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章 獅 子 法 座
成 為 達 賴 喇 嘛 後 第 一 個 冬 天 的 種 種 , 我 記 憶 不 深 。 只 有 一 件 事 讓 我 縈懷 。 在 當 年 臘 月 除 夕 , 南 嘉 寺 的 喇 嘛 照 例 要 表 演 名 為 恰 木 (Cham) 的 儀 式 舞 蹈 ( 跳 神 舞 會 ) , 象 徵 驅 除 過 往 一 年 的 負 面 力 量 。 因 我 迄 未 正 式 升 座 , 官 方 認 為 我 不 適 合 到 布 達 拉 宮 觀 賞 。 桑 天 卻 由 母 親 帶 著 去 了 。 我 很 豔 羨。 他 當 晚 深 夜 回 來 , 作 弄 地 詳述 濃 妝 的 舞 者 騰空 與 猝 然 跳 躍 的 動 作 。
再 接 著 的 一 整 年 , 即 一 九○四 年 , 我 仍 留 在 諾 布 林 卡 , 春 夏 月 份 間 , 我 時 常 與 雙 親 見 面 。 在 我 被 確 認 為 達 賴 喇 嘛 之 際 , 他 們 即 取 得 貴 族 的 地 位 以 及 可 觀 的 財 產 , 也 可 以 在 每 年 夏 天 使 用 諾 布 林 卡 宮 園 的 村 裡 的 一 幢 房 子 。 幾 乎 每 天 , 我 習 慣 帶 著 一 名 隨 從 , 溜 去 與 他 們 相 聚 。 這 樣 做 並 未 全 然 獲 准 , 但 是 負 責 管 教 我 的 攝 政 有 時 會 放 我 一 馬 。 我 特 別 喜 歡 在 午膳 時 間 開 溜 , 因 為 注 定 要 成 為 和 尚 的 小 男 孩 , 某 些 食 物 , 如 蛋 與 豬 肉 , 必 須 忌 口 , 我 只 有 到 父 母 家 才 能 吃 到 。 有 一 次 , 我 正 在 吃 蛋 , 正 好 被 我 的 高 級 官 員 傑 普 堪 布 逮 個 正 著 。 他 非 常 震 驚 , 我 也 是 。 我 拉 足 了 嗓 門 喊 道 ﹕ 『 滾 開 』 。 另 一 個 場 景 是 , 我 坐 在 父 親 旁 邊 , 看 著 他 嚼 脆 皮 豬 肉 , 象 隻 小 狗 注 視 著 他 , 希 望 他 分 給 我 一 些 , 他 果 真 如 此 。 豬 肉 的 味 道 真 是 美 。 所 以 , 總 而 言 之 , 我 在 拉 薩 的 第 一 年 非 常 快 樂 。 我 尚 未 成 為 喇 嘛 , 我 的 教 育 課 程 也 還 未 開 始 。 桑 天 也 樂 於 游 蕩 一 年 , 雖 然 他 在 古 本 寺已 開 始 識 字 上 學 。
一 九 四 ○ 年 冬 季 期 間 , 我 被 送 往 布 達 拉 宮 , 在 那 里 正 式升 座 成 為 藏 人 的 精 神 領 袖 。 關 於 這 次 典 禮 , 我 沒 記 起 什 麼 特 殊 的 , 慶 幸 的 是 , 這 是 我 首 度 坐 在希 虛 普 恩 錯 格 廳 里 的 獅 子 法 座 上 , 那 是 巨 大 的 、 鑲 滿 寶 石 以 及 美 麗 木 雕的 寶 座 , 廳 名 意 指 世 間 與 出 世間 一 切 善 行 , 這 是 布 達 拉 宮 東 廂 的 主 要 包 房 。
不 久 以 後 , 我 被 送 往 城 中 央 的 大 昭 寺 , 我 在 那 里 剃 度 成 為 沙 彌 。 典 禮 包 括 剃 髮 儀 式 , 從 此 以 後 , 我 削 髮 , 並 依 僧 制 著 茶 色 僧服。 我 當 然 不 太 記 得 典 禮 是 怎 麼 回 事 , 只 記 得 , 看 到 濃 妝 的 慶 典 舞 者 的 那 一 刻 , 幾 乎 忘 我 , 不 假 思 索 地 對 桑 天 說 ﹕ 『 你 看 ! 』
我 的 頭 髮 由 西 藏 攝 政 瑞 廷 仁 波 切1 象 徵 性 地 剪 掉 一 些 。 除 了 在 我 接 掌大 權 之 前 擔 任 西 藏 最 高 領 袖 外 , 瑞 廷 也 被 指定 為 我 的 高 級 親 教 師 。 一 開 始 , 我 小 心 翼 翼 與 他 相 處 , 但 我 後 來 很 喜 歡 他 。 他 最 引 人 注 目 的 特 徵 是 鼻 子 , 連 續 有 節 。 他 充 滿 想 像 力 , 有 一 種 相 當 自 由 的 心 性 。 他 舉 重 若 輕 , 不 會 過 度 小 題 大作 ﹕ 他 愛 郊 游 與 馬 , 後 來 他 和 我 父 親 成 了 好 友 。 可 惜 的 是 , 攝 政 的 那 些 年 , 他 成 為 備 受 爭 議 的 人 物 。 而 此 時 政 府 已 非 常 腐 化 , 比 如 賣 官 鬻 爵 的 情 形 已 很 普 遍 。
在 我 受 戒 時 , 流 言 紛傳 他 不 適 合 主 持 剃 度 儀 式 。 傳 言 他 犯 了 色 戒 , 不 再 是 個 和 尚 。 另 外 , 他 責 罰 一 位 在 國 會 上 與 他 唱 反 調 的 官 員 , 也 招 致 公 開 批 評 。 儘 管 如 此 , 依 照 傳 統 , 我 去 掉 了 原 名 Lhamo Thondup, 冠 上 他 的 , Jamphal Yeshe , 再 加 上 前 幾 世 達 賴 喇 嘛 , 所以 我 的 全 名 變 成 Jampal Ngawang Lobsang Yeshe Tenzin Gyatso 。
除 了 瑞 廷 仁 波 切 是 我 的 高 級 親 教 師 外 , 我 還 有 一 位 初 級 親 教 師 塔 湯 (Tathag) 仁 波 切。 他 是 個 非 常 脫 俗 的 人 , 溫 暖 而 且 慈 悲 。 我 們 一 起 上 完 課 以 後 , 他 經 常 喜 歡 信 口 拈 來 地 談 話 與 說 笑 , 我 非 常 喜 歡 。 最 後 , 在 我 早 年 , 尋 訪 團 的 領 袖 結 昌 仁 波 切 , 私 底 下 也 盡 了 不 少 心 , 形 同 第 三 位 親 教 師 。 每 有 任 一 位 親 教 師 遠 行 , 他 替 代 他 們 的 角 色 。
我 特 別 喜 歡 結 昌 仁 波 切 。 他 和 我 一 樣 , 來 自 安 多 。 他 極 為 慈 悲 , 我 對 他 從 來 無 法 疾 言 厲 色 。 在 課 堂 上 , 為 了 逃 掉 我 分 內 的 背 誦 , 我 習 慣 鉤 著 他 的 脖 子 , 撒 嬌 地 說 , 『 你 背 ! 』 稍 候 , 他 警 告 崔 簡 (Trijang) 仁 波 切 , 要 特 別 注 意 不 要 笑 出 來 , 否 則 我 鐵 會 吃 定 他 。 他 在 我 九 歲 左 右 , 成 為 我 的 初 級 親 教 師 。
這 樣 的 安 排 沒 有 持 續 太 久 。就 在 我 的 見 習 修 行 開 始 不 久 , 瑞 廷 仁 波 切 放 棄 攝 政 , 主 要 是 因 為 他 的 風 評 不 佳 。 雖 然 才 六 歲 , 我 仍 被 徵 詢 誰 可 以 取 代 他 。 我 指 定 塔 湯 仁 波 切 , 他 隨 後 成 為 我 的 高 級 親 教 師 ; 林 仁 波 切 則 取 代 他 , 成 為 我 的 初 級 親 教 師 。
塔 湯 仁 波 切 是 個 溫 和 的 人 , 林 仁 波 切 則 非 常 自 制 且 嚴 厲 , 一 開 始 , 我 的 确 很 怕 他 。 我 甚 至 看 到 他 的 僕 人 就 害 怕 , 很 快 學 會 屏 息辨 聽 他 的腳 步 聲 。 但 到 最 後 , 我 很 友 善 地 對 待 他 , 我 們 發 展 出 一 種 很 好 的 關 係 。 直 到 一 九 八 三 年 往 生 , 他 一 直 是 我 最 親 近 的 知 己 。
如 同 我 的 親 教 師 , 另有三 個 人 也 被 指 定 為 我 的 貼 身 侍 從 , 他 們 都 是 和 尚 , 他 們 是 儀 式 總 管 确 彭 堪 布 (Chopon Khenpo) ; 掌 膳 總 管 索 彭 堪 布 ( Solpon Khenpo) ; 以 及 服 飾 總 管 堪 惹 天 津2。 天 津 也 是 尋 訪 團 的 一 員 , 眼 神 銳 利 , 我 印 象 極 為 深 刻 。
我 還 很 小 時 , 與 掌膳 總 管 有 一 種 親 密 的 連 屬 感 。 這 種 感 覺 強 烈 到 他 必 須 隨 時 在 我 的 視 線 所 及 之 處 ; 即 使 只 從 門 口 或 室 裡 的 門 簾 下 看 到 他 的 袍 子 下 襬 也 行 。 還 好 他 很 包 容 我 的 行 徑 。 他 是 個 很 善 良 單 純 的 人 , 幾 乎 是 全 然 地 無諱 。 他 既不 是 說 故 事 能 手 , 也 不 是 有 勁 的 玩 伴 , 但 這 些 一 點 也 無 所 謂 。
對我 們 這 種 交 情 , 我 常 常 想 一 探 究 竟 。 如 今 看 來 , 就 像 是 小 貓 或 某 些 小 動 物 與 其 飼 主 之 間 的 繫 連 。 有 時 我 覺 得餵 食 的 動 作 是 所 有 關 係 的 基 本 根 源 之 一 。
剃 度 成 為 沙 彌 不 久 , 我 開 始 接 受 基 本 教 育 。 這 教 育 祗 是 學 習 閱 讀 。 桑 天 與 我 一 起 受 教 。 教 室 我 記 得 很 清 楚 ( 一 在 布 達 拉 宮 , 一 在 諾 布 林 卡 ) 。 相 對 的 兩 面 牆 懸著 兩 根 鞭 子 , 一 根 是 黃 絲 製 的 , 另 一 根 是 皮 製。 前 者 是 為 達 賴 喇 嘛 預 備 的 , 後 者 是 為 達 賴 喇 嘛 的 兄 弟 而 設 。 這 些 體 罰 用 的 東 西 把 我 們 倆 嚇 著 了 。 只 要 師 傅 向 那 兩 根 鞭 子 望 上 一 眼 , 就 會 讓 我怕 得 顫 抖 。 好在 那 根 黃 鞭從 沒 動 用 ,那 根 皮 鞭倒 用 過 一 兩 回 。 可 憐 的 桑 天 ! 他 運 氣 不 好 , 當 起 學 生 來 不 如 我 。 不 過 , 我 懷 疑 他 挨 打 也 許 是 一 句 西 藏 古 諺 的 作 用 ﹕ 『 打 公 羊 , 儆 綿 羊 。 』
儘 管 桑 天 和 我 都 不 許 擁 有 同 年 齡 的 朋 友 , 我 們 身 邊 卻 總 有 人 陪 伴 , 不 論 在 諾 布 林 卡 或 布 達 拉 宮 , 都 有 大 群 潔 役 人 員 以 及 內 室 照 管 者 ( 不 能 稱 為 侍 者 ) 。 他 們 大 都 是 沒 有 受 教或 只 受 過 一 些 教 育 的 中 年 男 子 , 有 一 部 分 是 軍 中 服 役 後 來 此 任 職 , 職 司 保 持 房 間 整 齊 , 監 督地 板 務 必 擦 過 。 這 是 我 唯 一 講 究 之 處 , 因 為 我 喜 歡 在 地 板 上 溜 冰 。 我 和 桑 天 在 一 起 , 惡 形 惡 狀 , 他 終 於 被 送 走 , 這 些 人 就 成 為 我 僅 有 的 陪 伴 。 但 他 們 真 是 不 得 了 的 玩 伴! 他 們 年 紀 也 一 把 了 , 玩 起 來 卻 像 孩 子 。
桑 天 被 送 到 一 所 私 立 學 校 , 我 大 約 八 歲 。 我 當 然 很 傷 心 , 因 為 他 是 我 與 我 家 族 的 唯 一 聯繫 。 如 今 我 只 能 在 滿 月 時 看 到 他 。 學 校 在 滿 月 之 日 放 假 。 每 回 會 客 完 後 , 我 站 在 窗 前 看 著 他 離 去 , 眼 見 他 消 失 在 遠 處 , 心 底 梗 塞 著 傷 感 。
除 了 與 桑 天 每 月 固 定 的 會 面 外 , 母 親 偶 然 的 探 訪 便 成 我 唯 一 的 企盼 。 她 總 是 由 我 姐 姐 多 瑪 陪 著 一 道 來 。 她 們 每 回 都 帶 來 許 多 食 品 , 所 以 我 尤 其 喜 歡他 們 來 訪 。 母 親 是 很 棒 的 廚 師 , 以 烘 焙 精 妙 的 點 心 著 稱 。
到 我 十 幾 歲 時 , 母 親 也 常 帶 著 我 的么 弟 天 津 秋 結 (Tenzin Choegyal) 一 道 來 。 他 比 我 小 十 二 歲 。 如 果 有 比 我 還 調 皮 的 小 孩 , 那 就 是 他 。 他 最 喜 歡 的 遊 戲 之 一 是, 帶 著 小 馬 上 家 里 的 屋 頂 。 我 記 得 很 清 楚 , 小 小 的 他 , 有 一 回 挨 到 我 身 上 來 , 說 母 親 新 近 向 屠 夫 訂 了 一 些 豬 肉 。 買 肉 可 以 , 這 樣 買 則 是 嚴 禁 的 行 為 。 預 訂 是 不 可 以 , 因 為 如 此 一 來 , 為 了 特 別 滿 足 你 個 人 的 需 要 , 有 些 動 物 可 能 遭 到 殺 戳 。
藏 人 對 食 用 非 素 食 之 物 , 采 取 一 種 比 較 戒 慎 的 態 度 。 佛 教 不 一 定 戒 肉 , 但 是 主 張 不 應 該 為 了 吃 肉 而 殺 生 。 在 藏 地 , 吃 肉 可 以 , 因 為 往 往 沒 有 什 麼 其 它 東 西 可 吃 ( 糌 粑 除 外 ) ; 不過 , 無 論 如 何 , 不 能 介 入 屠 殺 行 為 。 宰 殺 工 作 由 其 他 人 做 。 有 些 是 由 定 居 在 拉 薩 的 回 人 承 擔 。 他 們 擁 有 自 己 的 清 真 寺 , 自 成 一 個 繁 榮 的 社 區 。 全 藏 至 少有 數 千 名 回 人 , 其 中 約 半 數 來 自 喀 什 米 爾 , 其 余 則 來 自 中 國 。
記 得 有 一 回 , 母 親 捎 來 肉 食 品 塞 滿 米 和 剁 碎 物 的 香 腸 , 是 故 鄉 的 特 產 , 我 立 刻 吃 完 , 因 為 我 知 道 如 果 讓 任 何 一 位 潔 役 人 員 知 道 , 勢 必 和 他 們 分 享 。 第 二 天 , 我 病 得 很 厲 害 。 緊 接 著 這 次 意 外 之 後 , 掌膳 總 管 幾 乎 丟 差 。 塔 湯 仁 波 切 認 為 他 一 定 出 了 什 麼 錯 ,於 是 我 被 迫 說 出 一 切 。 這 是 一 個 很 好 的 教 訓 。
布 達 拉 宮 雖 然 很 美 , 但 並 不 是 個 理 想 居 所 。 西 元 七 世 紀 , 達 賴 喇 嘛 五 世 末 期 所 建 的 布 達 拉 宮 , 是 位 于 一 座 名 為 『 紅 丘 』 石 岩 上 的 小 建 築 。 一 六 八 二 年 , 達 賴 五 世 圓 寂 時 , 布 達 拉 宮 大 半 仍 未 完 工 , 所 以 , 達 賴 忠 誠 的 攝 政 德 希桑 結 嘉 措 (Desi Sangye Gyatso) 隱 瞞 他 的 死 訊 達 十 五 年 之 久 , 直 到 完 工 。 他 只 宣稱 達 賴 要 長 期 閉 關 。 布 達 拉 宮 不 僅 是 皇 宮 ,垣 內 包 括 政 府 辦 公 室 、 許 多 儲 藏 室 , 還 有 南 嘉 ( 意 即 『 勝 利 』 ) 寺 的 一 百 七 十 五 位 和 尚 及 許 多 佛 壇 , 另 外 還 有 一 所 讓 將 來 要 成 為澈 炯 官 員 的 小 和 尚 念 書 的 學 校 。
我 這 個 小 孩 得 到 達 賴 五 世位 於 頂 樓 ( 第 七 層 ) 的 臥 室 。 室 內 極 寒 , 燈 火 不 足 , 我 懷 疑 從 達 賴 五 世 圓 寂 後 , 那裡 是 否 有 人 碰 過 。 裡 頭 所 有 東 西 都 是 古 老 的 、 陳 舊 的 ; 四 片 牆 上 掛 的 帘 子 後 面 積 著 數 百 年 的 陳 灰 。 臥 室 一 邊 靠 牆 矗 立 著 一 座 佛 壇 。 上 面 放 兩 盞 油 燈 ( 盛 著 腐 臭 油 脂 的 碗 裡 , 燭 心 燃 著 ) , 還 有 小 碟 裝 的 食 物 以 及 淨 水 , 供 養 菩 薩 。 每 天 都 有 老 鼠 來 掠食 這 些 供 品 。 我 逐 漸 喜 歡 這 些 小 生 物 。 牠 們 非 常 好 看 , 自 行 取 用 每 日 口 糧 , 了 無 懼 意 。 一 到 晚 上 , 我 躺 在 床 上 , 總 會 聽 到 我 這 些 同 伴 來 回 奔 跑 。 有 時 牠 們 會 到 我 床 上 來 。 這 床 是 臥 室 裡 , 除 了 佛 壇 , 以 及 一 個 裝 滿 座 墊 的 木 箱 之 外 , 唯 一 的 實 用 家 具 。 床 以 長 的 紅 色 帳 幔 圍 住 , 老 鼠 也 爬 上 帳 幔 , 我蜷 伏 在 毯 子 裡 , 鼠 尿 滴 下 來 。
不 論 布 達 拉 宮 及 諾 布 林 卡 , 我 的 例 行 生 活 大 抵 相 同 , 雖 然 在 夏 宮 時 , 因 為 夏 日 白 晝 較 長 , 作 息 表 會 提 前 一 個 小 時 。 這 無 妨 , 我 從 未 以 日 出 之 後 起 床 為 樂 。 我 記 得 有 一 次 睡 過 頭 了 , 醒 來 發 現 桑 天 早 在 外 邊 玩 著 , 覺 得 很 生 氣 。
在 布 達 拉 宮 , 我 習 慣 早 上 六 點 左 右 起 床 。 梳 洗 打 理 好 , 作 一 段 短 短 的 祈 禱 及 靜 坐 , 為 時 一 小 時 。 然 後, 正 好 七 時 過 後 , 我 的 早 餐 就 送 進 來 。早 餐 總 是 有 茶 及 摻 著 蜂 蜜 或 焦 糖 的 糌 粑 。 隨 後 跟 天 津 開 始 上 第 一 節 課 。從 我 學 習 閱 讀 以 後 , 直 到 十 三 歲 , 這 第 一 堂 課 都 是 書 法 課。 藏 文 有 兩 種 主 要 的 書 寫 字 體 , 『 烏 千 』 (Uchen) 和 『 維 美 』 (U-me) , 一 種 是 用 於 手 稿 與 官 方 文 件 , 一 種 用 於 私 人 溝 通 。 我 只 需學 會 寫 『 烏 千 』 ; 但 因 學 得 很 快 , 所 以 自 己 又 學 了 『 維 美 』3。
我 回 想 這 些 早 課 , 忍 不 住 發 噱 。 我 在 服 飾 總 管 注 意 的 眼 光 下 正 襟 危 坐 時 , 能 聽 到 我 的 儀 式 總 管 在 隔 壁 誦 經 。 『 教 室 』 實 際 上是 一 個 有成 排 盆 栽 的 走 廊 , 正 好 毗 鄰 我 的 臥 室 。 天 氣 很 冷 , 不 過 天 色 明 亮 , 是 研 究dungkar的 大 好 時 機 。 這 是 一種 小 而 黑 , 鳥 啄 色 彩 鮮 明 的 鳥 , 習 慣 在 布 達 拉 宮 的 頂 上 築 巢 。 此 時 , 我 的 儀 式 總 管 在 我 的 臥 室 內 晨 禱 。 他 誦 晨 課 時經 常 睡 著 。 每 回 他 毛 病 犯 了 , 就 像 斷 電 的 留 聲 機 逐 漸 消 音 , 誦 經 聲 慢 慢 消 逝, 愈 來 愈 低 , 終 至 停 止 。 停 頓 之 後 , 直 待 他 醒 來 , 再 度 開 誦 。 只 是 這 時 他 會 含 糊 帶 過 去 , 因 為 不 知 道 自 己 念 到 那 裡 , 所 以 經 常 一 再 重 復 好 幾 次 。 這 種 情 形 非 常 滑 稽 。 不 過 , 這 樣 也 有 好 處 。 日 後 自 己 學 到 此 段 經 文 時 , 我 早 已 了 然 於 胸 。
書 法 課 後 , 照 例 是 背 誦 課 。 只 是 學 習 佛 經 , 當 日 稍 晚 再 背 誦 。 因 為 我 學 得 快 , 所 以 覺 得 很 無趣 。 饒 是 這 樣 , 我 通 常 又 立 刻 忘 了 。
十 點 鐘 是 早 課 的 休 息 時 間 。 我 當 時 還 很 小 , 也 必 須 出 席 為 政 府 官 員 舉 行 的 會 議 。 打 從 一 開 始 , 除 了 我 全 藏 精 神 領 袖 的 地 位 外 , 我 即 被 培 植 有 一 天 也 成 為 西 藏 的 世 俗 領 袖 。 布 達 拉 宮 的 會 議 廳 正 好 在 我 臥 室 隔 壁 , 官 員 從 同 一 棟 建 築 二 及 三 樓 的 辦 公 室 走 上 來 。 這 些 會 議 是 很 正 式 的 場 合 , 對 各 人 朗 念 其 當 日 的 責 任 。 有 關 我 自 己 的 案 子 自 然 也 受 嚴 格 檢 視 。 我 的 侍 從 總 管 當 結 千 嫫 ( Dongyer Chenmo) 到 我 房 間 , 領我 到 會 議 廳 。 我 先 接 受 攝 政 的 問 候 , 其 次 是 四 名 核 心 內 閣 成 員 — — 噶 廈 依 官 階 序 列 向 我 致 敬 。
朝 會 完 畢 , 我 回 房 繼 續 學 習 。 我 現 在 又 有 了 一 位 初 級 親 教 師 , 我 必 須 把 當 天 背 誦 課 學 到 的 章 節 背 給 他 聽 。 然 後 他 把 第 二 天 要 學 的 經 文 念 給 我 聽 , 並 且 逐 步 詳 析 。 這 堂 課 持 續 到 中 午 左 右 。 此 時 , 鐘 聲 響 起 ( 每 隔 一 小 時 鐘 響 一 次 , 只 有 一 回 , 敲 鐘 的 人 忘 了 , 中 午 一 點 竟 敲 了 十 三 下 ) 。 中 午 也 吹 海 螺 。 接 下 來 是 年 幼 的 達 賴 喇 嘛 一 天 中 最 重 要 的 節 目 ﹕ 遊 戲 。
我 很 好 運 , 擁 有 許 多 玩 具 。 我 還 很 小 時 , 有 位 錯 模 ( Dromo) 地 方 的 官 員 , 這 座 城 市 與 印 度 接 壤 , 他 常 拿 進 口 玩 具 給 我 , 有 時 還 附 成 箱 蘋 果 。 許 多 到 拉 薩 的 國 外 使 節 也 餽 贈 禮 物 給 我 。 我 最 喜 歡 的 玩 具 里 , 有 一 樣 是 英 國 貿 易 使 節 團 拉 薩 辦 事 處 處 長 給 我 的 麥 肯 諾 ( Meccano) 牌 全 套 鋼 鐵 組 合 的 工 學 模 型 玩 具 。 年 歲 日 長 , 我 得 到 更 多 套 模 型 玩 具 ; 到 十 五 歲 左 右 , 我 已 擁 有 最 簡 易 到 組 合 難 度 最 高 的 所 有 麥 肯 諾 牌 套 裝 組 合 模 型 玩 具 。
我 九 歲 時 , 二 名 美 國 官 員 組 成 的 代 表 團 來 到 拉 薩 。 除 了 捎 來 羅 斯 福 總 統 的 信 , 他 們 還帶 來 一 對 美 麗 的 嗚 禽 和 一 個 華 麗 的 金 表 。 兩 者 都 是 很 受 歡 迎 的 禮 物 。 我 對 來 訪 的中 國 使 節 所 送 的 禮 物 並 沒 有 很 深 刻 的 影 響 ; 畢 竟 , 小 男 孩 對 成 匹 的 絹 絲 不 會 有 興 趣 。
另 一 件 最 愛 的 玩 具 是 發 條 裝 置 的 火 車 組 合 , 我 還 有 一 套 很 棒 的 鉛 兵 。 等 我 稍 長 時 , 我 學 會 將 之 熔 化 , 改 鑄 為 和 尚 。 依 照 他 們 原 先 的 用 途 , 我 還 是 喜 歡 把 這 些 和 尚 佣 置 於 戰 爭 遊 戲 梩 。 我 常 耗 時 把 他 們 擺 成 陣 勢 , 然 後 戰 爭 開 始 。 只 消 數 分 鐘 , 我 排 的 完 美 陣 勢 就 亂 成 一 片 。 這 種 情 形 也 同 樣 發 生 在 另 一 個 遊 戲 上 , 那 是 糌 粑 麵 糰 或 俗 稱 的 粑 ( Pa) 做 成 的 小 坦 克 形 及 飛 機 模 型 。
首 先 , 我 在 成 人 友 伴 中 舉 行 比 賽 , 看 誰 能 捏 塑 最 好 的 模 型 。 每 個 人 分 同 樣 大 小 的 麵 糰 , 比 如 說 限 定 半 小 時 內 造 出 一 個 陸 軍 兵 團 。 然 後 由 我 評 定 高 下 。 比 賽 時 , 因 為 我夠 機 敏 , 總 是 不 虞 失 掉 場 面 。 我 往 往 淘 汰 做 不 好 模 型 的 與 賽 者 。 然 後 , 我 把 我 的 部 分 模 型 給 我 的 對 手 , 換 取 其 製 造 所 費 等 量 二 倍 的 麵 糰 。 如 此 這 般 , 我 總 千 方 百 計 得 到 最 大 的 實 力 , 來 結 束 比 賽 。 同 時 , 我 在 以 物 易 物 的 交 換 中 得 到 滿 足 。 然 後 ,我 們 開 戰 。 至 此 , 我 事 事 順 遂 ,在 我 全 面 落 敗 時 也 想 一 切 如 我 意 。 正 因 我 的 潔 役 人 員 無 論 在 何 種 形 式 的 競 爭 , 都 從 不 放 水 。 我 經 常 試 圖 用 我 達 賴 喇 嘛 的 地 位 來 佔 便 宜 , 也 毫 無 用 處 。 我 玩 起 來 非 常 頑 強 , 常 常 大 發 脾 氣 , 還 動 拳 腳 , 但 他 們 照 舊 不 讓 步 , 有 時 就 弄 得 我 哭 出 來 。
另 一 個 我 喜 愛 的 把 戲 是 軍 隊 操 練 , 從 一 個 鐘 愛 的 潔 役 人 員 諾 布 通 篤 (Norbu Thondup) 那裡 學 來 的 , 他 是 大 兵 潔 役 中 的 一 員 。 我 總 是 像 一 般 男 孩 充 滿 精 力 , 離 不 開 任 何 用 肢 體 的 活 動 。 我 喜 歡 一 種 明 令 禁 止 的 特 定 跳 躍 遊 戲 。 這 種 遊 戲 是 盡 可 能 地 快 跑 , 跑 上 一 塊 豎 立 大 約 四 十 五 度 的 木 板 , 然 後 縱 身 往 前 跳 。 不 過 , 我 這 種 侵 略 性 的 傾 向 , 有 一 次 差 點 給 我 帶 來 大 麻 煩 。 我 在 我 前 世 的 遺 物 中 發 現 一 個 古 舊 、 前 端 飾 以 象 牙 的 輕 巧 短 棒 。 我 據 為 己 用 。 有 一 天 我 拿 著 它 在 頭 頂 上 用 力 甩 , 它 忽 然 從 我 手 中 脫 出 , 飛 快 打 在 桑 天 臉 上 。 他 咚 一聲 倒 地 。 大 約 有 一 秒 鐘 , 我 確 信 我 把 他 給 害 死 了 。 暈 眩 過 後 , 他 站 起 來 , 淚 如 泉 涌 。 右 眉 上 可 怖 的 縱 深 創 口 上 血 流 如 注。 傷 口 後 來 受 到 感 染 , 花 了 很 長 一 段 時 間 才復 原。 結 果 , 可 憐 的 桑 天 臉 上 多 了 一 個 明 顯 的 記 號 , 跟 著 他 一 輩 子 。
一 點 過 後 , 就 是 輕 便 的 午 膳 。 由 於 布 達 拉 宮 形 勢 使 然 , 日 光 到 中 午 才 照 亮 全 室, 此 時 我 的 早 課 正 好 結 束 。 但 到 下 午 二 時 , 日 光 開 始 消 褪 , 房 間 陷 入 陰 影 裡 。 我 討 厭 這 個 時 刻 ﹕ 每 當 黑 暗 再 度 吞 噬 房 間 , 我 心 頭 也 拂 過 一 片 陰 影 。 午 膳 以 後 , 午課 隨 即 開 始 。 頭 一 個 半 小 時 包 括 我 的 初 級 親 教 師 上 的 一 節 通 識 教 育 。 他 竭 盡 所 能 吸 引 我 的 注 意 力 。 我 是 個 很 難 駕 馭 的 學 生 , 所 有 科 目 一 概 討 厭 。
我 學 習 的 課 程 和 所 有 志 在 取 得 佛 學 學 位 的 和 尚 相 同 。 課 程 安 排 的 極不 平 衡 , 在 許 多 方 面 也 完 全 不 適 合 用 來 訓 練 廿 世 紀 末 葉 的 國 家 領 袖 。 總 而 言 之 , 我 學 習 的 課 程 涵 括 五 個 主 要 及 次 要 學 門 4。 前 者 是 ﹕ 因 明 學 ; 西 藏 藝 術 與 文 化 ; 梵 文 ; 醫 學 ; 以 及 佛 學 。 最 後 一 門 最 重 要 ( 也最 難 ) , 可 進 一 步 分 為五 個 領 域 :般 若 ( Prajnaparanita) , 無 上 智 慧 ; 中 觀 ( madhyamika) , 觀 想 中 諦 的 道 理 ; 戒 律 ( 毘 奈 耶 Vinaya) , 防 止 佛 弟 子 邪 非 的 法 則 ; 阿 毗 達 磨 ( Abidharma) , 形 上 學 ; 因 明 ( Pramana) , 理 則 學 ; 以 及 認 識 論 。
五 個 次 要 科 目 是 ﹕ 詩; 音 樂 與 戲 劇 ;占 星 學 ; 度 量 與 措詞 5; 同 義 字 。 事 實 上 , 學 位 的 授 予 只 以 佛 學 、 因 明 及 辯 證 為 基 礎 。 因 此 , 直 到 一 九 七 ○ 年 代 中 期 , 我 才 學 梵 文 文 法 。 諸 如 醫 學 等 基 本 科 目 , 我 至 今 只 經 過 非 正 式 的 學 習 。
辯 證 學 , 或 辯 論 的 藝 術 , 是 西 藏 喇 嘛 教 育 系 統 的 根 本 。 兩 個 爭 辦者 輪 流 提 問 題 , 附 帶 要 擺 出 規 定 的 姿 態 。 問 題 提 出 , 質 詢 者 右 手 高 舉 過 頭 , 與 伸 出 的 左 手 ? ?( 此 字 不 在 電 腦 中 , 左 邊 一 個 “ 才 ” , 右 邊 一 個 “ 府 ”字 ) 掌 , 同 時 左 腳 跺 地 。 然 後 右 手 滑 離 左 手 , 指 近 對 手 的 頭 部 。 被 詢 問 的 人 處 于 被 動 , 專 注心神 , 不 僅 要 回 答 問 題 , 還 要 駁 倒 對 方 , 而 對 方 無 時 不 在 繞 著 他 走 。 在 這 些 辯 論 中 , 機 智是 很 重 要 的 一 環 , 如 能 以 幽 默 方 法 將 對 手 的 主 張 化 為 已 用 , 可 得 高 分 。 辯 論 因 此 成 為 一 種 通 俗 的 娛 樂 , 甚 至 風 行 於 不 識 之 無 的 一 般 藏 人 之 間 ; 他 們 也 許 跟 不 上 智 性 層 面 的 嫻 熟 運作 技 巧 , 但 仍 能 享 受 其 中 的 樂 趣 與 場 面 。 過 去 常 見 游 牧 的 流 浪 人和 僻 處 拉 薩 之 外 的 鄉 野 之 人 , 費 了 大 半 個 白 日 , 在 寺 廟 的 庭 院 觀 賞 充 滿 學 問 的 論 辯 。
一 名 和 尚 在 這 種 獨 特 的 論 辯 裡 的 能 力 , 是 評 估 其 智 性 成 就 的 指 標 ,因 此 , 作 為 達 賴 喇 嘛 , 我 不 僅 在 佛 學 、 因 明 學 具 備 良 好 基 礎 , 而 且 必 須 嫻 熟論 辯 。 我 十 歲 開 始 認 真 研 讀 這 些 科 目 ; 十 二 歲 時 , 兩 位 指 定 的 辯 證 學 專 家 (tsenshap)6 訓 練 我 辯 證 的 藝 術 。
午 課 第 一 節 過 後 , 下 一 個 鐘 點 由 親 教 師 向 我 解 說 當 天 辯 論 的 主 題 如 何 進 行 。 四 點 用 午 茶 , 假 如 有 人 喝 茶 比 英 國 人 還 多 , 那 就 是 西 藏 人 。 根 據 最 近 我 得 知 一 項 中 國 人 統 計 的 資 料 , 西 藏 淪 陷 前 , 每 年 從 中 國 進 口 一 千 萬 噸 茶 葉 。 這 項 資 料 不 可 能 正 確 , 因 為 它 暗 示 每 名 西 藏 人 每 年幾 乎 喝 掉 兩 噸 茶 ; 這 個 杜 撰 的 數 據 顯 然 企 圖 證 明 西 藏 對 中 國 的 經 濟 依 賴 程 度 , 卻 沒 有 列 出 我 們 喜 歡 喝 茶 的 數 據 。
話 是 這 樣 說 , 但 我 並 沒 有 完 全 分 享 我 的 同 胞 對 茶 的 偏 好 , 在 西 藏 社 會 , 傳 統 上 習 慣 在 茶 里 加 鹽 , 用 犛 牛 奶 油 取 代 牛 奶 的 喝 法 。 如 果 精 心 調 制 , 會 做 成 非 常 好 而 且 營 養 的 飲 料 , 不 過 口 味 絕 大 部 分 要 看 摻 和 的 奶 油 品 質 而 定 。 布 達 拉 宮 膳 房裡 如 常 地 供 應 新 鮮 的 、 乳 酪 似 的 奶 油 , 而 他 們 手 釀 的 成 品 也 很 不 錯 。 那 是 我 真 正 樂 享 西 藏 茶 的 唯 一 時 刻 。 今 天 , 我 大 都 採 英 國 式 喝 法 , 早 晚皆 然 。 下 午 期 間 , 我 則 光 喝 熱 開 水 , 這 是 一 九 五 ○ 年 代 我 在 中 國 養 成 的 習 慣 。 雖 然 白 開 水 平 淡 無 味 , 事 實 上 卻 非 常 有 益 健 康 。 在 西 藏 的 醫 療體 系裡 , 熱 開 水 被 視 為 第 一 帖 藥 。
喝 完 茶 後 , 兩 位 專 長 論 證 的 喇 嘛 加 人 , 此 後 的 一 小 時 多 , 我 用 來 辯 論 一 些 抽 象 的 問 題 , 諸 如 , 心 靈 的 本 質 為 何 。 大 約 五 點 半 過 後 , 一 天 的 苦 難 終 於 到 尾 聲 。 我 無 法 掌 握 確 定 的 放 學 時 間 , 如 同 一 般 藏 人 並 不 太 有 時 間 觀 念 ; 因 此 , 一 些 人 與 事 的 起 始 與 結 束 大 多 視 情 況 方 便 而 定 。 倉 促 向 為 禁忌 。
親 教 師 一 離 開 , 我 立 刻 衝 出 , 爬 上 屋 頂 。 如 果 是 在 布 達 拉 宮 , 我 帶 著 望 遠 鏡 。 從 附 近 的 察 克 波 里 醫 學 院 到 遠 處 的 聖 城 ( 拉 薩 的 一 部 分 ) , 左 近 有 大 昭 寺 , 俯 瞰 拉 薩 , 景 觀壯 美 。 不 過 , 我 對 位 置 遠 在 紅 丘 地 下 的 蕭村 興 趣 較 濃 。 因 為 官 方 的 監 獄 正 好 就 在 那 里 , 而 此 刻 也 正 好 是 獄 囚 放 風 的 時 刻 。 我 把 他 們 視 為 朋 友 , 關 切 他 們 的 一 舉 一 動 。 他 們 也 知 道 。 每 當 他 們 看 到 我 , 就 行 五 體 投 地 大 禮 。 我 全 認 識 他 們 , 我 也 知 道 誰 獲 釋或 又 有 新 人 犯 來 了 。 除 了 細 察 獄 囚 , 我 也 習 慣 檢 視放 在 天 井 的 成 堆 柴 薪 和 草 料 。
如 是 巡 驗 過 後 , 就 到 有 很 多 遊 戲 的 時 間 , 例 如 , 晚 膳 之 前 的 晚 茶 , 在 七 時 過 後 即 送 來 。 晚 茶 包 括 茶 ( 無 可 避 免 ) 、 蔬 菜 湯 , 有 時 加 一 點 肉 、 乳 果 , 再 加 上 各 種 各 類 麵 團 , 這 些 麵 團 甚 為 豐 盛 , 由 我 母 親 烘 焙 , 每 星 期 新 鮮 地 送 來 。 我 最 愛 的 就 是 安 多 口 味 的 小 圓 餅 , 外 有 硬 皮 , 里 面 清 淡 而 鬆 軟 。
我 時 常 安 排 和 一 位 或 多 位 潔 役 人 員 共 進 晚 膳 。 他 們 是 老饕 , 全 都 是 。 他 們 的 碗大 得 可 以 裝 整 茶 壺 的 茶 。 其 它 時 候 , 我 和 一 些 南 嘉 寺 的 喇 嘛 一 起 吃 。 不 過 , 我 大 都 和 三 位 喇 嘛 隨 從 , 有 時 和 契 卡 堪 布 (Chikyob Kenpo) — — 我的 侍 衛 總 管 , 一 起 吃 。 契 卡 堪 布 不 在 時 , 晚 膳 總 是 淪 為 喧 鬧 的 場 合 , 大 家 都 很 快 樂 。 我 尤 其 記 得 冬 天 的 晚 膳 , 我 們 傍 著 火 爐 坐 , 就 著 閃 爍 的 油 燈 微 光 , 喝 熱 蔬 菜 湯 , 一 面 傾 聽 外 面 風 雪 呼 號 。
吃 過 晚 飯 後 , 我 蹬 下 七 層 樓 梯 , 來 到 天井 。 我 在 那 里 必 須 邊 走 邊 背 經 文 和 祈 禱 文 。 不 過 , 當 時 我 還 小 , 始 終 漫 不 經 心 , 幾 乎 從 未 照 做 , 不 是 把 時 間 花 在 想 以 前 聽 過 的 故 事 , 就 是 在 猜晚 上 臨 睡 前 會 聽 到 什 麼 故 事 。 當 然 , 這 些 故 事 本 身 有 超 自 然 的 本 質 , 所 以 嚇 壞 了 的 達 賴 喇 嘛 九 點 鐘 就 爬 上 那 張 黝 暗 、 蝨 蚤 臭 蟲 肆 虐 的 床 。 最 恐 怖 的 傳 說 是 有 一 隻 巨 大 的 貓 頭 鷹 專 門 在 天 黑 後 抓 小 孩 。 這 個 傳 說 源 自 大 昭 寺 一 座 古 代 壁 畫 。 因 此 , 夜 幕 一 落 , 我 就 非 呆 在 室 內 不 可 。
由 於 青 藏 高 原 太 高 , 許 多 其 它 地 區 流 行 的 疾 病 在 此 從 未 聽 聞 。 不 過 , 還 有 一 種 經 常 出 現 的 危 險 疾 病 ﹕ 天 花 。 我 十 歲 左 右 時 , 有 一 名 新 來 的 、 長 得 圓 胖 的 指 定 醫 生 , 使 用 進 口 的 藥 為 我 接 種 疫 苗 , 以 防染 上 天 花 。 這 是 個 非 常 痛 苦 的 經 驗 , 除 了 手 臂 上 留 下 四 個 永 久 的 疤 , 痛 苦 非 常 , 我 還 發 燒 , 持 續 大 約 二 星 期 。 我 還 記 得 大 吐 苦 水 , 抱 怨 『 那 個 胖 醫 生 』 。
我 在 諾 布 林 卡 和 布 達 拉 宮 的 生 活 都 很 規 律 , 逢 重 要 慶 典 或 閉 關 時 才 有 所 不 同 。 我 閉 關 時 , 由 我 的 一 位 親 教 師 , 有 時 是 兩 位 , 或 者 其 它 南 嘉 寺的 高 級 喇 嘛 陪 同 。 通 常 , 我 每 年 冬 天 閉 關 一 次 。一 般 而 言 , 閉 關 長 達 三 星 期 , 期 間 我 只 有 一 堂 短 短 的 課 , 也 不 準 到 外 面 玩 耍 ; 只 是 在 督 導 下 長 時 期 的 誦 經 和 打 坐 。 我 是 個 小 孩 , 並 非 經 常 喜 歡 如 此 。 我 花 了 許 多 時 間 往 臥 室 的 各 個 窗 口 外 望 。 向 北 的 窗 口 面 對 色 拉 寺 , 群 山 為 其 背 景 。 向 南 的 這 扇 則 面 對 大 議 事 廳 , 我 與 政 府 官 員 的 每日 晨 會 在 此 舉 行 。
議 事 廳 里 掛 了 一 組 無價 的 、 古 老 的 刺 繡 書 唐 卡 (thangKas) , 描 繪 藏 人 最 喜 愛 的 宗 教 導 師 之 密 勒 巴 尊 者 的 一 生 行 誼 。 我 常 注 視 這 些 美 麗 的 圖 書 。 如 今 , 它 們 不 知 道 遭 遇 如 何 。
閉 關 期 的 傍 晚 比 白 日 更 難 捱 , 因 為 這 正 是 與 我 年 齡 相 仿 的 男 孩 騎 在 牛 背 上 回 到 布 達 拉 宮 山 麓 瀟 村 家 中 的 時 辰 。 我 至 今 記 得 很 清 楚 , 夕 照 逐 漸 淡 褪 , 男 孩 子 從 附 近 的 牧 場 歸 來 , 引 吭 歌 唱 , 我 在 靜 默 中 坐 著 , 口 中 誦 著 咒 語 (mantras) 。 我 常 常 希 望 能 和 他 們 易 地 而 處 。 不 過 , 慢 慢 地 我 逐 漸 也 能 欣 賞 閉 關 的 好 處 。 現 在 我 真 的 希 望 有 更 多 的 時 間 閉 關 。
我 因 為 學 習 能 力 強 , 基 本 上 我 與 所 有 親 教 師 都 處 得 很 好 , 我 置 身 西 藏 某 些 『 超 級 學 者 』 間 , 我 發 現 我 心 智 能 力 還 不 錯 。 不 過 , 大 多 數 時 候 , 我 只 是 為 了 免 得麻 煩 上 身 , 才 努 力 學 習 。 然 而 , 終 於 有 一 天 , 我 的 親 教 師開 始 憂 慮 我 的 進 步 速 度 。 所 以 , 天 津 想 出 一 場 模 擬 考 試 , 讓 我 與 我 最 鐘 愛 的 潔 役 人 員 諾 布 通 篤 競試 。 我 全 然 不 知 天 津 已 在 試 前 向 他 做 過 完 整 的 解 說 , 結 果 我 輸 了 。 這 屈 辱 是 公 開 的 , 尤 其 難 堪 。
欺 瞞 的 把 戲 持 續 了 一 段 時 間 , 我 非 常 用 功 , 純 然 只 是 為 了 爭 一 口 氣 。 但 最 後 , 我 旺 盛 的 向 上 心 逐 漸 磨 光 , 我 又 回到 老 樣 子 。 一 直 到 我 接 受 專 長 教 導 後 , 我 才 了 解 教 育 有 多 重 要 , 從 此 對 功 課 才 開 始 真 正 有 興 趣 。 現 在 我 懊 悔 早 年 的 懶 散 , 每 天 總 是 至 少 用 功 四 個 鐘 頭 。 有 一 件 事 , 我 想 對 我 早 年 的 學 習 生 涯 也 許 有 所 影 響 , 那 就 是 某 些 實 際 的 競 爭 。 因 為 沒 有 同 學 , 我 一 直 沒 有 任 何 對 手 可 資 以 自 我 衡 估 。
我 十 歲 左 右 , 在 我 前 世遺 物 中 發 現 兩 件 古 老 的 手 搖 電 影 放 映 機 , 以 及 幾 卷 底 片 。 起 先 , 找 不 到 會 操 控 的 人 。 最後 我 們 找 到 一 位 常 住 諾 布 林 卡 的 中 國 老 和 尚 ,證 實 他 是 個 精 到 的 技 師 。 一 九 ○ 八 年 , 達 賴 喇 嘛 十 三 世親 訪中 國 。 當 時 還 是 小 男 孩 的 老 和 尚 , 曾 由 父 母 帶 著 禮 拜 過 達 賴 十 三 世 。 他 是 個 極慈 悲 、 誠 懇 的 人 , 竭 力 盡 瘁 於 其 內 心 的 宗 教 召 喚 , 雖 然 他 像 許 多 中 國 人 , 脾 氣 很 暴 。
其 中 一 卷 底 片 是 英 王 喬 治 五 世加 冕 禮 的 新 聞 影 片 。 最 令 我 印 象 深 刻 的 是 影 片 中 的 行 伍 , 以 及 世 界 各 地 來 的 穿 著 華 麗 的 士 兵 。 另一 卷 則 是 充 滿 噱 頭 的 影 片 , 顯 示 一 些 女 舞 者 如 何 從 蛋 里 孵 出 來 。 最 有 趣 的 是 一 部 有 關 金 礦 的 紀 錄 片 。 從 這 份 資 料 , 我 了 解 採 礦 是 多 麼 危 險 的一 種 行 業 , 而 且 礦 工 得 在 多 麼 困 難 的 情 況 下 工 作 。 稍 後 , 每 當 我 聽 聞 有 關 勞 動 階 級 被 剝 削 的 問 題 ( 在 往 後 的 歲 月 裡 , 我 時 常 聽 說 這 種 事 ) , 就 想 到 這 部 影 片 。
我 和 這 位 中 國 老 和 尚 很 快 成 為 好 友 , 可 惜 的 是 , 他 在 這 事 不 久 即 往 生 。 好 在 這 段 時 間 里 , 我 已 習 得如 何 自 行 使 用 這 部 放 映 機 , 得 到 生 平 首 度 接 觸 電 器 的 經 驗 , 認 識 發 電 機 的 運 用 方 法 。 這 些 經 驗 日 後 證 實 對 我 極 有 用 處 。 後 來 我 得 到 一 件 顯 然 是 英 國 皇 家 送 的 禮 物 — — 一 架 附 有 發 電 機 的 現 代 電 動 電 影 放 映 機 。 這 是 透 過 英 國 貿 易 使 節 團 轉 達 , 貿 易 團 副 委 員 長 福 斯 ( Reginald Fox) 親 自 教 我 使 用 的 方 法 。
這 段 時 間 , 我 和 另 一 位 私 人大 夫 , 綽 號 列 寧 醫 生 , 因 為 他 蓄 山 羊 鬍 。 他 是 個 胃 口 極 大 的 小 個 子 , 卻 有 極 佳 的 幽 默 感 。 我 尤 其 欣 賞 他 說 故 事 的 本 領 。 這 二 位 醫 生 都 接 受 過 正 統 西 藏 醫 療 體 系 的 訓 練 。 關 於 西 藏 醫 療 體 系 , 我 在 稍 候 章 節 會 談 一 點 。
我 十 歲 時 , 打 了 五 年 的 世 界 打 戰 結 束 了 。 對 于 打 戰 , 我 所 知 不 多 , 除 了 終戰 時 , 西 藏 政 府 派 了 一 個 使 節 團 , 到 印 度 向 英 國 政 府 致 贈 禮 物 與 致 賀 。 使 節 團 由 印 度 總 督 威福 威 爾 爵 士
(Lord Wavell) 接 見 。 接 下 來 幾 年 , 我 們 又 派 一 個 代 表 團 到 印 度 , 參 加 一 個 有 關 亞 洲 關 係 的 會 議 。
就 在 那 不 久 以 後 的 一 九 四 七 年 早 春 , 發 生 了 一 件 令 人 傷 痛 的 意 外 , 這 件 事 情 具 體 而 微 地 顯 示 , 上 位 者 為 圖 個 人 私 益 , 如 何 影 響 到 國 家 的 命 運 。
有 一 天 , 正 當 我 觀 賞 一 場 論 辯 , 我 聽 到 槍 聲 響 起 , 聲 音 來 自 北 方 色 拉 寺 的 方 向 。 我 衝 到 外 面 , 滿 懷 興 奮 地 欺 望 從 望 遠 鏡 中 看 到 什 麼 。 然 而 , 在 那 當 下 , 我 也 很 難 過 , 因 為 我 知 道 炮 火 也 意 味 著 殺 戳 。 結 果 竟 然 是 六 年 前 宣 布 退 位 的 瑞 廷 仁 波 切 , 他 決 定 奪 回 攝 政 權 位 , 在 一 些 喇 嘛 及 下 野 官 員 的 支 持 下 , 圖 謀 不 利 於 塔 湯 仁 波 切 。 結 果 , 瑞 廷 仁 波 切 被 捕 , 他 的 跟 從 者 也 死 了 不 少 。
瑞 廷 仁 波 切 隨 即 解 送 到 布 達 拉 宮 , 他 請 求 見 我 。 不 幸 遭 我 的 代 表 拒 絕 , 不 久 之 後 就 死 於 獄 中 。 自 然 我 尚 未 成 年 , 我 極 少 有 機 會 介 入 司 法 事 件 ; 但 是 回 溯 過 往 , 有 時 我 覺 得 我在 這 個 事 件 中 也 許 可 以 盡 些 心 力 。 如 果 我 以 某 種 方 式 介 入 , 瑞 廷 寺 — — 西 藏 最 古 老 、 美 麗 的 寺 廟 之 一 , 也 許 就 可 能 避 免 破 壞 。 總 而 言 之 , 這 整 件 事 情 非 常 愚 蠢 。 儘 管 他 犯 了 錯 , 我 個 人 仍 舊 非 常 尊 敬 他 , 視 他 為 我 的 第 一 位 親 教 師 以 及 上 師 。 他 死 後 , 他 的 名 字 曾 從 我 的 名 字 里 摘 掉 , 直 到 許 多 年 後 , 才 奉 神 諭 恢 復 。
那 件 令 人 傷 感 的 事 件 發 生 不 久 , 我 隨 塔 湯 仁 波 切 到 哲 蚌 寺 及 色 拉 寺 ( 兩 寺 分 別 位 于 拉 薩 西 方 五 哩 及 北 方 三 哩 半 處 ) 。 哲 蚌 寺 是 當 時 世 界 最 大 的 叢 林 , 常 住 喇 嘛 逾 七 百 人 。 色 拉 寺 也 沒 小 太 多 , 有 五 百 名 。 這 次 出 訪 是 我 的 初 次 露 面 , 擔 任 辯 論 者 。 我 預 定 要 和 哲 蚌 寺 三 座 學 院 及 色 拉 寺 兩 座 學 院 的 方 丈 分 別 辯 論 。 鑑 於 日 來 的 擾 攘 , 採 取 了 額 外 的 安 全 警 戒 , 使 我 覺 得 不 太 舒 服 。 此 外 , 此 生 首 度 到 達 這 個 學 習 的 高 位 階 , 我 也 覺 得 非 常 緊 張 。 不 過 , 無 論 如 何 , 他 們 都 對 我 很 熟 稔 , 我 確 信 我 的 前 幾 世 必 與 他 們 有 所 關 聯 。 論 辨 當 著 數 百 名 喇 嘛 大 眾 前 進 行 , 我 雖 不 免 緊 張 , 幸 好 一 切 順 暢 。
大 約 在 那 段 時 間 , 我 從 塔 湯 仁 波 切 那裡受 領 達 賴 五 世的 特 殊祕 法 。這 是 達 賴 喇 嘛 獨 傳 的 法 , 當 初 由 偉 大 的 達 賴 喇 嘛 五 世( 他 至 今 仍 名 聞 全 藏 ) 得 之 於 一 個 異 象 。
這 次 傳 法 後 , 我 有 許 多 不 尋 常 的 經 驗 , 特 別 是 透 過 作 夢 的 形 式 , 雖 然 別 人 不 認 為 有 什 麼 大 不 了 , 我 現 在 看 來 , 卻 覺 得 非 常 重 要 。
住 在 布 達 拉 宮 的 一 個 補 償 是 , 那 裡 有 數 不 清 的 儲 藏 室 。 對 一 個 小 男 孩 來 說 , 房間 裡 的 物 件 遠 比 房 子 有 趣 , 那 里 頭 有 銀 、 金 、 無價 的 宗 教 文 物 ; 更 有 趣 的 莫 過 於 我 的 每 一 任 前 世 外 層 鑲 有 寶 石 的 巨 大 靈 塔 。 我 尤 其 喜 歡 古 劍 、 燧 發 槍 、 甲 胃 等 武 器 收 藏 。 但 是 即 使 這 些, 也 無 法 與 我 好 些 前 世 擁 有 的 不 可 思 議 的 寶 物 相 比 。 在 這 些 寶 物 中 , 我 發 現 一 枝 古 舊 的 空 氣 步 槍 , 完 整 地 配 備 靶 心 與 子 彈 , 以 及 我 已 提 過 的 望 遠 鏡 ; 當 然 更 別 提 成 堆 有 關 第 一 次 世 界 大 戰 的 圖 解 英文 書 籍 。 這 些 令 我 著 迷 , 而 且 提 供 了 我 製 作 船 、 坦 克 、 飛 機 模 型 的藍 圖 。 等 我 年 齡 稍 長 後 , 我 請 人 將 其 中 部 分 翻 譯 成 藏 文 , 好 理 解 其 內 容 。
我 還 發 現 兩 隻 歐 洲 鞋 。 儘 管 我 的 腳 還 太 小 , 我 還 是 穿 上 , 在 趾 端 塞 些 碎 布 , 多 少 可 以 將 就 。 聽 到 包 著 鋼 皮 的 沈 重 鞋 跟 聲 時 , 我 就 覺 得 興 奮 。
孩 提 時 我 喜 歡 的 把 戲 之 一 是 , 把 東 西 分 解 , 然 後 試 著 重 新 組 合 。 我 逐 漸 長 於 此 道 。 不過 , 一 開 始 時 並 非 經 常 如 願 。 我 在 前 世 遺 物 中 找 到 一 個 古 老 的 音 樂 盒 , 是 帝 俄 沙 皇 送 給 他 的 , 兩 人 素 稱 友 善 。 音 樂盒 已 闇 啞 , 我決 定 修 修 看 。 我 發 現 一 條 主 發 條 壞 得 很 嚴 重 , 而 且 纏 成 一 團 , 我 用 螺 絲 起 子 戳 它 , 機 身 突 然 放 鬆 , 發 條 無 法 上 緊 , 所 有 發 聲 的 細 金 屬 碎 片 應 聲 衝 出 , 碎 片 滿 屋 子 打 轉 , 造 成 的 那 種 魔 惑 的 噪 音 交 響 曲 , 我 永 生 不 會 忘 記 。 回 思 此 次 意 外 , 深 覺 慶 幸 沒 有 失 去 一 隻 眼 睛 , 因 為 我 瞎 修 那 機 器 的 時 候 , 臉 十 分 貼 近 , 以 後 我 可 能 被 錯 認 為 以 色 列 的 戴 揚 ( Moshe Dayan) 將 軍 。
我 非 常 感 激 達 賴 十 三 世圖 登 嘉 措 ( Thupten Gyatso) , 因 為 他 有 很 多 有 趣 的 禮 物 。 布 達 拉 宮 現 存 的 許 多 潔 役 人 員 服 侍 過 他 。 從 他 們 口 中 , 我 逐 漸 知 道 他 生 平 若 干 事 跡 。 我 了 解 他 不 僅 是 道 行 高 深 的 精 神 領 袖 , 也 是 能 幹 且 有 遠 見 的 世 俗 領 袖 。 我 又 得 知 由 於 外 國 入 侵 , 他 兩 度 被 迫 出 亡 。 第 一 次 是 一 九○ 三 年 , 英 國 派 揚 毫 斯 本 上 校 ( Y ounghusband) 率 軍 入 藏 。
第 二 次 是 一 九 一 ○ 年 的 曼 處 斯 ( Manchus) 。 第 一 次 , 英 國 自 動 撤 兵 。 但 第 二 次 , 曼 處 斯 的 軍 隊 在 一 九 一 一 - 一 二 年 冬 天 才 被 逐 出 。
達 賴 十 三 世 對 現 代 科 技 也 深 感 興 趣 。 他 引 入 西 藏 的 新 事 物 中 ,包 括 一 座 電 力 發 動 的 工 廠 , 生 產 兩 種 硬 幣 及 西 藏 首 度 發 行 的 紙 幣 , 還 有 三 輛 汽 車 , 這 是 西 藏 的 大 事 。 當 時 , 全 藏 幾 乎 沒 有 車 輛 運 輸 , 即 使 馬 拉 的 車 子 也 完 全 沒 有 。 他 們 當 然 知 道 有 馬 拉 車 這 回 事 , 但 在 氣 候 惡 劣 的 藏 地 , 馱 獸 是 最 實 用 的 運 輸 方 式 。
圖 登 嘉 措 在 其 他 方 面 亦 同 樣 富 於 遠 見 , 第 二 度 出 亡 後 , 他 安 排 把 四 位 年 輕 藏 人 送 到 英 國 受 教 育 。 這 個 實 驗 成 功 了 , 留 學 生 表 現 良 好 , 甚 至 受 到 英 國 皇 室 接 待 , 可 惜 後 繼 無 人 。 如 果 這 項 計 劃 依 他 的 初 衷 循 序 實 施 , 我 相 信 西 藏 今 天 的 處 境 必 然 大 不 相 同 。
達 賴 十 三 世 也 把 阻 礙 進 步 的 軍 事 作 了 成 功 的 改 革 , 但 也 可 惜 人 亡 政 息 。 他 的 另 一項 計 劃 是 強 化 拉 薩 政 府 在 康 省 的 權 威 。 他 明 知 由 於 與 拉 薩 迢 隔 , 康 省 尤 其 不 受 中 央 行 政 當 局 重 視 。 因 此 他 提 議 將 地 方 土 司 的 兒 子 送 到 拉 薩 受 教 , 學 成 返 回 , 有 政 府 授 職 。 他 也 想 鼓 勵 地 方 徵 兵 。 不 幸 的 是 , 由 於 慣 性 , 他的 計 劃 沒 有 一 項 實 現 。
達 賴 十 三 世 的 政 治 洞 識 也 迥 異 常 人 。 他 在 手 書 的 遺 囑 中 警 告 , 除 非 發 生 急 遽 的 變 革 , 西 藏 的 宗 教 與 政 府 可 能 遭 受 來 自 內 部 與 外 部 的 攻 擊 , 除 非 我 們 保 護 我 們 的 家 園 , 否 則 達 賴 與 班 禪 喇 嘛 , 父 與 子 , 所 有 這 個 信 念 的 虔 敬 支 持 者 , 即 將 消 失 , 湮 沒 無 聞 。 喇 嘛 及 其 寺 廟 將 遭 摧 毀 。 法 律 效 力 減 弱 。 政 府 官 員 的 土 地 及 財 產 將 被 扣 押 。 他 們 將 被 迫 為 敵 人 服 務 或 讓 家 園 淪 落 輾 轉 為 丐 幫 。 所 有 人 類 將 沈 溺 於 巨 大 的 苦 海 及 無 邊 的 恐 懼 中 ; 在 苦 痛 中 , 日 與 夜 過 得 特 別 慢 。 文 中 提 到 的 班 禪 喇 嘛 , 在 西 藏 佛 教 里 是 僅 次 於 達 賴 喇 嘛 的 最 高 精 神 領 袖 , 依 照 傳 統 , 班 禪 駐 錫 在 西 藏 第 二 大 都 市 日 喀 則 的 扎 什 倫 布 寺 。
就 其 個 人 來 說 , 達 賴 十 三 世是 個 很 單 純 的 人 。 他 廢 除 了 許 多 舊 習 俗 。 比 如 , 以 前 的 慣 例 是 不 論何 時 , 只 要 達 賴 離 開 他 的 寢 室 , 任 何 正 好 在 附 近 的 侍 從 都 要 立 刻 離 開 。 他 覺 得 這 樣 的 規 定 給 大 家 帶 來 不 必 要 的 麻 煩 , 使 他 不 情 願 露 面 , 於 是 他 廢 掉 這 條 規 則 。
我 還 小 時 , 就 聽 到 關 於 他 的 許 多 故 事 , 刻 畫 他 是 如 何 淳 樸 的 一 個 人 。 其 中 之 一 是 由 一 個 很 老 的 人 告 訴 我 的 , 他 兒 子 是 南 嘉 寺 的 喇 嘛 。 那 個 故 事 敘 及 當 時 諾 布 林 卡一 幢 新 建 築 即 將 啟 建 , 照慣 例 , 許 多 民 眾 會 在 地 基 上 放 一 塊 石 頭 , 以 誌 其 尊 敬 與 祝 福 之 意 。 一 天 , 有 個 從 遙 遠 地 方 來 的 游 牧 人 ( 說 此 故 事 者 的 父 親 ) 也 來 供 養 上石 。 他 帶 了 一 匹 非 常 難 駕 馭 的 騾 子 , 他 俯身 供 養 時 , 牲 口 隨 即 狂 奔 脫 逃 。 好 在 有 個 人 正 從 對 面 走 來 。 這 位 游 牧 人 大 叫 , 要 他 幫 忙 抓 住 奔 跑 的 騾 子 。 這 位 陌 生 人 照 做 了 , 並 且 把 牠 帶 過 來 。 游 牧 人 先 是 高 興 , 後 即 驚 訝 , 因 為 給 他 援 手 的 不 是 別 人 , 就 是 達 賴 喇 嘛 他 自 己 。
但 是 , 達 賴 十 三 世 也 很 嚴 謹 。 布 達 拉 宮 和 諾 布 林 卡 宮 的 花 園 都 禁 止 抽 洋 煙 。 不 過 , 也 有 例 外 的 時 候 。 偶 爾 他 外 出 散 步 , 行 至 石 匠 聚 集 工 作 處 。 他 們 沒 有 看 到 他 , 照 舊 彼 此 談 天。 其 中 一 人 大 聲 抱 怨 禁 煙 , 說 人 又 累 又 餓 的 時 候 , 抽 煙 實 在 真 好 ; 不 管 怎 樣 , 他 要 嚼 些 煙 草 。 達 賴 喇 嘛 聽 到 這 些 , 轉 身 即 離 開 , 沒 有 驚 動 大 家 。
但 這 並 不 是 說 他 一 向 處 事 都 慈 悲 為 懷 。 如 果 我 對 他 有任 何 批 評 的 話 , 那 就 是 我 覺 得 他 或 許 有 些 太 獨 裁 。 他 對 他 的 高 級 官 員 非 常 嚴 厲 , 能 為 了 極 輕 微 的 錯 誤 而 嚴 斥 他 們 。 他 的 慈 悲 限 於 對 一 般 民 眾 。
圖 登 嘉 措 在 宗 教 領 域 上 的 最 大 成 就 是 致 力 提 升 寺 廟 的 學 術 水 準 ( 全 藏 寺 廟 逾 六 千 座 ) 。 為 了 達 此 目 的 , 他 賦 予 名 位 給 最 有 能 力 的 喇 嘛 , 即 使 他 們 並 不 資 深 。 他 個 人 也 為 數 千 名沙 彌 授 戒 。 迄 一 九 七 ○ 年 代 , 大 多 數 高 僧 都 從 他 受 了 比 丘 (bikshu) 戒 。
二 十 出 頭 以 後 , 我 開 始 永 久 住 在 諾 布 林 卡 。 在 那 之 前 , 是 在 每 年 早 春 搬 到 諾 布 林 卡 ; 大 約 六 個 月 後 的 冬 天 開 始 前 搬 回 布 達 拉 宮 。 辭 別 我 在 布 達 拉 宮 的 陰 暗 臥 室 , 無 疑 是 我 全 年 最 歡愉 的 一 日 。 此 行 通 常 以 一 個 為 時 兩 小 時 的 儀 式 揭 開 序 幕 ( 我 覺 得 好 像 永 世 那 麼 久 ) 。 然 後 是 個 盛 大 的 游 行 , 這 游 行 我 並 不 是 頂 喜 歡 。 我 寧 願 安 步 當 車 , 享 受 鄉 下 景 物 。 這 時 節 , 正 值 芽 萌 葉 出 ,到 處 涌 現 新 鮮 的 自 然 美 。
在 諾 布 林 卡 的 消 遣 是 數 不 盡 的 。 諾 布 林 卡 有 座 高 牆 環 繞 的 美 麗 花 園 。 里 面 有 許 多 建 築 , 僚 屬 居 停 其 間 。 另 有 俗 稱 黃 牆 的 內 牆 , 除 了 達 賴 喇 嘛 及 其 家 眷 , 某 些 喇 嘛 可 以 出 入 , 他 人 一 概 禁 止 。 內 牆 的 另 一 邊 還 有 好 些 建 築 , 包 括 達 賴 喇 嘛 的 私 人 居 所 , 有 一 個 照 顧 得 很 周 到 的 花 園 環 繞 其 間 。
我 愉 悅 地 在 花 園 地 徜 徉 個 把 鐘 頭 , 漫 步 美 麗 的 花 圃 間 , 觀 賞 棲 止 其 間 的 許 多 鳥 獸 。 其 間 常 見 的 , 有 一 群 馴 服 的 麝 香 鹿 ; 至 少 有 六 隻 巨 大 的 西 藏 獒 犬 (dogkhyi) 充 當 警 犬 , 是 一 位 北 京 人 從 古 本 寺 送 來 的 。 還 有 一 些 山 羊 ; 一 隻 猴 子 ; 從 蒙 古 買 來 的 幾 隻 駱 駝 ; 二 隻 豹 ; 一 隻 又 老 又 沮 喪 的 老 虎 ( 當 然 關 在 獸 檻 中 ) ; 好 幾 隻 鸚 鵡 ; 半 打 孔 雀 ; 幾 隻 鶴 ; 一 對 金 鵝 ; 大 約卅 隻 非 常 抑 鬱 的 加 拿 大 鵝 , 翅 膀 都 剪 過 , 飛 不 動 , 我 為 牠 們 甚 覺 惋 惜 。
有 隻 鸚 鵡 對 我 的 服 飾 總 管 天 津 甚 為 友 善 。 他 習 慣 餵 牠 們 豆 子 。 牠 在 天 津 掌 中 啄 食 時 , 他 每 每 撫 摸 牠 的 頭 , 鳥 兒 此 際 似 乎 進 入 忘 我 之 境 。 我 非 常 想 要 這 種 友 善 的 情 誼 , 好 幾 次 嘗 試 , 希 望 得 到 相 同 的 反 應 , 但 是 沒 有 效 果 。 所 以 我 拿 了 一 根 棒 子 處 罰 牠 。 可 想 而 知 , 以 後 每 當 看 到 我 , 牠 就 飛 走 。 這 對 如 何 交 友 是 個 很 好 的 教 訓 ; 交 朋 友 不 能 靠 強 迫 驅 使 , 宜 用 同 情 體 恤 。
林 仁 波 切 和 猴 子 同 樣 有 很 好 的 交 情 , 牠 獨 獨 對 他 友 善 。 他 往 往 從 口 袋掏 出 東 西 餵 牠 。 所 以 , 猴 子 看 到 他 走 來 , 就 急 急跳 過 來 , 開 始 在 他 長 袍 褶 層 中 翻 找 。
我 跟 魚 交 朋 友 的 運 氣 , 比 較 好 一 些 。 魚 住 在 一 口 魚 族 甚 繁 的 湖 里 。 我 往 往 站 在 湖 邊 呼 叫 牠 們 。 如 果 牠 們 有 反 應 , 我 以 小 片 麵 包 及 粑 獎 賞 牠 們 。 不 過 , 牠 們 有 不 服 從 的 傾 向 , 有 時 還 漠 不 相 應 。 如 果 這 種 情 形 發 生,我 大為 震 怒 , 不 僅 不 給 牠 們 食 物 , 反 而 報 之 以 石 頭 彈 雨 。 不 過 , 碰 到 他 們 靠 近 來 , 我 會 小 心 觀 察 小 魚 是 否 吃 得 到 食 物 ; 必 要 時 , 用 一 根 棒 子 把 大 魚 趕 開 。
有 一 次 , 我 正在 湖 邊 戲 耍 , 我 看 到 一 盞 木 燈 飄 近 湖 岸 。 我 於 是 用 撥 魚 棒 試 著 撈 起 它 。 但 是 , 緊 接 著 我 發 現 自 己 躺 在 草 地 上 看星 星 。 我 掉 進 湖 里 , 差 點 淹 死 。 幸 好 我 的 一 位 從 西 藏 西 部 來 的 潔 役 人 員 , 以 前 當 過 兵 的 , 一 直 注 意 我 的 舉 動 , 所 以 一 見 情 形 不 對 , 立 刻 跑 來 搭 救 。
諾 布 林 卡 宮 另 一 個 吸 引 我 的 是 , 奇 處 河 ( 現 名 拉 薩 河 ) 的 一 條 支 流 就 在 附 近 , 出 了 外 牆 , 只 要 幾 分 鐘 步 程 。 小 時 候 , 我 經 常 徵 服 外 出 , 由 一 位 侍 從 陪 伴 , 走 到 奇 處河 邊 。 起 初 沒 人 注 意 ; 但 是 , 到 後 來 , 塔 湯 仁 波 切 下 了 禁 令 。 不 幸 的 是 , 達 賴 喇 嘛 所 受 規 範 十 分 嚴 格 。 我 被 迫 藏 身 內 院 , 像 一 隻 貓 頭 鷹 。 實 際 上 , 當 時 藏 人 社 會 甚 是 保 守 , 連 政 府 高 級 部 長 上 街 , 都 被 視 為 不 當 , 在 諾 布 林 卡 宮 , 如 同 在 布 達 拉 宮 , 我 大 部 分 時 間 都 和 潔 役 人 員 一 起 。 即 使 在 很 幼 嫩 的 年 紀 , 我 已 很 討 厭 禮 儀 和 形 式 , 喜 歡 和 僕 從 為 伍 , 遠 甚 於 政 府 官 員 相 伴 。
我 尤 其 喜 歡 與 我 雙 親 的 僕 從 為 伴 , 每 回 只 要 回 到 故 居, 我 總 和 他 們 耗 在 一 起 。 他 們 大 多 是 安 多 人 , 我 很 喜 歡 聽 他 們 說 起 有 關 家 鄉 與 鄰 近 地 區 的 故 事 。 我 也 很 喜 歡 和 他 們 一 起 『 偷 襲 』 雙 親 的 存 糧 。
在 這 樣 的 場 合 , 顯 然 他 們 也 樂 於 有 我 為 伴 ﹕ 這 是 一 項 互 利 的 舉 動 。 掠 奪 的 最 好 時 機 是 秋 天 , 我 們 用 紅 番 椒 汁 泡 美 味 幹 肉 , 貨 源 不 絕 。 我 愛 吃 極 了 , 有一 回 吃 太 撐 , 隨 即 大 吃 苦 頭 。 我 俯 身 痛 苦 地 乾 嘔 , 天 津 瞧 見 了 , 適 時 給 我 一 些 鼓 勵 , 比 如 說 『 這 就 對 了 , 全 吐 出 來 。 這 樣 對 你 比 較 好 』 。 我 覺 得 自 己 很 驢 , 對 他 的 關 注 也 沒 領 情 。
儘 管 我 是 達 賴 喇 嘛 , 除 非 在 正 式 場 合 , 父 母 家 的 僕 人 卻 視我 一 般 小 男 孩 。 我 沒 被 特 殊 看 待 , 大 家 都 敢 把 他 們 的 悄 悄 話 告 訴 我 。 因 此 , 我 很 小 的 時 候 就 明 白 , 藏 人 生 活 並 非 日 日 平 順 。 我 的 潔役 人 員 也 同 樣 放 心 告 訴 我 他 們 的 故 事 , 以 及 在 官 員 及 高 僧 手 裡 遭 到 的 不 公 不 義 。 他 們 也 讓 我 接 觸 到 種 種 閒 話 雜 談 , 通 常 是 以 歌 曲 或 謠 諺 的 形 式 表 達 , 他 們 邊 工 作 邊 唱 。 所 以 儘 管 我 的 童 年有 時 十 分 孤單 , 十 二 歲 左 右 塔 湯 仁 波 切 就 禁 止 我 再 到 父 母 家 , 但 這 種 情 形 與 悉 達 多 王 子 或 中 國 末 代 皇 帝 溥 儀 的 情 況 完 全 不 同 。 此 外 , 我 年 級 漸 長 之 際 , 也 接 觸 一 些 有 趣 的 人 。
實 際 上 , 在 我 整 個 童 年 時 代 , 大 約 有 十 名 歐 洲 人 住 在 拉 薩 。 我 並 不 太 常 看 到 他 們 , 直 到 桑 天 帶 哈 勒 ( H einrich Harrer) 與 我 見 面 , 我 才 有 機 會 了 解 英 吉 ( inji ) 是 什 麼 。 藏 人 皆 如 此 稱 呼 西 方 人 ( 也 許 是 因 為 藏 人 在 十 九 世 紀 與 印 度的 英 國 官 員 接 觸 , 遂 以 此 總 稱 西 方 人 ) 。
我 長 大 後 , 這 些 定 居 在 拉 薩 的 西 方 人 中 , 包 括 英 國 貿 易 使 節 團 委 員 長 勾 得 爵 士 (Sir Basil Goald) 及 其 繼任者 理 查 森 (Hugh Richardson) 。 後 者 日 後 寫 了 好 些 有 關 西 藏 的 書 ; 而 自 從 我 出 亡 後 , 亦 與 他 有 過 幾 回 頗 有 裨 益 的 請 益 討 論 。 除 了 福 斯 以 外 , 還 有 一 位 英 國 醫官 , 我 記 不 得 他 的 名 字 。 不 過 , 我 永 遠 忘 不 了 有 一 回 他 奉 召 到 諾 布 林 卡 , 為 一 隻 眼 底 長 包 囊 的 孔 雀 療 傷 。 我 看 到 他 小 心 翼 翼 地 , 同 時 很 訝 異 地 聽 到 他以 鼓 舞 的 口 吻 , 兼 用 拉 薩 方 言 和 西 藏 敬 語 , 對 孔 雀 說 話 ( 而 這 是 兩 種 完 全 不 同 的 語言 ) 。 而 當 這 位 外 國 人 稱 這 隻 鳥 為 『 孔 雀 陛 下 』 時 , 更 讓 我 覺 得 此 事 非 比 尋 常 。
奧 地 利 人 哈 勒 擁 有 一 頭 我 從 未 見 過 的 金 髮 , 確 實 是 位 可 人 兒 。 我 暱 稱 他 為 『Gopse』 , 意 即 『 黃 頭 』 。 他 在 第 二 次 世 界 大 戰 期 間 已 在 印 度 的 英 國 監 獄 中 , 拘 留 了 五 年 。 但 是 , 他 設 法 和 一 位 名 叫 奧 夫 秀 乃 特『 Peter Aufschnaiter) 的 囚 伴 聯 手 越 獄 。 他 們 一 起 逃 向 拉 薩 。 由 于 西 藏 明 令 禁 止 所 有 外 國 人 入 內 , 除 非 少 數 獲 得 特 殊 允 許 者 , 所 以 , 他 們 能 到 西 藏 , 是 項 了 不 起 的 成 就 。 在 終 於 如 願 居 留 拉 薩 前 , 約 有 五 年 的 時 間 , 他 們 過 著 游 牧 式 的 流 浪 生 活 。 他 們 抵 達 時 , 人 們 對 他 們 的 勇 敢 與 堅 持 ( 以 致 官 方 同 意 他 們 居 留 ) , 印 象 深 刻 。 我 當 然 是 第 一 批 知 道 他 們 抵 達 的 人 , 非 常 熱 切 地 想 看 他 們 的 長 相 ; 特 別 是 哈 勒 , 他 已 在 極 短 時 間 內 , 建 立 起 自 己 的 聲 名 ; 一 位 有 趣 的 、 擅 交 際 的 可 人 兒 。
他 能 說 一 口 極溜 的 西 藏 土 話 , 還 有 絕 妙 的 幽 默 感 , 兼 之 對 人 敬 重 又 有 禮 帽 。 等 我 和 他 混 熟 後 , 他 拋 棄 虛 文 , 覺 得 十 分 坦 率 , 除 了 有 官 員 出 席 的 場 合 以 外 。 這 是 一 種 我 極 珍 視 的 性 情 。
我 們 在 一 九 四 八 年 初 見 , 在 他 離 藏 前 的 一 年半 裡 , 我 們 定 期 見 面 , 通 常 是 一 星 期 一 次 。 我 能 從 他 哪 裡 得 知 外 界 的 狀 況 , 特 別 是 有 關 歐 洲 及 世 界 大 戰 的 種 種 。 他 也 幫 助 我 提 昇 英 文 程 度 , 我 才 開 始 和 一 位 政 府 官 員 學 習 英 文 。 我 早 就 認 識 字 母 , 還 曾 把 它 譯 成 藏 文 語 音 , 渴 望 學 得 更 多 。 哈 勒 也 在 許 多 實 際 的 方 面 協 助 我 。
比 如 , 他 幫我 修 好 發 電 機 , 那 是 隨 著 電 動 電 影 放 映 機 附 贈 給 我 的 。 後 來 發 現 那部機 器 非 常 老 舊 , 而 且 有 毛 病 。 我 常 懷 疑 是 否 英 國 官 員 沒 把 原 要 送 的 發 電 機 給 我 , 而 把 他 們 自 己 用 過 的 給 我 ?
這 斷 時 期 , 我 另 一 項 關 切 對 象 就 是 達 賴 十 三 世 進 口 的 三 部 車 。 雖 然 西 藏 沒 有 適 用 的 道 路 , 直 到 他 死 前 , 他 仍 偶 爾 用 車 , 作 為 行 進 拉 薩 市 內 及 四 周的 交 通 工 具 。 其 中 一 輛 是 美 國 道 奇 車 ( D odge) ; 其 它 兩 輛 都 是 奧 斯 汀 小 車 ( Baby Austins) 。 三 輛 均 是 一 九 二 ○ 年 代 晚 期 的 車 型 。 還 有 一 部 威 利牌 的 ( Willy's) 吉 普 車 , 這 是 由 西 藏 貿 易 使 節 團 一 九 四 八 年 旅美 推 銷 時 所 得 的 , 但 也 很 少 用 。
就 像 起 先 沒 人 會 用 電 影 放 映 機 一 樣 , 我 也 大費 周 章 , 才 找 到 懂 車 子 的 人 。 不 過 , 我 決 定 該 讓 他 們 回 到 工 作 崗 位 上 。 最 後 找 到 另 一 位 脾 氣 暴 躁 的 司 機 泰 塞 林 ( T ashi Tsering ) , 他 是 與 印 度 接 壤 的 南 疆噶 林 邦 ( Kalimpong) 地 方 的 人 。 我 們 全 力 修 復 車 子 , 甚 至 挪 用 另一 部 奧 斯 汀 汽 車 的 零 件 , 我 們 終 於 修 好 一 部 車 子 。 而 道 奇及 吉 普 車 情 況 較 好 , 僅 僅 小 規 模 地 修 補 後 , 也 能 派 上 用 場 。
可 以 想 見 , 一 旦 我 們 修 好 車 子 , 我 也 只 能 在 他 們 左 近 繞 繞 。 但 這 對 我 已 足 夠 了 , 有 一 天 , 得知 司 機 不 在 , 我 決 定 開 著 其 中 一 部 車 出 外 , 道 奇 和 吉 普 車 都 需 鑰 匙 啟 動 , 而 鑰 匙 由 司 機 保 管 。 不 過 , 小 奧 斯 汀 卻 是 用 小 型 磁 石 發 電 機 啟 動 , 只 需 板 動 曲 柄 把 手即 可 。
我 小 心 翼 翼 地 扳 轉 把 手 , 把 車 倒 出 車 庫 , 繼 續 在 花 園 繞 了 一 圈 。 不 幸 的 是 。 諾 布 林 卡 宮 的 花 園 都 是 樹 , 沒 多 久 我 就 撞 到 一 棵 樹 。 令 我 驚 駭 的 是 , 我 眼 睜 睜 地 看 著 一 個 車 前 燈 的 玻 璃 撞 破 了 。 除 非 我 能 在 第 一 天 之 前 修 好 , 我 的 歡 樂 之 行 將 會 被 我 的 司 機 識 破 , 那 可 有 麻 煩 了 。
我 著 手 把 車 子 開 回 去 , 不 敢 再 有 絲 毫 差 池 , 同 時 立 刻 試 著 修 復 破 碎 的 玻 璃 。 更 讓 我 驚 慌 的 是 , 我 發 現 那 不 是 普 通 的 玻 璃 , 而 是 彩 色 玻 璃 。 所 以 , 盡 管 我打 算 找 到 一 塊 足 以 搭 配 的 玻 璃 , 好 好 修 補 一 番 ; 我 隨 即 又 面 對 如 何 使 新 的 玻 璃 與 原 有 的 玻 璃 拼 湊 的 問 題 , 這 個 問 題 終 於 以 涂 抹 甜 的 巧 克 力 糖 漿 綴 連 而 解 決 。 最 後 , 我 很 中 意 自 己 的 作 品 。 即 便 如 此 , 後 來 我 見 到 司 機 時 , 仍 滿 懷 罪 惡 感 。 我 確 信 他 一 定 知 道 , 或 至 少 也 發 現 發 生 了 怎 麼 一 回 事 , 但 他 從 未 提 起 , 我 永 遠 不 會 忘 記 他 , 他 仍 健 在 , 如 今 住 在 印 度 ,儘 管 我 很 少 見 到 他 , 還 是 把 他 視 為 好 友 。
西 藏 的 歷 法 相 當 複 雜 。 它 是 以 月 亮 的 周 期 為 基 準 , 幾 百 年 來 , 我 們 的 歷 法 是 以 六 十 年 為 一 周 期 ( 饒 迥 ) , 這 六 十 年 是 用 五 種 元 素 、 十 二 生 肖 來 排 列 組 合 , 五 種 元 素 是 地 、 風 、 火 、 水 、 鐵 , 十 二 生 肖 是 鼠 、 牛 、 虎 、 龍 、 蛇 、 馬 、 羊 、 猴 、 雞 、 狗 、 豬 , 依 序 配 合 計 年 , 每 一 『 計 年 』 出 現 兩 次 , 第 一 次 是 陽 性 , 第 二 次 是 陰 性 , 十 年 算 完 。 然 後 五 種 元 素 又 從 生 肖 的 第 十 一 及 十 二 起 計 數 , 再 來 則 是 從 生 肖 的 十 三 、 十 四 起 計 算 , 依 序 類 推 。 所 以 , 比 如 西 元 二 千 年 , 根 據 藏 歷 則 是 鐵 龍 年 。
先 前 數 世 紀 , 西 藏 遭 中 國 侵 略 之 前 , 一 年 裡 有 不 少 慶 典節 日 , 通 常 皆 有 宗 教 上 的 意 義 , 不 過 僧 俗 同 樣 慶 祝 。 後 者 皆 將 時 間 花 在 吃 、 喝 、 唱 、 舞 及 玩 遊 戲 上 , 也 有 間 歇 性 的 祈 願 。 最 重 要 的 年 度 活 動 之 一 是 新 年 的 活 動 , 或 稱 羅 薩 節 (Losar) , 時 當 西 歷的 二 或 三 月 。 對 我 而 言 , 這 是 我 一 年 一 度 與 國 師 涅 沖 (Nechubg) 公 開 會 面 的 時 候 。 稍 後 章 節 , 我 會 詳 述 ; 基 本 上 這 給 我 和 政 府 透 過 靈 媒 (Kuten) , 針 對 來 年 事 宜 ,諮 詢西 藏 守 護神 扎 滇 金 剛 的 機 會。
我 對 某 個 慶 典活 動 懷 有 非 常 複 雜 的 情 緒 。 此 即 緊 跟 著 羅 薩 節 之 後 的 默 朗 木 節 (Monlam) , 即 大祈願 節 , 原 因 是 我 很 小 的 時 候 , 曾 以 達 賴 喇 嘛的 身 分 參 加 這 個 節 日 裡 最 重 要 的 儀 式 。 這 個 節 日 對 我 的 另 一 項 陰 影 是 , 我 照 例 要 忍 受 嚴 重 的熱 症 , 就 像 我 現 在 只 要 到 印 度 菩 提伽 耶 ( Bodh Gaya) , 隨 時 都 要 發 上 一陣 燒 一 樣 。 因 此 我 在 大 昭 寺 時 , 多 半 都 待 在 屋 裡 ; 儘 管 那 個 房 間 比 我 住 在 布 達 拉 宮 的 房 間 更 多 塵 垢 。
這 個 令 我 悚 慄 非 常 的 供 養 儀 式 (Puja) 下 午 舉 行 , 時 值 默 朗 木 祈 禱 大 會 的 頭 一 個 星 期 的 尾 聲 ( 全 程 二 星 期 ) 。 在 一 個 由 攝 政 王 講 釋 迦 牟 尼 佛 生 平 的 冗 長 講 道 後 , 供 養 儀 式 即 持 續 四 小 時 。 然 後 , 我 必 須 憑 記 憶 背 誦 一 段 又 長 又 艱 澀 的 經 文 。 我 緊 張 得 腦裡 一 片 空 白 。 我 的 高 級 親 教 師 即 攝 政 、 初 級 親 教 師 、 儀 式 總 管 、 服 飾 總 管 以 及 掌 膳 總 管 都 同 樣 為 我 擔 憂 。 他 們 主 要 的 憂 慮 是 , 典 禮 全 程 中 , 我 都 高 踞 法 座 , 如 果 我 忘 詞 , 沒 人 能 及 時 為 我 提 示 。
不 過 , 記台 詞 只 是 問 題 的 一 半 。 因 為 典 禮 為 時 甚 久 , 我 有 另 一 項 恐 懼 ﹕ 我 怕 膀 胱 負 荷 不 了 。 最 後 , 一 切 順 暢 ; 即 使 當 時 我 還 很 小 。 但 是 , 我 記 得 曾 因 害 怕 而 中 風 。 我 的 意 識 麻 木 到 無 法 察 覺 周 遭 一 切 的 程 度 , 連 鴿 子 飛 進 來 , 偷 吃 供 碟 裡 的 食 物 , 也 不 知 道 。 只 有 在 致 辭 的 中 途 , 我 才 注 意 到 牠 們 。
典 禮結 束 , 我 高 興 得 幾 近 恍 惚 。 不 僅 是 這 整 個討 厭 的 活 動 十 二 個 月 後 才 會 再 舉 行 ; 而 是 現 在 接 下 來 才 是 達 賴 喇 嘛 最 美 好 的 時 光 之一 。 典 禮 萬 後 , 我 獲 準 外 出 上 街 , 觀 賞 巨 大 華 麗 的 食 子 (Thorma, 手 捏 的 供 品 ) , 這 是 當 天 照 例 用 來 供佛 的 。 還 有 由軍 樂 隊 表 演 的 木 偶戲 和 音 樂 , 全 民 則 陷 入 狂 熱 的 歡 樂 氣 圍 中 。
大 昭 寺 是 全 藏 最 崇 高 的 寺 廟 。 是 西 元 前 七 世 紀 , 松 贊 干 布 王 統 治 期 間 建 築 的 , 以 供 奉 他 的 妻 子 慈 珍 請 回 的 佛 像 ( 她是 尼 泊 爾 國 王 布 勒 的 女 兒 , 松 贊 干布 共 有 四 位 妻 子 , 三 位 是 藏 人 , 另 一 位 是 唐 朝 第 二 位 皇 帝 唐 太 宗 的 女 兒 文 成 公 主 ) 。 經 過 數 世 紀 的 修 茸 , 大 昭 寺 已 再 擴 建 , 而 且 經 過 費 心 地 妝 點 。 矗 立 在 入 口 的 石 碑 是 大 昭 寺 的 著 名 特 色 , 上 面 銘 記了 西 藏 歷 史 諸 多 勢 力 消 長 的 見 證 。 碑 銘 以 漢 文 與 藏 文 並 列 , 記 載 著 西 元 八 二 一 — — 八 二 二 年 唐 朝 與 吐 蕃 簽 定 的 永 久 和 約 的 全 文7。
我 住 在 大 昭 寺 的 房 間 位 於 二 樓 , 即 是 這 座 寺 廟 的 平 頂 。 我 不 僅 能 從 這 裡 看 到 這 幢 建 築 本 身 的 主 體 , 還 能 看 到 底 下 的 市 場 。 往 南 開 的 窗 戶 , 使 我 能 綜 覽 主 殿 的 景 觀 , 我 能 看 到 和 尚 整 日 誦 經 不 絕 。 他 們 總 是 表 現 良 好 , 勤 勉 從 事 。
不 過 , 從 東 邊 的 窗 戶 看 出 去 卻 是 迥 然 不 同 的 景 象 。 我 能 俯 瞰 庭 院 , 那 是 像 我 這 樣 的 沙 彌集 合 的 地 方 。 我 往 往 很 驚 訝 地 看 到 他 們 逃 學 , 甚 至 偶 爾 相 互 大 打 出 手 的 場 景 。 我 還 小 時 , 總 是 匐 匍 下 樓 , 以 便 取 得 一 個 觀 察 他 們 的 較 佳 視 角 。 我 簡 直 不 敢 相 信 我 的 聞 見 。 一 開 始 , 他 們 並 未 循 規 蹈 矩 唱 誦經 文 。 如 果 他 們 懶得 大 張 其 口 , 至 少 會 吟 唱 。 不 過 , 相 當 多數 似 乎 從 未 如 此 做 , 反 而 全 把 時 間 耗 在 嬉 游 上 。 一 場 混 戰 經 常 隨 時 開 打 。 然 後 他 們 拿 出木 缽 , 互 相 重 擊 頭 部 。 這 個 場 景 引 發 了 我 的 一 個 奇 特 反 應 。 一 方 面 , 我 告 訴 自 己 這 些 傢 伙 有 夠笨 。另 一 方 面 , 我 卻 忍 不 住 羨 慕 他 們 , 他 們 似 乎 與 凡 俗無 涉 , 不 過 , 當 他 們 的 爭 戰 轉 趨 暴 烈 時 , 我 開 始 覺 得 害 怕 , 就 跑 掉 了 。
從 西 邊 望 出 去 , 我 能 看 到 市 場 。 這 是 個 很 易 得 我 歡 心 的 角 度 ; 不 過 , 我 必 須 秘 密 地 窺 視 , 而 非 光 明 正 大 地 觀 看 , 以 免 有 人 認 出 我 來 。 如 果 有 人 看 到 我 了 , 每 個 人 都 會 跑 過 來 , 向 我 行 五 體 投 地 的 大 禮 拜 禮。 所 以 , 我 僅 能 透 過 窗 簾 窺 探 , 感 覺 像 個 罪 犯 。 記 得 大 約 七 、 八 歲 , 我 來 到 大 昭 寺 的 頭 一 回 或 第 二 回 , 我 曾 經 做 過 一 些 嚴 重 玷 辱 自 己 的 行 為 。 一 看 到 底 下 囂攘 的 人 群 ,對 我 來 說 , 實 在 是 太 多 了 一 些 。 我 粗 魯 地 用 頭 戳 破 窗 簾 , 但 是 , 如 果 只 是 這 樣 , 倒 還 好 ; 糟 的 是 , 就 在 老 遠 底 下 , 有 人 行 大 禮 拜 禮時 , 我 居 然 吐 了 唾 液 星 沫 , 落 在 好 幾 個 人 的 頭 上 。
從 此 以 後 , 我 可 以 欣 慰 地 說 , 年 輕 的 達 賴 喇 嘛 終 於 學 到 一 些 自 我 訓 練 的 課 題 。
我 喜 歡 窺 視市 場 攤 商 百 態 , 記 得 有 一 次 看 到 一 支 木 製 的 模 型 小 槍 。 我 遣 人 去 買 回 來 , 然 後 從 信 徒 供 奉 的 獻 金 裡 , 取 出 一 部 分 支 應 。 我 偶 爾 動 支 這 部 分 的 獻 金 濟 急 , 因 為 我 並 未 明 文 獲 準 處 理 金 錢 。 事 實 上 , 甚 至 一 直 到 今 天 , 我 還 是 沒 有 直 接 經 手 過 錢 。 所 有 我 的 收 入 以 及 開 支 是 由 我 的 私 人 辦 公 室 處 理 。
待 在 大 昭 寺 的 另 一 件 趣 事 是 , 有 機 會 和 那 裡 的 潔 役 交 朋 友 。 如 同 以 往 , 我 所 有 餘 暇 都 與 他 們 為 伴 , 我 也 相 信 我 離 去 時 , 他 們 也 會 和 我 一 樣 難 過 。 記 得 有 一 年 , 在 先 前 的 慶 典 期 間 , 我 已 與 他 們 建 立 穩 固 的 交 情 , 而 他 們 卻 不 在 留 在 那 裡 。 我 納 悶 為 什 麼 , 因 為 我 非 常 渴 盼 再 見 他 們 一 面 。 我 向 唯 一 留 下 來 的 人 詢 問 , 想 要 知 道 到 底 是 怎 麼 一 回 事 。 他 告 訴 我 , 其餘 十 個 人 全 因 竊 行 遭 解 雇 。 我 上 回 離 開 後 , 他 們 爬 下 天 窗 , 闖 入 我 的 房 間 , 竊 走 各 種 物 件 、 金 製酥 油 燈 等 等 。 我 交 的 這 種 朋 友 , 多 過 分 !
默 朗 木 大 會 的 最 後 一 天 , 是 戶 外 活 動 的 天 下。 首 先 , 由 一 尊 大 的 當 來 下 生 佛 彌勒 菩 薩 雕 像 前 導 繞 境 。 這 條 路 線 就 是 昔 日 知 名 的 外 廓 (Lingkhor ) 。 聽 說 這 條 古 道 因 為 漢 人拓 城 而 不 復 存 在 。 但 是 , 緊 繞 著 大 昭 寺 開 展 的 內 廓 (Barkhor) 仍 然 存 在 。 以 前 , 虔 誠 的 朝 聖 者 更 是 沿 著 外 廓 , 一 路 行 五 體 投 地 的 大 禮 拜 。
就 在 佛 像 繞 道 完 畢 不 久 , 眾 人 把 注 意 力 轉 向 體 育 活 動 , 引 起 一 陣 全 面 的 騷 動 。 包 括 賽 馬 及 賽 跑 , 趣 味 橫 生 。 前 者 更 屬 罕 見 , 因 為 沒 有騎 士 控 御 。 牠 們 皆 在 哲 蚌 寺外 獲 釋 , 然 後 馬 夫 及 旁 觀 者 引 導 到 市 中 心 。 就 在馬 匹 抵 達 之 前 , 那 些 競 逐 賽 跑 的 準 運 動 員 也 才 出 發 一 小 段 路 程 , 目 的 地 亦 為 市 中 心 。 因 此 當 人 與 馬 同 時 抵 達 時 , 可 能 會 造 成 一 種 有 趣 的 混 亂 場 面 。 不 過 , 有 一 年 發 生 一 件 不 幸 的 意 外 , 就 在 部 分 選 手 急抓 住 路 過 奔 馬 的 尾 巴 之 際 , 卻 被 拽 著 跑 。 賽 跑 隨 即 結 束 ,侍 從 長 指 控 那 些 他 認 為 可 能 涉 嫌 的 人 。 他 們 大 多 數 是 我 的 侍 衛 隊 成 員 。 當 我 得 知 他 們 可 能 遭 受 處 罰 , 心 中 非 常 難 過 。 最 後 , 我 一 度 為 了 他 們 , 而 介 入 調 停 。
默 朗 木 大 會 的 某 些 方 面 密 切 地 影 響 拉 薩 的 所 有 人 。 根 據 古 來 傳 統 , 大 會 期 間 ( 正 月 初 三 至 廿 五 日 ) , 市 政 交 由 哲 蚌 寺 稚 巴 ( 相 當 於 漢 地 的 方 丈 , 但 地 位 不 同 ) 掌 理 。 他 隨 即 從 寺 中 喇 嘛 任 命 一 個 維 持 法 律 和 秩 序 的 幕 僚 團 和 警 紀 團 。 嚴 格 執 法 , 任 何 不 軌 的 行 為 皆 處 以十 分 嚴 重 的 處 罰 。 其 中 哲 蚌 寺 稚 巴 始 終 堅 持 的 就 是 清 潔 問 題 。 結 果 , 一 年 中 就 是 這 段 時 間 每 幢 建 築都 洗 刷 鮮 明 , 街 道 也 徹 底 清 掃 乾 淨 。
孩 提 時 , 新 年 期 間 有 件 重 大 事 情 , 那 就 是 傳 統 烘 焙的 卡 塞 或 羅 薩 餅 乾 。 每 年 默 朗 木 慶 典 期 間 , 我 的 掌 膳 總 管 會 做 許 多 爐 造 型 奇 特 、 烤 的 焦 香 的 美 味 點 心 。 有 一 年 , 我 決 定 親 手 試 做 一 些 點 心 。 一 切 進 行 順 利 , 我 對 自 己 的 手 藝 也 十 分 感 動 , 所 以 我 告 訴 掌 膳 總 管 , 明 天 還 要 多 做 一 些 。
不 幸 的 是 , 我 第 二 回 合 用 的 油 是 未 經 適 當 處 理 過 的 生 油 。 所 以 , 當 我 把 和 好 的 麵 團 丟 進 鍋 裡 , 油 爆 起 如 火 山 。 我 右 臂 濺 滿 熱 油 , 立 刻 起 了 水 泡 。 我 對 這 件 意 外 印 象 較 深 刻 的 是 , 有 個 年 長 的 廚 子 , 他 愛 吸 鼻 煙 , 滿 鎮 定 的 , 當 時 他 帶 著 看 來 像 是 攪 成 泡 沫 的 油 霜 飛 跑 過 來 , 敷在 我 臂 上 。 平 常 他 是 個 十 分 和 氣 的 人 , 但 在 這 種 場 合 , 他 變 得 格 外 慌 亂 。 我 記 得 他 邊 吸 少 許 鼻 煙 , 邊 流 鼻 水 , 滿 怖 痘 癜 的 臉 上 卻 掛 著 一 副 嚴 肅 的 表 情 , 想 到 那 副 樣 子 , 實 在 滑 稽 。
所 有 節 慶 中 , 我 最 喜 歡 的 是 長 達 一 周 的 藏 劇 節 , 每 年 的 七 月 初 一 開 鑼 。 由 來 自 全 藏 各 地 隸 屬 不 同 團 體 的 舞 者 、 歌 者 及 演 員 登 場 。 他 們 在 一 塊 距 離 黃 牆 若遠 實 近 的 特 定 區 域 表 演 。 緊 鄰 牆 內 的 一 幢 大 樓 頂 端 上 豎 上 臨 時 的 圍 場 , 我 就坐 在 那 裡 觀 賞 節 目 。 其 他 的 觀 賞 者 都 是 政 府 官 員 以 及 他 們 的 妻 眷 — — 她 們 視此 場 合 為 與 他 人 比 美 珠 寶 與 衣 飾 的 最 好 機 會 。 不 過 , 這 種 情 形 不 僅 限 於 女 士 。 這 也 是 諾 布 林 卡 宮 的 潔 役 雀 躍 的 時 刻 。 在 慶 典 節 日 的 前 些 日 子 , 他 們 即 大 費 周 章 地 租 借 衣 服 和 珠 寶 , 尤 其 是 珊 瑚 , 以 便 炫 示 。 慶 典 期 間 舉 行 的 園 藝 比 賽 , 就 是 他 們 嶄 露 頭 角 的 時 刻 。 那 時 , 他 們 攜 著 器 皿 ( 燒 過 的 瓶 子 ) , 裡 頭 長 滿 等 待品 評 的 花 兒 。
我 永 遠 忘 不 了 我 的 一 位 潔 役 , 他 總 是 戴 著 一 頂 奇 特 的 帽 子 露 面 , 他 頗 以 那 頂 帽 子 為 傲 。 那 頂 帽 子 綴有紅 絲 長 流 蘇 , 他 別 出 心 裁 地 讓 流 蘇 繞 過 他 的 脖 子 , 垂 在 肩 膀 上 。
群 眾 也 來 觀 劇 , 雖 然 他 們 不 是 政 府 官 員 或 貴 族 , 無 法 得 到 特 別 座 的 待 遇 。 正 如 乍 睹 表 演 , 民 眾 也 對 達 官 貴 人 們 華 麗 的 慶 典 禮 服 感 到 驚 異 目 眩 。 他 們 往 往 趁 機手 持 祈 願 輪 , 巡 行 黃 牆 的 周 界 ( 祈 願 輪 包 括 一 個 內 有 祈 禱 文 的 圓 筒 , 當 信 徒口 誦 咒 語 時 , 即 滾 動 之 ) 。
除 了 拉 薩 人 以 外 , 許 多 來 訪 的 民 眾 都 很 高 大 , 有 來 自 東 方 , 虛 張 聲 勢 的康 巴 人 , 他 們 的 長 髮 辮 奢 侈 地 綴 以 紅 流蘇 ; 從 南 方 來 的 尼 泊 爾 及 錫 金 商 人 ; 當 然 還 有 矮 小 的 、 骨 瘦 如 柴 的 游 牧 農 人 。 人 們 縱 情 享 樂 , 事 實 上 , 藏 人 天 性 即 精 於 此 道 。 我 們 絕 大 多 數 是 單 純 的 人 , 喜 歡 的 也 不 過 是 一 場 好 的 表 演 和 聚 會 , 儘 管 不 合 法 , 仍 有 許 多 僧 院 人 士 參 加 , 因 此 都 要 化 妝 與 會 。
多 麼快 樂 的 時 光 ! 在 表 演 進 行 中 , 人 們 並 坐 交談 , 他 們 對 歌 與 舞 如 此 熟稔 , 所 以 他 們 暸 然 每 一 個 情 節 。 幾 乎 每 一 個 人 都 攜 來 野 餐 、 茶 和 青 稞 釀 的 啤 酒 , 來 去 自 如 , 年 輕 的 婦 女 袒 胸 哺 乳 , 孩 童 咯 咯 笑 著 來 回 奔 跑 , 只 有 在 佩 戴 著 絢 麗 斑 斕 妝 扮 的 新 表 演 者 上 場 時 , 他 們 才 會 瞪 大 眼 睛 , 直 勾 勾 地 看 數 秒 鐘 。 而 此 刻 , 獨 坐 老 叟 木 然 的 臉 上 表 情 也 會 綻 放 光 彩 , 老 嫗 也 會 暫 時 停 止 閒 話 。 然 後 一 切 又 如 常 。 而 陽 光 不 斷 穿 透 稀 薄 、 清 新 的 山 中 空 氣 灑 落 。
可 以 確 定 的 是 , 只 有 在 諷 刺 劇 上 演 的 時 候 , 大 家 才 會 聚 集 焦 點 。 演 員 妝 扮成 比 丘 和 比 丘 尼 、 高 官 以 及 國 之 祭 師的 模 樣 , 以 嘲 諷 之 詩 文 諷 喻 公 共 人 物 。
其 他 一 年 中 的 重 要 活 動 , 包 括 三 月 八 日 的 大 黑 天 節 (Mahakala ) 。 夏 天 堂 堂 揭 始 , 當 天 所 有 的 政 府 官 員 都 要 換 夏 裝 。 這 天 也 是 我 從 布 達 拉 宮 移 駕 到 諾 布 林 卡 宮 的 日 子 。 五 月 十 五 日 是 普 願 節 (Iamling Chisang ) , 這 個 節 日 代 表 長 達 一 星 期 的 假 期 開 始 了 。 大 多 數 的 西 藏 人 , 不 論 僧 、 尼 或 政 府 官 員 都 到 拉 薩 外 的 平 原 露 營 , 舉 行 一 系 列 的 野 宴 , 以 及 其 他 的 社 交 娛 樂 活 動 。 實 際 上 , 我 相 當 肯 定 有 些 人 即 便 不 打 算 出 席 , 也 會 以 化 妝 形 式 出 現 。 然 後 是 十 月 廿 日 的 燃 燈 節 。 這 是 紀 念 西 藏 佛 教 的 偉 大 改 革 者 及 噶 魯 巴 (Gelugpa ) 教 派 創 教 人 宗 喀 巴 圓 寂 的 忌辰 。 包 括 燃 燈 游 行 以 及 點 燃 全 城 數 不 清 的 酥 油 燈 。 這 天 也 是 冬 天 伊 始 的 日 子 , 官 員 換 上冬 服 , 而 我 也 不 情 願 地 回 到 布 達 拉 宮 。 我 渴 望 長 大 , 以 遵 循 我 前 世 參 加 游 行 的 例 規 , 然 後回 到 他 深 愛 的 諾 布 林 卡 宮 。
還 有 許 多 純 粹 世 俗 化 的 活 動 , 在 一 年 裡 的 不 同 時 節 舉 行 。 比 如 正 月 舉 行 的 馬 展 。 秋 天 , 也 同 樣 是 一 年 裡 的 特 殊 時 段 , 此 時 , 游 牧 人 牽 來 犛 牛 賣 給 屠 夫 。 此 際 令 我 神 傷 。 我 忍 不 住 想 到 這 些 可 憐 的 傢 伙 , 就 都 要 死 了 。 只 要 我 看 見 諾布 林 卡 宮 後 的 動 物 被 送 給 市 場 待 宰 , 我 總 是 派 人 以 我 的 名 義 設 法 買 下 , 如 此 , 我 就 能 救 祂 們 的 命 。 經 年 以 來 , 我 想 我 大 概 已 經 救 了 至 少 以 萬 計 的 生 靈 , 或 許 是 更 多 。 當 我 思 及 此 , 我 想 這 個 調 皮 透 頂 的 孩 子 畢 竟 做 了 一 些 好 事 。
譯 註 ﹕
1、 仁 波 切 舊 譯 為 熱 振 呼 圖 克 圖 。
2、 各 種 貼 身侍 從 , 舊 譯 分 別 為 其 巧 堪 布 ﹕ 總 堪 布 , 管 理 達 賴 私 人 印 信 。
森 琫 堪 布 ﹕ 隨 侍起 居 。 蘇 琫 堪 布 ﹕ 掌 管 飲 食 盥 洗 。 卻 琫 堪 布 ﹕ 掌 管 誦 經 、 禮 拜 、 供 養 。
3、 維 美 是 普 通 書 信 和 其 他 通 俗 文 件 中 所 用 的 草 體 ,又 稱 『 五 頭 體 』。 烏 千 是 正 楷 或 『 有 頭 體 』 , 用 於 教 授 、 書 本 印 刷 等 。
4、 即 五 明 和 五 大 部 。 五 明 包 括 內 、 因 、 工 巧 、 醫 、 聲 明 ; 五 大 部 包 括 現 觀 莊 嚴 論 、 律 經 、 俱 舍 論 、 入 中 論 、 釋 量 論 。
5、 又 稱 小 五 明 。 即 修 辭 學 、 詞 藻 學 、 韻 律 學 、 戲 劇 學 、星 相 學 。
6、 音 譯 為 『 稱 廈 』 , 意 即 文 學 侍 從 或 侍 讀 , 有 時 候 代 替 達 賴 喇 嘛 回 答 一 些 義 理 上 的 問 題 。
7、 唐 中 宗 建 中 二 年 , 金 城 公 主 為 敦 睦 兩 國 和 好 , 上 表 請 立 碑 銘 , 永 社 糾 紛 詔 允 之 , 今 日 拉 薩 大 昭 寺 前 , 尚 有 唐 藩 甥 舅 聯 盟 碑 文 , 屹 立 寺 前 。 原 文 如 下 ﹕
『 唐 有 天 下 , 恢 奄 禹 跡 , 舟 車 所 至 , 莫 不 率 俾 , 以 累 聖 重 光 , 歷 年 惟 永 , 彰 王 者 之 丕 業 , 被 四 海 之 聲 教 , 與 吐 蕃 贊 普 , 代 為 婚 姻 ,固 結 鄰 好 , 安 危 同 體 , 舅 甥 二 國 , 將 二 百 年 , 其 間 或 因 小 岔 , 棄 惠 為 讎, 封 疆 騷 然 , 靡 有 寧 歲 , 皇 帝 踐 阼 , 愍 茲 黎 元 , 俾 釋 俘隸, 以 歸 蕃 洛 , 蕃 國 展 禮 , 同 茲 葉 和 , 行 人 往 復 , 累 布 成 命 , 是 必 詐 謀不 起 , 兵 車 不 用 矣 , 彼 猶 以 兩 國 之 要 求 之 永 久 , 古 有 結 盟 , 今 請 用 之 , 國 家 務 息 邊 人 , 外 其 故 地 , 棄 利 蹈 義 , 堅 盟 從 約 , 今 國 家 所 守 界 涇 州 西 , 至 彈 箏 峽 西 口 , 隴 州 西 , 至 清 水 縣 , 鳳 州 西 , 至 同 谷 縣 暨 劍 南 西 山 , 大 渡 河 東 , 為 漢 界 , 蕃 國 守 鎮 在 蘭 , 渭、 原 、 會 、 西 至 臨 洮 , 東 至 成 州 , 抵 劍 南 , 西 界 摩 些 諸 蠻 , 大 渡 河 西 南 , 為 蕃 界 , 其 兵 馬 鎮 守 之 處 , 州 縣 見 有 居 人 , 彼 此 兩 邊 , 見 屬 漢 諸 蠻 , 以 今 所 分 , 見 住 處 依 前 為 定 , 其 黃 河 以 北 , 從 故 新 泉 軍 , 直 北 至 大 磧 , 直 南 至 賀 蘭 山 駱 駝 嶺 為 界 , 中 間 悉 為 閑 田 , 盟 文 有 所 不 載 者 , 蕃 有 兵 馬 處 蕃 守 , 漢 有 兵 馬 處 漢 守 , 並 依 見 守 , 不 得 侵 越 , 其 現 未 有 兵 馬 處 , 不 得 新 置 , 並 築 城 堡 耕 種 , 今 二 國 將 相 , 受 辭 而 會 , 齊戒 將 事 , 告 天 地 山 川 之 神 , 惟 神 照 臨 , 無 得愆 墜 , 其 盟 文 藏 於 宗 廟 副 在 有 司 , 二 國 之 成 其 永 保 之 。 』
上 一 章 返 回'' 流 亡 中 的 自 在 '' 首 頁 下 一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