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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五 章  宇 宙 責 任 與 菩 提 心

  我 後 來 發 現 , 一 九 八 七 年 九 月 與 十 月 兩次 示 威 , 就 是 肇 因 於 北 京 對 我 提 出 的 五 點 和 平 計 劃 公 開 指 責 , 數 以 千 計 的 拉 薩 人 要 求 西 藏 獨 立 , 可 想 而 知 , 中 共 官 方 必 然 以 殘 酷 的 暴 力 鎮 壓 。 武 裝 警 察 開 往 制 止 示 威 , 並 任 意 開 槍 , 至 少 有 十九 人 死 亡 , 受 傷 人 數 更 多 。
  最 初 , 中 共 矢 口 否 認 開 火 , 六 個 月 後 , 他 們 才 承 認 , 少 數 公 安 人 員 曾 向 空 中 開 槍 警 告 , 可 是 或 許 有 些 子 彈 落 地時 傷 到 民 眾 ( 聽 到 這 種 說 詞 , 我 不禁 懷 疑 中 共 是 否 暗 示 他 們 發 明 了 一 種 專 嗜 西 藏 人 鮮 血 的 秘 密 子 彈 ) 。
   有 關 示 威 及 殘 酷 血 腥 鎮 壓 的 消 息 立 刻 傳 遍 全 球 , 自 一 九 五 九 年 以 來 , 西 藏 首 次 再 度 成 為 新 聞 頭 題 。 但 我直 到 相 當 時 日 後 , 才 得 知 全 部 經 過 細 節 , 這 還是 靠 若 干 事 發 當 時 正 好 在 拉 薩 的 西 方 觀 光 客 之助 。
  他 們 之 中 有 四 十 人 聯 合 提 出 一 份 報 告 , 陳 述 他 們 親 自 所 睹 的 暴 行 。 我 才 知 道 , 兩 次 示 威 都 循 相 同 的 模 式 。 起 初 是 一 群 僧 人 聚 集 在 大 昭 寺 前 面 喊 叫 『 西 藏 獨 立 』 , 很 快 就 有 成 千 上 百 的 俗 人 加 入 , 一 齊 吶 喊 。 忽 然 間 , 一 整 營 的 安 全 人 員 掩 至 , 不 加 警 告 便 逮 捕 了 僧 俗 共 約 六 十 人 , 押 到 幾 乎 就 在 大 昭 寺 對 面 的 公 安 局 。 被 捕 前 , 他 們 都 遭 到 毒 打 。 民 眾 曾 要 求 官 員 開 釋 這 些 示 威 者 , 但 忽 然 又 冒 出 多 名 攜 有 攝 錄 影 機 的 安 全 人 員 , 拍 攝 群 眾 , 有 人 因 害 怕 被 認 出 , 而 開 始 向 公 安 人 員 投 擲 石 塊 , 武 裝 的 安 全 部 隊 則 開 槍 還 擊 。 少 數 西 藏 人 驚 惶 失 措 , 動 手 推 翻 警 車 , 點火 焚 燒 , 但 大 多 數 人 還 力 持 自 制 。 一 部 分 公 安 人 員 丟 下 槍 逃 跑 時 , 他 們 蒐 集 了 武 器 , 就 地 破 壞 。
  一 九 八 七 年 十 月 一 日 的 騷 亂 中 , 公 安 局 很 不 幸 的 被 示 威 者 縱 火 。 他 們 是 為 了 救 出 被 囚 禁 的 夥 伴 , 鋌 而 走 險 , 燒 毀 公 安 局 的 大 門 。 同 時 公 安 人 員 不 斷 出 來 把 人 拖 進 去 , 對 他 們 橫 加 箠 楚 。
  群 眾 最 後 被 驅 散 時 , 地 面 上 已 躺 了 至 少 十 多 具 屍 首 , 其 中 有 好 幾名 孩 童 。 當 晚 及 接 下 來 數 晚 , 好 幾 百 個 人 在 家 中 被 捕 。 最 後 共 有 兩 千 多 人 入 獄 , 他 們 都 遭 受 刑 訊 , 一 份 報 告 甚 至 說 有 人 被 處 決 。
  我 在 此 要 對 這 些 外 籍 人士 表 示 謝 意 , 他 們 沒 有 義 務 這 麼 做 , 卻 無 私 的 冒 生 命 危 險 , 幫 助 其 他 受 苦 受 難 的 人 。 這 種 自 然 流 露 的 人 道 精 神 , 成 為 人 類 未 來 唯 一 的 希 望 。 他 們 一 再 冒 生 命 的 危 險 , 援 助 許 多 受 傷 的 西 藏 人 , 他 們 也 把 目 睹 的 許 多 中 共 暴 行 拍 照 存 證 。
   雖 然 中 共 官 方 盡 快 驅 逐 來 到 西 藏 的 記 者 及 一 切 外 國 人 , 但 他 們 的 暴 行 仍 傳 遍 世 界 各 地 , 若 干 西 方 政 府 因 此 呼 籲 中 共 尊 重 西 藏 人 權 , 並 釋 放 當 地 所 有 政 治 犯 。 北 京 政 府 卻 答 覆 說這 是 內 政 問 題 , 拒 不 接 受 外 界 批 評 。
  由 於 西 藏 已 與 外 界 隔 離 , 我 好 幾 個 月 都 得 不 到 進 一 步 消 息 , 但 我 現在 知 道 , 示 威 之 後 , 中 共 立 刻 展 開 大 規 模 政 治 『 再 教 育 』 計 劃 , 甚 至 以 一 周 薪 資 為 餌 , 誘 人 參 加 十 月 下 旬 一 次 反 示 威 運 動 , 但 仍 因 為 無 人 參 與 而 宣 告 取 消 。 同 時 為 了 防 範 再 有 新 聞外 洩 , 人 民 解 放 軍 全 力 封 鎖 邊 界 , 在 中 共 壓 力 下 , 尼 泊 爾 也 逮 捕 了 二 十 六 名 試 圖 逃 脫 的 西 藏 人 , 遞 解 交 中 共 。 但 也 在 這 同 時 , 有 個 中 國 消 息 來 源 告 訴 我 ( 他 也 跟 西 方 觀 光 客 一 樣 , 基 於 同 情 與 義 憤 而 這 麼 做 ) , 向 示 威 者 開 火 確 實 是 上 層 下 達 的 命 令 。
  一 九 八 八 年 初 , 駐拉 薩 的 中 共 官 員 指 示 宗 教 人 士 照 常 舉 行 默 朗 木 慶 典 ( 該 儀 式 被 禁 二 十 年 後 於 一 九 八 四 年 解 禁 ) 。 但 喇 嘛 認 為 不 妥 而 拒 絕 從 命 。 北 京 政 府 下 令 照 計 劃 慶 祝 , 希 望 籍 此 向 外 界 證 明 , 西 藏 一 切 如 常 。 喇 嘛 被 迫 奉 命 行 事 , 但 中 共 唯 恐 再 生 騷 動 的 情 勢 很 明 顯 。 一 九 八 八 年 二 月 , 英 國 廣 播 公 司 報 導 ﹕
  數 以 千 計 的 中 共 安 全 部 隊 開 赴 拉 薩 地 區 — — 全 市 各 處 均 設 有 路 障 。 晚 間 大 隊 武 裝 車 輛 在 街 道 上 巡 邏 , 擴 音 機 勸 告 民 眾 留 在 家 中 。 有 則 播 音 直 接 宣 稱 , 『 不 聽 話 就 宰 了 你 們 』 。
  默 朗 木 慶 典 舉 行 前 一 周 , 一 則 發 自 北 京 的 路 透 社 電 訊 說 , 有 五 十 輛 軍 車 及 一 千 多 名 穿 戴 鎮 暴 裝 備 的 中 共 公 安 人 員 , 在 大 昭 寺 前 面 舉 行 演 習 。
  慶 典 開 始 , 緊 張 情 勢 更 是 節 節 升 高 。 閉 幕 儀 式 就 出 現 大 批 軍 事 部 隊 , 在 場 的 喇 嘛 與 安 全 人 員 之 比 為 一 比 十 。 此 外 還 有 很 多 便 衣 混 在 人 群 中 , 有 的 攜 有 攝 錄 影 機 。 後 來 的 發 展 更 顯 示 , 安 全 人 員 還 有 化 妝 , 有 的 剃 光 頭 , 有 的 戴 假 髮 , 使 人 誤 以 為 他 們 是 拉 薩 本 地 或 外 來 的 喇 嘛 。
  起 初 還 能 維 持 和 平 的 氣 氛 , 但 三 月 五 日 , 喇 嘛 們 吶 喊 要 求 釋 放 前 一 年 十 月 未 經 審 判 就 遭 監 禁 的 多 名 抗 議 者 中 一 個 名 叫 悠 魯 巴 瓦 澤 仁 的 轉 世 活 佛 。 接 下 來 的 祈 禱 典 禮 後 半 , 集結 的 人 群 趁 彌 勒 菩 薩 的 神 像 被 抬 著 繞 境 時 , 痛 罵 中 共 佔 領 西 藏 , 並 且 向 四 周 監 視 的 警 察 投 擲 石 塊 。 公 安 部 隊 的 因 應 方 式 是 手 持 棍 棒 與 電 擊 棒 , 一 再 衝 入 人 群 ; 後 來 , 軍 方 就 開 火 了 , 這 次 他 們 並 非 隨 便 掃 射 , 而 且 有 準 備 的 殺 死 了 若 干 抗 議 者 。 且 走 且 戰 之 下 , 有 數 百 名 西 藏 人 受 傷 。 中 午 時 分 , 警 方 突 襲 大 昭 寺 , 謀 殺 了 至 少 十 二 名 喇 嘛 , 其 中 一 人 先 是 遭 毒 打 , 然 後 被 挖 出 雙 眼 , 最 後 由 屋 頂 被 丟 到 地 面 。 西 藏 最 神 聖 的 寺 廟 變 成 了 屠 場 。
  拉 薩 的 藏 人 區 整 個 沸 騰 了 , 晚 間約 有 十 二 家 反 西 藏 人 的 中 國 人 開 的 商 店 被 燒 毀 , 公 安 部 隊 也 一 再 出 擊 , 拖 走了 數 百 名 男 女 及 兒 童 。
  由 于 當 時 只 有 幾 名 外 國 人 , 而 且 都 不 是 記 者 , 所 以 新 聞 幾 乎 全 被 封 鎖 , 數 周 後 我 才 聽 到 詳 情 。 同 時 , 這 次 動 亂 無 論 規 模 與 嚴 重 性 都 遠 超 過 前 一 年 秋 季 。 結 果 實 施 兩 周 的 宵 禁 , 至 少 有 兩 千 五 百 人 被 捕 , 所 有 拉 薩 的 西 藏 人 都 受 到 無 情 的 威 脅 。
  我 對 西 藏 人 民 如 此 表 達 他 們 的 絕 望 之 情 , 並 不 感 到 意 外 , 但 得 知 中 共 的 殘 暴 壓 制 手 段 , 我 仍 然 感 到 震 驚 。 全 世 界 都 為 之 憤 怒 , 短 短 六 個 月 之 中 , 國 際 新 聞 再 次 廣 泛 的 報 導 這 場 動 亂 , 雖 然 可 採 用 的 資 訊 不 多 。 同 時 , 中 共 官 員 的 反 應 也 與 上 次 雷 同 ﹕ 北 京 政 府 認 為 這 是 內 政 問 題 , 他 們 把 示 威 說 成 少 數 『 反 動 分 離 分 子 』 的 陰 謀 , 又 把 我 稱 作危 險 的 罪 犯 。 他 們 說 , 達 賴 喇 嘛 故 意 唆 使 暴 動 , 並 派 遣 間 諜 到 西 藏 執 行 任 務 。 我 早 已 料 到 這 事 , 但 中 共 現 在 公 開 指 控 外 國 在 兩 次 動 亂 中 都 扮 演 重 要 角 色 的 行 為 , 卻 令 我 不 安 。
  我第 一 份 有 關 默 朗 木 慶 典 示 威 的 完 整 報 告 , 來 自 英 國 政 治 家 艾 納 斯 爵 士 ( Lord Ennals) , 他 將 近 一 個 月 後 抵 達 西 藏 。 艾 納 斯 爵 士 是 北 京 政 府 批 准 來 西 藏 , 調 查 人 權 狀 況 的 一 個 獨 立 代 表 團 的 領 袖 。 他 和 其 他 團 員 發 現 西 藏 人 所 受 種 種 違 反 人 權 的 待 遇 , 都 深 表 震 驚 。 代 表 團 也 蒐 集 到 無 可 反 駁 的 示 威 人 犯 受 到 刑 求 的 證 據 , 他 們 從 目 擊者 那 兒 聽 取 了 全 部 細 節 。 他 們 的 報 告 由 『 國 際 警 戎 』(International Alert) 出 版 , 其 中 談 到 『 這 個 危 險 必 須 加 以 快 速 、 積 極 的 反 應 』 。
  這 個 蒐 證 團 體 在 西 藏 的 同 時 , 我 卻 到 了 英 國 , 我 是 應 若 干 對 西 藏 佛 教 有 興 趣 的 團 體 之 邀 前 往 。 我 對 那 兒 的 媒 體 關 懷 西 藏 人 民 苦 難 的 熱 情 , 留 下 深 刻 的 印 象 。 同 時 , 我 也 很 高 興 接 到 一 九 八 八 年 稍 後 , 在 歐 洲議 會 對 一 群 關 切 此 事 的 政 治 家 演 說 的 邀 請 。 適 在 此 時 , 若 干 西 方 領 袖 也 呼 籲 中 共 , 就 西 藏 的 未 來與 我 展 開 談 判 。
  我 認 為 這 項 邀 請 是 重 申 五 點 和 平 計 劃 , 尤 其 是 擴 充 第 五 點 原 則 的 良機 , 所 以 欣 然 接 受 。 一 九 八 八 年 六 月 , 我 在 薩 爾 斯 堡 的 演 說 中 , 談 到 我 認 為 在 某 些 特 殊 狀 況 下 , 西 藏 可 與中 共 保 持 關 係 , 由 北 京 指 揮 它 的 外 交 與 國 防 。 我 也 明 白 表 示 , 西 藏 流 亡 政 府 隨 時 準 備 與 中 共 官 方 談 判 。 可 是 我 堅 持 , 這 只 是 一 項 建 議 , 任 何 決 定 權 都 操 諸 西 藏 人 民 手 中 , 不 能 由 我 決 斷 。
  北 京 的 反 應 仍 是 全 面 否 定 。 我 的 演 說 遭 到 公 開抨 擊 , 歐 洲 議 會 也 因 准 我 演 說 而 受 批 評 。 但 一 九 八 八 年 秋 季 還 是 有 一 項 樂 觀 的 發 展 , 中 共 表 示 願 意 跟 達 賴 喇 嘛 討 論 西 藏 的 未 來 。 他 們 第 一 次 承 認 , 不 僅 願 意 討 論 達 賴 喇 嘛 的 地 位 , 也 願 意 討 論 西 藏 本 身 。 現 在 輪 到 我 出 牌 。 我 立 刻 提 出 代 表 團 的 名 單 , 並 建 議 一 九 八 九 年 一 月 雙 方在 日 內 瓦 晤 談 。 我 這 項 選 擇 是 為 了 一 旦 需 要 我 到 場 , 我 可 以 立 刻 親 自 出 席 。
  不 幸 的 是 , 中 共 雖 然 原 則 上 同 意 談 判 , 卻 又 設 下 重 重 限 制 , 處 處 阻 撓 。 最 初 , 他 們 表 示 寧 願 在 北 京 談 判 ; 接 著 又 限 制 不 許 外 國 人 參 加 談 判 代 表 團 ; 再 下 來 , 他 們 連 西 藏 流 亡 政 府 的 成 員 都 不 許 參 加 , 因 為 他 們 不 承 認 這 個 政 府 , 後 來 他 們 又 說 , 任 何 曾 經 支 持 西 藏 獨 立 的 人 都 不 得 參 加 , 到 頭 來 , 他 們 只 肯 跟 我 一 個 人 談 。 這 實 在 令 人 失 望 。 中 共 雖 然 口 說 願 意 談 判 , 卻 搞 得 談 判 根 本 不 可 能 展 開 。 我 儘 管 一 點 也 不 反 對 跟 中 共 會 面 , 但 他 們 先 跟 我 的 代 表 初 步 談 判 , 是 很 合 理 的 。 因 此 , 儘 管 大 家 同 意 在 日 內 瓦 舉 行 談 判 , 一 九 八 九 年 一 月 來 了 又 去 了 , 一 事 無 成 。
  一 九 八 九 年 一 月 二 十 八 日 , 消 息 傳 來 , 班 禪 在 難 得 的 從 北 京 住 所 前 往 西 藏 訪 問 期 間 圓 寂 。 他 不 過 五 十 三 歲 , 我 當 然 很 難 過 。 我 覺 得 西 藏 損 失 了 一 位 真 正 的 自 由 門 士 。 無 可 否 認 , 有 些 西 藏 人 對 他 持 分 歧 的 看 法 , 事 實 上 , 一 九 五 ○ 年 代 早 期 , 他 還 很 年 輕 的 時 候 , 我 曾 經 懷 疑 過 , 他 以 為 站 在 中 共 那 一 邊 可 利 用 情 況 為 自 己 造 勢 。 但 我 相 信 他 的 愛 國 熱 忱 出 於 真 心 。 即 使 中 共 一 九 七 八 年 釋 放 他 出 獄 後 , 利 用 他 做 傀 儡 , 他 還 是 反 對 他 們 到 底 。 他 去 世 前 曾 發 表 一 篇 演 講 , 新 華 社 的 報 導 顯 示 , 他 對 中 共 官 方 在 西 藏 犯 下 的 『 許 多 錯 誤 』 , 有 嚴 厲 的 批 評 。這 是 一 項 勇 敢 的 最 後 行 動 。
  兩 天 後 , 他 在 扎 什 倫 布 寺 最 後 一 次 露 面 , 向 他 前 世 的 靈 塔 奉 祭 後 不 久 , 他 就 心 臟 病 發 作 圓 寂 。 很 多 人 覺 得 , 班 禪 喇 嘛 在 自 己 的 寺 廟 中 圓 寂 具 有 象 徵 性 , 這 是 一 位 真 正 的 精 神 宗 師 博 大 精 深 能 力 的 表 現 。
  雖 然 他 去 世 前 我 們 無 法 相 見 , 但 我 曾 跟 班 禪 喇 嘛 通 過 三 次 電 話 。 兩 次 是 在 他 北 京 的 辦 公 室 , 他 是 人 民 大 會 的 代 表 , 另 一 次 則 是 他 在 國 外 的 時 候 。 他 在 北 京 的 談 話 無 可 避 免 的 有 人 監 聽 。 我 知 道 是 因 為 第 二 次 通 話 後 數 周 , 中 共 報 章 上 刊 出 一 份 經 過 重 新 仔 細 編 排 的 我 們 的 談 話 紀 錄 。 但 他 在 澳 洲 時 , 總 算 有 機 會 擺 脫 他 的 監 視 者 , 打 電 話 到 西 德 跟 我 交 談 。 我 們 無 法 久 談 , 但 已 足 以 使 我 相 信 , 班 禪 喇 嘛 的 心 仍 忠 於 他 的 宗 教 、 他 的 同 胞 和 國 家 。 因 此 當 我 聽 說 他 在 拉 薩 , 因 為 對 商 業 太 感 興 趣 而 被 人 批 評 的 報 導 時 , 我 並 不 放 在 心 上 。 另 外 也 有 他 娶 妻 的 傳 言 。
  他 死 後 , 我 接 到 中 共 佛 學 會 邀 我 參 加 他 北 京 的 葬 禮 的 邀 請 。這 等 於 是 訪 問 中 共 的 正 式 邀 請 。 我 個 人 很 想 去 , 但 不 免 猶 豫 , 去 的 話 一 定 會 面 臨 若 干 有 關 西 藏 的 討 論 。 如 果 日 內 瓦 談 判 如 期 舉 行 , 這 實 在 會 是 個 好 機 會 ; 但 在 目 前 情 況 下 , 我 覺 得 不 該 去 , 只 好 遺 憾 的 拒 絕 了 。
  同 時 , 中 共 的 拖 延 也 帶 來 不 可 避 免 的 結 果 。 一 九 八 九 年 三 月 五 日 , 拉 薩 又 展 開 三 天 的 示 威 , 表 現 出 的 強 烈 不 滿 可 說 是 一 九 五 九 年 三 月 以 來 所 僅 見 , 成 千 上 萬 的 人 走 上 街 頭 。 中 共 公 安 部 隊 改 變 策 略 , 第 一 天 一 直 保 持 旁 觀 , 只 拍 攝 一 些 書 面 , 晚 間 在 電 視 上 播 放 。 但 第 二 天 , 他 們 又 恢 復 用 棒 子 打 人 和 不 分 青 紅 皂 白 的 開 槍 , 目 擊 者 指 出 , 他 們 用 機 槍 掃 射 民 宅 , 把 全 家 人 都 殺 死 。
  不 幸 的 是 , 西 藏 人 的 反 應 不 但 包 括 攻 擊 警 方 與 安 全 部 隊 , 在 若 干 場 合 中 , 無 辜 的 中 國 平 民 也 成 為 攻 擊 對 象 。 西 藏 人 實 在 不 該 使 用 暴 力 。 中 共 要 的 話 , 以 十 億 人 口 對 付我 們 六 百 萬 人 , 滅 絕 西 藏 人 也 非 難 事 。 大 家 嘗 試 了 解 心 目 中 的 敵 人 , 是 更 具 建 設 性 的 作 法 。 學 習 原 諒 , 比 單 單 撿 起 一 塊 石 頭 丟 向 憎 恨 的 目 標 有 用 得 多 , 尤 其當 深 受 激 怒 的 時 候 。 因 為 只 有 在 最 困阨 的 環 境 下 , 為 自 己 和 為 他 人 行 善 的 潛 能 才 會 發 揮 到 極 致 。
  但 事 實 上 , 我 知 道 大 部 分 人 都 覺 得 我 這 番 話 不 切 實 際 。 我 要 求 得 太 多 。 我 不 該 寄 望 每 天 生 活 在 水 深 火 熱 中 的 西 藏 人 愛 中 國 人 。 因 此 , 我 雖 然 決 不 寬 容 暴 力 , 但 我 承 認 某 些 程 度 的 暴 力 是 不 可 避 免 的 。
  我 甚 至 對 我 同 胞 的 勇 氣 深 感 敬 佩 。 大 部 分 參 與 示 威 者 是 婦 女 、 兒 童 及 老 人 ﹕ 男 人 第 一 天 傍 晚 就 都 被 捕 , 因 此 只 有 靠 他 們 的 家 人 在 第 二 和 第 三 天 , 繼 續 替 他 們 表 達 他 們 的 意 見 。 他 們 很 多 人 現 在 可 能 已 死 亡 , 更 多 人 在 牢 中 天 天 遭 受 苦 刑 拷 打 。
  多 虧 少 數 在 場 的 勇 敢 外 國 人 , 無 視 威 脅 , 盡 快 把 最 近 這 次 暴 行 的 報 導 傳 往 外 界 。 正 如 以 前, 美 國 、 法 國 、 歐 洲 議 會 都 一 致 支 持 西 藏 人 民 , 譴 責 中 共 至 少 殺 害 兩 千 五 百 名 無 武 裝 西 藏 人 , 及 傷 及 不 計 其 數 無 辜 的 報 復 手 段 。 很 多 其 他 國 家 的 政 府 也 表 達 『 重 大 關 懷 』 , 三 月八 日 開 始 實 施 的 戒 嚴 法 更 引 起 廣 大 的 批 評 。
  中 共 在 拉 薩 實 施 戒 嚴 , 令 人 想 到 就 害 怕 , 因 為 自 從 一 九 五 一 年 十 月 二 十 六 日 , 第 一 批 人 民 解 放 軍 部 隊 開 到 以 來 , 這 座 城 市 一 直 受 軍 事 統 治 。 中 共 顯 然 想 把 它 變 成 一 個 屠 場 , 一 個 喜 馬 拉 雅 山 下 的 殺 戳 戰 場 。
   我 於 是 在 兩 天 後 的 西 藏 人 民 抗 暴 十 三 周 年 紀 念 日 , 向 鄧 小 平 呼 籲 , 請 他 出 面 取 消 戒 嚴 , 終 止 對 西 藏 人 民 的 迫 害 , 但 他 沒 有 作 答 。
  拉 薩 抗 議 結 束 數 周 後 , 中 共 內 部 也 有 示 威 抗 議 。 我 懷 著 不 相 信 和 恐 懼 的 複 雜 情 緒 , 注 意 它 的 每 一 個 發 展 。 尤 其 當 一 部 分 示 威 者 開 始 絕 食 抗 議 , 我 更 感 焦 慮 。 學 生 都 是 那麼 聰 明 、 誠 摯 、 天 真 , 他 們 的 人 生 才 剛 開 始 , 卻 須 面 對 一 個 始 終 那 麼 殘 酷 、 頑 固 、 無 動 于 衷 的 政 府 。 同 時 , 我 也 不 得 不 有 點 佩 服 中 共 的 領 導 人 , 這 群 始 終 堅 持 已 見 的 愚 蠢 老 朽 , 無 視 於 種 種 顯 示 共 產 主 義 已 在 全 世 界 失 敗 的 證 據 , 及 數 以 百 萬 計 的 抗 議 者 在 他 們 的 門 口 吶 喊 的 事 實 , 從 不 改 變 。
  可 想 而 知 , 最 後 軍 方 出 動 鎮 壓 示 威 , 令 我 感 動 震 駭 。 但 就 政 治 方 面 考 慮 ,我 覺 得 民主 運 動 只 是 暫 時 受 挫 。 官 方 動 用 武 力 , 只會 促 使 平 民 採 取 支 持 學 生 的 立 場 。 他 們 這 麼 做 , 反 而 使 共 產 主 義 在 中 國 的 壽 命 縮 短 一 半 到 三 分 之 二 。 同 時 , 他 們 也 讓 世 界 看 清 了 他 們 的 手 段 的 真 相 ﹕ 原 來 對 中 共 統 治 下 的 西 藏 人 權 蕩 然 無 存 所 持 的 懷 疑 態 度 , 現 在 已 一 掃 而 空 。
  在 私 人 層 次 , 我 頗 為 鄧 小 平 擔 心 , 他 現 在 已 身 敗 名 裂 , 如 果 沒 有 一九 八 九 年 那 場 大 屠 殺 , 歷 史 可 能 奉 他 為 一 位 英 明 的 領 袖 。 我 也 很 同 情 跟 他 同 居 領 導 地 位 的 那 些 人 , 他 們 出 於 無 知 , 摧 毀 了 中 共 下 十 年 功 夫 建 立 的 國 際 聲 譽 。 看 起 來 似 乎 他 們 的 宣 傳 雖 然 在 人 民 中 間 並 不 成 功 , 在 他 們 自 己 身 上 卻 完 全 見 效 。
  一 九 八 九 年 拉 薩 全 面 戒 嚴 , 與 世 界 其 他 地 區 發 生 的 美好 改 變 恰 成 殘 酷 的 對 比 。 我 於 該 年 秋 季 訪 問 美 國 時 , 尤 其 感 覺 到 這 項 令 人 悲 哀 的 事 實 , 我 得 知 自 己 獲 得 諾 貝 爾 和 平 獎 。 雖 然 這 則 消 息 對 我 個 人 而 言 無 足 輕 重 , 但 我 知 道 它 對 西 藏 人 的 意 義 極 為 重 大 , 因 為 他 們 才 是 真 正 的 『 得 獎 者 』 。 我 則 因 國 際 間 認 同 慈 悲 、 寬 赦 與 愛 的 價 值 而 感 到 滿 足 。 更 有 甚 者 , 我 更 幸 慶 許 多 國 家 的 人 都 發 現 , 和 平 的 改 變 並 非 不 可 能 。 過 去 , 非 暴 力 革 命 的 觀 念或 許 顯 得 太 過 理 想 化 , 這 項 壓 倒 性 的 反 證 帶 給 我 很 大 的 安 慰 。
  一 九 八 九 年年 底 , 我 直 接 體 驗 到 這 個 真 理 , 我 於克 倫 茲 (Egon Krar,tz) 被 推 翻 當 天 訪 問 柏 林 。 在 東 德 官 方 協 助 下 , 我 得 以 登 上 柏 林 圍 牆 。 我 居 高 臨 下 , 把 各 安 全 崗 哨 看 得 清 清 楚 楚 , 一 位 老 婦 人 無 言 遞 給 我 一 支 紅 燭 , 我 心 情 激 動 的 點 燃 它 , 高 高 舉 起 。 一 時 間 , 小 小 的 火 焰 仿 佛 將 要 熄 滅 , 但 它 支 持 住 了 。 人 群 擠 在 我 四 周 , 我 合 掌 祈 禱 , 慈 悲 與 關 懷 的 光 明 充 滿 全 世 界 , 驅 逐 恐 懼 與 壓 迫 的 黑 暗 。 我 將 永 遠 記 住 那 一 刻 。
  數 周 後 , 我 應 捷 克 總 統 哈 維 爾 之 邀 請 赴 捷 克 訪 問 時 , 也 發 生 類 似 的 事 。 哈 維 爾 曾 因 參 與 政 治 活 動 被 捕 下 獄 , 出 獄 未 久 就 當 選 總 統 。 我 抵 達 時 受 到 熱 烈 的 歡 迎 , 很 多 人 滿 眶 淚 水 , 舉 手 作 出 勝 利 的 手 勢 , 向 我 揮 動 。 我 立 刻 看 出 , 儘 管 身 受 多 年 的 極 權 統 治 之 苦 , 這 些 男 男 女 女 新 得 到 的 自 由 中 , 仍 生 氣 勃 勃 , 充 滿 喜 悅 。
  我 覺 得 應 邀 訪 問 捷 克 是 一 項 殊 榮 , 不 但 因 為 這 是 我 第 一 次 得 到 一 國 元 首 的 邀 請 , 也 因 為 他 是 個 始 終 如 一 , 忠 於 真 理 的 人 。 我 發 現 這 位 總 統 是 個 文 雅 、 誠 懇 、 謙 虛 、 而 且 富 幽 默 感 的 人 。 當 天 晚 宴 上 , 他 手 持 一 杯 啤 酒 , 燃 起 一 根 香 煙 , 告 訴 我 他 極 為 認 同 以 入 世 著 稱 的 第 六 任 達 賴 喇 嘛 。 這 使 我 期 待 捷 克 發 生 第 二 次 革 命 ﹕ 爭 取 在 用 餐 時 間 少 抽 點 煙 ! 哈 維 爾 總 統 的 不 做 作 給 我 極 深 刻 的 印 象 。 他 似 乎 完 全 不 受 職 位 的 影 響 , 他 的 外 貌 與 談 吐 都 顯 示 他 是 個 非 常 敏 感 的 人 。
  一 九 九 ○ 年 初 , 我 遇 到 另 一 個 予 我 深 刻 印 象 的 人 , 就 是 在 南 印 度 建 立 一 個 村 落 的 巴 巴 安 提 (Baba Ante) 。 他 在 荒蕪 的 土 地 上 , 一 手 建 立 了 一 個 有 樹 、 有 玫 瑰 園 和 菜 園 、 醫 院 、 養 老 院 、 學 校 和 工 廠 的 社 區 。 這 件 事 本 身 已 是 了 不 起 的 成 就 , 但 更 值 得 一 提 的 是 , 它 完 全 是 由 殘 障 人 士 所 興 建 。
  我 在 村 中 看 不 到 任 何 向 殘 障 屈 服 的 跡 象 。 有 次 我 走 進 一 間 工 寮 , 一 名 工 人 正 在 修 理 腳 踏 車 輪 子 。 他 用 麻 瘋 病 肆 虐 下 雙 手 的 殘 餘 部 分 , 抓 住 鑿子 和 槌 子 , 賣 力的 揮 動 , 我 不 由 得 覺 得 他 是 在 炫 耀 。 但 他 充 分 的 自 信 使 我 確 知 , 只 要 有 熱 情 和 妥 善 的 組 織 , 即 使 有 重 大 缺 陷 的 人 也 能 得 到 尊 嚴 , 成 為 社 會 上 具 有 生 產 力 的 一 員 。
  巴 巴 安 提 是 個 不 平 凡 的 人 。 他 奮 門 了 漫 長 的 一 生 , 承 受 了 許 多 肉 體 上 的 苦 難 , 由 於 脊 椎 受損 , 他 只 能 筆 直 站 著 或 躺 下 。 但 他 仍 然 精 力 充 沛 , 他 的 工 作 換 了 我 一 定 做 不 來 , 雖 然 我 健 康 良 好 。 我 坐 在 他 床 畔 , 握 著 他 的 手 , 他 躺 著 跟 我 交 談 , 我 不 禁 覺 得 身 旁 躺 著 一 個 真 正 慈 悲 的 人 。 我 告 訴 他 , 我 的 慈 悲 大 多 只 是 說 說 而 已 , 他 卻 用 行 動 發 出 光 來 。 巴巴 安 提 後 來 告 訴 我 , 他 如 何 下 決 心 奉 獻 一 生 幫 助 別 人 的 故 事 。 有 一 天 ,他 看 見 一 個 麻 瘋 病 人 , 眼 眶 的 爛 洞 中 長 出 蛆 來 。 一 切 就 是 這 樣 開 始 。
  像 這 樣 的 人 道 榜 樣 使 我 相 信 , 總 有 一 天 我 的 同 胞 在 中 共 手 下 所 受 的 苦 難 會 結 束 , 因 為 十 億 中 國 人 之 中 , 縱 然 隨 時 都 有 好 幾 千 人 在 從 事 慘 無 人 性 的 行 為 , 但 其 他 人 當 中 , 必 定 有好 幾 百 萬 人 在 行 善 。
  話 雖 這 麼 說 , 我 仍 無 法 忘 懷 西 藏 目 前 的 狀 況 , 不 滿 與 壓 迫 絕 不 限 於 拉 薩 一 地 。 一 九 八 七 年 九 月 到 一 九 九 ○ 年 五 月 之間 , 共 有 八 十 多 次 經 報 導 的 示 威 。 其 中 很 多 只 有 少 數 抗 議 者 參 加 , 大 部 分 也 並 未 以 流 血 結 束 。 但 我 的 同 胞 卻 因 而 處 于 新 的 恐 怖 統 治 下 。 現 在 拉 薩 的 中 國 人 數 量 已 遠 超 過 西 藏 人 , 坦 克 經 常 出 現 , 國 際 特 赦 組 織 與 亞 洲 視 察 ( Asia Watch)等 組 織 的 報 導 清 楚 的 指 出 , 迫 害 仍 在 全 西 藏 各 地 持 續 。 無 故逮 捕 、 施 刑 拷 打 、 根 本 不 加 審 判 就 監 禁 或 處 決 , 都 是 中 共 官 方 的 典 型 作 風 。
  這 張 令 人 不 快 的 清 單 還 該 加 上 若 干 西 藏 人 的 證 詞 , 他 們 都 曾 在 示 威 之 後 被 捕 受 刑 , 但 幸 運 的 逃 脫 到 印 度 。 其 中 一 個 人 , 他 的 姓 名 必 須 保 密 , 以 防 他 的 家 人 遭 到 報 復 , 向 人 權 調 查 員 敘 述 他 如 何 被 剝 光 衣 服 , 以 手 銬銬 在 囚 室 中 多 日 , 一 再 遭 受 毒 打 和 辱 罵 。 有 時 警 衛 喝 醉 了 就 來 囚 室 打 他 。 一 天 晚 上 , 他 因 頭 部 被 連 續 撞 擊 牆 壁 鼻 子 流 血 不 止 , 但 神 智 仍 很 清 醒 。 他 還 描 述 『 滿 身 酒 氣 』 的 警 衛 把 他 當 成 練 國 術 的 靶 子 。 拷 問 的 目 的 是 逼 他 承 認 曾 參 加 抗 議 , 多 次 刑 訊 之 間 , 他 有 時 被 丟 在 寒 冷 的 囚 室 中 , 不 給 食 物 或 被 褥 。
  這 個 人 在 拘 禁 的 第 五 天 黎 明 時 分 就 被 叫 醒 , 押 到 監 獄 外 面 的 一 個 偵 訊 中 心 。 他 先 被 兩 名 警 衛 壓 在 地 上 , 第 三 個 警 衛 跪 在 他 面 前 , 雙 手 抓 住 他 的 腦 袋 , 不 斷 用 他 的 左 太 陽 穴 撞 地 達 十 分 鐘 之 久 。 然 後 他 描 述 一 種 叫 做 『弔 飛 機 』 的 酷 刑 ﹕
  我 從 地 上 被 拖 起 來 , 兩 名 士 兵 用 一 根 繩 子 綁 住 我 的 手 臂 。 這 根 繩 子 很 長 , 中 間 有 個 金 屬 環 , 剛 好 扣 在 我頭 後 , 繩 子 兩 頭 繞 過 我 肩 膀 , 一 圈 圈 繞 在 我 手 臂 上 , 直 到 手 指 都 捆 住 。 一 個 士 兵 接 著 把 繩 子 兩 端 穿 回 金 屬 環 , 迫 使 我 雙 臂 後 屈 到 肩 胛 骨 上 。 他 抓 緊 繩 子 , 用 膝 蓋 頂 住 我 後 腰 使 刀 , 使 我 的 胸 部 疼 痛 非 常 。 繩 子 接 著 穿 過 天 花 板 上 的 鉤 子 拉 下 來 , 我 只 能 以 足 尖 著 地 。 我 很 快 就 失 去 知 覺 。 我 不 知 道 自 己 昏 迷 了 多 久 , 但 醒 來 時 我 人 在 囚 室 裡 , 除 了 手 銬 腳 鐐 , 全 身 一 絲 不 掛 。
   四 天 後 , 他 又 赤 裸 裸 的 被 押 出 監 獄 , 腳 鐐 拿 掉 了 , 但 手 銬 還 在 。 這 次 不 是 帶 他 去 偵 訊 , 而 是 把 他 綁 在 一 棵 樹 上 。
   一 名 士 兵 用 很 粗 的 繩 子 把 我 綁 在 樹 上 。 繩 子 從 我 的 脖 子 一 直 綁 到 膝 蓋 。 這 名 士 兵 隨 即 站 在 樹 後 , 用 腳 頂 住 樹 , 把 繩 子 拉 緊 。 中 共 士 兵 坐 在 樹 的 四 周 吃 午 餐 。 一 個 人站 起 來 , 把 碗 裡 剩 的 蔬 菜 和 辣 椒 丟 到 我 臉 上 , 辣 椒 灼 痛 我 的 眼 睛 , 我 還 會 覺 得 痛 。 然 後 他 們 解 下 我 , 押 我 回 囚 室 , 我 腳 步 不 穩 , 幾 乎 無 法 走 路 , 但 每 次 我 跌 倒 都 會 遭 到 一 陣 毒 打 。
  其 他 曾 經 坐 過 牢 的 人 , 描 述 如 何 一 再 遭 電 擊 棒 酷 刑 的 情 形 。 一 名 年 輕 人 嘴 巴 被 塞 進 電 擊 棒 , 造 成 嚴 重 紅 腫 ; 一 名 比 丘 尼 告 訴 調 查 員 , 肛 門 與 陰 道 被 塞 入 電 擊 棒 。 雖 然 我 很 想 用 這 樣 的 報 導 來 論 斷 全 體 中 國 人 , 但 我 知 道 這 麼 做 是 錯 誤 的 。 可 是 這 樣 的 惡 行 絕 不 能 忽 視 。 我 雖 然 大 半 生 都 在 放 逐 中 度 過 , 而 且 一 直 很 關 注 中 共 的 大 事 , 甚 至 可 以 當 『 中 國 觀 察 家 』 之 稱 而 無 愧 , 但 我 必 須 承 認 , 我 還 是 不 能 完 全 了 解 中 國 人 的 心 靈 。
   一 九 五 ○ 年 代 早 期 , 我 訪 問 中 國 時 , 我 看 得 出 很 多 人 犧 牲 一 切 只 為 了 促 成 社 會 的 改 變 。 很多 人 身 上 留 下 門 爭 的 疤 痕 , 他 們 大 多 胸 懷 崇 高 理 想 , 要 為 這 個 廣 大 國 家 的 每 一 個 人 爭 取 真 正 的 福 利 。 他 們 為 這 樣 的 目 標 建 立 一 個 彼 此 之 間 毫 無 秘 密 , 連 一 個 人 該 睡 幾 小 時 覺 大 家 都 一 清 二 楚 的 黨 政 制 度 。 他 們 對 理 想 狂 熱 的 程 度 沒 有 什 麼 阻 止 得 了 。 他 們 的 領 袖 毛 澤 東 頗 具 遠 見 與 想 像 力 , 深 知 建 設 性 批 評 的 價 值 , 經 常 加 以 鼓 勵 。 但 這 個 新 政 府 幾 乎 馬 上 就 因 無 謂 的 內 門 與 紛 爭 而 陷 於 癱 瘓 。 我 親 眼 目 睹 它 發 生 。 不 久 , 他 們 就 用 神 話 取 代 事 實 , 為 了 證 明 自 己 高 人 一 等 不 惜撒 謊 。 我 一 九 五 六 年 在 印 度 見 到 周 恩 來 時 , 告 訴 他 我 的 憂 慮 , 他 叫 我 不 必 擔 心 , 一 切 都 會 好 轉 。 事 實 上 , 事 態 一 路 惡 化 下 去 。
  我 一 九 五 七 年 回 到 西 藏 時 , 中 共 官 方 已 在 公 然 迫 害 我 的 同 胞 , 但 同 時 我 一 再 接 獲 不 干 預 西 藏 的 保 證 。 他 們 說 謊 毫 不 遲 疑 , 一 向 如 此 。 更 糟 的 是 , 外 界 似 乎 都 準 備 聽 信 這 番 謊 言 。 後 來 到 了 一 九 七 ○ 年 代 , 若 干 頗 具 威 望 的 西 方 政 治 家 被 帶 來 西 藏 , 回 去 時 都 說 一 切 良 好 。
  事 實 是 自 從 中 共 入 侵 以 來 , 一 百 多 萬 西 藏 人 死 於 中 共 的 政 策 之 下 。 聯 合 國 一 九 六 五 年 的 西 藏 決 議 案 中 指 出 , 中 共 佔 領 我 的 故 鄉 , 充 滿 『 謀 殺 、 強 暴 、 任 意 下 獄 的 行 為 ; 大 規 模 對 西 藏 人 施 以 酷 刑 及 種 種 殘 忍 、 不 認 道 及 可 恥 的 待 遇 』 。
  我 仍 然 無 法 解 釋 為 什 麼 會 發 生 這 種 事 , 為 什 麼 那 麼多 好 人 的 崇 高 理 想 會 變 成 毫 無 理 性 的 野 蠻 行 為 。 我 也 不 懂 中 共 領 導 階 層 主 張 滅 絕 西 藏 人 的 動 機 何 在 。 似 乎 中 共 已 失 去 了 信 念 , 所 以 中 國 人 民 過 去 四 十 一 年 來 經 歷 了 無 以 言 喻 的 苦 難 — — 一 切 都 打 著 共 黨 主 義 的 旗 號 。
  但 共 產 主 義 始 終 是 人 類 社 會 一 項 最 偉 大 的 實 驗 , 我 不 否 認 自 己 最 初 也 深 受 其 意 識型 態 的 吸 引 。 問 題 在 於 , 我 很 快 就 發 現 , 雖 然 共 產 主 義 宣 言 為 『 人 民 』 服 務 — — 成 立 『 人 民 旅 社 』 、 『 人 民 醫 院 』 等 — — 『 人 民 』 代 表 的 卻 不 是 每 一 個 人 , 而 是 那 些 少 數 自 認 為 持 『 人 民 的 立 場 』 的 人 。
  共 產 主 義 之 所 以 如 此 猖 獗 , 西 方 應 負 一 部 分 責 任 。 西 方 對 最 初 的 馬 克 思 主 義 政 府 的 敵 意 , 導 致 這 些 政 府 為 保 護 自 己 而 往 往 採 取 可 笑 的 預 防 措 施 。 他 們 變 得 對 任 何 事 、 任 何 人 都 持 懷 疑 態 度 。 『 疑 心 』 違 反 基 本 人 性 — — 人 都 希 望 能 信 任 別 人 — — 造 成 恐 怖 的 不 快 處 境 。 我 記 得 一 九 八 二 年 訪 問 莫 斯 科 , 到 克 里 姆 林 宮 參 觀 列 寧 房 間 時 ,就 遇 到 類 似 的 情 形 。 一 名 女 導 遊 機 械 化 的 解 說 俄 國 大 革 命 的 官 方 歷 史 , 有 個 面 無 笑 容 , 顯 然 隨 時 準 備 開 槍 的 便 衣 人 員 一 直 監 視 著 我 。
  不 過 , 如 果 說 我 有 任 何 政 治 信 念 , 我 想 我 還 是 該 算 半 個 馬 克 思 主 義 。 我 並 不 反 對 資 本 主 義 , 只 要 他 遵 循 人 道 主 義 的 路 線 , 但 我 的 宗 教 信 仰 使 我 更 傾 向 於 社 會 主 義 與 國 際 主 義 , 它 們 都 跟 佛 教 的 原 則 比 較 契 合 。 馬 克 思 主 義 還 有 一 點 吸 引 我 之 處 , 那 就 是 它 肯 定 人 該 為 自 己 的 命 運 負 責 , 這 不 折 不 扣 反 映 了 佛 教 的 觀 念 。
  相 對 的 , 在 民 主 架 構 中 實 施 資 本 主 義 政 策 的 國 家 , 比 追 求 共 產 理 想 的 國 家 自 由 得 多 , 確 為 不 爭 的 事 實 。 因 此 我 最 終 還 是 支 持 人 道 的 政 府 , 以 服 務 全 體 為 理 想 ﹕ 不 分 老 少 或 是 否 能 對 社 會 有 直 接 的 貢 獻 。
  儘 管 我 以 半 個 馬 克思 主 義者 自 居 , 但 如 果 真 的 有 機 會 投 票 , 我 會 投 給 支 持 環 保 的 政 黨 。 近 年 世 界 最 積 極 底 進 步 就 是 日 漸 認 識 大 自 然 的 重 要 性 。 這 不 是 什 麼 神 聖 不 可 侵 犯 的 事 , 照 顧我 們 的 植 物 就 是 照 顧 我 們 的 家 。 人 類 來 自 大 自 然 , 沒 有 理 由 跟 大 自 然 作 對 , 所 以 我 說 環 保 跟 宗 教 、 倫 理 或 道 德 無 關 , 這 些 都 奢 侈品 , 因 為 沒 有 它 們 , 我 們 照 樣 能 生 存 。 但 再 跟 自 然 界 為 敵 , 我 們 將 無 以 求 生 。
  我 們 必 須 接 受 這 一 點 。 如 果 我 們 使 自 然 界 失 衡 , 人 類 就 要 受 苦 。 更 有 甚 者 , 我 們 活 在 今 天 , 必 須 為 下 一 代 著 想 ; 清 潔 的 環 境 也 是 人 權 的 一 種 。 因 此 , 保 證 我 們 交 給 新 一 代 的 環 境 , 跟 我 們 從 上 一 代 接 到 的 同 樣 健 康 ( 甚 至 更 健 康 ) , 是 我 們 的 責 任 。 這 實 際 上 並 不 困 難 。 因 為 儘 管 個 人 的 能 力有 限 , 宇 宙 整 體 的 努 力 成 就 卻 無 可 限 量 。 這 全 賴 每 個 人 竭 盡 所 能 , 離 開 房 間時 隨 手 關 燈 似 乎 是 微 不 足 道 的 小 事 , 但 這 不 表 示 我 們 因 此 可 以 不 做 。
  身 為 佛 教 僧 侶 , 我 覺 得 業 的 觀 念 在 日 常 生 活 中 非 常 有 用 。 你 一 旦 相 信 動 機 及 其 效 果 之 間 的 關 係 , 就 會 更 當 心 你 的 行 動 對 自 己 及 別 人 造 成 的 影 響 。 因 此 , 儘 管 西 藏 的 悲 劇 不 斷 上 演 , 我 在 世 上 仍 發 現 許 多 善 。 尤 其 消 費 至 上 的 信 念 , 逐 漸 被 人 類 必 須 維 護 地 球 資 源 的 觀 念 取 代 , 帶 給 我 很 大 的 鼓 舞 。 這 件 事極 有 必 要 。 在 某 種 意 義 上 , 人 類 就 是 地 球 的 兒 女 。 雖 然 到 目 前 為 至 , 我 們 共 同 的 母 親 還 容 忍 她 兒 女 的 行 徑 , 她 也 正 在 讓 我 們 知 道 , 她已 經 到 了 容 忍 的 極 限 。
  我 祈 求 有 一 天 我 能 把 關 懷 環 境 的 訊 息 , 帶 給 每 一 個 中 國 人 。 由 于 中 國 對 佛 教 並 不 陌 生 , 我 相 信 我 或 能 以 實 際 的 方 式 為 他 們 服 務 。 已 故 的 前 任 班 禪 喇 嘛 曾 經 在 北 京 舉 行 過 一 次 時 輪 金 剛 灌 頂 , 如 果 我 做 相 同 的 事 , 也 是 有 先 例 可 循 , 身 為 佛 門 弟 子 , 我 關 懷 所 有 的 人 , 乃 及 所 有 受 苦 的 有 情 眾 生 。
  我 相 信 痛 苦 來 自 無 明 , 人 們 會 把 自 己 的 快 樂 與 滿 足 建 築 在 別 人 的痛 苦 上 。 但 真 正 的 幸 福 來 自 內 在 的 安 祥 和 滿 足 , 唯 有 經 由 利 他 、 博 愛 、 慈 悲 、 消 滅 貪嗔 癡 的 修 養 才 能 達 成 。
  可 是 有 人 覺 得 這 種 話 太 天 真 , 可 是 我 要 提 醒 他 們 。 不 論 我 們 來 自 世 界 那 個 角 落 , 基 本 上 我 們 都 是 同 樣 的 人 。 我 們 都 尋 求 快 樂 , 逃 避 痛 苦 。 我 們 有 同 樣 的 基 本 需 求 與 關 懷 。 更 有 甚 者 , 我 們 都 追 求自 由 與 命 運 自 決 的 權 利 。 這 是 人 的 天 性 。 世 界 各 地 從 東 歐 到 非 洲 都 在 發 生劇 變 , 就 是 最 好 的 佐 證 。
  同 時 , 我 們 今 天 面 臨 的 問 題 — — 暴 力 衝 突 、破 壞 自 然 、 貧 窮 、 饑 餓 等 — — 主 要 都 是 人 類 造 成 的 。 它 們 唯 有 經 過 人 類 的 努 力 與 諒 解 , 並 培 養 民 胞 物 與 的 情 操 才 能 解 決 。 要 做 到 這 一 點 , 我 們 必 須 其 於 善 意 與 自 覺 , 建 立 對 彼 此 , 及 對 這 個 我 們 共 同 擁 有 的 星 球 的 宇 宙 責 任 感 。
  不 過 , 雖 然 我 發 現 佛 教 信 仰 有 助 於 產 生 慈 悲 , 但 我 相 信 任 何 人 都 能 發 展 出 這 種 情 操 , 不 一 定 要 靠 宗 教 。 我 更 相 信 , 所 有 的 宗 教 追 求 的 都 是 相 同 的 目 標 ﹕ 為 善 與 帶 給 全 人 類 幸 福 。 雖 然 手 段 不 盡 相 同 , 目 標 卻 是 一 般 無 二 。
  隨 著 科 學 對 我 們生 活 的 衝 擊 日 趨 擴 大 , 宗 教 與 心 靈 修 養 在 提 醒 我 們 自 己 具 有 的 人 性 方 面 , 重 要 性 也 與 日 俱 增 。 兩 者 之 間 並 沒 有 衝 突 , 反 而 互 有 啟 發 。 科 學 和 佛 陀 的 教 誨 都 告 訴 我 們 , 萬 事 萬 物 基 本 上 是 一 致 的 。
   本 書 之 末 , 我 希 望 利 用 這 機 會 特 別 向 西 方 的 朋 友 致 感 謝 之 忱 。 你 們 對 西 藏 人 所 受 苦 難 的 關 懷 與 支 持 , 令 我 們 深 為 感 動 , 也 帶 給 我 們 繼 續 為 自 由 正 義 奮 門 的 勇 氣 。 我 們 所 恃 者 不 是 武 器 , 而 是 更 強 大 有 力 的 真 理 與 決 心 。 我 知 道 我 的 道 謝 足 以 代 表 所 有 的 西 藏 人 , 請 不 要 在 這 歷 史 上 生 死 存 亡 的 一 刻 忘 記 西 藏 。
  我 們 也 希 望 能 為 促 進 世 界 和 平 、 人 類 與 美 有 所 貢 獻 。 未 來 的 自 由 西 藏 將 設 法 協 助 所 有 需 要 幫 助 的 人 , 保 護 自 然 , 促 進 和 平 。 我 相 信 , 我 們 西 藏 人 精 神 與 現 實 並 重 的 能 力 , 必 將 有 其 特 殊 的 貢 獻 , 不 論 多 麼 渺 小 。
   最 後 , 我 希 望 與 讀 者 分 享 一 段 帶 給 我 極 大 啟 發 與 信 心 的 發 願 文 ﹕


虛 空 尚 存
輪 迴 未 盡
願 留 世 間
普 度 苦 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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