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章 披 著 僧 袍 的 狼
澤 仁 多 瑪 也 在 一 九 六 四 年 去 世 , 她 的 工 作 由 我 的 妹 妹 傑 春 佩 瑪 接 辦 , 她 的 勇 氣 與 決 心 毫 不 遜 色 。 今 天 , 達 蘭 薩 拉 西 藏 兒 童 村 中 的 育 幼 院 仍 經 營 得 有 聲 有 色 。
西 藏 兒 童 村 在 各 屯 墾 區 都 設 有 分 支 機 構 , 目 前 共 收 容 教 養 六 千 多 名 兒 童 , 達 蘭 薩 拉 的 兒 童 總 數 則 在 一 千 五 百 人 左 右 。 開 始 的 時 候 大 部 分 資 金 由 印 度 政 府 提 供 , 目 前 大 部 分 開 銷 則 改 由 慈 善 組 織 『 國 際 緊 急救 難 組 織 』 (SOS lnternational) 負 擔 。 三 十 年 來 , 目 睹 我 們 在 教 育 方 面 的 努 力 開 花 結 果 , 令 人 十 分 欣 慰 。 現 在 已 有 兩 千 多 個 孩 子 大 學 畢 業 — — 他 們 大 多 就 讀 印 度 大 學 , 但 到 西 方 求 學 的 人 日 漸 增 多 。 我 向 來 極 注 重 教 育 計 劃 , 尼 赫 魯 說 過 , 孩 子 是 我 們 最 珍 貴 的 資 源 , 我 一 直 牢 記 在 心 。
早 期 的 學 校 只 是 一 些 破 舊 的 建 築 物 , 印 度 老 師 在 此 教 一 些 背 景 極 為 懸 殊 的 兒 童 。 現 在 我 們 已 擁 有 健 全 而 夠 水 準 的 西 藏 教 職 員 , 但 也 仍 有 很 多 位 印 度 教 育 工 作 者 參 與 。 我 要 向 這 些 人 和 他 們 的 先 驅 者 致 最 大 的 謝 意 , 對 那 些 為 我 的 同 胞 奉 獻 大 部 分 人 生 , 不 辭 環 境 艱 苦 與 路 程 偏 遠 的 人 , 我 實 在 無 法 充 分 表 達 感 激 之 忱 。
令 人 失 望 的 方 面 則 是 , 很 多 孩 子 ( 尤 其 是 女 孩 ) 未 能 完 成 教 育 。 這 有 時 是 因 為 他 們 自 己 缺 乏 興 趣 , 但 有 時 則 是 家 長 的 短 視 。 我 只 要 一 有 適 當 機 會 , 就 會 說 服 家 長 , 他 們 有 責 任 不 利 用 孩 子 謀眼 前 的 近 利 , 否 則 只 受 到 部 分 教 育 的 孩 子 , 會 因 教 育 水 準 不 夠 而 坐 失 人 生 良機 。 這 樣 會 造 成 他 們 對 人 生 失 望 與 貪 婪 的 心 理 。
夏 士 崔 (Lal Bahadur Shastri) 繼尼 赫 魯 為 印 度 總 理 。 儘 管 他 只當 權 三 年 , 我 卻 經 常 見 到 他 , 而 且 非 常 敬 重 他 。 夏 士 崔 如 同 尼 赫 魯 一 樣 , 善 待 西 藏 難 民 , 甚 至 也 是 位 政 治 上 的 盟 友 。
一 九 六 五 年 秋 天 , 泰 國 、 菲 律 賓 、 馬 爾 他 、 愛 爾 蘭 、 尼 加 拉 瓜 與 薩 爾 瓦 多 在 聯 合 國 提 出 一 項 決 議 草 案 , 重 新 討 論 西 藏 問 題 。 印 度 在 夏 士 崔 堅 持 下 , 也 投 票 支 持 西 藏 。 他當 政 期 間 , 情 勢 似 乎 很 可 能 使 西 藏 流 亡 政 府 獲 得 印 度 承 認 。 不 幸 的 是 這 位 總 理 活 得 不 夠 久 , 而 印 度 又 再 次 參 戰 , 這 次的 對 手 是 巴 基 斯 坦 。 戰 爭 於 一 九 六 五 年 九 月 一 日 爆 發 。
達 拉 薩 拉 距 印 巴 邊 界 不 到 一 百 英 里 , 我 得 以 親 眼 目 睹 戰 爭 的 悲 慘 後 果 。 戰 役 開 始 不 久 , 我 就 離 家 前 往 一 個 我 常 去 的 南 部 屯 墾 區 。 當 時 已 是 夜 晚 , 因 實 施 燈 火 管 制 , 我 們 開 往 巴 丹 庫 特 車 站 三 小 時 路 程 中 , 都 不 能 開 車 燈 。 一 路 遇 到 的 其 他 車 輛 都 是 軍 車 。 我記 得 當 時 我 心 想 著 , 老 百 姓 都 被 迫 躲 起 來 , 由 國 防 武 力 出 動 , 實 在 是 很 可 悲 的 狀 況 。 但 事 實 上 , 這 些 人 都 跟 我 一 樣 , 只 不 過 是 凡 人 。
好 不 容 易 到 了 火 車 站 , 我 聽 見 密 集 轟 炸巴 丹 庫 特 機 場 的 炮 聲 。 一 度 還 有 噴 射 機 從 頭 頂 尖 嘯 而 過 ,過 一 會兒就 見 高 射 炮 曳 光 彈 射 入 半 空 。 這 些 可 怕 的 聲 音 令 我 膽 戰 心 驚 , 不 過 好 在 害 怕 的 不 止 我 一 個 。 我 搭 火 車 出 站 的 速 度 從 沒 有 像 那 晚 那 麼 快 過 。 抵 達 南 方 , 我 先 去 看 拜 拉 庫 普 的 原 始 難 民 屯 墾 區 , 當 時 是 九 月 十 日 , 它 已 成 為 三 千 兩 百 人 的 家 , 還 有 磚 瓦建 築 的 永 久 性 住 宅 , 鑽 井 砍 樹 的 工 作 也 都 已 完 成 , 大 家 熱 忱 的 照 原定 計 劃 展 開 農 耕 , 每 個 人 名 譽 上 擁 有 一 英 畝 土 地 , 不 過 實 際 上 是 採 合 作 耕 種 制 度 , 只 保 留 一 部 分 供 私 人 種 自 家 食 用 的 應 時 蔬 果 。 主 要 的 作 物 是 稻 米 、 玉 米 及 粟 米 。 我 很 高 興 看 到 這 樣 的 進 步 , 也 更 加 強 了 我 認 定 積 極 展 望 與 決 心 , 能 發 揮 無 比 力 量 的 信 念 。
整 體 而 言 , 情 況 大 有 改 善 。 我 不 必 再 面 對 瀕 臨 絕 望 邊 緣 的 人 , 也 不 必 再 作 一 些 我 自 己 都 不 敢 相 信 的 承 諾 。 但 儘 管 屯 墾 者 的 堅 忍 不 拔 已 得 到 了 回 報 , 他 們 的 生 活 還 是 相 當 困 苦 。
最 初 跟 印 度 政 府 擬 訂 屯 墾 計 劃 時 , 我 們 是 希 望 屯 民 五 年 之 內 就 能 自 給 自 足 , 有 多 餘 的 農 產 品 可 資 出 售 , 開 始 對 印 度 的 經 濟 有 所 貢 獻 。 但 我 們沒 有 料 到 這 些 人 未 經 訓 練 , 大 部 分 都 缺 乏 農 耕 知 識 。 無 分 商 人 、 僧 侶 、 軍 人 、 游 牧 者 及 單 純 的 村 民 , 都 一 頭 栽 進 這 項 他 們一 無 所 知 的 新 行 業 , 其 實 我 們 不 該 那 麼 樂 觀 。
印 度 的 熱 帶 農 業 跟 高 緯 度 的 西 藏 農 業 相 去 甚 遠 , 所 以 即 使 對 農 耕 略 有 所 知 的 人 , 也 得 從 頭 學 習 用 牛 耕 田 及 維 修 耕 耘 機等 。 因 此 , 即 使 經 過 將 近 五 年 , 營 區 的 狀 況 仍 相 當 落 伍 。
但 現 在 回 顧 起 來 ,我 覺 得 一 九 六 ○ 年 代 中 期 還 是 該 算 西 藏 屯 墾 計 劃 的 一 個 高 潮 ﹕ 大 部 分 整 地 工 作 都 已 完 成 , 在 國 際 紅 十 字 會 及 其 他人 士 的 協 助 下 ,大 部 分 難 民 都 享 有 基 本 的 醫 療 照 顧 — — 農 耕 機 械 也 都 很 新 , 不 像 現 在 那 麼 陳 舊, 亟 待 更 換 。
一 九 六 五 年 這 一 次 , 我 在 拜 拉 庫 普 停 留 一 周 到 十 天 左 右 , 接 著 我 沿 路 拜 訪 了 米 索 ( Mysore ) 、 烏 塔 馬 康 德 (Ootamacund ) 及 馬 德 拉 斯 ( Madras) , 最 後 來 到 印 度 最 有 文 化 氣 息 的 省 份 喀 羅 拉 ( Kerala) 的 省 會 崔 凡 舉 姆 ( Trivandrum)。 我 應 邀 住 在 省 長 家 , 但 最 後 由 于 北 方 的 戰 爭 , 我 只 好 在 這兒 住 了 數 周 之 久 。 戰 爭 危 險 一 直 在 升 高 , 達 蘭 薩 拉 已 落 了 兩 枚 炸 彈 。 不 過 , 這 段 時 間 並 沒 有 浪 費 。
我 住 在 省 長 拉 吉 巴 凡(Rajbavan) 公 館 的 房 間 , 正 好 在 廚 房 對 門 , 一 天 我 偶 然 看 見 他 們 殺 雞 做 午 餐 ; 目 睹 雞 的 脖 子 被 扭 斷 , 我 不 禁 想 到 , 這 可 憐 的 動 物 不 知 受 了 多 少 苦 。 這 一 覺 悟 使 我 滿 心 悔 恨 , 我 決 定 從 此 開 始 吃 素 。 我 前 面 已 提 過 , 西 藏 人 不 一 定 吃 素 , 因 為 西 藏 蔬 菜 很 稀 少 , 肉 類 反 而 是 我 們 的 主 食 , 但 有 些 大 乘 經 典 規 定 , 出 家 人 都 應 該 戒葷 腥 。
為 了 確 定 我 所 下 的 決 定 , 我 請 他 們 送 來 食 物 。 我 仔 細 觀 察 以 英 國 口 味 烹 調 的 雞 , 加 了 洋 蔥 與 醬汁 , 聞 起 來 十 分 誘 人 。 但 我 覺 得 拒 吃 一 點 也 沒 有 困 難 。 從那 時 開 始 , 我 就 完 全 遵 奉 茹 素 的 戒 律 , 而 且 也 不 吃 魚 和 蛋 了 。
我 很 能 適 應 新的 戒 律 , 而 且 覺 得 非 常 滿 足 ; 嚴 守 紀 律 帶 給 我 一 種 成 就 感 。 早 在 一 九 五 四 年 , 我 在 北 京 就 曾 經 在 宴 會 上跟 周 恩 來 及 另一 名 政 客 談 過 這 問 題 。 另 外 那 個 人 自 稱 吃 素 , 但 他 卻 吃 蛋 。 我 指 出 因 為 雞 從 蛋 來 , 蛋 絕 不 能 視 作素 食。 我 們 發 生 強 烈 的 爭 執 — — 直 到 周 恩 來 用 外 交 手 腕 打 斷 我 們 為 止 。
印 巴 戰 爭 於 一 九 六 六 年 一 月 十 日 結 束 。 但 一 件 不 幸 的 事 沖 淡 了 歡 樂 的 氣 氛 — — 夏 士崔 總 理 在 塔 什 干 與 巴 基 斯 坦 總 統 阿 育 布 罕 ( Ayub Khan ) 談 判 和 約 時 去 世 。 和 約 簽 訂 後 數 小 時 內 , 他 就 與 世 長 辭 。
夏 士 崔 雖 然 身 材 矮 小 贏 弱 , 是 個 相 當 不 起 眼 的 人 , 卻 擁 有 過 人 的 心 智 。 脆 弱 的 外 表 下 是 位 傑 出 的 領 袖 。 他 不 像 很 多 其 他 位 居 要 津 的 人 , 他 是 個 勇 敢 而 有 擔 當 的 人 , 絕 不 讓 事 件 牽 著 鼻 子 走 , 而 會 盡 力 掌 握 它 們 的 發 展 方 向 。
不 久 , 我 應 邀 參 加 他 的 火 葬 禮。 這 真 是 件 令 人 難 過 的 事 , 尤 其 是 因 為 這 是 畢 生 第 一 次 從 近 距 離 看 一 具 死 屍 。 我 雖 身 為 佛 教 徒 。 每 天 觀 修 死 亡 , 卻 沒 有 這 方 面 的 經 驗 。 我 記 得 看 著 他 僵 硬 的 身 軀 安 放 在 火 葬 架 上 , 回 憶 起 他 的 言 行 舉 止 , 以 及 他 跟 我 分 享 的 一 些 私 人 見 聞 。 他 曾 告 訴 我 , 他 是 個 嚴 格 的素 食者 , 兒 時 他 曾 追 一 隻 受 傷 的 豬 兒 繞 圈 子 跑 , 直 到 祂 力 竭 而 死 。 這 樣 的 結 局 令 他 惶 恐 萬 分 , 所 以 他 立 誓再 也 不 吃 任 何 有 生 命 的 動 物 。 如 今 不 但 印 度 失 去 了 一 位 一 流 的 政 治 家 , 全 世 界 失 去 了 一 位 開 明 的 領 袖 , 人 類 也 失 去 了 一 位 真 正 慈 悲 的 仁 者 。
向 夏 士崔 故 總 理 致 最 後 敬 禮 後 , 我 回 到 達 蘭 薩 拉 的 途 中 , 走 訪 了 德 里 若 干 收 容 作 戰 受 傷 者 的 醫 院 。 我 見 到 的 大 多 數 是 軍 官 , 走 在 病 床 間 , 聽 見 家 屬 的 哭 聲 , 我 告 訴 自 己 , 戰 爭 只 有 一 個 結 果 ﹕ 帶 給 人 類 無 比 的 痛 苦 。 衝 突 產 生 的 其 他 結 果 , 事 實 上 都 可 以 用 和 平 的 手 段 達 成 。 唯 一 差 堪 安 慰 的 是 , 這 些 醫 院 中 的 傷 患 都 得 到 良 好 的 照 顧 ﹕ 很 多 其 他 參 戰 的 人 不 見 得 能 享 用 這 麼 好 的 設 備 。
兩 周 後 , 英 德 拉 . 甘 地 夫 人 宣 誓 就 任 總 理 。 因 為 我 每 次 見 她 的 父 親 , 幾 乎 也 都 會 見 到 她 , 我 覺 得 她 很 親 切 , 我 有 理 由 相 信 她 對 我 也 有 同 感 。 她 不 止 一 次 推 心 置 腹 的 把 令 她 心 煩 的 人 或 事 向 我 傾 吐 。 因 為 我 自 己 覺 得 夠 了 解 她 , 所 以 在 她 第 一 個 任 期 將 屆 時 , 我 提 醒 她 , 領 袖 必 須 跟 老 百 姓 保 持 聯 繫 。
我 自 己 從 小 就 學 到 , 希 望 當 領 袖 的 人 一 定 得 時 時 親 近 老 百 姓 , 否 則 很 容 易 被 周 圍 的 顧 問 與 官 員 誤導 ,他 們 很 可 能 處 於 私 心 , 不 希 望 你 把 事 情 看 得 太 清 楚 。
我 同 樣 感 謝 英 德 拉 比 照 印 度 歷 任 總 理 , 同 樣 照 顧 西 藏 難 民 。 她 是 西 藏 家 園 基 金 會(Tibetan Home Foundation) ( 基 地 在 莫 梭 瑞 ) 的 創 始 會 員 , 在 教 育方 面 尤 其 盡 心 。 她 重 視 教 育 的 程 度 , 如 同 她 的 父 親 卓 具 遠 見 。 雖 然 印 度 狀 態 緊 急 , 有 人 對 她 不 滿 , 甚 至 還 有 人 稱 她 為 獨 裁 者 , 但 我 認 為 , 一 九 七 七 年 三 月 , 她 面 對 選 舉 結 果 , 交 出 政 權 , 表 現 極有 風 度 。 在 我 看 來 , 這 是 絕 佳 的 民 主 範 例 ; 雖 然 國 會 內 外 都 存 在 著 許 多 衝 突 , 當 她 必 須 退 出 的 時 候 , 她 做 得 非 常 乾 脆 。 我對 美 國 的 尼 克 森 總 統 也 持 相 同 的 看 法 。 往 往 領 袖 權 轉 移 都 會 發 生 流 血 事 件 。 只 有 真 正 文 明 的 國 度 裡 , 國 會 的 程 序 才 能 超 乎 個 人 私 利 之 上 。
同 一 時 期 , 中 共 的 內 政 發 展 就 截 然 不 同 。 從 一 九 六 ○ 年 代 中 期 , 直 到 毛 澤 東 一 九 七 六 年 去 世 為 止 , 全 中 國 都 陷 入 一 片 腥 風 血 雨 的 混 亂 之 中 。 文 化 大 革 命 的 真 相 很 多 年 後 才 呈 現 在 世 人 眼 前 , 在 這 場 漫 無 目 標 的 混 亂 裡 , 大 權 旁 落 到 以 女 皇 帝 自 居 的 江 青 手 中 。 我 也 才 算 看 清 了 共 黨 領 導 人 在 一 心 一 德 的 假 面 具 下 , 私 底 下 門 得 你 死 我 活 的 真 相 。
不 過 , 當 時 究 竟 混 亂 到 什 麼 程 度 , 我 們 只 能 臆 想 而已 。 我 跟 很 多 西 藏 人 一 樣 , 知 道 我 們 心 愛 的 故 國 發 生 了 可 怕 的 事 , 但 音 訊 全 然 不 通 ; 唯 一 的 消 息 來 源 是 偶 爾 獲 準 越 過 邊 界 的 尼 泊 爾 客 商 , 他 們 不 但 所 知 少 , 而 且 往 往 早 已 過 時 。 例 如 , 直 到 事 發 一 年 後 , 我 才 知 道 一 九 六 九 年 西 藏 好 幾 個 地 區 發 生 大 規 模 抗 暴 。 據 某 些 報 導 指 出 , 在 中 共 報 復 行 動 中 被 殺 的 人 數 比 一 九 五 九 年 那 次 更 多 。
我 們 現 在 知 道 , 這 種 騷 動 發 生 過 很 多 次 。 當 然 , 這 時 我 已 經 跟 北 京 那 些 稱 我 為 『 披 著 僧 袍 的 狼 』 的 領 袖 沒 有 直 接 聯 絡 。 我 成 為 中 共 仇 視 的 焦 點 , 在 拉 薩 也 常 被 詆 譭 為 一 個 裝 成 宗 教 領 袖 模 樣 的 騙 子 。 中 共 說 我 是 個 賊 、 凶 手 兼 強 暴 犯 , 他 們 還 暗 示 說 我 跟 甘 地 夫 人 私 下 發 生 多 次 驚世 駭 俗 的 穢 行 。
就 這 樣 , 西 藏 難 民 陷 入 歷時 十 五 年 的 黑 暗 時 期 , 回 家 的 希 望 比 我 們 剛 開 始 流 亡 時 更 黯 淡 。 但 黑 夜 當 然 也 是 個 修 養 的 機 會 , 這 期 間 我 們 的 屯 墾 計 劃 總 算 有 了 成 果 。 愈 來 愈 多 的 人 加 入 全 印 各 地 的 新 屯 墾 區 , 不 再 四 處 漂 泊 。 同 時 , 也 有 一 部 分 難 民 離 開 印 度 , 在 全 世 界 其 他 地 區 建 立 小 社 區 。 目 前 , 我 們 約 有 一 千 二 百 人 在 英 國 , 其 他 歐 洲 國 家 約 各 有 數 十 人 , 還 有 個 年 輕 人 組 的 家 庭 住 在 愛 爾 蘭 。
隨 著 第 二 波 移 民 屯 墾 計 劃 展 開 , 西 藏 流 亡 政 府 也 設 立 了 幾 個 海 外 辦 事 處 , 分 別 位 於 加 德 滿 都 、 紐 約 、 蘇 黎世 、 東 京 、 倫 敦 及 華 盛 頓 。 西 藏 駐 外 辦 事 處 除 了 照 顧 當 地 藏 人 的 福 利 , 也 盡 可 能 傳 播 有 關 我 們 的 國 家 、 文 化 、 歷 史 , 以 及 流 亡 所 在 地 和 故 鄉 生 活 的 資 訊 。
一 九 六 八 年 , 我 打 算 離 開 住 了 八 年 的 史 瓦 格 阿 夏 蘭 姆 ( Swarg Ashram) , 搬 入 一 棟 名 叫 布 林 小 屋 (Bryn Cottage) 的 小 房 子 。 這 座 建 築 房 子 雖 沒 有 比 較 大 , 但 它 的 好 處 是 周 圍 有 新 建 的 一 批 房舍 , 足 以 容 納 我 的 內 務 辦 公 室 和 印 度 安 全 室 , 還 有 間 會 議 室 和 我 私 人 的 辦 公 室。 西 藏 流 亡 政 府 現 在 已 成 為 有 數 百 名 人 員 的 組 織 , 他 們 大 部 分 遷至 不 遠 的 辦 公區 。 在 進 行 重 新 調 配 的 同 時 , 我 母 親 也 在 不 大 情 願 的 情 況 下 , 遷 入 新 居 喀 什米 爾 小 屋 ( Kashmir Cottage) , 使 我 得 以 恢 復 出 家 人 的 生 活 。
不 久 後 , 我 著 手 重 建 南 嘉 寺 院 , 該 院 的 僧 人 原 本 住 在史 瓦 格 席 蘭 姆 上 方 的 一 所 小 屋裡 , 現 在 則 遷 至 距 我 住 所 不 遠 的 另一 棟 建 築 。 一 九 七 ○ 年 , 一 間 名 為 春 拉 康 (Tsuglakhang) 的新 寺 院 也 完 工 , 自 此 我 才 有 適 當 的 場 地 , 根 據 西 藏 傳 統 歷 法 , 舉 行 各 種 儀 式 。 今 天 南 嘉 寺 旁 並 成 立 了 一 所 佛 教 辯 論 學 院 (School of Buddhist Dialectics) , 保 存 僧院 中 論 辯 的 藝 術 。 下 午 時 分 , 寺 外 廣 場 上 經 常 濟 滿 了 身 著 栗 色 僧 袍 的 年 輕 僧 人 , 為 考 試 作 練 習 , 不 時 拍 手 或 搖 頭 。
一九 六 三 年 , 我召 集 各 教 派 領 袖 以 及 苯 教 代 表 開 會 。 我 們 討 論 各 種 困 難 以 及 克 服 之 道 , 如 何 保 存 並 傳 播 西 藏 佛 教 文 化 的 各 種 策 略 。 經 過 數 日 討 論 , 我 們 獲 得 充 分 的 信 心 ﹕ 只 要 有 適 當 的 設 施 , 我 們 的 宗 教 一 定 能 生 存 下 去 。 我在 重 建 寺 院 後 不 久 , 又 在 南 方 的 卡納 塔 卡 ( Karnataka) 省 重 建 了 甘 丹 、 哲 蚌 、 ( Drepung) 與 色 拉 ( Sera)寺 , 最 初 是 把 布 哈 杜 爾 劫 後 餘 生 的 一 千
三 百 名 僧 人 安 置 其 中 。
現 在 我 們 流 亡 已 邁 入 四 十 年 關 卡 之 際 , 欣 欣 向 榮 的 寺 院 人 口 已 超 過 六 千 人 。 我 甚 至 敢 說 ﹕ 我 們 的 和 尚 人 數 已 經 太 多 了 ; 畢 竟 重 要 的 是 這 些 人 潛 心 向佛 的 誠 意 , 而 不 在 人 多 勢 眾 。
一 九 六 ○ 年 代 末 期 展 開 的 另 一 項 文 化 事 業 是 西 藏 文 獻 圖 書 館 , 館 中 不 僅 搜 羅 四 萬 多 種 藏 文 原 始 經 典 , 也 出 版 英 文 及 藏 文 書 籍 。 一 九 九○ 年 , 它 出 版 了 第 兩 百 種 英 文著 作 。 圖 書 館 外 觀 為 傳 統 西 藏 風 格 , 除 了 藏 書 之 外 , 它 還 有 一 個 博 物 館 , 收 藏 多 件 由 難 民 帶 到 印 度 的 文 物 。 他 們 能 隨 身 攜 帶 的 物 品 有 限 , 很 多 人 選 了 唐 卡 、 經 書 或 其 他 宗 教 手 工 藝 品 。 通 常 他 們 都 把 這 些 東 西 奉 獻 給 達 賴 喇 嘛 , 我 又 轉 贈 給 各 文 化 機 構 。 正 式 遷 入 布 林 小 屋前 , 我 大 病 一 場 , 數 周 才 痊 癒 。 一 九 六 六 年 初 , 印 巴 衝 突 告 一 段 落 , 我 回 到 達 蘭 薩 拉 , 熱 心 開 始 吃 素 。 西 藏 蔬 菜 很 少 有 不 加 肉 的 ,而 廚 子 也 經 過 相 當 一 段 時 間 才 學 會 如 何 不 用 肉 而 使 菜 一 樣 美 味 適 口 。 同 時 , 印 度 朋 友 告 訴 我 , 多 喝 牛 奶 及 吃 各 種 核仁 來 補 充 營 養 的 重 要 性 。 我 恪 遵 他 們 的 勸 告 — — 不 料 二 十 個 月 後 卻 羅 患 了 嚴 重 的 黃 疸 病 。
第 二 天 , 我 吐 得 很 厲 害 。 此 後 兩 三 個 星 期 , 我 完 全 沒 有 食 欲 , 而 且 感 覺 極 度 疲 倦 , 動 一 動 就 得 使 出 全 身 的 力 氣 。 更 明 顯 的 是 , 我 的 皮 膚 變 成 薑 黃 色 , 看 起 來 倒 頗 像 佛 陀 ! 過 去 有 人 說 , 達 賴 喇 嘛 像 黃 金 籠 裡 的 囚 徒 , 這 一 回 我 連 身 體 都 變 成 金 色 了 。 這 場 經 診 斷 為 B型 肝 炎 的 病 終 於 痊 癒 了 , 但 我 消 耗 了 大 量 的 西 藏 藥 品 ( 下 一 章 我 會 作 詳 細 介 紹 ) 。 我 再 次 對 吃 感 興 趣 , 醫 生 叫 我 少 吃 油 膩 , 減 少 核 仁 與 牛 奶 的 攝 食量 , 同 時 我 必 須 恢 復 吃 肉 。 他 們 擔 心 這 場 病 會 對 我 的 肝 臟 造 成 永 久 性 的 傷 害 ,因 而 縮 短 我 的 壽 命 。 我 請 教 的 多 數 印 度 醫 生 都 持 相 同 的 看 法 , 因 此 我 只 好 心 不 甘 情 願 的 放 棄 吃 素 。 今 天 我 除 了 靈 性 修 養 上 的 特 殊 需 要 , 日 常 都 吃 肉 。 很 多 模 仿 我 的 榜 樣 卻 遭 到 相 同 下 場 的 西 藏 人 , 也 都 是 如 此 。
我 住 在 新 家 從 一 周 開 始 就 很 愉 快 。 這 房 子 跟 史 瓦 格 阿 夏 蘭 姆 一 樣 , 最 初 由 英 國 人 所 建 位 於 一 座 小 山頂 上 , 有 一 個 小 花 園 , 四 周 有 樹 。 它 眺 望 達 拉 達 山 與 下 面 的 達 蘭 薩 拉 山 谷 , 視 野 絕 佳 。 除 了 門 外 有 片 廣 場 可 以 供 千 人 聚 會 演 講 外 , 它 最 吸 引 我 的 地 方 就 是 花 園 。 我 立 刻 開 始 工 作 , 栽 植 了 多 種 不 同 的 果 樹 與 花 卉 , 一 切 都 親 自 動 手 , 因 為 園 藝 是 我 的 一 大 愛 好 。 可 惜 大 部 分 樹 長 得 都 不 好 , 果 子 也 不 甜 , 不 過 很 多 動 物 , 尤 其 是 小 裊 經 常 來 此 , 帶 給 我 不 少 安 慰 。
我 喜 歡 觀 察 野 生 動 物 尤 勝 於 園 藝 。 為 此 我 特 地 在 窗 外 搭 了 一 個鳥 食架 , 它 周 圍 有鐵 絲 和 網 , 以 防 較 大 的 鳥 和 猛 禽 闖 入 , 把 小 鳥 嚇 跑 。 但 有 時 這 種 措 施 還 不 夠 , 我 只 好 不 時 取 出 我 抵 達 印 度 後 才 賣 的 空 氣 槍 , 準 備 給 這 些 貪 婪 的 小 家 伙 一 個 教 訓 。 兒 時 我 在 諾 布 林 卡 宮 花 了 不 少 時 間 練 習 使 用 第 十 三 世 達 賴 喇 嘛 留 下 的 老 式 空 氣 槍 , 所 以 我 的 槍 法 很 準 。 當 然 我 不 會 殺 死 祂 們 。 我 只 想 使 祂 們 覺 得 痛 , 得 到 一 個 教 訓 。
布 林 小 屋 的 日 子 跟 過 去 一 樣 忙 碌 。 每 年 冬 季 我 都 到 屯 墾 區 巡 視 , 偶 爾 我 也講 經 。 我 繼 續 研 究 宗 教 , 此 外 我 也 開 始 學習 西 方 思 想 , 尤 其 是 在 科 學 、 天 文 與 哲 學 等 方 面 。 空 間 時 間 我重 溫 一 向 喜 愛 的 攝 影 。 在 我 十 三 四 歲 的 時 候 , 我 的 稱 夏 、 跛 足 的色 空 仁 波 切 送 我 一 架 箱 型 相 機,那 是 我 的 第 一 架 照 相 機 。
最 初 , 我 把 拍 好 的 底 片 交 給 他 拿 去 沖 洗 。 他 總 假 裝相 片 是 他 照 的 ( 以 免 我 萬 一 照 了 什 麼 不 宜 達 賴 喇 嘛 拍 攝 的 鏡 頭而 感 到尷 尬 ) , 送 到 一 名 商 人 那 兒 。 照 片 得 運 到 印 度 沖 洗 。 這 程 序 總 是 令 他 非常 緊 張 , 因 為 如 果 照 出 來 的 東 西 不 成 體 統 , 他 必 須 負 責 ! 不 過 後 來 我 在 諾 布 林卡 建 了 一 個 暗 房 , 而 且 從 我 一 位 官 員 吉美 搭 仁 那 兒 學會沖 洗 照 片 的 技 術 。
我 搬 入 新 家 庭 後 重 拾 的 另 一 個 老 嗜 好 是 修 理 手 錶 。 現 在 空 間 比 以 前 寬 敞 , 我 可 以 撥 出 一 個 房 間 充 作 工 作 室 。 就 我 記 憶 所 及 , 我 一 直 對 鐘錶 和 唸 珠 著 迷 , 這 一 點 我 跟 十 三 世 達 賴 喇 嘛 很 像 。 往 往 我 比 較 我 們 之 間 個 性 上 的 差 異 , 就 覺 得 我 不 可 能 是 他 的 轉 世 , 但 念 及 我們 對 鐘錶 和 唸 珠 的 相 同 愛 好 , 我 就 恍 悟 這 樣 的 安 排 沒 有 錯 。
我 很 小 的 時 候 , 雖 然 隨 身 帶 著 我 的 前 身 的 懷 錶 , 但 我 真 正 想 要 的 卻 是 一 隻 手 錶 — — 不 過 有 人 勸 我 不 要 戴 。 我 一 長 大 到 足 以 說 服 色 空 仁 波 切 我 確 實 需 要 手 錶 時 , 我 就 要 他 從 拉 薩 市 上 賣 了 一 隻 勞 力 士和 一 隻 奧 米 茄 給 我 。 說 來 似 乎 難 以 置 信 , 早 在 中 共 闖 入 大 軍 來 教 化 我 們 之 前 , 拉 薩 已 賣 得 到 瑞 士 名 錶 。 事 實 上 , 市 場 上 幾 乎 沒 有 賣 不 到 的 東 西 , 從 英 國 香 皂 到 上 個 月 的 生 活 書 刊 , 都 很 容 易 到 手 。
不 消 說 , 新 錶 一 拿 到 手 就 被 我 拆 開 。 我 第 一 次 看 到 機 械 結 構 的 各 個 微 小 零 件 , 不 由 得 懊 悔 自 己 太 過 輕 率 。 但 不 久 我 就 學 會 如 何 把 它 們 都 裝 回 去 , 及 如 何 調整 手 錶 走 快 走 慢 。 所 以 今 天 終 於 能 有 間 工 作 室 可 以 做 這 些 事 , 真 是 令 我 非 常 愉 快 。 我 替 家 人 和 朋 友 修 好 很 多 隻 看 來 已 無 藥 可 救 的 錶 ; 到 今 天 我 還 把 各 種 工 具 留 在 手 邊 , 但 我 已 不 大 有 時 間 再 從 事 這 方 面 的 工 作 了 。 更 何 況 現 在 做 的 錶 , 很 多 在 打 開 時 都難 免 會 擦 傷 ; 我 恐 怕 我 交 換 給 人 家 的 錶 雖 然 能 運 作 正 常 , 但 外 表 卻 不 及 原 來 的 美 觀 , 不 免 使 他 們 感 到 失 望 了 。
大 致 上 , 我 多 多 少 少 設 法 趕 上 現 代 科 技 , 但 是 電 子 錶 當 然 超 出 我 的 能 力 範 圍 。 我 只 有 一 兩 次 失 敗 , 一 次 是 一 隻 極 漂 亮 的 派 提 , 菲 利 普 錶 , 是 羅 斯 福 總 統 送 我 的 禮 物 , 有 秒 針 和 日 期 。 不 但 我 修 不 好 , 送 去 請 專 業 修 錶 匠 修 理 , 他 們 也 是 一 樣 無 能 為 力 。 直 到 幾 年 前 , 我 趁 訪 問 瑞 士 之 便 , 把 它 帶 到 原 製 造 商 那 兒 修 理 , 才 恢 復 運 轉 。 好 在 我 逃 離 拉 薩 時 , 它 是 在 一 名 印 度 修 錶 匠 手 中 。 還 有 一 隻 修 不 好 的 錶 屬 于 我 政 府 裡 的 一 位 官 員 ﹕ 我 很 遺 憾 的 承 認 , 我 把 錶 裝 在 信 封 裡 送 回 去 — — 拆 成 一 片 零 件 。
我 也 要 趁 此 談 談 我 在 印 度 養 的 三 隻 貓 。 第 一 隻 於 一 九 六 ○ 年 代 末 來 到 我 家 。 祂 是 一 頭 黑 白 斑 點 的 雌 貓 , 名 叫 哲 仁 。 祂 有 很 多 優 點 。 最 主 要 的 是 友 善 。 我對 家 中 寵 物 除 了 一 進 我 家 們 就 非 成 為 和 尚 或 尼 師 不 可 之 外 , 其 他 的 約 束 不 多 , 但哲 仁 有 個 教 我 這 個 佛 教 徒 難 以 容 忍 的 缺 點 — — 祂 一 見 老 鼠 就 非 追 不 可 。 我 不 得 經 常 管 教 祂 。 很 不 幸 的 , 祂 就 因 此 送 了 命 。 我 有 次 逮 到 祂 在 我 屋 子 裡 殺 死 一 隻 老 鼠 。 我 朝 祂 大 吼 , 祂 急 忙 爬 到 布 幔 上 , 一 不 小 心 失 足 跌 了 下 來 , 受 到 重 傷 。 雖 然 我 盡 可 能 悉 心 照 顧 祂 , 幾 天 後 祂 還 是 死 了 。
不 久 之 後 , 我 在 花 園 裡 撿 到 一 隻 小 貓 。祂 顯 然 已 遭 母 親 遺 棄 。 我 抱 起 祂 , 發 現 祂 跛 了 一 隻 後 腿, 跟 哲 仁 死 時 一 模 一 樣 , 我 把 這 隻 小 貓 帶 回 家 照 顧 , 直 到 祂 能 重 新 行 走 為 止 。 祂 也是 雌 貓 , 但 長 得 比 較 漂 亮 , 性 格 也 比 哲 仁 溫 順 。 祂 跟 兩 頭 狗 也 處 得 很 好 , 祂 尤 其 喜 歡 躺 在 桑 吉毛 茸 茸 的 胸前 。
在 這 隻貓 繼兩 隻 狗 死 去 以 後 , 我 決 定 不 再 養 寵 物 。 正 如 我 的 親 教 師 , 熱 愛 小 動 物 的 林 仁 波 切 所 說 的 ﹕ 『 寵 物 到 頭 來 只 成 為 主 人 另 一 個 焦 慮 之 源 。 』 更 何 況 , 從 佛 教 徒 的 觀 點 看 來 , 當 眾 生 需 要 你 掛 念 禱 告 時 , 只 照 顧 一 兩 頭 動 物 是 不 夠 的 。
不過 , 一 九 八 八 年 冬 季 , 我 正 好 注 意 到 面 對 我 前 門 的 廚 房 裡 , 有 隻 生 病 的 小 貓 跟 著 母 貓 。 我 驚 訝 的 發 現 祂 也 跛 了 腳 , 就 跟 前 兩 隻 貓 一 樣 。 因 此 我 用 吸 管 喂 祂 西 藏 草 藥 和 牛 奶 , 直 到 祂 能 自 立 生 活 為 止 , 現 在 祂 已 成 為 我 家 的 一 員 , 本 書 寫 作 的 時 候 , 祂 還 沒 有 名 字 ﹕ 早 晚 會 有
的 。 祂 非 常 活 潑 而 好 奇 , 家 中 每 次 有客 來 訪 , 祂 一 定 會 來 查 看 。 到 目 前 為 止 , 祂 都 很 守 規 矩 , 不 追 逐 別 的 動 物 , 但 有 機 會 的 話 , , 祂 卻 會 偷 吃 我 桌 上 的 食 物 。
我 觀 察 動 物 有 一 個 心 得----即 使 經 過 訓 養 , 牠 還 是 會 不 顧 生 活 的 舒 適 , 一 有 機 會 就 跑到 外 面 去 。 這 促 使 我 更 加 相 信 自 由 是 所 有 生 物 的 基 本 需 求 。
對 我 而 言 , 三 十 一 年 流 亡 生 涯 最 重 要 的 一 項 收 獲 , 就 是 有 機 會 跟 各 行 各 業 的 人 晤 面 。 好 在 印 度 是 一 個 自 由 國 家 , 我 要 見 誰 都 不 受 限 制 。
我 偶 爾 會 遇 見 一 些 真 正 傑 出 的 人 物 , 有 時 也 會 碰 到 一 些 令 人 討 厭 , 甚 至 心 理 有 問 題 的 人 , 但 一 般 而 言 還 是 普 通 人 居多 。
我 見 到 人 總 以 盡 量 幫 助 他 們 和 向 他 們 學 習 為 目 的 。
有 時 人 們 在 我 面 前 表 現 得 很 笨 拙 , 但 就 我 記 憶 所 及 , 我 跟 所 有 的 訪 客 分 別 時 都 成 了 朋 友 。 我 相 信 這 都 是 以 誠 待 人 的 結 果 。
我 尤 其 喜 歡 跟 來 自 不 同 背 景的人 ( 包 括 來 自 不 同 的 宗 教 傳 統 ) 見 面 。 庫 里 辛 那 穆 提 ( J.Krishnamurti) 是 個 著 名 的 例 子 。 他 給 我 很深 的 印 象 , 他 思 路 敏 捷 , 學 問 淵 博 , 雖 然 外 表 溫 和 , 他 對 人 生 及 其 意 義 的 看 法 卻 十 分 明 確 。 我 也 見 到 很 多 從 他 受 教 ,獲 益非 淺 的 人 。
這 期 間 我 最 快 樂 的 回 憶 是 有 幸 接 待 美 國 本 篤 教 會 的 湯 瑪 士. 墨 頓 神 父 。 他 一 九 六 八 年 十 一 月 來 到 達 蘭 薩 拉 , 數 周 後 他 就 在 泰 國 去 世 。 我 們 連 續 三 天 見 面 。 每 次 共 處 兩 小 時。 墨頓 身 材 中 等 , 體 格 健 碩 , 頭 髮 比 我 還 少 , 但 並 不 是 因 為 像 我 一 樣 剃 度 才 如 此 。 他 穿 一 隻 大 皮 鞋 , 厚 重 的 白 色 法 衣 上 還 繫 著 一 條 粗 大 的 皮 腰 帶 。 但 比 他 令 人 難 忘 的 外 表 更 予 人 深 刻 印 象 的 是 他 煥 發 於 外 的 內 心 生 活 。 我 看 得 出 他 是 個 謙 遜 而 極 具 靈 性 修 養 的 人 。 這 是 我 第 一 次 跟 基 督 教 人 士 相 處 而 受 到 如 此 精 神 上 的 感 動 。 後 來 我 也 遇 到 其 他 有 類 似 修 養 的 人 , 但 透 過 墨 頓 , 我 才 知 道 『 基 督 徒 』 一 辭 的 真 正 意 義 是 什 麼 。
我 們 的 會 晤 氣 氛 非 常 愉 快 。 墨 頓 極 具 幽 默 感 , 且 見 多 識 廣 。 我 稱 他 為 天 主 教 「格 西 (geshe) 」 。 我 們 談 論 雙 方 都 感 興 趣 的 知 性 與 靈 性 方 面 的 問 題 , 並 交 換 有 關 鬙 院 修 行 的 資 訊 。 我 對 西 方 的 僧 院 傳 統 甚 為 好 奇 , 他 告 訴 我 很 多 令 我 意 外 的 事 , 例 如 基 督 教 沈 思 時 不 需 要 擺 出 特 別 的 姿 勢 , 而 據 我 所 學 , 姿 勢 與 呼 吸 的 方 法 都 非 常 重 要 。 我 們 也 討 論 到 基 督 教 僧 侶 與 修 女 的 誓 辭 。
墨 頓 則 希 望 多 了 解 菩 薩 的 理 想 。他 還 希 望 找 位 能 為 他 啟 蒙 密 教 的 上 師 。 整 個 而 言 , 我 們 的 交 談 甚 有 裨 益 — — 尤 其 我 從 而 發 現 佛 教 跟 基 督 教 有 很 多 相 似 之 處 。 因 此 我 聽 到 他 忽 然 死 亡 的 消 息 , 極 感 難 過 。 墨 頓 可 視 為 我 們 兩 種 迥 然 不 同 的 宗 教 文 化 之 間 的 一 座 有 力 的 橋 梁 。 最 重 要 的 , 他 幫 助 我 了解 , 所 有 教 人 相 愛 與 慈 悲 的 主 要 宗 教 , 都 能 產 生 善 良 的 人 。
自 從 與 墨 頓 神 父 晤 面 後 ,我 跟 其 他 基 督徒 也 有 多 次接 觸 。 我 訪 問 歐 洲 時 , 曾 參 觀 很 多 不 同 國 家 的 修 道 院 , 每 次 都 留 下 深 刻 的 印 象 。 我 所 見 僧 侶 對 他 們 的 神 召 表 現 的 虔 誠 , 令 我 羨 慕 。 雖 然 他 們 人 數 不 多 , 我 卻 感 覺 得出 , 他 們 有 極 高 的 信 仰 誠 意 。 相 對 的 , 我 們 西 藏 人 即 使 在 流 亡 之 中 , 也 維 持 相 當 大 的 僧 侶人 口 — — 佔 據 流 亡 人 口 百 分 之 四 到 五 — — 但 虔 誠 的 程 度 卻 不 見 得 都 那 麼 高 。
我 也 很 佩 服 基 督 教 各 教 派 透 過 慈 善 機 構 , 在 健 康 與 教 育 方 面 所 做 的 實 際 工 作 。 印 度 就 有 很 多 了 不 起 的 例 子 。 我 們 在 這 方 面 有 很 多 該 向 基 督 教 的 弟兄 姊 妹 學 習 之 處 ﹕ 如 果 佛 教 徒 也 能 對 社 會 作 類 似 貢 獻 , 一 定 很 有 用 。 我 覺 得 佛 教 僧 侶 往 往 只 是 嘴 裡 大 談 慈 悲 , 做 得 卻 很 少 。 我 曾 數 度與 西 藏 人 及 其 他 佛 教 徒 談 及 此 事 , 積 極 鼓 勵 建 立 類 似 的 機 構 。 但 我 同 樣 覺 得 , 我 們 也 有 值 得 基 督徒 學 習 之 處 。 比 方 說 , 我 們 沈 思 打 坐 與 把 思 考 集 中 於 一 點 的 技 巧 , 或 許 能 在 宗 教 生 活 的 其 他 方 面 對 他 們 有 所 幫 助 。
一 九 六 ○ 年 結 束 時 , 我 安 排 十 萬 名 西 藏 流 亡 人 士 在印 度 、 尼 泊 爾 及 不 丹 屯 墾 的 夢 想 , 也 達 初 步 完 成 的 階 段 , 因 此 雖 然 來 自 西 藏 的 少 數 消 息 都 令 人 沮 喪 , 我 仍 然 以 實 際 而 有 根 據 的 樂 觀 態 度 展 望 未 來 。 不 過 , 兩 組 非 我 控 制 之 內 的 事 件 提 醒 我 , 目 前 的 處 境 依 舊 危 機 重 重 。
第 一 組 事 件 與 四 千 名 左 右 定 居 在 不 丹 的難 民 有 關 。 不 丹 王 國 位 於 印 度 東 方 , 西 藏 中 部 烏 昌 省 南 方 , 地 處 偏 遠 。 它 像 西 藏 一 樣 , 地 形 多山 , 人 民 信 奉 與 我 們 同 一 派 的 佛 教 , 極 為 虔 誠 。 但 跟 西 藏 不 同 處 在 於 它 是 聯 合 國 的 正 式 會 員 。
不 丹 已 故 的 國 王 對 流 亡 到 他 國 內 的 西 藏 人 非 常 仁 慈 。 在 印 度 政 府 協 助 下 , 他 為 我 的 同 胞 提 供 土 地 和 交 通 , 並 協 助 建 立 農 業 屯 墾 區 。
開 始 時 一 切 順 利 , 西 藏 人 都 很 滿 意 。 一 九 七 四 年 我在 菩 提 伽 耶 舉 辦 第 一 次 時 輪 金 剛 灌 頂 法 會 時 , 見 到 他 們 一 群 人 , 得 知 他 們 都 生 活 得 很 好 , 我 也 很 高 興 。 他 們 對 地 主 讚 譽 備 至 , 尤 其 是 最 近 登 基的 新 王 吉 美 旺 秋 。 他 處 理 國 事 的 成 熟 穩 重 , 令 所 有 的 人 佩 服 。 但 是 不 過 幾 個 月 , 突 然 有 了 變 故 。 西 藏 社 區 二 十 二 位 受 到 敬 重 的 人 士 突 遭 逮 捕 , 受 酷 刑 拷 問 後 , 未 經 審 判 就 關 入 首 都 聽 普 的 監 獄 。 我 的 私 人 代 表 拉 汀 ( 與 先 王 有 親 戚 關 係 ) 也 在 其 中 。 這 消 息 令 我 很 難 過 , 我 覺 得 應 先 進 行 徹 底 的 調 查 ( 雖 然 我 根 本 不 相 信 這 些 人 所 受 陰 謀 叛 亂 的 指 控 ) 。 但 從 未 有 調 查 , 真 相 始 終 不 明 。 最 後 我 才 知 道 , 這 些 西 藏 人 原 來 被 利 用 作 不 丹 政 府 內 部 糾 紛 的替 罪 羔 羊 。
這 次 不 幸 事 件 後 , 很 多 西 藏 人 決 心 離 開 不 丹 。 但 留 下 的 人 此 後 的 生 活也 很 平 靜 , 儘 管 有 些 不 利 於 他 們 的 懷 疑 與 敵 意 仍 然 存 在 。 無 論 如 何 , 我 還 是 很 感 激 不 丹 的 人 民 與 政 府 為 我 的 同 胞 所 作 的 一 切 , 並 確 信 我 們傳 統 的 友 誼 未 來 一 定 會 恢 復 。
另 一 不 幸 的 事 件 與 美 國 中 情 局 訓 練 、 供 給 裝 備 的 游 擊 隊 有 關 , 他 們 繼 續 用 暴 力 手 段 為 爭 取 西 藏 自 由 而 奮 門 。 我 不 止 一 次 從 嘉 洛 通 篤 及 其 他 人 口 中 , 聽 到 這 類 行 動 的 情 形 , 但 從 未 與 聞 整 個 的 細 節 。 不 過 我 知 道 , 一 九 六 ○ 年 , 尼 泊 爾 北 部 最 偏 遠 , 與 西 藏 交 界 的 木 斯 塘 ( Mustang) 地 區 , 成 立 了 一 個 游 擊基 地 。 由 數 千名 流 亡 人 士 的 壯 丁 組 成 的 部 隊 駐 紮 在 那 兒( 但 只 有 少 部 分 人 實 際 受 過 美 國 人 的 訓 練 ) 。 不 幸 這 個 基 地的 後 勤 補 給 未 經 妥 善 規 劃 , 以 至 多 次狙 擊 行 動 都 遇 到 困 難 。 但 不 管 怎 麼 說 , 比 起 在 西 藏 內 部 從 事 門 爭 的 那 些 勇 敢 逾 常 的 自 由 門 士 面 臨 的 危 險 , 當 然 又 不 算 什 麼 了 。 這 處 基 地 開 始 運 作 後 , 游 擊 隊 曾 多 次 痛 擊 中 共 部 隊 , 有 次 還 摧 毀 一 個 運 輸 隊 。 這 次 突 擊擄 獲 一 批 文 件 , 載 明 一 九 五 九 年 三 月 到 一 九 六 ○ 年 九 月 之 間 中 共 在 拉 薩 屠 殺 八 萬 七 千 人 。 這 些 勝 利 頗 能鼓 舞 士 氣 。 但 缺 少 持 續 有 力 的 後 續 行 動 這 項 事 實 , 恐 怕 只 是 帶 給 西 藏 人 民 更 大 的 痛 苦 。 更 糟 的 是 , 這 些 活 動 予 中 共 政 府 把 西 藏 爭 獨 立 運 動 指為 外 國 陰 謀 的 口 實— — 但 獨 立 運 動 當 然 是 全 西 藏 主 動 的 。
美 國 自 從 一 九 七 ○ 年 代 承 認 中 共 , 就 斷 絕 了 對 西 藏 的 支 持 — — 這 證 明 他 們 的 援 助 只 是 反 共 政 策 的 一 環 , 而 不 是 真 心 要 恢 復 西 藏 的 獨 立 。
不過 游 擊 隊 決 心 繼 續 戰 門 下 去 , 這 使 得 深 受 其 擾 的 中 共 要 求 尼 泊 爾 政 府 解 除 木 斯 塘 部 隊 的 武 裝 , 儘 管 這 些 西 藏 人 跟 尼 泊 爾 政 府 之 間 暗 中 必 定 有 某 種 協 議 , 是 不 問 可 知 的 事 實 。但 當 尼 泊 爾 試 圖 這 麼 做 的 時 候 , 游 擊 隊 悍 然 拒 絕 , 他 們 說 , 即 使 此 後 要 跟 尼 泊 爾 軍 隊 作 戰 也 要 打 下 去 。
我 雖 然 佩 服 游 擊 隊 的 決 心 , 卻 從 不 支 持 他 們 的 活 動 , 這 時 我 知 道 我 必 須 干 預 。 我 知 道唯 有 親 自 提 出 請 求 才 能 打 動 他 們 。 因 此 我 指 示
前 任 侍 衛 總 管 塔 克 拉 ( P.T. Takla ) 帶 我 的 錄 音 信 去 見 他 們 的 首 領 , 我 在 信 中 指 出 , 跟 尼 泊 爾 作 戰 沒 有 意 義 , 尤 其 因 為 有 數 千 名 西 藏 難 民 在 尼 泊 爾 定 居 , 戰 爭 勢 必 連 累 他 們 , 何 況 他 們 本 該 感 謝 尼 泊 爾 政 府 。 因 此 他 們 該 放 下 武 器 , 開 始 和 平 的 定 居 下 來 。 西 藏 的 奮 門 絕 非 一 蹴 可 幾 , 必 須 從 長 計 議 。
後 來 , 塔 克 拉 告 訴 我 , 很 多 人 有 被 背 叛 的 感 覺 — — 少 數 幾 位 領 袖 竟 刎 勁 自 殺 也 不 肯 離 開 。 我 聽 到 這 消 息 真 是 萬 分 徬 徨 。 我 對 呼 籲 自 由 門 士 撤 退 一 事 的 感 覺 無 可 諱 言 是 相 當 複 雜 。 要 求 他 們 違 反 對 西 藏 無 與 倫 比 的 勇 氣 、 忠 誠 與 愛 , 似 乎 是 個 錯 誤 , 但 我 從 內 心 深 處 知 道 , 只 有 這 麼 做 才 正 確 。
絕 大 部 分 游 擊 隊 放 下 了 武 器 , 但 少 數 人 ( 大 約 不 到 一 百 人 ) 無 視 於 我 的 請 求 , 結 果 被 尼 泊 爾 軍 隊 逐 出 國 界 。 最 後 他 們 遇 到 埋 伏 , 壯 烈 戰 死 。 這 可 能 正 符 合 他 們 的 心 願 , 而 西 藏 流 亡 史 上 最 悲 慘 的 一 頁 也 於 焉 結 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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