我 生 活 的 大 部 分 。 而 同 時 我 也 失 去 了 潔 役 朋 友 的 陪 伴 。 這 空 虛 由 我 覺 知 的 額 外 責 任 感 所 填 滿 , 這 一 趟 旅 程 下 來 , 使 我 確 信 ﹕ 實 有 必 要 盡 己 之 力 用 功 讀 書 和 學 習 。 我 將 之 歸 因 於 如 下 信 念 ﹕ 我 能 使 我 的 子 民 成 為 最 好 的 人 。
就 在 我 們 來 到 錯 模 不 久 , 發 生 一 則 重 大 事 件 , 那 就 是 斯 里 蘭 卡 喇 嘛 也 來 了 , 他 帶 來 一 件 我 在 令 人 傷 感 的 某 個 典 禮 裡 得 到 的 紀 念 物 。 除 了 兩 位 總 理 留 在 拉 薩 , 我 的 主 要 顧 問 噶 廈 、 侍 衛 總 管 、 林 仁 波 切 ( 如 今 是 我 的 高 級 親 教 師 ) 和 崔 簡 (Trijang ) 仁 波 切 ( 高 級 稱 廈 , 他 最 近 被 提 名 為 我 的 初 級 親 教 師 ) , 都跟 我 來 到 錯 模 。我 的 大 哥 塔 澤 仁 波 切 留 在 那 裡 。 他 印 度 行 之 前 , 在 拉 薩 待 了 好 幾 星 期 。
我 們 第 一 件 壞 消 息 是 , 我 離 開 拉 薩 前 派 出 國 的 代 表 團 只 有 一 個 不 辱 使 命 ﹕ 到 中 國 去 的 那 一 個 。 其 他 的 都 無 功 折 返 , 情 況 惡 化 。 西 藏 始 終 和 尼 泊 爾 與 印 度 維 持 最 友 好 的 關 係 , 畢 竟 他 們 是 我 們 最 親 密 的 鄰 邦 。 至 於 英 國 , 感 謝 楊毫斯 本 上 校 的 遠 征 探 險 , 有個 英 國 貿 易 使 節 團 駐 藏近 半 世 紀 。 即 使 印 度 在 一 九 四 七 年 獨 立 , 這 個 使 節 團 起 先 繼 續 由 同 樣 的 英 國 人 理 查 森 經 營 。 所 以 , 現 在 英 國 政 府 居 然 同 意 中 共 對西 藏 主 權 的 部 分 主 張 , 真 令 人 難 以 置 信 。 他 們 似 乎 忘 了 在 過 去 , 比 如 當 楊 毫 斯 本 上 校 與 西 藏 政 府 締 約 時 ,他 們 認 為必 須 視 西 藏 為 一 完 全 的 主 權 國 家 對 待 。 一 九 一 四 年 , 他 們 召 開 會 議 (Simla Convention, 西 姆 拉 會 議 ) ,西 藏 和 中 國 分 別 受 邀 。 除 此 之 外 , 英 國 人 與 西 藏 人夙 來 交 好 。 我 的 國 人 , 無 分 男 女 , 認 為 英 國 人 恭 而 有 禮 、 具 有 正 義 感 與 幽 默 感 , 因 而 非 常 推 崇 他 們 。
至 於 美 國 , 一 九 四 八 年 華 盛 頓 曾 歡 迎 過我 們 的 代 表 團 , 我 們 甚 至 還 和 副 總 統 見 面 。 所 以 , 很 顯 然 地 , 他 們 改 變 了 立 場 。 當 我 意 識 到 這 個 事 實 意 即 ﹕ 西 藏 必 須 獨 自 面 對 整 個 強 大 的 共 產 中 國 , 我 覺 得 非 常 的 悲 哀 。
所 有 的 代 表 團 都 回 國 後 , 還 剩 一 個 在 幾 星 期 後 才 會 回 來 。 此 刻 第 二 件 發 展 是 昌 都 首 長 嘎 波 嘎 旺 吉 美 (N gabo Ngawang Jigane) 1 , 捎 來 一 件冗 長 的 報 告 。 昌 都 大 多 數 地 區 如 今 已 淪 陷 , 這 份 報 告 是 由 一 位 昌 都 地 區 的 商 領 送 到 拉 薩 去 的 。 他 伺 機 交 給 兩 位 總 理 , 再 轉 交 給 我 。 報 告 裡 以 痛 苦 的 和 幽 暗 的細 節 , 說 明 中 共 的 本 質 — — 他 們 威 脅 , 並 且 聲 稱 除 非 能 達 到某 種程 度 的 和 解 , 否 則 人民 解 放 軍 會立 刻 開 到 拉 薩 。 如 果 真 如 此 , 將 無 可 避 免 地 造 成 生 命 的 巨 大 損 失 , 而 我 希 望 不 計 任 何 代 價 , 消 彌 戰 爭 。
嘎 波 提 議 , 除 了 和 談 , 別 無 他 路 。 如 果 西 藏 政 府 同 意 , 如 果 我 們 必 須 派 遣 一 些 助 手 , 他 願 意 親 自 試 著 與 北 京 的 中 國 政 府 展 開 對 話 。 我 和 拉 薩 的 兩 位 總 理 接 觸 , 聽 取 他 們 的 意 見 。 他 們 覺 得 這 樣 的 協 商 應 該 在 拉 薩 舉 行 , 但 既 然 目 前 情 勢 危 急 , 他 們 也 同 意 以 北 京 作 為 談 判 地 點 。 因 為 嘎 波 毫 無 豫 色 地 鼓 勇 擔 當 赴 京 談 判 大 會 , 我 認 定 這 位 我 所 知 十 分 有 決 斷 力 的 行 政 官 員 應 該 到 中 國 首 都 。 因 此 , 我 從 錯 模 和 拉 薩 各 派 了 兩 位 官 員 隨 同 赴 京 。 我 希 望 他 向 中 國 領 導 階 層 解 釋 清 楚 , 西 藏 不 需 要 『 解 放 』 , 只 要 繼 續 與 我 們 偉 大 的 鄰 邦 維 持 和 平 的 關 係 。
同 時 ,春 天 來 了 , 由 于 大 自 然 的 生 發 , 丘 陵 立 刻 長 滿 了 野 花 , 草 原 披 上 一 層 新 而 蒼 的 綠 色 , 空 氣 中 充 滿 新 鮮 而 令 人 驚 訝 的 氣 味 — — 茉 莉 、 金 銀 花 、 薰 衣 草 的 味 道。 從 我 寺 裡 的 禪 房 下 望 河 水 , 農 夫 在 那裡 放 牧 羊 、 犛 牛 和 ( 此 字 不 在 電 腦 中 。 左 邊 一 個 “ 牛 ” 字 , 右 邊 一 個 “ 扁 ” 字 ) 。 我 也 能 看 到 幾 乎 每 天 都 來 的 野 餐 人 群 , 我 嫉 妒 地 看 著 他 們 升 火 , 下 到 水 邊 亨 煮 。 我 被 所 見 所 惑 , 膽 感 鼓 勇 向 林 仁 波 切 請 求 給 我 一 些 自 由 時 間 。 他 想 必 也 有 同 感 , 因 此 出 我 意 料 之 外 , 同 意 放 我 一 天 假 。 我 耗 了 好 幾 天 在 附 近 游 蕩 , 我 已 無 法 記 得 有 多 快 樂 。 我 在 一 次 遊 覽 中 , 拜 訪 了 一 座 苯 教 的 寺 廟 。 我 唯 一 的 悲 哀 是 , 我 知 道 麻 煩 的 日 子 還 在 前 頭 等 著 。 沒 多 久 , 我 得 到 嘎 波 在 北 京 的 消 息 , 我 半 期 待 著 這 個 『 壞 消 息 』 , 但 是 , 當 它 發 生 時 , 我 卻 無 從 準 備 承 擔 這 個 震 驚 。
我 在 寺 中 有 一 部 古 老 的 布 希 收 音 機 接 受 器 , 靠 六 伏 特 電 池 運 作 。 每 天 晚 間 , 我 聽 北 京 電 台 的 藏 語 廣 播 。 偶 爾 , 我 和 一 位 或 其 他 官 員 一 起 聽 , 但 大 多 數 獨 自 收 聽 。 多 數 的 廣 播 充 斥 有 關『 偉 大 祖 國 』 的 宣 傳 , 但 我 必 須 說 , 我 對 大 多 數 聽 到 的 節 目 印 象 很 是 深 刻 。 有 工 業 進 步 , 所 有 中 國 人 民 一 律 平 等 的 一 貫 談 話 。 看 來 像 是 實 質 與 精 神 進 步 的 完 美 結 合 。 不 過 , 有 一 天 晚 上 , 我 獨 坐 聽 到 一 個 非 同 尋 常 的 節 目 。 一 個 嚴 厲 、 爆 裂 的 聲 音 宣 讀 當 天 由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和 他 們 所 謂 西 藏 『 地 方政 府 』 代 表 所 簽 署 的 十 七 點 『 和 平 解 放 西 藏 』 的 『 協 議 』 。
我 簡 直 不 能 相 信 我 的 耳 朵 。 我 想 衝 出 去 , 叫 醒 每 一 個 人 , 但 是 , 我 呆 坐 在 椅 子 上 , 動 彈 不 得 。 播 音 員 形 容 『 經 過 最 後 一 百 年 或 更 久 』 的 強 權 帝 國 主 義 者 的 力 量 , 如 何 滲 透 到 西 藏 , 『 造 成 各 種 欺 騙 和 憤 怒 』 。 他 又 加 上 , 『 在 這 種 情 況 下 , 西 藏 人 民 陷 於 奴 役 和 痛 苦 的 深 淵 』 。 我 聽 到 這 種 謊 言 和 奇 特 的 陳 腔 濫 調 揉 雜 , 難 以 置 信 , 簡 直 要 病 了 。
但 更 糟 的 還 在 後 頭 。 『 協 議 』 第 一 條 是 『 西 藏 人 民 應 該 團 結 起 來 , 驅 逐 帝 國 主 義 者 的 侵 略 力 量 。 西 藏 人 民 應 該 回 歸 祖 國 大 家 庭 — —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 『 這 是 什 麼 意 思 ? 最 後 駐 紮 藏 地 的 外 國 軍 隊 是 一 九 一 二 年 的 滿 清 軍 隊 。 據 我 所 知 ( 截 至 目 前 所 知 ) , 那 時 西 藏 只 有 少 數 歐 洲 人 。 而 西 藏 『回 歸 祖 國 』 的 說 法 , 實 在 是 無 恥 的 發 明 。 西 藏 從 未隸 屬 于 中 國 。 事 實 上 , 先 前 我 已 說 過 , 古 代 有 西 藏 是 中 國 的 一 大 部 分 的 主 張 。 此 外 , 在 倫 理 上 和 種 族 上 , 兩 邊 的 人 都 不 相 同 。 我 們 語 言 不 同 , 文 字 殊 異 。 國 際 法 理 專 家 協 會 後 來 在 他 們 的 報 告 裡 提 到 ﹕
一 九 一 二 年 , 中 國 人 退 出 西 藏 , 其 時 西 藏 的 地 位 , 持 平 地 形 容 , 則 為 一 實 際 獨 立 的 主 體 … …因 之 可 以 如 此 主 張 , 一 九 一 一 至 一 二 事 件使 得 西 藏 再 度 成 為 一 個 完 整 的 主 權 國 家 , 在 事 實 上 及 法 律 上 獨 立 於 中 國 統 治 之 外 。
但 最 令 人 驚 訝 的 是 , 嘎 波 並 沒 有 被 授 權 以 我 的 名 義 簽 署 任 何 文 件 , 他 僅 能 協 商 。 我 帶 著 國 璽 來 到 錯 模 ,保 證 他 無 法 如 此 。 所 以 , 他 一 定 是 被 迫 的 。 但 是 , 好 幾 個 月 之 後 , 他 才 得 知 全 部 詳 情 。 在 當 時 , 所 有 我 們 能 得 到 的 資 訊 只 有 靠 收 音 機 廣 播 ( 重 複 好 幾 次 ) , 夾 雜 著 許 多 自 我 慶 賀 的 說 教 , 有 關 共 產 主 義 的 福 祉 、毛 主 席 的 榮 耀 、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的 奇 蹟 以 及 中 、 藏 合 一 後 , 所 能 企 望 的 所 有 好 事 , 全 是 胡 扯 。
十 七 點 『 協 議 』 的 細 節 同 樣 令 人 齒 冷 。 第 二 條 宣 稱 , 『 西 藏 地 方 政 府 將 主 動 協 助 人 民 解 放 軍 進 入 西 藏 , 鞏 固 國 防 』 。 在 我 判 斷 , 這 意 味 著 我 們 的 軍 隊 被 預 期 會 立 刻 投 降 , 第 八 條 繼 續 同 樣 的主 題 ﹕ 『 藏 軍 將 併 入 中 國 軍 隊 。 』 儼 若 這 事 可 行 。 然 後 , 十 四 條 所 示 , 從 今 後 , 西 藏 將 被 剝 奪 所 有 處 理 內 政 事 務 的 主 權 。 在 強 霸 的 條 文 裡 點 綴 著 諸 如 ﹕ 確 保 宗 教 自 由 、 維 持 達 賴 喇 嘛 的 地 位 及 目 前 的 政 治 體 制 。 但 是 除 了 這 些 陳 腔 濫 調 , 有 一 件 事 可 以 確 定 ﹕ 從 此 以 後 , 雪 之 原 鄉 意 即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
由 于 我 們 的 地 位 開 始 式 徵 這 個 不 快 的 事 實 , 好 些 人 , 包 括 著 名 的 塔 澤 仁 波 切 從 加 爾 各 答 寫 來 一 封 長 信 , 力 勸 我 立 刻 前 往 印 度 。 他 們 主 張 西 藏 的 唯 一 希 望 是 尋 找 盟 邦 , 幫 助 我 們 對 抗 中 國 。 當 我 提 醒 他 們 , 我 們 派 到 印 度 、 尼 泊 爾 、 英 國 以 及 美 國 的 特 使 , 早 已 鎩 羽 而 歸 ; 他 們 仍 堅 持 , 如 果 這 些 國 家 了 解 如 今 處 境 的 嚴 重 情 形 , 他 們 會 伸 出 援 手 , 他 們 指 出 , 美 國 素 來 反 對 共 產 主 義 者 的 侵 略 作 風 , 為 此 已 在 韓 國 打 了 一 仗 。 我 能 理 解 他 們 主 張 的邏 輯 , 但 是 多 少 了 解 美 國 已 在 前 線 傾 力 作戰 , 這 個 事 實 減 少 她 企 圖 開 闢 第 二 個 戰 場 的 可 能 性 。
幾 天 後 , 一 封 從 北 京 代 表 團 發 來 的冗 長 電 報 送 到 。 電 文 沒 提 太 多 , 只 除 了 重 複 我 們 早 已 從 收 音 機 裡 聽 到 的 內 容 。 顯 然 嘎 波 沒 有 說 真 話 。 近 來 , 部 分 代 表 團 的 團 員 在 他 們 備 忘 錄 裡 , 提 到 他 們 如 何 在 脅 迫 下 , 使 用 偽 造 的 西 藏 國 璽 簽 署 『 協 議 』 等 等 完 整 的 經 過 情 形 。 但 是 , 當 時從 嘎 波 的 電 報 裡 , 我 只 能 猜 究 竟 怎 麼 一 回 事 。 不 過 , 他 提 到 新 的 『 西 藏 省 主 席 』張 經 武 將 軍 正 途 經 印 度 , 兼 程 往 錯 模 而 來 , 不 久 即 會 趕 到 。
似 乎 無 計可 施 , 只 好 等 待 。 在 這 同 時 , 我 接 見 三 所 大 寺 院 — — 甘 丹 、 哲 蚌 和 色拉 寺 的 墀 巴 , 他 們 新 近 才 抵 此 。 一 聽 到 十 七 點 『 協 議 』 , 他 們 力 陳 我 應 盡 快 趕 回 拉 薩 。 他 們 指 出 , 西 藏 人 民 極 度 焦 慮 , 因 此 我 必 須 趕 回 ; 他 們 也 提 出 兩 位 留 守 拉 薩 的 總 理 託 帶 的 訊 息 , 作 為 支 持 的 依 據 。
幾 天 後 , 我 再 度 得 到 塔 澤 仁 波 切 的 訊 息 , 他 顯 然 成 功 地 與 加 爾 各 答 的 美 國 領 事 館接 上 頭 , 他 們 保 證 應 允 他 訪 問 美 國 。 他 再 度 驅 策 我 到 印 度 去 , 他 說 美 國 非 常 急 於 和 西 藏 接 觸 , 他 建 議 , 如 果 我 要 準 備 流 亡 , 一 些 協 助 的 安 排 可 由 我 們 的 兩 個 政 府 商 議 。 我 哥 哥 在 他 信 尾 結 論 說 , 時 間 緊 迫 , 我 必 須 盡 快 趕 到 印 度; 何 況 中 國 的 代 表早 已 在 加 爾 各 答 , 在 赴 錯 模 的 途 中 。 此 處 的 意 涵 是 , 如 果 我 再 不 立 刻 採 取 行 動 , 恐 怕 為 時 一 晚 。
大 約 在 此 時 , 我 也 接 到 一 封 同 樣 語 氣 的 信 , 這 是 哈 勒 寄 來 的 , 他 就 在 我 之 前 離 開 拉 薩 , 現 在 噶 林 邦 ( Kalimpong)。 他 堅 定 地 認 為 我 應 該 流 亡 到 印 度 — — 許 多 官 員 也 支 持 這 個 看 法 。 不 過 , 相 對 的 , 林 仁 波 切 也 糾 正 我 , 不 應 如 此 。
所 以 , 我 現 在 面 臨 兩 難 困 境 。 如 果 遵 循 我 大 哥 信裡 的 指 示 , 看 來 似 乎 終 究還 有 一 些 可 得 到 外 國 協 助 的 希 望 。 但 是 這 樣 對 我 的 人 民 又 意 謂 著 什 麼 ? 我 真 的 應 該 在 與 中 國 人 打 個 照 面 之 前 離 去 嗎 ? 如 果 我 這 樣 做 , 我 們 新 成 立 的 同 盟 會 認 為 我 們 同 甘 共 苦 嗎 ? 當 我 思 量 這 些 想 法 時 , 我 持 續 地 推 到 兩 項特 殊 的 考 慮 。 第 一 、 顯 而 易 見 , 與 美 國 或 任 何 國 家 締 約 最 可 能 的 結 果 是 戰 爭 。 而 戰 爭 意 味 著 流 血 。 第 二 、 我 思 索 儘 管 美 國 是 個 極 強 大 的 國 家 , 卻 在 幾 千 哩 外 。 反 之 , 中 國 卻 是 我 們 的 鄰 邦 , 雖 然 實 質 上 沒 有 美 國 強 大 , 卻 容 易 擁 有 許 多 優 勢 。 因 此 , 也 許 必 須 耗 好 幾 年 , 以 武 力 戰 門 來 解 決 紛 爭 。
何 況 , 美 國 是 個 民 主 國 家 , 我 不 相 信 她 的 人 民 願 意 忍 受 無 止 盡 的 災 亂 。 想 像 有 這 樣 一 次 絕 處 逢 生 的 機 會 , 那 是 很 容 易 的 ; 但 是 , 我 們 藏 人 終 究 還 是 得 再 度 獨 立 承 擔 一 切 。 結 果 還 是 一 樣 , 中 國 照 舊 我 行 我 素 , 其 間 , 將 會 損 及 無 數 生 命 , 藏 人 、 中 國 人 和 美 國 人 , 全 作 無 謂 犧 牲 。 因 此 , 我 決 定 最 好 的 行 動 方 式 是 靜 觀 其 變 , 等 待 這 位 中 國 將 軍 來 到 。 畢 竟 他 是 個 人 吧 !
一 九 五 一 年 七 月 十 六 日 , 這 位 中 國 代 表 及 時 趕 到 錯 模 。 一 位 報 訊 者 跑 到 寺 裡 來 , 宣 告 他 即 將 到 來 的 消 息。 對 這 件 消 息 , 我 覺 得 既 興 奮 又 十 分 憂 慮 。 這 些 人 , 他 們 長 得 啥 模 樣 ? 我 差 不 多 相 信 他 們 全 都 頭 上 長 了 角 。 我 跑 到 陽 台 , 熱 切 地 往 山 谷 逡 巡 直 到 城 裡 , 用 望 遠 鏡 掃 描 樓 房 , 記 得 是 個 好 天 氣 的 日 子 , 儘 管 是 在 雨 季 的 中 期 , 在 夏 陽 烤 炙 下 , 水 蒸 汽 從 地 面 往 上 呈 渦 漩 狀 散 發 。 突 然 , 我 發 現 有 狀 況 了 。 一 群 我 的 官 員 領 頭 朝 寺 裡 走 來 。 透 過 他 們 , 我 能 分 辨 三 個 穿 著 單 調 灰 西 裝 的 人 。 在 藏 人 旁 邊 , 他 們 看 來 非 常 不 顯 眼 , 藏 人 著 傳 統 高 官 穿 的 紅 金 絲 袍 。
我 們 的 會 面 帶 著 冷 淡 的 禮 貌 。 張 將 軍 一 開 始 就 問 我 是 否 得 知 十 七 點 『 協 議 』 。 我 極 度 自 制 , 回 答 是 的 。 然 後 , 他 交 給 我 一 份 影 本 , 還 有 二 份 其 他 的 文 件 。 在 他 遞 文 件 的 當 兒 , 我 注 意 到 他 戴 了 一 隻 勞 力 士 金錶 。 這 兩份 補 充 的 文 件 , 一 份 關 於 西 藏 軍 隊 。 另 一 份 說 明 如 果 我 選 擇 流 亡 , 會 發 生 什 麼 後 果 。 上 面 暗 示 我 會 很 快 了 解 中 國 人 帶 著 真 摯 的 友 情 而 來 。 我 當 然 希 望 回 到 我 的 國 家 , 如 此 , 大 家 會 熱 烈 歡 迎 我 的 歸 來 。 因 此 , 沒 有 離 開 的 理 由 。
其 次 , 他 問 我 何 時 想 回 到 拉 薩 。 我 答 以 『 立 刻 』 , 雖 然 並 非 很 有 用 , 但 是 , 我 繼 續 盡 可 能表 現 得 冷 淡 。 這 個 問 題 用 意 太 明 顯 了 , 他 想 要 和 我 一 起 回 到 拉 薩 , 當 我 們 一 起 進 城 時 , 自 有 其 象 徵 意 義 。 最 後 , 我 的 官 員 打 算 避 免 這 樣 做 , 而 讓 他 晚 我 一 兩 天 走 。
我 的 第 一 個 印 象 正 如 我 懷 疑 的 , 不 管 事 先 我 所 感 受 的 懷 疑 與 不 安 如 何 , 在 我 們 會 面 時 , 一 切 都 很 清 楚 。 儘 管 這 個 人 曾 假 定 為 我 的 敵 人 , 事 實 上 , 他 只 是 一 個 人 , 一 個 像 我 一 樣 的 普 通 人 。 這 個 現 實 對 我 造 成 一 個 永 久 的 衝 擊 。 這 是 另 一 個 教 訓 。
如 今 見 了 張 將 軍 , 即 將 回 到 拉 薩 , 我 有 些 微 的 快 樂 。 我 們 著 手 準 備 歸 程 , 還 有 我 的 所 有 官 員 隨 同 , 這 個月 底 出 發 。 此 時 , 毋 須 秘 密 計 議 , 我 以 遠 比 走 馬 看 花 更 仔 細 的 方 式 旅 遊 。 實 際 地 踏 遍 每 個 主 要 村 莊 , 我 停 駐 接 見 大 眾 , 對 當 地 人 作 短 暫 傳 法 。 使 我 有 親 身 向 大眾 說 明 西 藏 近 況 的 機 會 , 諸 如 外 國 軍 隊 如 何 入 侵 , 而 中 國 人 如 何 宣 示 友 好 。 同 時 , 我 也 傳 授 宗 教 經 文 課 程 , 大 都 採 擇 內 容 與 我 所 要 言 說 相 契 的 經 文 。 我 繼 續 使 用 這 個 妙 方 , 以 迄 於 今 。 不 管 我 們 身 處 在 什 麼 樣 的 環 境 , 宗 教 總 是 有 許 多 可 以 告 訴 我 們 的 , 我 發 現 這 是 一 個 很 好 的 解 說 方 式 。 不 過 , 我 現 在 的 技 巧 可 比 當 時 強 多 了 。 那 時 我 缺 乏 自 信 , 儘管 每 回 我 公 開 開 示 , 都 會 改 善 一 些 。 我 也 發 覺 如 同 每 位 老 師 教 學 相 長 , 沒 有 一 件 事 能 像 教 學 一 樣 , 幫 助 一 個 人 學 習。
在 這 次 的 旅 行 中 , 我 很 高 興 發 現 這 麼 多 事 可 做 。 否 則 , 我 也 許 有 暇 傷 懷 。 我 家 人 都 不 在 國 內 , 除 了 家 父 在 我 十 二 歲 時 往 生 , 而 桑 天 現 在 陪 著 我 , 我 唯 一 家 人 以 外 的 游 伴就 是塔 湯 仁 波 切 。 他 到 錯 模 來 探 望 我 , 傳 授 一 些 重 要 的 教 旨 , 現 在 又 掉 頭 回 他 的 本 寺 去 了 , 他 的 本 寺 正 好 位 在 拉 薩 城 外 。 自 從 我 在去 年 冬 天 最 後 一 次 看 到 他 。 他 又 老 了 很 多 , 現 在 看 來 他 實 際 的 七 十 歲 還 要 老 。 我 很 高 興 再 一 次 與 他 為 伴 , 不 僅 因 為 他 是 非 常 仁 慈 的 人 , 更 因 為 他 也 是 一 位 高 級 成 就 的 靈 修 上 師 。 毫 無 疑 問 , 他 是 我 最 重 要 的 上 師 。 他 引 介 我 許 多 傳 承 和 秘 法 , 這 些 都 是 由 當 代 最 明 睿 的 導 師 傳 承 給 他 的 。
我 們 慢 慢 地 從 錯 模 來 到 江 孜 , 印 度 騎 兵 照 舊 出 來 展 示 武 器 。 這 次 沒 有 走 馬 觀 花 , 我 可 以 停 留 好 幾 天 , 然 後 我 們 朝 金 剛 亥 母 的 本 寺 桑 汀 寺 出 發 , 祂 是 最 重 要 的 菩 薩 之 一 。 桑 汀 寺 也 是 全 藏 最 壯 美 的 寺 廟 之 一 。 一 路 鄉 道 景 致 壯 麗 , 湛 蘭 色 的 湖 邊 鑲 了 一 道 青 蔥 的 草 原 , 上 面 有 成 千 的 羊 群 放 牧 。 景 色 之 優 美 , 平 生 僅見 。 多 虧 這 鮮 爽 宜 人 、 明 媚 的 夏 日 。 偶 爾 會 瞥 見 鹿 和 瞪 羚 成 群 , 這 些 景 象 當 年 是 很 普 通 的 , 全 藏 皆 可 見 到 。 我 喜 歡 看 到 祂 們 緊 張 地 站 著 , 看 著 我 們走 近 , 然 後 曲 著 長 腿 躍 出 。
有 一 度 我 喜 歡 騎 馬 , 雖 然 在 常 態 下 , 我 相 當 害 怕 馬 。 我 幾 乎 能 與 所 有 生 物 相 處 , 除 了 毛 毛 蟲 , 我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我 能 毫 不 猶 豫 地 撿 起 蜘 蛛 和 蠍 子 , 也 不 在 意 蛇 , 可 是 我 不 喜 歡 馬 和 毛 毛 蟲 給 我 的 冷 淡 感 覺 。 儘 管 如 此 , 我 卻 非 常 喜 歡 馳 騁 開 闊 平 原 , 不 斷 吆 喝 我 的 馬 前 進 , 實 際 上 那 是 一 匹 名 叫 『 灰 輪 』 的 騾 子 , 一 度 為 端 廷 仁 波 切 所 擁 有 。它 的 腳 程 和 耐 力 絕 佳 , 和 我 頗 有 交 情 。 不 過 飼 馬 長 不 大 以 為 然 , 他 認 為 達 賴 喇 嘛 的 坐 騎 不 應 如 此 小 , 而 且 不 夠 氣 派 。
桑 汀 寺 離 南 江 孜 小 城 沒 多 遠 , 換 言 之 , 即 毗 鄰 羊 卓 雍 湖 , 其 汪 洋 之 絢 麗 為 我 生 平 僅 見 。 由 于 沒 有 流 水 進 出 , 羊 卓 雍 湖 呈 現 一 片 不 可 思 議 的 蘭 綠 色 , 十 分 炫 人 。 可 悲 的 是 , 最 近 聽 說 中 共 打 算 為 了 一 個 電 力 發 電 的 計 劃 , 引 出 湖 水 , 因 造 成 的 長 期 後 果 , 我 簡 直 不 敢 想 像 。
在 當 時 那 個 年 代 , 桑 汀 寺 是 個 繁 榮 的 社 區 。 有 趣 的 是 , 在 傳 統 上 , 其 主 持 由 比 丘 尼 出 任 。 在 西 藏 並 沒 有 特 殊 的 婦 女 歧 視 , 所 以 此 事 也 沒 什 麼 好 大 驚 小 怪 的 。 比 如 , 拉 薩 附 近 有 一 所 精 舍 , 那 里 有 位 重 要 的 女 性 修 導 師 , 在 我 幼 年 時 , 名聞 全 藏 。 儘 管 她 不 是 一 位 化 身 , 迄 今 仍 受 尊 崇 。 當 然 還 有 許 多 比 丘 尼 , 不 過 , 這 是 唯 一 由 比 丘 尼 主 持 的 寺 。
或 許 更 令 人 好 奇 的 是 , 金 剛 亥 母 (D orje Phagmo ) 是 依 一 尊 女 性 神 袛 金 剛 母 豬 而 命 名 。 傳 聞 金 剛 亥 母 示 現 著 豬 臉 婦 身 。 據 說 十 八 世 紀 時 , 一 些 蒙 古 騎 兵 來 到 南 江 孜 , 首 領 遣 話 要 求 女 主 持 去 見 他 。 他 被 禮 貌 地 回 絕 了 。 此 舉 激 怒 他 , 立 即 前 往 寺 裡 。 仗 著 他 的 戰 士 勢 眾 , 強 行 入 內 , 發 現 講 壇 裡 都 是 和 尚 , 而 法 座 上 的 人 , 卻 有 個 大 的 野 豬 頭 。
我 到 訪時 , 桑 汀 寺 的 負 責 人 是 位 年 紀 與 我 相 仿 的 女 孩 。 她 向 我 頂 禮 示 意 。 我 記 得 她 是 位 非 常 害 羞 的 年 輕 女 孩 , 留 著 長 辮 子 。 隨 後 不 久 , 她 逃 到 印 度 。 不 過 , 因 為 我 不 知 道 的 理 由 , 又 回 到 拉 薩 , 而 且 被 中 共 利 用 了 好 多 年 。 可 嘆 的 是 , 桑 汀 寺 和 它 的 附 屬 建 築 如 同 成 千 的 寺 廟 , 在一 九 五○ 年 代 後 期 , 都 遭 受 破 壞 的 噩 運 , 而 其 古 老 傳 統 也 消 失 了 。
在 我 們 出 發 回 到 拉 薩 的 最 後 一 程 前 , 我 在 桑 汀 寺 呆 了 兩 、 三 天 。 回 到 諾 布 林 卡 宮 之 前 , 我 陪塔 湯 仁 波 切 到 他 的 本 寺 , 位 於 城 門 外 幾 小 時 馬 程 之 處 。 他 非 常 體 貼 的 把 他 的 禪 房 讓 給 我 , 自 己 搬 到 主 殿 後 的 草 地 區 ,論 辯 經 常 在 那 里 舉 行 。 在稍 後 的 幾 天 , 我 們 正 式 見 了 好 幾 次 面 。 我 們 離 開 後 , 把 他 留 下 來 , 我 覺 得 非 常 難 過 。 對 他 , 我 有 一 種 極深 的 欣 賞 和 敬 意 。 但 是 , 在 他 攝 政 時 期 , 他 的 名 譽 遭 到 玷汙 , 令 我 耿 耿 於 懷 。 甚 至 現 在 我 都 懷 疑 , 如 果 他 不 捲 入 政 治 , 而 只 是 純 粹 的 喇 嘛 , 情 況 是 否 會 好 一 些 。 畢 竟 , 他 沒 有 治 理 政 府 的 知 識 , 也 沒 有 行 政 工 作 的 經 驗 。 期 待 一 個 沒 有 受 到 任 何 訓 練 的 人 做 好 某 些 事 情 , 是 很 不 合 理 的 。 但 這 就 是 西 藏 。 因 為 他 是 眾 所 敬 仰 的 大 修 行 人 , 所 以 似 乎 自 然 而 然 的 , 他 理 當 被 任 命 為 全 藏 第 二 高 階的 職 位 。
這 是 我 最 後 一 次 見 到 在 世 的 塔 湯 仁 波 切 。 在 那 次 最 後 的 見 面 裡 , 他 要 求 我 對 他 以 往 視 我 為孩 童 所 施 予 的 禁 制 , 不 要 覺 得 掛 懷 。 我 覺 得 十 分 感 動 , 因 為 這 樣 一 個 年 高 德 劭 的 導 師 , 竟 然 想 告 訴 我 這 些 。 當 然 , 我 了 解 的 。
經 過 九 個 月 的 出 走 , 我 在 八 月 中 回 到 拉 薩 。 有 個 歡 迎 我 歸 來 的 盛 大 歡 迎 會 , 似 乎 全 城 的 人 都 出 來 看 我 , 都 對 我 的 歸 來 表 示 歡 喜 。 我 深 深 的 受 到 感 動 , 同 時 , 十 分 欣 慰 能 夠 回 到 家 鄉 。 我 僅 知 大 致良 好 , 但 是 自 從 去 年 冬 天 以 來 , 已 有 很 多 改 變 , 與 往 日 大 不 相 同 。 雖 然 我 的 子 民 滿 懷 欣 喜 , 看 來 他 們 也 有 同 樣 的 感 慨 , 在 狂 熱 之 中 有 一 種 歇 斯 底 里 的 暗 訊 。 我 不 在 拉 薩 的 那 段 時 日 , 消 息 開 始 傳 到 首 府 , 安 多 和 康 省 都 出 現 對 付 藏 人 的 暴 行 。
人 們 當 然 對 未 來 懷 有 恐 懼 , 雖 然 有 些 人 感 覺 到 一 切 都 會 轉 好 , 因 為 達 賴 喇 嘛 回 來 了 。
至 於 在 一 個 較 個 人 的 層 面 上 , 我 最 傷 悲 的 發 現 我 最 寵 愛 的 潔 役 諾 布 通 篤 已 在 年初 過 世 。 他 顯 然 是 我 最 熱 情 的 玩 伴 。 在 我 整 個 童 年 時 代 , 他 一 直 是 個 忠 實 的 朋 友 以 及 歡 樂 的 源 泉 。 我 還 小 的 時 候 , 他 裝 鬼 臉 嚇 我 ; 我 長 大 些 , 他 加 入 我 戰 況 最 激 烈 的 比 賽 裡 。 在 我 假 想 戰 裡 , 我 時 常 大 打 出 手 。 我 記 得 有 時 候 對 他 不 懷 好 意 , 甚 至 到 用 我 鉛 俑 的 劍 傷 人 的 地 步 , 那 是 因 為 在 我 們 嬉 戲 的 的 小 衝 突 中 , 他 用 雙 臂 抓 起 我 , 我 無 計可 施 之 下 , 才 出 其 不 意 為 之 。 但 是 , 他恆 常 布 施 , 以 為 受 用 ; 而 且 從 未 須臾 喪 失 他 那 絕 妙 的 幽 默 感。 現 在 , 當 然 我 已 無 能 為 他 盡 心 力 , 雖 然 我 還 能 對 他 的 一 雙 子 女 做 點 事 。 作 為 一 位 佛 教 徒 , 我 明 知 悲 傷 無 益 ; 然 而 同 時 我 也 意 會 到 , 諾 布 通 篤 的 死 亡 , 或 多 或 少 象 徵 著 我 童 年 時 代 的 結 束 。 往 事 如 煙 , 無 跡 可 覓 。 幾 天 內 , 我 如 期 再 度 會 晤 中 國 代 表 團 。 我 必 須 盡 可 能 為 人 民 盡 力 , 不 管 多 麼 微 細 , 如 思 索 和 平 追 求 宗 教 信 仰 是 人 生 裡 的 頭 一 件 大 事 。 而 我 只 有 十 六 歲 。
我 在 衛 兵 的 司 令 部 依 照 古 禮 , 接 見 張 經 武 將 軍 。 這 使 他 大 發 了 一 頓 脾 氣 , 他 要 知 道 為 什 麼 我 在 這 種 地 方 見他 ,而 不 是 在 一 個 較 不 正 式 的 場 所 。 他 堅 持 他 不 是 外 國 人 , 不 希 望 被 如 此 對 待 。 他 顯 然 不 曾 想 到 他 不 會 說 藏 語 的 事 實 。 我 一 看 到 他 唾 星 四 濺 、 結 結 巴 巴 , 雙 眼 暴 凸 , 雙 頰 赤 紅 , 拳 打 桌 子 , 起 先 嚇 了 一 跳 。 我 隨 後 發 現 這 位 將 軍 經 常 這 樣 發 雷 霆 之 怒 。 同 時 , 我 提 醒 自 己 , 在 內 裡 , 或 許 他 是 個 好 人 — — 事 實 上 , 他 的 确 是 , 而 且 十 分 的 直 率 。 張將 軍 發 過 脾 氣 以 後 , 我 很 快 地 發 現 這 種 情 形 在 中 國 人 裡 相 當 尋 常 。 我 想 他 們 就 是 因 為 經 常 大 發 脾 氣 , 才 受 到 某 些 人 — — 尤 其 是 歐 洲 人 和 美 國 人 — — 那 麼 必 恭 必 敬 的 對 待 ; 歐 美 人 大 致 上 比 較 能 徹 底 控 制 自 己 的 情 緒 。 好 在 我 的 宗 教 素 養 幫 助 我 對 他 的 行 為 採 取 另 一 種 觀 點 ﹕ 在 某 些 方 面 , 我 認 為 如 此 表 達 憤 怒 是 很 好 的 。 雖 然 並 非 處 處 得 禮 , 但 這 樣 總 強 過 假 裝 沒 事 卻 暗 懷 恨 意 。
起 先 , 在 許 多 事 情 上 , 我 毋 須 與 張 將 軍 協 商 。 在 中 共 佔 領 的 頭 一 、 二 年 裡 , 我 或 許 每 一 個 月 和 他 見 一 次 面 。 兩 位 總 理 和 噶 廈 成 員 最 常 見 到 他 , 他 們 很 快 地 厭 惡 他 的 行 止 。 他 們 告 訴 我 , 張 將 軍 是 一 位 傲 慢 的 、 專 橫 的 人 , 對 我 們 不 同 的 生 活 取 向 , 沒 有 絲 毫 同 情 心 。 每 回 我 們 相 見 , 我 親 自 見 證 他 和 他 的 同 胞 如 何 無 一 例 外 地 傷 了 西 藏人 的 感 情 。
我 現 在 才 明 白 我 回 到 西 藏 的 前 五 、 六 周 , 只 是 蜜 月 期 。 一 九 五 一 年 十 月 二 十 六 日 , 蜜 月 突 然 告 終 , 大 約 三 千 名 中 共 十 八 路 軍 開 進 拉 薩 。 這 批軍 隊 屬 于 去 年 攻 克 昌 都 藏 軍 的 一 支 。 領 軍 的 是 譚 冠 三 和 張 國 華 兩 位 將 軍 , 他 們 由 一 位 著 藏 服 、 毛 帽的 藏 人 陪 同 竭 見 。 他 們 甫 進 室 內 , 這 位 陪 客 即 行 三 個 正 式 的 五 體投 拜 禮 。 我 想 這 有 些 奇 怪 , 因 為 他 明 明 是 中 國 代 表 團 的 一 員 。 後 來 證 實 他 是 翻 譯 員 , 一 位 忠 實 的 共 產 主 義 者 。 我 稍 後 問 他 為 什 麼 不 穿 和 他 同 伴 相 同 的 毛 裝 ? 他 十 分 和 善 地 答 道 , 我 必 須 放 棄 革 命 是 服 飾 革 命 的 錯 誤 想 法 ; 革 命 是 一 種 意 念 的 革 命 。
大 約 在 同 時 , 我 的 大 哥 也 回 到 拉 薩 。 他 沒 有 待 太 久 , 但 其 間 他 和 中 國 的 領 導 階 層 見 了 好 幾 次 面 。 然 後 他 宣 稱 想 到 南 方 旅行 , 我 即 位 時 , 我 的 家 族 得 到 政 府 贈 予 的 一 筆 財 產 , 就 在 南 方 。 到 南 方 監 督 家 產 的 說 法 只 是 策 略 , 我 不 久 即 獲 知 , 他 已 越 過 邊 境 , 到 達 阿 薩 密 省 , 也 就 是 著 名 的 東 北 邊 界 區 。 他 打 算 盡 其 所 能 組 織 外 國 的 支 持 力 量 。 但 他 沒 告 訴 我 這 個 計 劃 , 因 為 顧 及 我 尚 年 幼 , 他 擔 心 我 或 許 會 在 沒 有 防 備 的 情 況 透 露 秘 密 。
在 很 斷 的 期 間 內 , 更 多 的 解 放 軍 支 隊 又 來 到 拉 薩 。 他 們 來 的 情 形 , 我 記 得 很 清 楚 。 因 為 西 藏 地 形 較 高 , 聲 音 可 以 傳 得 非 常 遠 。 結 果 , 我 在 布 達 拉 宮 的 禪 房裡 聽 到 一 陣 緩 慢 而 沈 重 的 擊 鼓 聲 ,很 久 以 後 還 沒 看 到 一 個 軍 人 。 我 衝 上 屋 頂 , 拿 出 望 遠 鏡 , 我 看 到 他 們 蜿 蜒 成 一 長 蛇 縱 隊 , 深 藏 在 雪 堆 裡 。 他 們 來 到 城 牆 時 , 到 處 是 書 著 毛 主 席 和 他 的 副 手 朱 德 的 紅 旗 和 海 報 。 然 後 是 喇 叭 和 土 巴 號 的 聲 音 。 全 場 景 象 令 人 印 象 深 刻 。 這 就 是 人 民 解 放 軍 , 看 來 十 足 地 魔 氣 。
稍 後 , 在 我 克 服 看 到 紅 旗 旗 海 ( 紅 色 畢 竟 是 大 自 然 的 警 戒 色 ) 的 巨 大 不 安 感 後 , 我 注 意 到 士 兵 實 際 上 處 於 非 常 困 頓 的 狀 況 ﹕ 制 服 襤褸 , 看 來 全 都 營 養 不 良 。 加 上 藏 地 高 原 亙 古 積灰 髒 了 他 們 的 臉 , 使 他 們 有 一 副 好 戰 的 外 表 。
整 個 一 九 五 一 年 — — 五 二 年 的 冬 天 , 我 繼 續 用 功 , 當 然 也 更 努 力 。 就 在 這 段 期 間 , 我 開 始 道 次 第 ( Lam Rim) 的 修 持 。 那 是 有 關 一 段 經 文 , 經 由 心 智 訓 練 , 展 開 一 個 晉 階的 途 徑 , 以啟 昏 味。 大 約 八 歲 , 我 就 開 始 同 時 接 受 一 段 顯 教 的 僧 侶 教 育 和 密 教 , 後 者 諸 如 由 上 師 傳 授 的 灌 頂 、 傳 經 、 口 訣 。 隨 著 時 日 流 逝 , 我 打 下 自 己 的 根 柢 , 我 逐 漸 注 意 到 自 己 的 些 微 進 步 , 非 常 微 細 的 、 心 靈 的 發 展 。
而 在 進 行 年 度 閉 關 時 , 聽 到 塔 湯 仁 波 切 圓 寂 的 消 息 。 我 很 想 參 加 他 的 荼 毘 大 典 ( 火 化 ) 而 不 可 得 , 所 以 為 他 做 了 殊 勝 的 祈 禱 。
那 段 期 間 , 我 忙 著 盡 我 所 能 鼓 舞 我 的 總 理 和 噶 廈 。 我 提 醒 他 們 無 常 的 佛 理 , 並 且 指 出 現 時 狀 況 不 會 持 續 永 久 , 即 便 如 此 , 也 僅 止 於 吾 儕 一 生 。 但 私 底 下 , 隨 著 事 件 發 展 , 我 愈發 焦 慮 。 惟 一 快 樂 的 企 盼 是 班 禪 喇 嘛 來 訪 , 他 預 計 不 久 後 抵 達 拉 薩 。
此 際 , 最 後 一 批 二 萬 名 軍 隊 抵 達 , 嚴 重 的 糧 荒 發 生 了 。 拉 薩 人 口 在 數 星 期 內 幾 乎 倍 增 , 不 要 多 久 , 我 們 貧 瘠 的 資 源 就 要 耗 盡 。 一 開 始 ,中 國 人 多 少 遵 守 十 七 點 『 協 議 』 的 條 文 , 條 文 明 載 ﹕ 人 民 解 放 軍 應 該 『 在 所 有 買 賣 中 公 平 交 易 , 不 應 奪 取 人 民 的 一 針 一 線 』 。 他 們 付 款 買 西 藏 政 府 給 他 們 的榖 物 , 也 付 補 償 金 給 房 屋 被 徵 收 為 駐 軍 紮 營 的 所 有 者 。
不 過 , 這 套 付 酬 制 度 很 快 就 崩 潰 了 。 貨 幣 不 管 用 了 , 中 國 人 開 始 強 行 要 求 食 物 和 住 宿 。 一 場 危 機 隨 即 蔓 延 。 通 貨 膨 脹 颶 起 , 這 是 過 去 從 未 有 過 的 現 象 , 我 的 人 民 不 懂 為 什 麼 榖 子 的 價 值 隔 夜 就 倍 漲 。 他 們 非 常 憤 怒 , 先 前 對 入 侵 者 的 消 極 恨 意 突 然 化 為 主 動 的 嘲 弄 。 每 當 遇 見 一 群 中 國 軍 人 , 依 照 傳 統 驅 魔 的 方 式 , 他 們 於 是 擊 掌 唾 吐 。 孩 子 們 也 開 始 丟 石 塊 和 石 頭 , 甚 至 和 尚 也 把 袍 子 鬆 鬆 的 褶 層 纏 成 一 紽 , 用 來 揮 打 任 何 接 近 的 軍 人 。
同 時 , 以 取 笑 張 經 武 將 軍 的 金 錶 為 主 題 的 嘲 諷 歌 謠 也 流 傳 一 時 。 而 許 多 軍 官 在 千 篇 一 律 的 制 服 底 下 , 穿 著 昂 貴 的 毛 皮襯 裡 , 真 相 發 露 後 , 藏 人 的 輕 視 更 是 無 以 復 加 。 如 此 一 來 , 激 怒 了 中 國 人 , 我 猜 想 大 半 是 因 為 雖 然 他 們 知 道 被 嘲 笑 , 但 是 他 們 聽 不 懂 別 人 說 些 什 麼 。 這 傷 害 了 他 們 的 自 尊 , 也 等 於 失 了 面 子 , 最 糟 糕 的 狀 況 發 生 在 一 位 中 國 人 身 上 。 最 後 的 結 果 是 一 件 極 其 有 趣 的 意 外 , 與 張 將 軍 有 關 。 有 一 天 他 來 看 我 , 要 求 我 發 出 一 項 禁 止 批 評 中 國 人 的 文 告 , 不 管 這 些 批 評 是 以 歌 謠 或 海 報 形 式 為 之 的 娛 樂 活 動。
不 過 , 儘 管 新 的 法 律 禁 止 反 對 中 國 , 布 告 卻 開 始 出 現 在 街 頭 , 公 開 指 責 中 國 人 。 一 個 普 遍 的 抵 制 運 動 已 形 成 了 。 最 後 , 一 項 明 列 人 民 所 受 的 苦 痛 , 要 求 軍 隊 撤 離 六 點 備 忘 錄 擬 就 , 直 接交 給 張 將 軍 , 此 舉 激 怒 了 他 。 他 暗 示 這 些 文 件 是 『 帝 國 主 義 者 』 的 傑 作 , 並 且 指 控 兩 位 總 理 領 導 這 項 陰 謀 。 緊 張 升 高 。 試 想 他 們 大 可 以 避 開 兩 位 總 理 , 開 始 直 接 衝 著 我 來 。 起 先 , 沒 有 兩 位 總 理 陪 同 , 我 拒 絕 接 見 他 們 。 但 是 , 在 某 一 個 場 合 , 羅 桑 扎 西 說 了 什 麼 特 別 刺 激 他 的 話 , 張 將 軍 真 的 動 怒 了 , 仿 佛 要 打 死 羅 桑 扎 西 。 不 假 思 索 地 , 我 跑到 他 們 中 間 , 喊 著 要 他 們 立 刻 停 手 。 我 很 害 怕 , 從 沒 看 過 大 人 如 此 作 為 。 從 此 以 後 , 我 同 意 個 別 接 見 他 們 。
中 國 派 來 越 來 越 多 的 官 員 和 行 政 官 僚 後 , 中 國 領 導 們 和 我 的 兩 位 總 理 間 的 處 境 持 續 惡 化 。 他 們 一 點 也 不 允 許 西 藏 政 府 料 理 自 家 的 內 政 , 如 同 十 七 點 『 協 議 』 上 明 載 的 , 橫 加 干 涉 。
張 將 軍 在 這 批 中 國 官 吏 和 西 藏 政 府 的 噶 廈 之 間 , 無 休 止 境 地 召 開 連 串 的 會 談 , 旨 在 討 論 如 何 長 久 安 置 這 些 官 員 、 軍 人 以 及 他 們 所 有 的 上 千 駱 駝 和 其 他 馱 獸 。 兩 位 總 理 認 為 , 這 樣 的 要 求 不 僅 不 合 理 , 實 際 上 也 不 可 行 。 但 是 , 要 讓 中 國 領 導 了 解 這 樣 的 想 法 ,簡 直 是 不 可 能 。
當 張 將 軍 二 度 要 求 提 撥 二 千 噸 大 麥 , 他 們 必 須 向 他 解 釋 已 經 沒 有 這 麼 多 存 糧 , 拉 薩 城 裡 的 西 藏 人 早 已 活 在 饑 荒 的 恐 懼 中 , 而 政 府 倉 庫 中 僅 存 的 榖 物 , 至 多 也 只 能 供 應 軍 隊 兩 個 月 。 他 們 告 訴 張 將 軍 , 沒 有 足 夠 的 理 由 需 要 在 拉 薩 維 持 如 此 龐 大 的 武 力 。 如 果 旨 在 國 防 , 軍 隊 應 該 派 駐 邊 界 。 只 需 留 下 官 員 , 或 許 加 上 一 團 左 右 的 軍 隊 , 以 為 防 護 之 用 。 張 將 軍 不 置 可 否 , 禮 貌 地 回 應 他 們 。 所 以 , 他 們 告 訴 了 我 , 但 是 將 軍 沒 有 採 取 任 何 行 動 。
在 他 們 建 議 把 軍 隊 移 防 他 處 後 , 這 兩 位 總 理 愈 發 不 得 張 將 軍 的 歡 心 。 起 先 , 他 隱 藏對 羅 桑 扎 西 的 怒 意 , 羅 桑 扎 西 是 兩 位 總 理 中 較 年 長 的 一 位 , 也 認 得 一 些 中 國 人 。 羅 桑 扎 西 的 交 遊 廣 闊 又 惹 惱 了 他 , 他 急 燥 地 羅 織 莫 須 有 的 罪 名 控 告 這 位 喇 嘛 ; 同 時 卻 稱 賞 魯 康 瓦 — — 他 心 目 中 可 望 合 作 的 同 夥 。
不 過 , 事 後 證 明 , 魯 康 瓦 是 個 性 格 較 深 沉 的 人 , 儘 管 他 很 年 輕 , 而 且 他 也 從 未 試 圖 隱 藏 他 對 張 將 軍 的 真 感 情 ; 甚 至 在 一 個 較 私 人 的 層 次 , 他 流 露 出 對 這 家 伙 極 度 的 鄙 夷 。 聽 說 , 在 某 個 場 合 , 張 將 軍 不 經 意 地 詢 問 他 喝 多 少 茶 ? 他 答 , 『 視 茶 的 品 質 而 定 』 。 我 聞 訊 而 笑 , 但 也 了 解 這 兩 人 之 間 的 處 境 必 然 很 糟 。
戲 劇 性 的 高 潮 不 久 後 即 爆 發 , 就 在 張 將 軍 召 集 兩 位 總 理 、 噶 廈 以 及 所 有 的 中 國 官 員 開 會 時 發 生 。 一 開 始 , 他 宣 布 開 會 目 的 是 討 論 藏 軍 納 編 入 人 民 解 放 軍 的 問 題 。這 太 過 分 了 , 魯 康 瓦 直 言 這 樣 辦 不 到 。 不 管 這 是 十 七 點 『 協 議 』 裡 的 一 條 。 中 國 人 自 己 早 就 多 次 不 遵 守 『 協 議 』 的 條 文 了 , 所 謂 『 協 議 』 已 成 無 意 義 的 文 件 。 他 說 , 藏 軍 要 向 人 民 解 放 軍 靠 攏 輸誠 , 真 是 不 可 思 議 !
張 將 軍 平 靜 地 聽 著 。 他 說 , 『 如 果 那 樣 , 我 只 須 把 藏 軍 旗 幟 換 成 中 國 的 國 旗 即 可 』 。 魯 康 瓦 回 答 , 『 如 果 你 們 降 下 藏 旗 , 然 後 燒 掉 。 你 們 將 會 困 窘 難 堪 』 。 他 繼 續 說 , 中 國 人 干 擾 了 西 藏 的 整 合 , 卻 還 期 望 與 藏 人 保 持 友 好 關 係 , 這 真 是 荒 謬 。 他 說 , 『 你 們 早 已 敲 了 一 個 人 的 腦 殼 了 , 而 創 傷 至 今 猶 未 痊 愈 ; 你 們 期 待 他 做 你 們 的 朋 友 , 未 免太快 了 吧 ! 』 聽 到 這 裡 , 張 將 軍 衝 出 會 議 室 。 三 天 後 , 相 同 的 情 景 又 上 演 一 次 。
我 當 然 沒 有 出 現 在 這 些會 議 裡 , 但 我 對 發 生 的 每 件 事 情 都 了 如 指 掌 。 如 果 情 況 無 法 改 善 , 看 來 我 似 乎 應 立 刻 更 直 接 地 介 入 。
三 天 後 , 會 議 按 計 劃 召 開 。 這 次 由 范 明 將 軍 主 持 。 他 開 場 白 即 是 , 他 相 信 魯 康 瓦 希 望 對 他 上 次 說 過 的 話 致 歉 。 魯 康 瓦 立 刻 糾 正 他 。 他 無 意 道 歉 。 他信 守 自 己 說 過 的 話 , 認 為 讓 中 國 人 完 全 知 道 西 藏 人 的 觀 點 是 他 無 可 旁 貸 的 責 任 。 看 到 這 麼 多 中 國 軍 人 , 人 民 已 覺 得 非 常 厭 煩 。 何 況 , 他 們 也 關 心 昌 都 迄 今 尚 未 回 歸 中 央 政 府 的 管 轄 ; 而 充 斥 全 藏 各 地 的 人 民 解 放 軍 也 無 即 將 撤 回 中 國 的 跡 象 。 至於 有 關 西 藏 軍 隊 的 提 議 , 如 果 實 行的 話 免 不 了 會 有 麻 煩 。
范 明 氣 壞 了 。 他 指 控 魯 康 瓦 和 外 國 帝 國 主 義 者 聯 手 , 他 將 要 求 達 賴 喇 嘛 免 他 的 職 。 魯 康 瓦 回 答 , 如 果 達 賴 喇 嘛 如 此 要 求 , 他 不 僅 將 欣 慰 地 放 棄 他的 職 位 , 也 將 放 棄 他 的 生 命 。 於 是 , 會 議 在 混 亂 中 結 束 。
隨 後 不 久 , 我 收 到 北 京 送 來 的 一 份 書 面 報 告 , 聲 稱 魯 康 瓦 顯 然 是 帝 國 主 義 反 動 分 子 , 他 不 想 促 進 中 國 與 西 藏 之 間 的 關 係 , 並 要 求 撤 他 的 職 。 我 也 接 到 噶 廈 傳 來 的 口 頭 建 議 , 如 果 我 要 求 兩 位 總 理 辭 職 , 或 許 情 況 會 變 得 較 有 利 。 我 非 常 難 過 。 他 們 兩 位 所 為 是 如 此 忠 誠 與 堅 持 信 念 , 如 此 愛 他 們 所 服 務 的 人 民 。
隔 了 一 天 左 右 , 他 們 來 見 我 , 呈 上 辭 職 書 。 兩 人 雙 目 含 淚 , 我 也 淚 眼 相 對 。 但 是
, 我 了 解 如 果 我 不 接 受 這 種 安 排 , 他 們 的 生 命 將 難 保 。 所 以 , 我 懷 著 一 顆 沈 重 的 心 , 接 受 他 們 的 辭 職 ; 只 意 識 到 我 所 關 心 的 — — 如 果 可 能 , 要 設 法 改 善 與 中 國 的 關 係 , 如 今 我 必 須 直 接 與 他 們 打 交 道 了 。 第 一 次 , 我 算 是 了 解 『 亞 霸 』 的 真 義 了 。
大 約 在 這 個 時 候 , 班 禪 喇 嘛 來 到 拉 薩 。 不 幸 的 是 , 他 已 在 中 國 人 監 視 之 下 , 如 今 已 往 扎 什 倫 布 寺, 開 始 執 行 他 的 法 定 職 務 2。 他 從 安 多 省 抵 達 拉 薩 , 有 一 支 龐 大 的 中 國 軍 隊 ( 他 的 『 隨 身 侍 衛 』 ) 相 隨 , 此 外 還 有 他 的 族 人 和 親 教 師 們 。
就 在 他 到 拉 薩 不 久 , 我 循 官 方 的 會 見 程 序 , 接 見 這 位 年 輕 的 班 禪 喇 嘛 , 接 著 就 在 布 達 拉 宮 舉 行 私 人 午 宴 。 有 一 位 精 神 強 旺 的 中 國 安 全 官 緊 跟 著 他 。我 們 單 獨 相 處 時 , 這 位 仁 兄 甚 至 企 圖 闖 入 。 我 的 侍 從 一 度 出 面 制 止 他 , 結 果 在 我 手 中 差 點 演 變 成 緊 急 意 外 事 件 ﹕ 他 有 武 器 。
最 後 , 我 到 底 安 排 了 一 些 時 間 , 與 班 禪 喇 嘛 單 獨 相 處 。 他 給 我 的 印 象 是 , 一 個 非 常 誠 實 、 守 信 的 年 輕 人 。 由 於 他 比 我 小 三 歲 , 至 今 尚 未 即 位 , 使 他 仍 保 有 一 股 天 真 的 氣 質 , 視 我 為 一 位 非 常 快 樂 、 愉 悅 的 人 。 我 覺 得 和 他 十 分 親 近 。 我 們 兩 人 都 不 知 道 , 他 往 後 過 的 是 多 麼 淒 慘 的 日 子 。
不 久 , 我 受 邀 回 到塔 湯 寺 , 在 一 個 紀 念 先 上 師 塔 湯 仁 波 切 的冗 長 儀 式 裡 ( 長 達 十 五 小 時 ) , 我 非 常 用 心 地 、 一 絲 不 苟 地 行 禮獻 供 。 我 在 堂 前 行 大 禮 拜 , 全 身 仆 倒 , 我 覺 得 十 分 悲 傷 。 之 後 , 我 到 山 區 及 四 周 區 域 散 心 ,紓 解 不 快 的 環 境 所 加 諸 的 壓 力 。 塔 湯 寺 之 行 一 項 較 開 心 的 事 , 塔 湯 仁 波 切 荼 毘 時 , 烈 焰 焚 盡 後 , 留 下 一 些 舍 利 子 。 從 其 中 可 以 明 顯 地 看 出 這 位 西 藏 人 性 格 的 梗 概 , 也 相 當 於 他 的 修 行 成 果 。 實 際 上 , 這 種 神 祕 的 現 象 在 高 僧 裡 是 很 普 遍 的 。 從 舍 利 子 的 形 色 能 得 知 其人 心 性 , 有 時 是 一 種精 神 印 象 。 其 他 的 狀 況 , 諸 如 我 的 前 世 , 則 其 精 神 能 從 坐 化 後 的 全 身 舍 利 實 際 觀 察 得 知 。
一 九 五 二 年 春 , 兩 位 總 理被 迫 辭 職 後 , 我 們 和 中 國 當 局 有 一 段 不 平 靜 的 休 戰 期 , 我 將 之 作 為 建 立 改 革 委 員 會 的 時 機 , 這 是 我 一 年 前 避 難 到 錯 模 時 就 有 的 想 法 。 主 要 目 標 之 是 建 立 一 套 獨 立 的 司 法 制 度 。
如 前 述 端 廷 仁 波 切 的 例 子 , 當 人 們 覺 得 政 府 違 規 時 , 我 只 是 個 未 成 年 人 , 雖 然 有 心 , 卻 毫 無 助 人 一 臂 的 能 力 。 比 如 , 一 位 在 行 政 部 門 工 作 的 人 , 被 發 現 私 藏 用 來 做 唐 卡 ( 繡 的 掛 畫 ) 的 金 粉 。 我 從 望 遠 鏡 裡 看 到 他手 被 縛 著 , 臉 朝 後 地 被 一 批 騾 子 馱 著 , 逐 出 城 外 。 這 是 這 種 罪 行 所 受 的 傳 統 懲 罰 。
有 時 我 覺 得 自 己 也 許 介 入 太 多 。 我 在 布 達 拉 宮 目 擊另 一 件 類 似 的 意 外 事 件 。 很 早 以 前 , 我 就 知 道 可 以 從 好 些 地 方 的 窗 戶 或 天 窗 窺 視 , 觀 察 室 內 發 生 什 麼 事 情 ; 而 如 果 在 室 內 , 卻 是 什 麼 也 看 不 到 。 有 一 次 , 我 如 法 炮 制 , 看 到 攝 政 秘 書 的 偵 訊 庭 , 他 們 正 考 慮 一 位 和 地 主 唱 反 調 的佃 農 的 苦處 。 這 個 可 憐 的 人 的 長 像 , 我記 得 很 清 楚 。 他 十 分 老 , 矮 小 而 駝 背 , 蓄 著 一 頭 灰 髮 稀 疏 的 髭 鬚 。 不 幸 得 很 , 他 的主 人和 攝 政 ( 當 時 仍 是 瑞 廷 仁 波 切 ) 有 通 家 之 誼 , 所 以 他 被 解 雇 了 。 我 雖 心 向 著 他 , 卻 無 能 為 力 ,我 愈發 確 信 司 法 改 革 的 必 要 。
我 也 想 在 教 育 方 面 著 力 。 當 時 , 尚 無 全 民 教 育 制 度 , 只 有 幾 所 學 校 在 拉 薩 , 鄉 村 地 區 也 有 一 些 。 但 大 多 數 的 寺 院 仍 是 學 習 的 中 心 ,而 他 們 提 供 的 教 育 只 開 放 給 僧 侶 團 體 。 因 此 , 我 指 示 噶 廈 提 出 前 膽 的 建 議 , 發 展 一 個 良 好 的 教 育 計 劃 。
另 外一 項 我 覺 得 有 迫 切 改 革 需 要 的 領 域 是 交 通 。 當 時 , 全 藏 沒 有 一 條 馬 路 , 而 唯 一 有 輸 的 交 通 工 具 就 是 達 賴 喇 嘛 十 三 世 的 三 輛 車 。 顯 而 易 見 的 , 許 多 人 會 因 道 路 運 輸 系 統 , 而 蒙 受 鉅 益 。 不 過 , 如 同 教 育 , 這 是 一 項 長 期 的 考 慮 , 我 明 白 這 裡 要 進 步 , 還 得 等 好 幾 年 以 後 。
不 過 , 也 有 些 可 立 即 產 生 正 面 效 果 的 事 , 或 可 先 做 。 其 一 是 廢 除 承 襲 債 。 這 是 我 在 往 錯 模 途 中 , 從 我 的 潔 役 及 與 民 眾 交 談 蒐 集 來 的 , 這 項 慣 例 是 西 藏 農 鄉 社 會 的 禍 患 。 意 即 佃 農 欠 地 主 的 債 , 也 許 是 積年 歉 收 的 累 積 , 可 以 一 代 傳 一 代, 結 果 許 多 家 族 無 能 自 力 維 持 尚 可 的 生 活 , 遑 論 希 望 有 一天 能 夠 解 脫 , 幾 乎 一 樣 要 命 的 是 , 小 地 主 在 有 急 需 時 , 可 循 此 制 度 向 政 府 借 款 , 當 然 債 務 也 是 代 代 相 傳 的 。 所 以 , 我 決 定 首 先 廢 除 債 務 承 襲 的 原 則 ; 其 次 , 一 筆 勾 銷 所 有 無 法 償 還 的 政 府 貸 款 。
明 知 這 些 改 革 不 會 太 受 貴 族 及 既 得 利 益 者 的 歡 迎 , 我 說 服 侍 衛 總 管 公 開 發 布 印 行 命 令 , 而 不 只 像 平 常 , 儘 在 公 共 場 所 張 貼 海 報 而 已 。 我 一 反 常 態 , 用 與 印 經 文 相 同 的 木 底 字 盤 , 把 消 息 印 在 紙 上 。 如 此 一 來 , 即 有 較 佳 機 會 以 利 廣 為 傳 佈 消 息 。 任 何 有 心 干 擾 的 人 , 等 到 他 們 有 所 懷 疑 時 , 為 時 已 晚 矣 。
十 七 點 『 協 議 』 條 文 明 載 , 『 西 藏 地 方 政 府 應 出 於 自 願 地 實 行 改 革 』 , 因 此 就 不 該 是 屈 從 於 『 中 國 的 強 制 』 。 不 過 , 儘 管 這 些 早 期 土 地 改 革 的 努 力 立 即 澤 及 數千 藏 人 , 不 久 即 可 明 顯 看 出 中 國 當 局 農 業 組 織 的 綱 領 , 與 我 們 完 全 不 同 , 安 多 早 已 開 始 集 體生 產 , 最 後 終 於 推 行 全 藏 , 但 這 套 制 度 應 對 到 處 歉 收 以 及 幾 十 萬 西 藏 人 活 活 餓 死 負 責 。 儘 管 當 局 並 不 特 別 強 調 跟 進 文 化 大 革 命 , 人 民 公 社 的 後 遺症 , 至 今 仍 可 見 到 。 許 多 到 西 藏 的 訪 客 批 評 鄉 村 地 區 的 人 民 看 起 來 如 何 瘦 小 以 及 發 育 不 良 , 那 是 因 為 營 養 不 足 的 緣 故 。 但 是 , 這 些 所 有 中 國 在 西 藏 所 為 , 都 是 遠 期 的 空 頭 支 票 。 同 時 , 我 力 勸 政 府 盡 力 排 除 古 老 、 無 生 產 力 的 作 為 。 我 決 心 盡 力 把 西 藏 推 進 廿 世 紀 。
一 九 五 三 年 夏 天 期 間 , 我 接 受 林 仁 波 切 的 時 輪 金 剛 灌 頂 3。 這 是 密 教 傳 承 裡 最 重 要 的 一 種 觀 頂 , 對 世 界 和 平 有 殊 勝 的 重 要 性 。 不 像 其 他 秘 密 傳 授 的 密 教儀 軌 。它 是 在 大 眾 之 前 公 開 傳 承 的 , 非 常 複 雜 , 需 要 一 周 到 十 天 的 準 備 時 間 , 還 要 三 天 實 際 操 練 。 其 特 色 之 一 就 是 用 各 種 顏 色 的 碎 寶 顆 粒 做 成 一 個 大 壇 城 , 壇 城 是 一 個 代 表 立 體 世 界 的 平 面 圖 像 。 當 我 第 一 次 看 到 許 多 壇 城 中 的 其 中 一 種 時 , 幾 乎 無 法 自 持 , 乍 然 這 麼 一 看 , 唉 呀 ! 它 的 外 表 是 美 得 如 此 脫 俗 !
灌 頂完 之 後 , 接 著 是 一 個 月 長 的 閉 關 。 我 記 得 這 是 一 段 感 動 林 仁 波 切 和 我 的 宗 教 經 驗 。 我 覺 得 非 常 容 幸 能 成 為 大 成 就 祖 師相 繼 無 間 傳 承 的 一名 弟 子 。 當 念 到 迥 向 文 的 最 後 偈 頌 時 , 我 被 感 動 得 不 能 自 己 , 大 家 都 以 為 我 被 加 持 了 , 雖 然 我 當 時 根 本 就 沒 想 到 這 一 層 。 我 把 這 件 事 看 成 是 我 堪 能 在 世 界 各 地 展 開 時 輪 金 剛 灌 頂 的 佳 兆 , 我 做 的 比 我 任 何 一 位 先 世 還 要 多 , 雖 然 我 並 不 是 最 有 德 行 來 做 灌 頂 的 人 。
隔 年 , 在 默 朗 木 慶 典 期 間 , 我 在 大 昭 寺 的 四 臂 觀 音 像 前 , 接 受 正 式 成 為 佛 門 比 丘 的 受 戒 典 禮 , 由 林 仁 波 切 主 持 。 那 是 令 很 多 人 動 容 的 場 合 。 然 後 , 那 個 夏 天 , 我 應 在 家 女 眾 之 請 , 做 了 生 平 首 次 的 時 輪 金 剛 灌 頂 。
這 段 時 間 , 我 們與 中 國 當 局 出 於 敏 感 微 妙的 時 期 。 我 很 喜 悅 , 專 心 致 力 於 宗 教 職 責 , 開 始 對 大 、 小 眾 做 例 行 性 開 示 。 結 果 , 我 開 始 與 我 的 子 民 建 立 一 種 私 人 的 關 係 ; 對 於 要 公 開 開 示 , 儘 管 一 開 始 我 是 有 些 焦 慮 , 我 的 自 信 心 很 快 提 昇 了 。 我 明 暸 , 在 拉 薩 城 外 , 我 的 子 民 橫 遭 中 國 肆 虐 , 同 時 , 我 也 看 得 出 為 什 麼 兩 位 總 理 如 此 詬 詈 中 國 政 府 。 比 如 , 每 回 張 經 武 將 軍 來 探 訪 我 , 就 把 侍 衛 留 在 外 面 , 即 使 他 明 知 生 命 的 神 聖 性 是 佛 家 主 張 的 首 要法 則 之 一 。
我 仍 然 留 意 佛 法 的 訓 示 。 在 某 些 情 況 下 , 一 位 假 設 的 敵 人 比 朋 友 還 珍 貴 , 因 為 敵 人 能 教 你 學 會 一 些 事 情 , 而 朋 友 通 常 不 會 。 除 此 , 我 堅 定 地 相 信 , 不 論 事 情 如 何 演 變 , 終 必 趨 善 ; 最 後 , 所 有 人 類 對 真 理 、 正 義 以 及 人 性 理 解 的 天 賦 欲 望 , 終 將 超 越 冷 漠 與 沮 喪 。 所 以 , 如 果 中 國 人 壓 迫我 們 , 只 能 使 我 們 更 強 。
譯 註 ﹕
ヾ 嘎 波 嘎旺 吉 美 , 一 九 一 一 年 生 , 拉 薩 市 人 。 中 共 解 放 前 曾 任 西 藏 政 府 噶 倫 和 昌 都 地 區 總 管 。 一 九 五 一 年 任 西 藏 赴 京 談 判首 席 代 表 。 一 九 五 二 年 起 , 歷 任 中 共 黨 政 要 務 , 最 高 職 位 至 共 產 黨 全 國 人 大 常 委 會 副 委 員 長 、 西 藏 自 治 區 人 民 政 府 主 席 , 後 因 健 康 理 由 去 職 。 中 國 官 方 漢 譯 其 名 為 阿 沛 . 阿 旺 晉 美 。
ゝ 達 賴 十 三 世 與 班 禪 九 世 恩 怨 難 解, 總 之 , 班 禪 九 世 被 迫 離 開 扎什 倫 布 寺 , 在 青 海 、 蒙 古 、 中 國 流 浪 , 一 直 無 法 回 到 西 藏 。 最 後 在 中 國 政 府 的 支 援 下 , 走 到 青 海 附 近 , 就 因 肝 病 而 圓 寂 。 而 班 禪 十 世 也 因 此 不 駐 錫 在 扎 什 倫 布 寺 , 中 共 不 過 是 送 他 回 來 而 已 。
ゞ 時 輪 本 續 是 新 譯 密 續 。 時 輪 學 院 是 研 究 天 文 歷 算 。『 時 輪 』 在 甘 珠 爾 有 《 從 勝 初 佛 出 現 吉祥 時 輪 本 續 王 》、 《 吉祥 時 輪 本 續 後 本 續 心 》 、《 吉祥時 輪 本 續 藏 》 。 註 疏 有《 無 垢 光 明 大 疏 》 。 達 賴 在 印 度 傳 過 六 次 時 輪 灌 頂 , 一 九 八 一 年 在 威 斯 康 辛 州 麥 迪 遜 首 次 在 西 方 傳 時 輪 灌 頂 。 相 關 的 黃 教 英 文 著 作 有 《 時 輪本 續 註》 、 《 時 輪 金 剛 生起 次 第 灌 頂 儀 軌 》 , 班 禪 九 世 曾 在 大 陸 傳 過 時 輪 灌 頂 ; 班 禪 十 世 在 北 京 傳 過 時 輪 灌 頂 。 白 教 的 卡 盧 仁 波 切 曾 在 台 灣 傳 過 二 次 時 輪灌 頂 , 一 在 台北 、 一 在 台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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