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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奴 役 的 西 藏

1959年—1965年

在 此 , 特 公 布 以 下 命 令 ﹕
  西 藏 地 方 政 府 的 大 多 數 噶 倫 以 及 上 層 反 動 集 團 與 帝 國 主 義 互 相 勾 結 , 狼 狽 為 奸 , 聚 集 匪 徒 , 進 行 叛 亂 , 掠 奪 百 姓 , 脅 迫 達 賴 喇 嘛 , 撕 毀 “ 關 於 和 平 解 放 西 藏 辦 法 的 十 七 條 協 議 ” 。 3月 19日 晚 , 他 們 指 揮 地 方 藏 軍 和 叛 亂 分 子 , 對 拉 薩 的 人 民 解 放 軍 西 藏 軍 區 發 起 了 全 面 進 攻 。 這 是 背 叛 祖 國 的 行 為 , 它 破 壞 了 國 家 的 統 一 , 為 國 法 所 不 允 。 為 了 捍 衛 祖 國 的 統 一 和 全 民 的 團 結 , 特 決 定 從 即 日 起 解 散 西 藏 地 方 政 府 。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國 務 院
1959年 3月 28日

  拉 薩 起 義ぇ爆 發 之 後 , 北 京 立 即 采 取 了 行 動 。 在 轟 炸 羅 布 林 卡 之 前 , 於 3月 20日 命 令 實 行 軍 管 。 3月 23日 , 也 就 是 叛 亂 被 鎮 壓 的 第 二 天 , 成 立 了 拉 薩 軍 事 管 制 委 員 會 , 除 班 禪 喇 嘛 管 轄 的 日 喀 則 之 外 , 其 他 地 區 也 相 繼 成 立 了 軍 管 會 , 但 這 些 地 區 卻 一 直 十 分 平 靜 。 五 天 之 後 的 3月 28日 , 西 藏 政 府 遭 到 解 散 , 西 藏 被 武 力 所 征 服 , 再 也 不 是 一 個 被 佔 領 的 , 但 卻 仍 然 享 有 自 治 權 的 國 家 了 。
  拉 薩 城 中 尸 體 遍 布 街 頭 , 三 天 的 戰 斗 幾 乎 使 一 萬 人 喪 生。 根 據 人 民 解 放 軍 的 報 導 , 四 千 名 「 叛 軍 」 被 俘 , 還 繳 獲 了 輕 武 器 八 千 件 ( 史 密 斯 、 韋 森 38槍 、 科 爾 特 45自 動 手 槍 、 斯 坦 步 槍 和 恩 菲 爾 德 •莫 塞 槍 ) , 輕 重 機 槍 八 十 一 挺 、 迫 墼 炮 二 十 七 門 、 大 炮 六 門 以 及 彈 藥 一 千 萬 發 。此 外 , 人 民 解 放 軍 為 了 確 保 其 對 局 勢 的 控 制 , 下 午 七 點 就 實 行 戒 嚴 , 沒 收 所 有 武 器 , 小 至 四 英 寸 長 的 菜 刀 。 對 城 里 的 男 性 公 民 幾 乎 無 一 例 外 地 予 以 逮 捕 , 致 使 好 幾 十 棟 房 子 和 廟 堂 里 塞 滿 了 這 些 人 。 位 於 城 中 的 郎 子 廈 和 布 宮 腳 下 的 蠍 子 洞 這座 監 獄 里 原 來 的 囚 犯 , 讓 位 於 被 抓 獲 的 拉 薩 市 民 。 小 昭 寺 被 炸 後 起 火 , 現 在 仍 煙 火 未 消 , 但 它 卻 被 用 作 數 百 名 喇 嘛 的 集 合 點; 接 著 大 昭 寺 也 遭 此 命 運 。在 這 里 匯 集 的 喇 嘛 人 數 近 一 千 名 , 他 們 分 別 來 自 拉 薩 附 近 的 二 十 八 所 寺 院 。 拉 薩 城 郊 的 羅 布 林 卡 里 拘 留 了 八 千 人 , 拉 薩 的 三 大 寺 院 色 拉 、 哲 蚌 和 甘 丹 被 中 國 軍 隊 重 重 包 圍 。 三 大 寺 喇 嘛 總 數 為 二 萬 人 , 剩 餘 的 喇 嘛 全 被 趕 到 了 各 自 的 措 欽 大 殿 , 並 有 重 兵 看 守 。
  屍 體 的 處 理 可 是 件 難 事 。 傷 員 無 人 照 管 , 任 其 死 去 。 同 時 人 們 將 數 千 具 屍 體 集 攏 成 堆 , 在 夏 宮 的 楊 柳 樹 下 燒 了 三 天 。 由 於 西 藏 燃 料 奇 缺 , 因 此 只 好 中 止 焚 屍 , 改 成 挖 坑 , 實 行 群 葬 。 但 屍 體 腐 爛 , 惡 臭 迫 使 中 國 人 不 得 不 又 將 屍 體 刨 出 來 燒 掉 。 與 此 同 時 , 在 滿 目 傷 痕 的 羅 布 林 卡 園 內 , 還 有 一 堆 堆 被 繳 獲 來 的 武 器 的 情 況 下 , 就 有 一 些 部 隊 帶 著 特 別 指 示 , 著 手 清 理 羅 布 林 卡 價 值 連 城 的 藝 術 珍 品 , 準 備 運 往 中 國 。
  由 於 達 賴 喇 嘛 逃 跑 了 , 因 此 中 國 人 轉 向 班 禪 喇 嘛 , 以 便 吹 噓 同 西 藏 方 面 的 配 合 與 協 作 , 給 自 己 臉 上 涂 脂 抹 粉 。 無 論 班 禪 本 人 對 當 時 的 局 勢 有 何 看 法 , 但 這 位 二 十 二 歲 的 活 佛 , 的 確 於 3月 29日 簽 署 了 一 份 給 毛 澤 東 和 周 恩 來 的 電 報 , 支 持 他 們 解 散 西 藏 政 府 的 決 定 。 4月 5日 下 午 , 班 禪 喇 嘛 在 重 兵 護 衛 下 抵 達 拉 薩 , 出 任 新 近 任 命 的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備 委 員 會 主 任 一 職 。 為 了 給 人 一 種 拉 薩 一 切 正 常 的 印 象 , 中 國 人 暫 時 准 許 拉 薩 市 民 走 上 街 頭 , 燒 松 樹 枝 、 叩 長 頭 。 歡 迎 班 禪 喇 嘛 。 班 禪 喇 嘛 夾 在 左 右 兩 側 的 中 國 將 軍 中 間 , 手 中 握 著 一 束 鮮 花 , 走 進 了 自 己 的 新 住 宅 , 它 位 於 布 達 拉 宮 下 方 的 休 池 林 卡 。 翌 日 晚 上 , 軍 隊 也 獻 給 了 他 一 束 鮮 花 。 第 七 天 晚 上 , 班 禪 喇 嘛 進 城 , 先 後 去 大 昭 寺 和 小 昭 寺 祈 禱 。 4月 8日 , 西 藏 軍 區 的 二 萬 名 人 民 解 放 軍 指 戰 員 列 隊 南 進 , 前 往 山 南 圍 剿 游 擊 隊 。 他 們 呈 四 路 縱 隊 , 步 槍 上 了 刺 刀 , 沿 著 達 賴 喇 嘛 三 個 星 期 前 逃 出 拉 薩 的 線 路 , 在 拉 薩 河 畔 闊 步 前 進 , 殺 氣 騰 騰 。 第 二 天 , 在 中 國 和 西 藏 幹 部 的 一 片 雷 鳴 般 的 掌 聲 中 , 班 禪 喇 嘛 走 上 了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備 委 員 會 主 席 台 , 在 「 新」 的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備 委 員 會 第 一 次 全 會 上 , 十 八 名 成 員 被 指 控 為 「 叛 亂 分 子 」而 予 以 撤 銷 , 並 增 添 了 六 個 部 門 — — 首 先 是 公 安 廳 。 譚 冠 三 將 軍 以 及 其 他 八 人 受 命 進 入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委 會常 務 委 員 會 。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委 會 改 組 之 後 , 西 藏 的 大 多 數 高 級 官 員 , 從 拉 薩 北 面 的 當 雄 機 場 乘 飛 機 前 往 北 京 , 參 加 第 二 屆 全 國 人 民 代 表 大 會 第 一 次 會 議 ; 以 前 拉 薩 人 民 曾 擔 心 達 賴 喇 嘛 會 參 加 這 樣 的 人 民 代 表 大 會 而 遭 到 綁 架 。
  這 些 會 議 代 表 走 了 以 後 ,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備 委 員 會 並 沒 有 虛 度 光 陰 。 改 組 後 的 籌 委 會 受 控 於 下 述 兩 個 機 構 ﹕ 中 國 共 產 黨 西 藏 工 作 委 員 會 和 西 藏 軍 區 。 統 治 西 藏 的 三 位 將 軍 出 任 這 兩 個 機 構 的 首 長 ﹕ 張 經 武 為 西 藏 工 委 第 一 書 記 , 張 國 華 將 軍 為 西 藏 軍 區 司 令 員 兼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委 會 副 主 任 , 譚 冠 三 將 軍 任 西 藏 軍 區 政 治 委 員 。 他 們 管 轄 的 區 域 只 限 於 內 藏 え — — 西 至 阿 里 , 東 到 昌 都 , 北 起 那 曲 , 南 抵 喜 馬 拉 雅 山 脈 。 占 西 藏 領 土 三 分 之 二 的 康 區 和 安 多 地 區 的 大 部 分 , 也 就 這 樣 從 西 藏 這 個 國 家 割 去 了 。康 區 和 安 多 的 這 些 地 區 分 別 併 入 四 川 、 雲 南 、 甘 肅 (共 成 立 了 十 一 個 藏 族 自 治 州 和 兩 個 藏 族 自 治 縣 )以 及 青 海 省 的 全 境 (即 舊 時 的 安 多 ), 這 些 地 區 再 也 不 是 西 藏 的 疆 域 了 。 此 後 , 中 國 公 布 統 計 數 字 時 , 西 藏 的 人 口 就 在 一 百 三 十 萬 至 一 百 八 十 萬 之 間 , 這 樣 西 藏 這 一 國 家 也 就 顯 得 微 不 足 道 了 。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備 委 員 會 在 新 西 藏 進 行 了 行 政 區 劃 工 作 , 全 區 共 分 為 七 個 地 區 , 共 七 十 二 縣 一 市 , 即 拉 薩 市 。 通 過 「加 強 」後 的 政 府 機 構 對 人 口 進 行 控 制 , 這 是 中 國 最 為 關 注 之 事 。 為 達 此 目 的 , 首 先 公 布 了 「 三 清 」 (清 反 、 清 武 器 、 清 隱 藏 在 人 民 當 中 的 敵 人 )政 策 , 後 來 這 些 政 策 似 乎 沒 完 沒 了 , 就 是 這 些 政 策 統 治 西 藏 長 達 四 分 之 一 世 紀 之 久 。 「 三 清 」 政 策 由 「 平 叛 委 員 會 」 或 辦 公 室 (這 些 平 叛 機 構 直 至 1962年 才 解 散 )執 行 。 在 「 三 清 」運 動 當 中 , 每 個 地 區 的 城 堡 或 大 寺 院 成 了 臨 時 監 獄 , 里 面 塞 滿 了 十 五 歲 至 五 十 歲 的 男 子 。 在 西 藏 第 四 大 城 江 孜 , 首 先 起 用 郵 政 局 關 人 , 接 著 是 江 孜 寺ぉ , 共 關 押 了 四 百 名 僧 俗 民 眾 , 全 是 五 花 大 綁 , 腳 鐐 手 銬 , 其 中 包 括 該 寺 曲 均 。 中 國 人 讓 曲 均 身 著 降 神 作 法 用 的 服 裝 , 一 邊 折 磨 他 , 一 邊 還 逼 著 他 降 神 作 法 , 不 然 就 不 放 過 他 。 在 西 藏 的 第 二 大 城 日 喀 則 , 城 內 的 那 座 糧 倉 變 成 了 臨 時 監 獄 , 關 押 在 內 的 犯 人 被 迫 在 周 圍 築 起 了 高 高 的 圍 牆 , 這 座 糧 倉 也 就 派 上 了 新 的 用 場 。 未 經 許 可 , 嚴 禁 成 立 任 何 組 織 活 動 , 全 區 各 級 都 成 立 了 工 委 , 指 揮 百 姓 。 拉 薩 分 為 三 個 區 域 — — 南 部 、 東 部 和 北 部 , 對 于 出 身 不 好 的 人 來 往 各 區 之 間 要 嚴 加 控 制 ; 因 此 有 些 人 的 家 庭 成 員 , 雖 然 相 距 不 過 一 英 里 之 遙 , 卻 長 達 二 十 年 斷 了 音 信 , 不 知 對 方 是 死 是 活 。 接 著 , 拉 薩 市 城 關 區 分 成 了 三 個 辦 事 處 , 約 二 百 四 十 個 居 民 小 組 , 大 約 每 十 人 就 配 有 一 個 協 調 工 作 人 員 。 形 成 了 這 樣 的 網 絡 之 後, 控 制 網 也 就 伸 向 了 每 一 個 角 落 , 無 人 遺 漏 。 4月 15日 , 組 織 機 構 設 置 方 面 的 基 本 工 作 已 告 完 成 , 因 而 在 布 達 拉 宮 腳 下 的 廣 場 上 召 開 了 二 萬 人 (全 部 的 監 外 人 士 )的 大 會 , 婦 女 、 兒 童 、 喇 嘛 全 參 加 了 。 這 些 拉 薩 人 有 的 扛 著 大 紅 旗 , 有 的 手 拿 三 角 旗 , 上 面 有 漢 語 寫 的 馬 克 思 主 義 的 標 語 口 號 。 正 如 中 國 新 聞 界 所 報 導 的 那 樣 , 這 些 拉 薩 人「要 求 鎮 壓 叛 亂 」, 而 且 還 「 滿 懷 激 情 地 歡 呼 」 他 們 未 來 的 「 新 計 劃 」 的 公 布 。 不 過 ,當 時 這 些 計 劃 正 在 北 京 制 定 。 雖 然 毛 澤 東 於 1957年 擔 保 要 推 速 「民 主 改 革 」 的 實 施 , 但 北 京 現 在 卻 認 為 這 場 叛 亂 致 使 它 將 全 部 保 證 拋 在 腦 後 , 其 中 也 包 括 「 十 七 條 協 議 」。 不 過 , 中 國 的 目 標 依 然 如 故 ﹕ 將 西 藏 作 為 中 國 的 五 個 自 治 區 當 中 的 最 後 一 個 , 納 入 自 己 的 版 圖 。 在 實 行 統 一 之 前 , 必 須 對 西 藏 社 會 來 一 次 大 的 變 革 。 1956年 , 根 據 馬 克 思 主 義 社 會 發 展 劃 分 的 觀 點 , 西 藏 被 認 為 只 處 於 第 三 階 段 — — 是 「封 建 」社 會 , 高 於 「原 始 」 社 會 和 「 奴 隸 」社 會 。 「民 主 改 革 」( 將 私 有 制 經 濟 變 為 公 有 制 經 濟 , 並 消 滅 操 縱 私 有 制 的 剝 削 階 段 )就 是 為 了 使 這 個 國 家 超 越 資 本 主 義 這 一 階 段 , 而 直 接 進 入 社 會 主 義 。 接 著 , 還 得 進 行 一 場 「 社 會 主 義 革 命 」— — 主 要 內 容 是 進 行 公 社 化 , 這 樣 也 就 能 實 現 徹 底 的 共 產 主 義 社 會 這 一 最 終 目 標 。
  這 也 是 中 國 本 土 的 模 式 。 不 過 , 究 竟 如 何 實 施 這 一 計 劃 , 倒 是 黨 內 爭 論 不 休 的 問 題 。 多 少 年 來 , 兩 條 「 路 線 」或 曰兩 個 陣 營 互 相 競 爭 , 竭 立 想 使 自 己 的 理 論 占 居 上 風 。 這 兩 條 路 線 即 ﹕ 右 翼 或 溫 和 派 , 以 國 家 主 席 劉 少 奇 和 黨 的 總 書 記 鄧 小 平 為 首 , 他 們 主 張 進 化 的 觀 點 ; 另 一 派 是 左 翼 或 激 進 派 , 以 毛 澤 東 為 首 , 他 們 主 張 大 步 前 進 。 在 制 定 中 國 的 「少 數 民 族 政 策 方 面 」, 溫 和 派 企 圖 將 少 數 民 族 與 他 們 的 「 漢 族 老 大 哥 」揉 為 一 體 ; 而 激 進 派 堅 持 民 族 主 義 最 終 是 資 產 階 級 思 想 體 系 的 產 物 , 因 此 必 須 對 其 採 取 強 制 手 段 予 以 消 滅 。 結 果 中 國 對 其 五 十 四 個 少 數 民 族 的 政 策 就 時而 溫 和 , 時 而 嚴 酷 , 問 題 是 看 哪 一 派 在 台 上 掌 權 。 1959年 , 也 就 是 毛 澤 東 的 大 躍 進 所 帶 來 的 經 濟 災 難 之 後 , 溫 和 派 再 次 抬 頭 , 如 同 他 們 在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的 第 一 個 十 年 的 大 部 分 時 候 那 樣 , 他 們 一 直 居 主 導 地 位 。 因 此 , 以 黨 的 觀 點 來 衡 量 , 第 二 屆 人 民 代 表 大 會 對 於 西 藏 民 主 改 革 的 進 程 所 提 出 的 建 議 相 當 溫 和 。
  6月 下 旬 回 到 拉 薩 之 後 , 班 禪 喇 嘛 與 中 國 的 那 幾 位 將 軍 一 道 用 了 二 十 天 時 間 , 將 民 主 革 命 分 為 兩 個 階 段 ﹕ 第 一 階 段 叫 「三 反 兩 減 」 , 第 二 個 階 段 即 土 地 改 革 。 兩 個 階 段 均 計 劃 於 1961年 年 底 以 前 完 成 。 「 三 反 」 (第 一 項 內 容 也 就 是 最 初 於 三 月 份 進 行 的 「 三 清 」)即 反 叛 亂 、 反 烏 拉 差 役 、 反 奴 役 ; 「兩 減 」即 減 租 、 減 息 。 農 民 要 向 領 主 付 出 勞 役 以 使 用 土 地 的 「 烏 拉 」(稅 收 )遭 到 廢 止 。 而 且 , 家 庭 雇 佣 僕 人 的 作 法 也 予 以 消 除 , 中 國 人 稱 之 為 奴 隸 。
  「 兩 減 」 直 接 危 及 了 領 主 的 切 身 利 益 。 根 據 「 兩 減 」 中 的 「 誰 種 誰 收 」政 策 , 那 些 被 認 為 參 加 叛 亂 的 三 大 領 主 (政 府 、 寺 院 、 貴 族 )的 財 產 , 以 及 農 作 物 全 部 分 給 了 耕 種 土 地 的 農 民 。 對 於 沒 有 參 加 叛 亂 的 領 主 , 實 行 「 二 八 」 減 租 , 即 百 分 之 八 十 的 農 作 物 分 給 農 民 , 百 分 之 二 十 留 給 自 己 ; 這 樣 做 也 有 效 地 剝 削 了 高 於 社 會 最 低 層 人 們 的 各 階 層 權 益 。 其 次 是 減 息 , 主 要 是 指 借 款 而 言 ; 雇 農 於 1958年 以 前 向 地 主 借 款項 一 筆勾 銷 , 而 1959年 借 的 款 項 的 利 率一 律 減 至 每 月 百 分 之 一 。 在 各 界 人 民 參 加 的 大 會 上 , 點 起 了 一 堆 堆 大 火 , 借 款 卷 — — 通 常 還 有 大 莊 園 、 商 人 和 寺 院 的 所 有 其 他 文 據 — — 全 都 付 之 一 炬 。人 民 解 放 軍 小 分 隊 站 立 一 旁 , 藏 人 圍 著 火 堆 , 熱 烈 鼓 掌 , 高 呼 口 號 , 譴 責 「 舊 社 會 的 黑 暗 制 度 」 — — 慶 祝 傳 統 的 藏 歷 新 年, 這 倒 是 一 種 新 方 式 。 通 常 人 們 用 樹 枝 點 上 一 堆 堆 火 , 香 煙 繚 繞 飄 向 空 中 , 同 時 人 們 口 中 念 念 有 詞 , 祈 禱 人 人 走 運 , 個 個 平 安 。
  進 行 民 主 改 革 的 基 礎 是 劃 定 成 份 。 然 而 , 共 產 黨 統 治 下 階 級 劃 分 遠 比 舊 社 會 的 階 級 劃 分 要 嚴 要 細 。 如 果 人 們 扣 除 了 每 年 的 支 出 之 後 , 仍 有 百 分 之 五 十 的 剩 餘 , 這 些 人 也 就 是 農 奴 主 ; 剩 餘 百 分 之 四 十 五 的 為 農 奴 主 代 理 人 ; 剩 餘 百 分 之 三 十 五 的 為 富 農 或 富 牧 。剩 餘 百 分 之 二 十 五 的 為 中 農 或 中 牧 ; 沒 有 剩 餘 的 為 貧 農 或 貧 牧 。 最 後 一 種 成 分 是 反 革 命 , 它 可 以 是 上 述 任 何 一 個 階 層 的 人 ; 現 在 , 它 尤 指 參 加 叛 亂 的 人 們 。 根 據 中 國 人 的 統 計 , 屬 於 反 革 命 的 只 占 西 藏 總 人 口 的 百 分 之 五 , 中 國 人 公 開 宣 布 這 些 人 是 「 人 民 的 敵 人 」 , 必 須 受 到 公 開 打 擊 , 他 們 無 權 享 受 新 社 會 的 任 何 好 處 。 實 際 上 , 從 此 以 後 那 些 定 為 農 奴 主 及 其 代 理 人 、 富 農 或 富 牧 的 人 以 及 他 們 的 子 女 親 屬 就 一 直 受 到 流 放 , 只 有 中 農 、 中 牧 和 貧 農 、 貧 牧 才 過 得 去 。 西 藏 與 中 國 不 同 , 雖 然 西 藏 的 大 多 數 也 被 土 地 所 束 縛 , 因 為 稅 收 不 得 不 死 守 莊 園 , 但 他 們 的 生 活 水 平 卻 在 貧 困 線 上 ; 實 際 上 貧 窮 「大 眾 」(這 是 共 產 黨 下 的 定 義 )只 占 少 數 。 無 論 這 些 描 述 藏 人 生 活 的 新 詞 彙 開 始 時 顯 得 多 麼 深 奧 難 懂 , 但 藏 人 對 上 述 的 矛 盾 之 處 十 分 清 楚 。 成 份 劃 分 的 目 標 , 在 民 主 改 革 的 第 二 階 段 得 到 了 進 一 步 的 落 實 , 中 國 人 試 圖 再 次 將 上 層 階 級 的 財 產 分 給 下 層 階 級 。
  拉 薩 也 如 同 其 他 地 區 一 樣 , 財 產 的 再 分 配 由 「平 叛 委 員 會 」 負 責 執 行 。 人 民 解 放 軍 小 分 隊 定 期 前 往 在 押 「 叛 亂 分 子 」 的 家 庭 察 看 , 無 一 遺 漏 。 叛 匪 家 屬 要 麼 被 趕 出 家 門 , 要 麼 就 被 趕 到 一 樓 , 同 家 里 的 牲 畜 住 在 一 起 , 因 為 他 們 無 親 友 可 投 靠。 接 著 對 他 們 的 全 部 財 產 進 行 清 理 造 冊 , 一 切 有 價 值 的 東 西 都 存 放 在 空 房 間 里 。 最 後 , 房 屋 正 門 貼 上 了 長 長 的 封 條 , 上 面 寫 著 黑 體 漢 字 , 告 誡 人 們 行 動 起 來 鎮 壓 叛 亂。 貼 了 封 條 幾 天 之 後 , 這 些 當 兵 的 開 著 大 卡 車 又 會 折 回 這 些 地 方 , 沒 收 主 人 的 財 產 。 全 部 東 西 都 帶 走 ﹕ 家 具 、 卡 墊 、 廚 房 用 具 , 甚 至 儲 藏 的 糧 食 也 不 能 辛 免 。 財 產 被 分 成 若 干 類 ﹕ 最 為 貴 重 的 物 品 , 如 珠 寶 、 金 銀 器 、 供 碗 、 珍 貴 佛 像 全 部 作 了 送 往 中 國 的 標 記 , 並 已 包 裝 好 且 上 了 封 臘 ; 上 等 家 具 和 卡 墊 則 準 備 給 在 藏 工 作 的 主 要 漢 族 軍 政 要 員 使 用 , 手 表 以 及 貴 重衣 服 之 類的 東 西 則 計 劃 交 給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備 委 員 會 商 業 廳 , 由 它 將 這 些 東 西 賣 給 中 國 的 機 關 幹 部 。 此 後 , 高 音 喇 叭 發 出 通 知 , 叫 貧 苦 人 家 去 居 委 會 辦 公 室 ,領 取 那 些 曾 經 剝 削 過 他 們 的 那 些 人 的 財 物 。 他 們 看 到 的 只 是 一 堆 雜 亂 無 章 的 破 舊 桌 椅 、 空 木 箱 、 舊 衣 服 , 偶 爾 還 有 一 只 茶 壺 。
  在 農 村 , 財 產 的 分 配 也 是 相 似 的 原 則 進 行 的 , 只 是 這 些 財 產 貼 上 了 「生 產 和 生 活 」 資 料 的 標 籤 而 已 。 生 產 資 料 包 括 全 部 家 畜 — — 犛 牛 、 扁 牛 (pian) 〔 即 犛 牛 和 黃 牛 雜 交 生 的 牛め、 騾 子 、 羊 、 馬 — — 藏 幣 (儘 管 已 經 禁 止 藏 幣 流 通 )和 農 具 。 但 是 , 大 部 分 家 畜 — — 以 及 其 他 值 錢 的 東 西 — — 全 部 讓 中 國 人 拿 走 了 。 剩 下 的 只 是 一 些 舊 衣 服 、 舊 家 具 、 陶 制 品 和 鋁 制 品 , 與 城 市 貧 民 領 到 的 東 西 一 樣 。 同 時 , 真 正 的 掠 奪 也 在 開 始 進 行 , 車 隊 啟 程 開 往 中 國 , 里 面 裝 得 是 從 寺 院 以 及 布 達 拉 宮 的 達 賴 喇 嘛 私 人 倉 庫 里 搶 走 的 財 寶 。 這 些 寺 院 和 達 賴 喇 嘛 的 私 人 倉 庫 是 西 藏 真 正 的 寶 庫 。 這 些 財 寶 數 量 之 大 , 以 至 於 直 到 文 化 大 革 命 中 期 , 這 一 過 程 才 算 結 束 。 一 方 面 西 藏 無 價 手 工 藝 品充 斥 香 港 和 東 京 的 古 董 市 場 ; 另 一 方 面 在 中 國 境 內 , 金 銀 佛 像 (這 是 一 千 年 以 來 積 累 起 來 的 藝 術 珍 品 )卻 被 塞 進 了 爐 膛 , 轉 眼 成 了 金 錠 銀 錠 。
  民 主 改 革 第 二 階 段 的 中 心 內 容 是 土 地 改 革 。 下 層 階 級 的人 均 分 配 土 地 為 三 點 五 畝 ( 約 半 公 頃1 ), 甚 至 對「 那些 原 來 的 土 地 所 有 奴 隸 主 」 也 是 這 樣 。 到 1959年 秋 季 時 , 拉 薩 附 近 地 區 已 經 開 始 土 改 。 一 旦 將 那 些 與 叛 亂 有 關 的 人 員 的 土 地 充 公 之 後 , 對 三 大 領 主 宣 布 了 一 項「 贖 買 」政 策 , 那 些 沒 有 支 持 叛 亂 分 子 的 領 主 也 「過關 」 了 。 這 也 就 正 如 前 噶 倫 — — 現 在 中 國 的 主 要 合 作 人 阿 沛 • 阿 旺 晉 美 — — 在 一 次 講 話 中 所 總 結 的 那 樣 ﹕ 「反 對 帝 國 主 義 , 熱 愛 國 家 , 接 受 民 主 改 革 的 奴 隸 主 及 其 代 理 人 將 受 到 保 護 … … 政 治 上 對 他 們 已 經 作 出 了 妥 善 安 排 , 生 活 上 也 根 據 他 們 的 實 際 情 況 給 予 照 顧 」 。 「實 際 情 況 」指 的 是 , 那 些 以 前 的 年 利 潤 超 過 百 分 之 四 十 五 以 上 的 農 奴 主 , 在 第 一 階 段 的 民 主 改 革 中 , 他 們 已 經 喪 失 了 其 財 產 的 百 分 之 八 十 , 而 現 在 剩 餘 部 分 也 無 法 保 住 。 對 他 們 的 土 地 和 商 品 按 照 市 場 實 際 價 格 的 百 分 之 十 估 價 , 然 後 收 歸 公 有 , 只 給 了 他 們 擔 保 — — 最 後 還 得 給 付 錢 的 收 據 。 人 民 解 放 軍 再 次 對 這 部 分 人 的 財 產 進 行 了 大 量 的 登 記 工 作 。 凡 是 那 些 解 放 軍 沒 有 去 的 地 方 , 就 要 求 人 們 自 己 去 當 地 工 委 逐項 申 報 自 己 的 財 產 , 爾 後 予 以 沒 收 。
  1960年 11月 , 土 改 全 面 完 成 , 印 制 了 二 萬 張 土 地 所 有 證 , 大 部 分 上 面 寫 的 是 漢 字 , 上 面 還 印 了 一 幅 兩 側 都 有 紅 旗 的 毛 主 席 肖 像 。 在 大 規 模 的 儀 式 上 向 農 民 階 級 以 及 地 位 不 及 他 們 的 那 些 人 (常 常 是 些 年 老 傷 殘 的 乞 丐 , 這 些 人 對 農 業 一 竅 不 通 , 且 無 意從 事 農 業 )發 了 土 地 所 有 證 。 幾 個 月 以 前, 阿 沛 •阿 旺 晉 美 在 北 京 的 全 國 人 民 代 表 大 會 上 總 結 民 主 改 革 所 取 得 的 成 就 時 , 說 ﹕ 「廣 大 農 牧 民 的 階 級 覺 悟 大 大 提 高 ; 他 們 說 ﹕ 『噶 廈 (政 府 )的 陽 光 獨 獨 照 耀 三 大 領 主 及 其 代 理 人 , 但 共 產 黨 和 毛 主 席 卻 將 陽 光 照 耀 在 我 們 窮 苦 人 民 身 上 。 』 他 們 滿 懷 熱 情 高 唱 讚 歌 ﹕ 『 毛 主 席 是 祖 國 各 族 人 民 的 父 親 , 他 比 父 母 還 要 親 。 』他 們 說 ﹕ 『 上 層 反 動 分 子 儘 管 與 我 們 同 說 一 種 語 言 , 但 他 們 的 心 與 我 們 全 然 不 同 ; 漢 族 幹 部 的 語 言 儘 管 與 我 們 的 不 同 , 但 他 們 的 心 卻 與 我 們 的 一 樣 。 』」
  階 級 斗 爭 是 建 設 未 來 新 社 會 的 基 石 。 階 級 斗 爭 的 烈 火 破 舊 立 新 , 其 燃 料 就 是 斗 爭 會 。 通 過 開 斗 爭 會 , 「廣 大 群 眾 」 也 就 是 自 己 在 幹 革 命 , 也 就 能 夠 自 己 解 放 自 己 。 實 際 上 , 這 也 就 是 要 工 人 與 雇 主 對 著 幹 , 農 民 與 地 主 對 著 幹 , 喇 嘛 與 堪 布 對 著 幹 , 學 生 與 老 師 對 著 幹 , 孩 子 與 父 母 對 著 幹 。 對 於 那 些社 會 上 的 當 權 人 物 , 人 們 也 就 自 然 接 受 了 , 他 們 的 任 命 並 不 是 根 據 功 過 大 小 , 而 是 通 過 其 同 類 人 物 的 支 持, 謀 取 了 自 己 的 職 位 , 唯 獨 的 目 的 就 是 要 壓 迫 百 姓 。 儘 管 北 京 的 中 央 統 戰 部 和 國 家 民 委 一 再 告 誡 人 們 要 尊 重 少 數 民 族 , 增 進 中 國 各 民 族 人 民 的 團 結 , 但 西 藏 民 族 工 作 方 面 的 情 況 仍 十 分 嚴 酷 , 中 國 佔 領 軍 死 死 抱 住 「 藏 人 蠻 子 」這 一 千 年 不 變 的 觀 點 不 放 。 作 為 共 產 黨 人 , 他 們 還 引 用 理 論 觀 點 以 證 實 這 樣 的 種 族 歧 視 是 正 確 的 , 他 們 將 西 藏 政 府 說 成 是 「黑 暗 、 封 建 、 殘 酷 」的 政 府 , 喇 嘛 是 「披 著 紅 袍 的 強 盜 」或 吮 吸 人 民 血 汗 的 「寄 生 蟲 」。 但 是 , 中 國 人 對 這 些 「人 民 」本 身 也 感 到 不 屑 交 往 ﹕ 他 們 又 髒 又 黑 , 一 股 臭 酥 油 味 , 行 為 舉 止 放 肆 , 無 異 於 野 蠻 , 不 是 塑 造 堅 定 的 、 有 高 度 自 覺 性 的 廣 大 無 產 階 級 的 材 料 。所 有 這 些 助 長 了 開 斗 爭 會 的 決 心 , 同 時 , 由 於 漢 人 擺 出 一 幅 屈 尊 降 格 的 姿 態 , 更 使 藏 人 對 斗 爭 會 產 生 反 感 。 每 次 斗 爭 會 , 甚 至 每 次 流 血 事 件 之 前 , 漢 人 總 是 要 一 本 正 經 地 聲 稱 , 這 樣 做 完 全 是 最 大 限 度 地 為 了 被 鬥 人 的 利 益 。
  到 1959年 年 7月 底 時 , 斗 爭 會 已 經 在 拉 薩 大 力 鋪 開 。 在 每 天 舉 行 的 「 政 治 教 育 」會 議 上 , 定 期 召 開 斗 爭 會 , 這 些 政 治 學 習 會議 都 是 由 居 民 小 組 召 開 的 , 每 個 居 民 小 組 管 轄 一 兩 百 人 。這 些 會 議 那 麼 轟 轟 烈 烈 , 在 被 棄 置 了 的 寺 院 里 和 大 戶 人 家 的 院 子 里 召 開 , 它 們 僅 僅 是 在 講 台 上 作 宣 傳 , 旨 在 提 高 人 們 的 階 級 覺 悟 。 一 開 場 通 常 是 這 樣 的 提 問 ﹕ 「 什 麼 是 壓 迫 和 欺 騙 ? 」 正 確 的 答 復 是 ﹕ 「舊 社 會 」。
  1959年 再 教 育 的 大 部 分 內 容 集 中 於 達 賴 喇 嘛 。 中 國 人 在 西 藏 對 藏 人 宣 布 , 達 賴 喇 嘛 被 反 革 命 分 子 綁 架 , 中 國 人 對 外 界 宣 布 的 調 子 也 一 模 一 樣 。 由 於 對 外 界 消 息 一 無 所 知 , 因 此 各 種 謠 傳 層 出 不 窮 。 有 人 說 達 賴 喇 嘛 在 森 林 中 躲 藏 了 十 天 , 然 後 被 人 民 解 放 軍 抓 獲 , 將 他 從 劫 持 者 手 中 救 了 出 來 。 在 日 喀 則 有 消 息 公 布 說 , 儘 管 達 賴 喇 嘛 的 確 遭 到 綁 架 , 被 帶 到 了 「 尼 赫 魯 的 祖 國 」 , 但 印 度 卻 無 力 供 養 達 賴 喇 嘛 及 其 一 行 , 因 為 印 度 有 成 百 萬 人 掙 扎 在 饑 餓 死 亡 線 上 。 據 說 , 尼 赫 魯 為 這 位 西 藏 領 袖 在 一 艘 輪 船 上 安 排 了 工 作 , 但 他 掙 的 錢 連 自 己 糊 口 都 不 夠 。 結 果 , 中 國 駐 加 爾 各 達 的 總 領 事 館 供 養 了 他 二 十 一 天 , 接 著 讓 他 坐 飛 機 到 了 北 京 , 現 在 達 賴 喇 嘛 與 毛 澤 東 和 班 禪 喇 嘛 住 在 一 起 , 「他 們 同 吃 一 鍋 飯 , 享 受 同 等 地 位 。 」
   目 前 正 在 作 出 安 排 , 讓 達 賴 喇 嘛 繼 續 留 在 北 京 , 而 毛 澤 東 將 親 自 到 西 藏 來 , 取 代 達 賴 喇 嘛 。 最 後 , 中 國 人 告 誡 人 們, 任 何 企 圖 逃 往 印 度 的 想 法 只 會 落 個 徒 勞 無 意 的 下 場 ,就 如 同 那 些 已 經 跑 到 印 度 的 人 一 樣 ,他 們 不 僅 在 忍 饑 挨 餓 ,而 且 不 久 以 後 尼 赫 魯 也 會 將 他 們 送 回 西 藏 。
  雖 然 斗 爭 會 怪 不 可 言 , 但 卻 組 織 得 十 分 嚴 密 , 就 象 一 齣 集 體 耶 穌 受 難 劇 。 開 斗 爭 會 時 , 人 們 坐 在 地 上 , 正 對 著 坐 在 前 面 的 中 國 官 員 , 他 們 前 面 擺 了 桌 子 。 身 份 較 高 的 中 國 官 員 主 持 會 議 作 開 場 白 。 他 在 開 場 白 中 要 告 訴 人 們 , 斗 爭 會 並 不 是 一 兩 次 就 完 事 , 而 是 一 直 要 開 到 被 鬥 人 `坦 白 悔 過 — — 直 到 被 鬥 人「在 革 命 兄 弟 的 幫 助 下 」, 徹 底 清 楚 了 他 中 的 反 動 思 想 為 止 。 此 外 , 鬥 爭 會 還 為 了 教 育 農 奴 站 起 來 , 不 要 害 怕 奴 隸 主 , 要 揭 發 他 們 的 虐 待 行 為 。 像 演 習 一 樣 , 到 時 就 會 有 人 憤 怒 地 揮 手 高 喊 ﹕ 「將 那 些 壞 家 伙 帶 進 來 ! 」接 著 犯 人 被 帶 到 人 群 前 , 被 迫 來 一 個 大 鞠 躬 , 手 掌 到 了 膝 部 , 眼 睛 正 對 地 面 。 有 人 宣 讀 批 判 書 , 上 面 列 舉 了 條 條 罪 狀 , 正 式 的 結 束 語是 ﹕ 「 這 些 就 是 這 個 家 伙 犯 下 的 罪 行 。 現 在 是 人 民 幫 助 他 承 認 罪 過 , 並 決 定 他 該 受 何 處 罰 的 時 候 了 。 」這 個 信 號 一 經 發 出 , 第 一 個發 言 控 訴的 人 就 會 一 躍 而 起 , 衝 上 前 去 , 通 常 這 都 是 中 國 人 雇 佣 的 「積 極 分 子 」 。 他開 始 譴 責「 剝 削 者 」 , 高 聲 叫 罵 「 宰 了 這 條 臭 狗 ! 活 剝 他 的 皮 ! 你 媽 媽 的 P!你 爹 的 心 肝 !坦 白 交 待 你 的 罪 行 ! 」他 控 訴 了 自 己 所 受 的 苦 難 之 後 , 與 會 人 就 會 動 手 打 被 鬥 人 , 而 如 果 是 起 義 者 在 挨 鬥 , 士 兵 們 就 會 用 搶 托 揍 他 們 。 在 這 種 情 況 下 , 經 常 是 與 會 者 就 對 被 鬥 人 處 于 極 刑 , 而 不 是 征 求 意 見 , 尋 求 最 好 的 解 決 辦 法 。 活 埋 , 用 毯 子 裹 人 然 後 付 之 一 炬 , 將 人 吊 在 樹 上 , 下 面 再 點 把 火 , 活 活 將 人 燒 死 , 絞 刑 , 砍 頭 , 開 膛 , 淋 開 水 , 嚴 刑 拷 打 , 活 活 肢 解 , 讓 人 群 用 亂 石 將 人 打 死 , 強 迫 小 孩 槍 殺 父 母 — — 所 有這 些 辦 法 ( 合 作 人 所 提 建 議 )都 拿 出 來 了 , 接 著 就 付 諸 實 行 。 這 些 情 況 就 如 同 國 際 法 官 委 員 會 所 接 到 的 一 個 又 一 個 報 告 一 樣 , 僅 僅 在 起 義 遭 到 鎮 壓 之 後 的 一 年 時 間 內 , 死 於 鬥 爭 會 的 藏 人 就 高 達 數 千 。 更 多 的 人 四 肢 受 到 傷 殘 , 牙 齒 掉 了 若 干 顆 , 聽 力 或 視 力 受 到 了 不 同 程 度 的損 害 。
  全 藏 斗 爭 會 的 基 本 模 式 就 是 如 此 , 每 每 開 斗 爭 會 總 是 三 種 形 式 取 其 中 之 一 ﹕ 小 規 模 的 、 中 規 模 的 和 大 規 模 的 。 小 型 斗 爭 會 常 常 是 自 發 性 的 , 如 果 人 們 在 照 例 舉 行 再 教 育 會 議 時 , 有 人 答 錯 了 一 個 問 題 , 就 可 以 開 斗 爭 會 — — 這 樣 , 當 事 人 還 得 承 認 自 己 有 舊 思 想 , 或 者 說 自 己 的 思 想「不 成 熟 」。 中等 規 模 斗 爭 會 對 象 是 一 個 人 , 在 大 的 居 委 會 或 幾 個 村 莊 的 大 會 上 要 接 連 斗 爭 他 幾 個 星 期 。 大 型 斗 爭 會 是 正 式 公 審 的 前 奏 。 在 拉 薩 , 第 一 次 召 開 大 型 斗 爭 會 是 在 1959年 7月 26日 , 也 就 是 宣 布 實 行 民 主 改 革 九 天 之 後 。在 入 侵 前 夕 將 康 區 防 務 的 指 揮 權 交 給 阿 沛 之 前 , 拉 魯 •次 旺 多 吉 是 負 責 康 區 防 務 的 噶 倫 , 他 在 叛 亂 中 被 俘 , 被 指 控 為 叛 亂 的 主 要 策 劃 人 之 一 — — 當 然 他 也 的 確 是 的 。 他 被 關 押 在 西 藏 軍 區 院 內 的 秘 密 監 獄 , 遭 到 審 問 拷 打 , 中 國 人 將 他 作 為 舊 時 腐 敗 的 主 要 例 證 , 將 他 拉 到 拉 薩 街 頭 游 行 示 眾 , 在 大 片 大 片的 人 群 前 遭 受 皮 肉 之 苦。 最 後又 將 他押 回 監 獄 , 留 他 一 條 生 命 是 為 了 將 來 為 宣 傳 運 動 服 務 。 不 過 , 地 位 不 及 拉 魯 • 次 旺 多 吉的 人 境 遇 就 更 慘 。 比 如 有 一 位 名 叫 嘎 尼 西 •阿 尼 拉 的 尼 姑 , 年 已 六 十 , 10月 21日 她 被 拉 到 八 廓 街 游 行 , 人 民 解 放 軍 命 令 旁 觀 者 揍 她 。 結 果 無 人 動 手 , 這 時 受 雇 的 地 方 「 積 極 分 子 」 衝 上 去 當 場 給 她 痛 打 一 頓 。 根 據 目 擊 者 說 , 十 天 之 後 她 因 為 受 傷 多 處 而 一 命 嗚 呼 。 在 大 昭 寺 的 正 門 前 , 密 宗 喇 嘛 在 槍 口 的 威 逼 下 , 被 迫 違 背 終 生 禁 欲 的 誓 言 , 不 得 不 當 眾 與 尼 姑 發 生 關 係 。 (原 文 如 此 — — 編 者 )
  到 1959年 10月 時 , 全 體 藏 民 無 不 擔 驚 受 怕 ; 斗 爭 會 不 但 是 藏 人 見 了 中 國 人 就 膽 寒 , 而 且 還 在 藏 人 當 中 形 成 了 一 股 互 不 信 任 的 氣 氛 , 這 也 是 斗 爭 會 預 期 的 目 的 。 老 朋 友 再 也 不 能 互 吐 衷 腸 , 父 親 在 自 己 的 孩 子 面 前 也 不 敢 說 老 實 話 。 在 寺 院 , 這 種 互 不 信 任 的 氣 氛 更 是 令 人 難 熬 。
  喇 嘛 是 西 藏 社 會 結 成 一 體 、 最 有 威 脅 性 的 社 會 集 團 , 而 中 國 人 卻 偏 偏 拿 著 他 們 大 肆 開 刀 。 人 民 解 放 軍 洗 劫 寺 院 , 在 牆 上 畫 漫 畫 , 醜 化 寺 院 僧 侶 。 其 中 最 出 名 的 一 副 漫 畫 叫「 兩 面 三 刀 的 喇 嘛 」 , 畫 面 上 有 一 個 兩 副 面 孔 、 六 隻 手 臂 的 喇 嘛 , 以 此 來 譏 諷 佛 教 中 那 些 多 手 多 臂 的 神 靈 。 這 個 喇 嘛 一 副 面 孔 和 三 隻 手 臂 溫 柔 慈 善 , 作 祈 禱 狀 , 給 眾 人 摸 頂祝 福 ; 而 另 一 副 面 孔 — — 這 才 是 那 副 真 正 的 面 孔 — — 卻 怒 容 滿 面 , 三 隻 手 臂 在 忙 著 凌 辱 那 些 虔 誠 的 懇 求者 。 哲 蚌 寺 原 有 喇 嘛 一 萬 人 , 而 今 只 剩 下 約 二 千 八 百 人 。 在 這 里 匆 匆 忙 忙 建 立 了 一 個 昔 日 的 暴 行 展 覽 館 , 共 有 四 個 房 間 。 第 一 間 陳 列 了 繳 獲 的 武 器 , 武 器 中 間 是 正 在 降 神 作 法 的 乃 窮 曲 均 模 擬 像 , 旁 邊 的 解 釋 詞 說 , 乃 窮 曲 均 在 煽 動 人 們 叛 亂 , 將 人 們 領 向 失 敗 的 深 淵 。 接 著 是 「 經 濟 剝 削 展 覽 室 」 , 它 將 哲 蚌 寺 描 述 成 一 部 全 面 掠 奪 俗 人 百 姓 的 龐 大 機 器 。 展 覽 告 訴 人 們 , 哲 蚌 寺 是 怎 樣 巧 立 名 目 , 在 它 管 轄 的 眾 多 莊 園 里 獲 得 稅 收 — — 狗 稅 、 貓 稅 、 雞 稅 、 驢 稅 、 花 盆 稅 、 紙 煙 稅 和 鼻 煙 稅 。 據 稱 , 哲 蚌 寺 的 四 分 之 一 收 入 來 自 高 利 貸 。 展 覽 室 里 展 出 了 一 塊 翹 曲 的 木 板 , 它 是 用 來 收 取 糧 稅 的 , 說 明 喇 嘛 是 在 怎 樣 欺 騙 百 姓 。 據 說 , 當 債 務 人 無 法 償 還 借 債 時 , 哲 蚌 寺 有 權 將 他 收 為 自 己 的 奴 僕 , 使 其 為 該 寺 服 務 二 十 五 年 。 人 們 說 哲 蚌 寺 還 常 常 經 營 鴉 片 業 。 該 寺 喇 嘛 在 本 寺 莊 園 巡 回 收 稅 時 , 無 論 他 們 走 到 哪 里 , 都 要 侮 辱 婦 女 , 大 發 獸 性 。 據 說 , 那 些 不 願 屈 服 於 他 們 淫 威 的 婦 女 就 要 遭 鞭 打 , 被 流 放 , 或 折 磨 至 死 。 販 賣 男 孩 的 交 易 相 當 活 躍 。 簡 言 之 , 正 像 一 個 喇 嘛 對 一 位 叛 亂 之 後 獲 準 來 拉 薩 的 西 方 作 者 說 的 那 樣 ﹕ 「 哲 蚌 寺 是 人 們 無 法 逃 避 的 人 間 地 獄 。 」
  對 這 些 宣 傳 , 中 國 自 己 相 信 的 程 度 , 從 色 拉 寺 的 斗 爭 會 即 可 一 目 了 然 。 由 於 中 國 人 對 佛 教 的 各 個 方 面 缺 乏 了 解 , 致 使 很 多 人 受 到 懲 罰的 可 能 性 無 限 增 加 ,如 密 宗 喇 嘛就 是 如 此 。 大 多 數 密 宗 喇 嘛 都 掌 握 了 唱 經 技 巧 , 同 時 能 發 出 三 種 音 調 。 斗 爭 會 上 指 責 他 們 掌 握 的 是 「資 產 階 級 的 音 調 」中 國 人 將 一 些 喇嘛 和 學 者挑 出 來 作 為 斗 爭 會 的 對 象 , 而 且他 們 還 採 用 恐 嚇 手 段 , 但 只 能 使 為 數 不 多 的 喇 嘛 屈 服 , 讓 他 們 也 組 織 開 斗 爭 會 。「 鬥 爭」 對 象 一 段 時 間 並 不 只 是 一 個 , 而 且 每 天 要 將 十 個 喇 嘛 拽 到 措 慶 大 殿 — — 其 他 時 間 則 將 他 們 關 押 在 黑 洞 洞 的 房 子 里 , 然 後 將 他 們 五 花 大 綁 , 塞 上 卡 車 拉 走 。 同 時 , 剩 餘 的 幾 千 名 喇 嘛 則 被 迫 在 寫 有 色 拉 寺 的 當 權 人 物 對 本 寺 喇 嘛 犯 下 暴 行 的 文 字 材 料 上 簽 字 證 明 。 十 月 下 旬 時 , 也 就 是 叛 亂 遭 到 鎮 壓 之 後 的 七 個 月 , 中 國 人 決 定 了 對 該 寺 大 多 數 喇 嘛 采 取 什 麼 對 策 。 「最 危 險 的 」一 百 五 十 名 喇 嘛 被 送 往 以 前 是 兵 營 的 扎 吉 監 獄 , 其 他 喇 嘛 , 加 上 在 羅 布 林 卡 以 及 拉 薩 河 谷 附 近 地 區 抓 獲 的 俘 虜 , 被 送 到 了 西 藏 境 內 的 第 一 個 勞 改 營 — — 鈉 金か , 它 位 於 拉 薩 河 畔 在 拉 薩 城 外 東 面 幾 英 里 處 。
  鈉 金 是 一 座 大 型 水 電 站 所 在 地 , 當 時 已 經 開 始 建 立 一 段 時 間 了 — — 雇 用 了 七 個 隊 的 藏 族 男 女 。中 國 人 說 鈉 金 電 站 是 藏 人 引 以 為 豪 的「拉 薩 河 上 的 一 顆 明 珠 」。 叛 亂 之 後 , 再 無 必 要 花 錢 雇 用 勞 動 力 了 。 到 1959年 5月 底 時 , 一 般 犯 人 陸 續 抵 達 鈉 金 , 人 數 高 達 三 千 七 百 人 , 而 看 守 部 隊 則 有 五 百 人 。 截 止 12月底 時 , 這 里 的 犯 人 數 已 達 八千 。 犯 人 的 工 地 及 住 處 周 圍 , 三 面 都 有 帶 刺 的 鐵 絲 網 , 後 面 是 拉 薩 河 。 他 們 住 帳 篷 , 每 百 人 分 成 一 組 , 運 土 石 方 建 壩 , 挖 附 屬 渠 道 , 修 涵 洞 , 蓋 配 套 建 築 。 晚 上 將 公 布 每 組 的 進 展 情 況 , 那 些 沒 有 完 成 定 額 的 小 組 , 將 在 斗 爭 會 上 挨 批 , 並 要 處 以 額 外 的 勞 役 。 1960年 4月水 電 站 第 一 台機 組 正 式 發 電 , 第 二 台 機 組 於 1962年 10月 發 電 。 難 民 們 說 , 在 水 電 站 建 設 過 程 中 , 死 于 饑 餓 和 勞 累 過 度 的 人 多 達 數 百 , 當 時 中 國 各 地 都 在 鬧 饑 荒 。 一 位 1960年 設 法 逃 到 印 度 的 哲 蚌 寺 喇 嘛 說 , 在 扎 吉 監 獄 , 撇 開 體 力 勞 動 不 說 , 在 1960年 11月 至 1961年 6月 間 , 該 監 獄 的 一 千 七 百 名 犯 人 就 有 一 千 四 百 人 餓 死 。
  繼 鈉 金 之 後 , 三 個 主 要 的 勞 改 營 分 別 是 ﹕ 北 面 遙 遠 的 祡 達 木 盆 地 的 格 爾 木 勞 改 營 ; 羌 塘 即 北 部 高 原 的 查 拉 卡 布 が勞 改 營 ; 東 南 部 森 林 地 帶 的 工 布 勞 改 營 。 工 布 勞 改 營 主 要 從 事 伐 木 , 它 是 最 好 的 勞 改 營 — — 氣 候 溫 和 , 活 不 繁 重 。 但 是 , 格 爾 木 和 查 拉 卡 布 則 一 開 始 就 是 死 人 的 墳 墓 。
  西 藏 公 安 廳 於 1964年 接 管 格 爾 木 勞 改 營 , 在 此 之 前 就 是 關 押 安 多 地 區 的 中 國 犯 人 和 藏 族 犯 人 的 地 方 。 它 體 現 了 中 國 靠 人 海 戰 術 搞 起 來 的 最 重 要 的 工 程 之 一 — — 一 條 將 西 藏 和 大 西 北 與 中 國 本 土 連 結 起 來 的 鐵 路 。 中 國 共 產 黨 之 所 以 成 功 地 吞 併 了 新 疆 , 很 大 程 度 上 是 取 決 於 這 條 將 新 疆 與 蘭 州 連 成 一 線 的 鐵 路。 西 藏 境 內 的 鐵 路 卻 被 認 為 是 對 付 印 度 , 防 衛 中 國 西 南 邊 境 線 的 關 鍵 ; 也 是 穩 定 西 藏 , 最 終 開 發 西 藏 自 然 資 源 的 關 鍵 。 不 過 , 這 里 地 處 亞 洲 腹 心 地 帶 , 海 拔 一 萬 英 尺 , 氣 候 寒 冷 , 土 地 貧 瘠 , 每 年 的 大 風 季 節 常 高 達 七 十 天, 乾 燥 缺 水 , 長 冬 持 續 六 個 月 之 久 。 這 個 地 區 的 東 端 是 一 望 無 邊 的 青 海 湖 , 多 少 世 紀 以 來 , 它 一 直 是 蒙 古 族 部 落 宿 營 的 理 想 場 所 , 藏 人 則 認 為 它 是 安 多 地 區 的 北 部 邊 界 。
  在 羅 布 林 卡 抓 獲 的 數 千 人 , 分 批 乘 坐 大 卡 車 , 朝 東 北 行 駛 六 百 英 里 , 先 後 於 1959年 9月 和 10月 抵 達 格 爾 木 。 兩 年 之 內 , 格 爾 木 又 來 了 成 千 上 萬 名 犯 人 。 雖 然 保 住 這 些 人 的 性 命 對 共 產 黨 人 也 有 好 處, 但 他 們 顯 然 卻 無 能為 力。 他 們 每 天 要 工 作 十 二 小 時 , 仍 然 食 不 果 腹 ,沒 有 任 何 醫 療 條 件 , 身 上 的 衣 服 也 不 足 以 抵 御 格 爾 木 的 嚴 寒 , 因 此 光 是 在頭 幾 年 , 就 有 大 批 犯 人 死 亡 。
  與 此 同 時 , 位 於 拉 薩 西 北 面 的 查 拉 卡 布 勞 改 營 的 犯 人 則 在 挖 硼 砂 , 這 里 地 處 羌 塘 中 部 , 是 一 座 枯 水 湖 。 查 拉 卡 布 也 像 格 爾 木 一 樣 , 水 每 天 要 靠 卡 車 運 進 來 ; 這 里 一 片 荒 涼 , 甚 至 連 用 來 壘 燒 飯 的 爐 灶 的 石 頭 都 找 不 到 — — 只 好 用 小 小 的 鐵 三 腳 架 將 壺 支 在 上 面 。 這 里 的 氣 候 簡 直 令 人 無 法 忍 受 。 犯 人 用 鐵 鍬 將 湖 床 里 的 硼 砂 鏟 起 來 , 這 些 硼 砂 土 白 、 赤 、 藍 、 黃 幾 色 相 間 。 有 時 硼 砂 埋 在 地 下 約 一 米 深 , 則 需 挖 上 同 房 子 高 度 相 仿 的 深 洞 。 最 初 的 五 百 名 中 國 看 守 告 訴 犯 人 , 一 卡 車 硼 砂 比 一 卡 車 銀 元 還 值 錢 。 因 此 中 國 人 逼 迫 犯 人 從 黎 明 幹 到 日 落 , 而 給 他 們 吃 得 是 最 糟 糕 的 混 雜 著 木 屑 的 糌 耙 麵 粉 , 致 使 數 百 名 犯 人 死 去 。 每 逢 星 期 天 , 就 將 犯 人 一 組 一 組 地 打 發 出 去 , 為 時 六 個 小 時 , 讓 他 們 去 有 草 的 地 方 , 在 那 里 可 以 找 到 一 些 枝 條 。 黃 昏 返 回 勞 改 營 時 , 每 組 犯 人 都 得 帶 回 七 磅 半 的 柴 草 。這 些 時 候 是 犯 人 外 逃 的 唯 一 機 會 。 有 些 人 帶 上 為 數 不 多 的 糧 食 , 從 游 民 那 里 借 來 了 一 些 衣 物 , 取 得 了 游 牧 民 的 幫 助 , 就 可 以 抵 達 西 藏 西 南 部 , 從 這 里 再 逃 往 尼 泊 爾 。 犯 人 爭 先 恐 後 地 逃 跑 一 些 之 後 , 中 國 人 倒 暫 時 有 所 放 寬 , 停 止 了 斗 爭 會 , 停 止 了 夾 雜 鬥 爭 會 的 思 想 教 育 會 議 , 這 些 會 議 晚 上 都 要 持 續 到 午 夜 。 不 過 當 這 一 辦 法 並 不 奏 效 時 , 那 些 會 議 又 告恢 復 , 犯 人 每 次 外 出 撿 柴 火 時 , 監 視 更 為 嚴 密 。 然 而 對 查 拉 卡 布 勞 改 營 還 存 在 另 一 種 威 脅 , 它 來 自 「四 水 六 崗」管 轄 下 有 組 織 的 游 擊 隊 — — 1959年 3月 之 後 已 經 整 整 一 年 過 去 了 , 「四 水 六 崗」仍 在 腹 心 地 帶 與 中 國 人 作 戰 。
  拉 薩 叛 亂 遭 到 鎮 壓 已 經 很 長 時 間 了 , 但 西 藏 仍 有 數 百 支 游 擊 隊 在 積 極 活 動 。 由 於 游 擊 隊 與 他 們 賴 以 生 存 的 村 莊 隔 絕 開 來 了 ,因 此 大 的 戰 鬥 日 益 減 少 。 雖 然 如 此 , 但 對 解 放 軍 車 隊 的 伏 擊 仍 時 而 有 之 。 除 山 南 之 外 , 主 要 戰 場 是 拉 薩 的 北 面 , 即 安 多 南 部 與 康 區 西 北 部 和 羌 塘 交 界 的 地 區 。 叛 亂 三 年 之 後 , 大 股 游 擊 隊 被 切 斷了 西 藏 中 部 的 逃 路 。 他 們 在 這 里 整 整 打 了 三 年 的 游 擊 戰 爭 。 安 多 的 一 個 由 果 洛 人 組 成 的 游 牧 部 落 十 分 好 鬥 , 他 們 的 人 數 在 十 萬 以 上 , 特 別 頑 固 ; 他 們 的 名 稱 意 即 「叛 匪 」— — 他 們 真 一 直 是 這 樣 , 主 要 是 反 對 拉 薩 的 中 央 政 府 。 早 在 1952年 , 他 們 就 開 始 了 激 烈 的 游 擊 戰 爭 , 使 得 大 批 大 批 的 中 國 人 斃 命 。 西 藏 中 部 爆 發 叛 亂 時 , 他 們 尚 未 被 剿 滅 。 雖 然 這 些 果 洛 人 和 另 一 些 「野 蠻 人 」, 即 康 巴 人 , 都 面 臨 著 給 養 有 限 的 困 難 局 面, 但 要 在 無 路 可 尋 的 坎 坷 不 平的 野 外 抓 獲 他 們 絕 非 易 事 。 一 旦 中 國 人 發 現 了 一 支 游 擊 隊 ,他 們 就 會 帶 著 機 槍 、 迫 擊 炮 和 大 炮 , 在 半 夜 或拂 曉 時 發 起 進 攻 , 接 著 的 大 屠 殺 可 想 而 知 , 情 景 如 同 西 藏 境 內 所 進 行 的 所 有 戰 鬥 一 樣 , 就 像 羅 布 林 卡 當 時 的 場 面 。 但 儘 管 藏 人大 量 傷 亡 , 戰 鬥 卻 仍 然 堅 持 下 來 了 。 1964年 12月 , 也 就 是 叛 亂 被 鎮 壓 幾 乎 五 年 之 後 , 張 國 華 將 軍 公 開 說 ﹕ 「封 建 領 主 仍 未 消 滅 , 他 們 不 甘 心 失 敗 , 企 圖 竭 力 捲 土 重 來 。 」 約 一 年 之 後 , 他 在 談 到 內 部 騷 動 時 說 ﹕ 「人 民 只 有 通 過 堅 決 的 鬥 爭, 尤 其 是 武 裝 鬥 爭 , 才 可 能 徹 底 粉 碎 封 建 領 主 的 反 動 統 治 。 」
  隱 蔽 的 抵 抗 方 式 同 樣 在 妨 礙 中 國 同 化 西 藏 。 北 京 聲 稱 , 民 主 改 革 和 民 主 改 革 復 查 (第 二 次 大 批 逮 人 的 婉 詞 )基 本 於 1961年 年 底 完 成 , 但 事 業 並 非 如 此 。 1961年 4月 2日 , 拉 薩 的 廣 播 電 台 叫 藏 人 放 心 , 「民 主 改 革 」 還 得 再 進 行 五 年 時 間 , 然 後 才 真 正 開 始 社 會 主 義 革 命 。 完 成 民 主 改 革 — — 以 及 實 行 文 官 統 治 所 依 靠 的 其 他 政 策 — — 的 任 務 也 就 交 給 了 一 個 非 軍 事 的 官 僚 機 構 , 它 由 藏 、 漢 族 幹 部 組 成 。 由 於 各 種 機 構 正 在 組 建 , 因 此 民 主 改 革 常 常 是 在 人 民 解 放 軍 的 支 持 下 , 在 槍 口 的 威 逼 下 強 制 進 行 的 。 但 是 , 解 放 軍 起 初 的 主 要 任 務 是 消 滅 剩 餘 的 自 由 戰 士 隊 伍 , 後 來 於 1962年 它 的主 要 任 務 卻 是 參 與 對 印 的 邊 界 戰 爭 。 此 外 , 民 主 改 革 就 是 要 使 全 社 會 都 平 等 , 這 還 只 是 西 藏 自 治 區 成 立 之 前 所 必 須 採 取 的 兩 個 步 驟 中 的 第 一 步 。 西 藏 全 民 的 階 級 差 別 消 除 之 後 , 還 必 須 組 織 合 作 社 。 社 會 主 義 化 的 第 一 階 段 — — 開 始 於 1959年 中 期 , 在拉 薩 附 近 組 織 互 助 組— — 對 於 穩 定 全 區局 勢 至 關 重 要 。 沒 有 互 助 組 , 高 級 階 段 的 集 體 化 — — 包 括 集 中 權 力 和 為 國 家 增 產 — — 就 無 法實 現 。 這 是 一 項 耗 費 時 間 的 工 作 , 僅 有 組 建 徒 有 虛 名 的 自 治 政 府 可 以 與 其 同 日 而 語 。 組 建 徒 有 虛 名 的 自 治 政 府 是 中 國 政 策 的 基 本 成 分 , 旨 在 表 明 西 藏 已 經 獲 得 了 政 治 解 放 。 但 是 , 雖 然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委 會 於 1961年 8月 就 已 正 式 討 論 了 普 選 問 題 , 但 實 際 上 選 舉 委 員 會 於 一 年 之 後 才 成 立 , 而 選 舉 規 定 則 又 過 了 幾 個 月 後 才 予 以 公 布 。 當 實 行 這 些 規 定 時 , 貫 徹 落 實 又 用 了 二 年 半 以 上 的 時 間 。 這 是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國 內 選 舉 階 段 最 長 的 地 區 。
  同 時 , 一 方 面 《人 民 日 報 》和 新 華 社 在 吹 噓 「世 界 屋 脊 上 的 社 會 主 義 天 堂」 , 另 一 方 面 拉 薩 則 陷 在 一 大 堆 新 名 詞 里 面 , 用 它 們 去 創 造 一 個 實 際 生 活 中 無 法 實 現 的 虛 幻 世 界 。 拉 薩 市 的 街 道 起 名 為 躍 進 路 、 解 放 路 、 勝 利 路 、 幸 福 路 。 實 際 上 , 沿 八 廓 街 環 繞 大 昭 寺 的 三 百 多 家 商 店 全 部 關 門 閉 戶 , 市 場 上 空 無 一 人 , 甚 至 那 些 照 料 得 最 好 的 房 子 也 顯 露 了 衰 敗 的 跡 象 — — 牆 灰 脫 落 、 屋 頂 總 是 漏 雨 、 朽 木 比 比 皆 是 — — 這 樣 下 去 , 只 需 要 幾 年 時 間 , 拉 薩 城 里 的 藏 民 居 住 區 就 會 成 為 一 片 貧 民 窟 。 城 外 的 藥 王 山 醫 院 在 1959年 3月 的 戰 鬥 中 被 炮 火 夷 為 平 地 , 現 在 這 里 騰 空 架 起 了 無 線 電 天 線 , 修 築 了 炮 兵 陣 地 。 這 里 已 經 成 了 重 要 的 軍 事 設 施 , 成 了 彈 藥 庫 , 下 面 有 地 道 通 至 一 英 里 之 外 的 宇 妥 橋 。 在 班 禪 喇 嘛 的 堅 決 要 求 下 , 在 1959年 炮 火 中 受 到 損 壞 的 大 昭 寺 、 小 昭 寺 、 布 達 拉 宮 、 羅 布 林 卡 的 那 些 門 面 得 到 了 修 復 。 同 時 根 據 中 國 人 的 需 要 , 這 些 寺 廟 宮 殿 里 面 不 少 地 方 派 上 了 新 的 用 場 , 用 作 糧 倉 、 會 議 大 廳 和 軍 營 , 並 派 有 人 民 解 放 軍 的 小 分 隊 守 衛 。 由 於 大 多 數 喇 嘛 不 是 被 囚 禁 就 在 勞 改 營 , 或 者 已 經 還 俗 回 鄉 , 哲 蚌 、 色 拉 、 甘 丹 三 大 寺 院 只 留 下 為 數 不 多 的 上 了 年 紀 的 喇 嘛 看 守 寺 院 。 大 昭 寺 一 直 開 放 到 1966年 。 每 逢 星 期 三 — — 被 認 為 是 吉 利 日 , 拉 薩 人 天 不 亮 就 起 了 床 ,在 大 昭 寺 和 河 對 岸 的 布 門 帕 里 山 燒 香 祈 禱 。 人 們 仍 在 製 作 、 懸 掛 經 幡 , 除 了 這 些 小 的 方 面 能 喚 起 人 們 對 昔 日 的 生 活 的 回 憶 外 , 首 都 市 民 每 天 的 生 活 內 容 總 是 沒 完 沒 了 的 勞 累 。當 時 的 號 令 是 建 設 「新 城 」 , 這 是 新 的 政 府 機 構 的 中 心 。 為 此 , 全 城 老 幼 被 分 成 了 若 干 個 勞 動 團 體 。 婦 女 和 身 強 體 健 的 男 子 — — 其 中 很 多 人 還 是 在 叛 亂 之 後 幾 個 月 釋 放 的 — — 抬 石 頭 、 運 泥 土 , 他 們 每 天 的 報 酬 在 一 元 二 角 至 一 元 七 角 之 間 , 約 等 於 美 金 六 十 至 八 十 分 。 成 份 「不 好 」的 人 每 天 工 錢 最 多 不 過 四 角 錢 。 但 更 為 常 見 的 是 , 他 們 這 些 人 及 其 兒 女 就 根 本 無 工 作 可 幹 。 正 如 班 禪 喇 嘛 在 他 給 全 國 人 民 代 表 大 會 常 務 委 員 會 的 報 告 中 所 說 的 那 樣 ﹕「總 之, 今 天 西 藏 的 形 勢 大 好 。 勞 動 與 生 產 繁 榮 的 景 象 遍 及 廣 大 農 村 和 城 鄉 的 每 一 個 角 落 。 這 是 我 們 的 工 作 主 流 。 」
  「 繁 榮 景 象 」在 農 村 的 確 存 在 , 不 過 收 益 者 倒 很 難 說 是 藏 民 。 叛 亂 後 的 最 初 幾 年 , 農 業 生 產 大 幅 度 提 高 — — 這 是 集 體 化 的 初 級 形 式 互 助 組 和 長 年 互助 組 , 後 者 要 逐 步 取 代 前 者 。 季 節 性 互 助 組 通 常 由 七 戶 至 十 戶 人 家 組 成 , 在 某 一 季 節 , 他 們 輪 流 耕 種 各 戶 土 地 , 播 種 、 耕 作 、 收 割 , 然 後 再 各 自 為 戰 。 長 期 互 助 組 將 勞 動 力 和 土 地 集 中 使 用 , 財 產 、 農 具 以 及 農 畜 也 集 中 調 配 。 在 許 多 方 面 , 互 助 組 倒 很 像 西 藏 常 年 都 存 在 的 村 莊 務 農 方 式 , 因 此 互 助 組 對 西 藏 的 傳 統 社 會 倒 不 構 成 任 何 威 脅 。 但 是 , 「 階 級 敵 人 」 也 同 樣 絕 不 允 許 入 組 的 。 這 些 人 分 到 的 土 地 通 常 是 當 地 最 次 的 土 地 , 偶 爾 他 們 也 能 分 到 一 頭 牲 畜 用 來 耕 地 , 並 叫 他 們 自 己 管 自 己 。
  1959年 夏 季 , 據 報 告 在 四 個 地 區 共 成 立 了 四 千 七 百 四 十 一 個 互 助 組 。 到 第 二 年 夏 季 時 , 已 成 立 了 一 萬 五 千 多 個 互 助 組 ; 到 1964年 , 農 民 成 立 的 互 助 組 有 二 萬 二 千 個 , 牧 民 互 助 組 有 四 千 個 。 除 了 「耕 地 不 閑 」 之 外 , 這 些 互 助 組 還 開 始 大 興 水 利 , 建 水 壩 , 修 水 庫 , 積 農 家 肥 , 以 前 的 一 季 作 物 改 為 兩 季 甚 至 三 季 。 接 著 是 大 豐 收 。 1959年 的 產 量 比 上 年 增 長 百 分 之 十 至 百 分 之 二 十 。 1960年 的 生 產 指 標 是 增 長 百 分 之 十 五 至 百 分 之 二 十 。 截 止 1961年 , 可 耕 地 增 加 百 分 之 二 十 二 點 五 。 據 稱 , 1964年 糧 食 比 民 主 改 革 前 增 長 百 分 之 四 十 五 , 同 期 的 牲 畜 增 長 百 分 之 三 十 六 。 對 於 這 些 產 量 上 的 奇 跡 般 的 增 長 , 人 們 將 西 藏 人 的 反 應 描 述 成 欣 喜 若 狂 , 現 在 「站 起 來 的 百 萬 農 奴 用 歌 曲 和 舞 蹈 慶 賀 」, 他 們 的 「生 產 熱 情 空 前 高 漲 」 。 但 實 際 上 , 除 了 西 部 的 阿 里 — — 仍 是 中 國 影 響 不 及 的 地 區 , 在 西 藏 的 每 一 個 角 落 , 藏 人 仍 在 數 千 計 地 死 於 飢 餓 。
  饑 荒 的 根 源 不 在 西 藏 , 而 在 中 國 。 農 業 連 年歉 收 , 大 躍 進 致 使 與 蘇 聯 產 生 裂 痕 , 蘇 聯 因 此 而 中 斷 了 對 中 國 的 糧 食 出 口 。 結 果 , 1959年 是 「三 年 歉 收 」的 第 一 年 , 全 中 國 因 饑 餓 死 亡 的 人 數 達 百 萬 。 為 了 填 飽 中 國 人 的 肚 皮, 西 藏 的 農 作 物 剛 剛 收 割 , 就 立 即 從 藏 人 手 中 拿 走 了 , 要 麼 供 解 放 軍 食 用 , 要 麼 運 往 祖 國 。 這 是 西 藏 社 會 主 義 化 的 最 緊 迫 的 目 的 ﹕ 為 忍 饑 挨 餓 的 人 民 共 和 國 創 建 一 個 糧 倉 。
  鑒 於 中 國 當 時 的 形 勢 , 在 西 藏 強 制 成 立 互 助 組 無 異 於 成 立 強 制 性 的 勞 動 隊 。 給 大 家 無 一 例 外 地 都 發 了 定 量 供 應 卡 — — 上 面 記 載 著 公 安 局 十 分 需 要 的 統 計 數 字 , 如 家 庭 人 口 、 年 齡 、 性 別 、 社 會 關 係 , 每 人 每 月 的 糧 食 定 量 是 二 十 二 磅 。 這 也 就 是 說 , 藏 人 平 均 的 糧 食 消 耗 下 降 了 三 分 之 二 。 由 於 禁 止 人 們 外 出 旅 行 , 鄉 下 人 也 只 好 囤 積 野 菜 ; 市 民 — — 現 在 已 無 他 們 賴 以 生 存 的 自 由 市 場 — — 境 遇 更 遭 , 他 們 每 月 的 糧 食 定 量 僅 十 八 磅 。 令 人 毛 骨悚 然 的 事 數 不 勝 數 。 人 們 吃 貓 肉 、 狗 肉 和 昆 蟲 。 父 母 看 到 兒 女 瀕 臨 死 亡 , 只 好 將 自 己 的 鮮 血 加 上 開 水 和 糌 耙 攪 拌 在 一 起 餵 給 小 孩 吃 。 而 另 一 些 兒 童 卻 被 迫 離 家 , 沿 街 行 乞 , 老 年 人 乾 脆 到 山 里 安 安 靜 靜 一 死 了 之 。 數 千 藏 人 就 靠 吃 漢 人 大 院 的 中 國 人 扔 給 自 己 餵 豬 吃 的 東 西 , 而 在 人 民 解 放 軍 兵 營 周 圍 的 老 百 姓 卻 每 天 翻 軍 馬 的 糞 便 , 尋 找 幾 粒 還 沒 有 被 消 化 掉 的 糧 食 。 甚 至 對 於 那 些 比 一 般 藏 族 老 百 姓 的 待 遇 勝 過 一 籌 的 藏 族 幹 部 來 說 , 他 們 還 斷 了 肉 類 和 酥 油 , 也 只 好 用 鹽 和 紅 茶 來 取 代 青 稞 。
  饑 荒 一 直 持 續 到 1963年 年 底 。 到 那 時 , 西 藏 死 于 饑 餓 的 人 已 達 數 萬 。 當 饑 荒 的 日 子 結 束 時 , 能 夠 得 到 的 生 存 條 件 也 不 過 是 最 起 碼 的 而 已 。 直 到 下 一 次 大 饑 荒 — — 始 於 1968年 , 延 續 至 1973年 年 底 結 束 — — 前, 大 家 全 都 是 實 行 糧 食 定 量 供 應 。 拉 薩 是 西 藏 中 部 受 難 最 大 的 地 區 之 一 , 每 戶 每 月只 發 一 根 蠟 燭 , 二 百 五 十 克 茶 和 十 點 八 克 白 糖 。 帕 里 是 西 藏 最 繁 華 的 城 鎮 之 一 — — 它 是 與 印 度 、 錫 金 和 不 丹 進 行 貿 易 的 中 心 , 由 於 它 近 靠 邊界 , 是 個 敏 感 地 區 , 因 此 它 倒 算 最 好 的 了 。 這 里 一 個 強 男 「 勞 力」 每 月 的 糧 食 定 量 為 三 十 磅 , 弱 勞 力 二 十 六 磅 , 老 弱 病 殘 二 十 磅 , 十 一 至 十 七 歲 的 少 年 兒 童 十 五 磅 , 六 歲 以 下 小 孩 五 磅 。 至 於 酥 油 、 食 油 、 糖 、 茶 、 汽 油 , 只 有 最 為富 裕 的 藏 人 才 可 以 配 給 到 這 些 東 西 , 每 個 月 還 有 五 包 煙 、 六 盒 火 柴 、 十 米 半 棉 布 。 甚 至 在 帕 里 , 貨 物 亦 奇 缺 , 致 使 定 量 配 給 的 數 低 於 平 均 數 的 百 分 之 二 , 結 果 餓 死 的 人 很 多 。 每 天 背 著 糌 耙 口 袋 的 人 家 總 有 幾 十 戶 , 來 往 於 各 家 各 戶 之 間 , 不 是 借 糧 , 就 是 還 糧 ; 不 久 , 這 些 兩 手 空 空 的 人 們 就 得 了 個 可 悲 的 外 號 「 空 流 」 。 這 些 帕 里 人 完 全 是 勞 而 無 功 , 他 們 將 自 己 的 苦 難 編 入 民 謠 , 其 中 一 首 講 到 為 中 國 修 建 一 個 水 力 磨 房 ﹕

告 訴 我 是 為 什 麼 ,
短 短 時 間 建 磨 房 ,
糌 耙 麵 袋 總 要 撣 ,
告 訴 我 是 為 什 麼 ,
我 們 剛 剛 得 解 放 ,
勒 緊 褲 帶 度 饑 荒 。
小 磨 房 , 我 們 的 血 和 汗 ,
達 賴來 了 是 寶 座 ,
毛 澤 東 到 此 作 墳 場 。
  然 而 , 無 論 農 村 的 情 形 多 麼 不 好 , 而 西 藏 監 獄 里 的 條 件 則 更 為 糟 糕 。 在 這 里 居 住 著 與 外 界 完 全 隔 絕 的 一 大 幫 人 — — 有 時 候 , 每 十 人 當 中 就 有 一 人 坐 監 獄 。
  1959年 冬 天 , 達 賴 喇 嘛 的 四 名 私 人 醫 生 之 一 的 丹 增 曲 扎 醫 生 住 在 西 藏 第 一 家 「 亞 西 公 館 」 里 。 由 於 他 已 給 達 賴 喇 嘛 當 了 三 年 的 私 人 醫 生 , 所 以 他 已 經 成 了 這 位 年 輕 領 袖 一 家 的 親 密 朋 友 , 當 時 達 賴 喇 嘛 的 一 家 人 幾 乎 有 一 半 仍 在 西 藏 。 此 時 亞 西 公 館 的 氣 氛 十 分 沉 悶 , 因 為 大 家 都 在 為 日 益 增 長 的 叛 亂 活 動 擔 憂 。 在 此 期 間 , 丹 增 曲 扎 醫 生 不 知 所 措 。 不 知 自 己 該 起 何 作 用 — — 他 說 不 准 , 中 國 是 否 會 幫 助 西 藏 , 然 後 像 他 們 所 說 的 那 樣 離 開 西 藏 。 目 前 他 們 的 佔 領 還 能 被 人 接 受 , 但 是 否 這 只 是 裝 模 作 樣 , 只 是 為 掩 蓋 某 種 沒 有 明 說 , 但 最 終 只 會 更 為 嚴 酷 的 統 治 形 式 。 最 後 , 當 康 巴 人 蜂 擁 而 入 來 到 衛 藏 地 區 時 , 他 們 揭 露 了 中 國 人 犯 下 的 種 種 暴 行 以 及 強 制 實 行 集 體 化 的 行 為 , 這 時 丹 增 曲 扎 才 下 決 心 支 持 叛 亂 。 在 三 月 十 日 那 天 的 游 行 示 威 集 會 上 , 他 在 羅 布 林 卡 遇 見 了 門 孜 康 的 同 事 以 及 各 大 寺 院 的 代 表 。 在 羅 布 林 卡 里 在 一 份 文 件 上 簽 了 名 (這 份 有 簽 名 的 東 西 對 於 中 國 人 抓 人 倒 是 用 途 不 小 ), 這 份 文 件 宣 告 西 藏 獨 立 , 簽 名 人 發 誓 要 為 自 由 而 戰 鬥 。
  1959年 3月 19日 深 夜, 丹 增 曲 扎 被 炮 聲 驚 醒 , 人 民 解 放 軍 開 始 炮 轟 拉 薩 城 。 亞 西 公 館 距 布 達 拉 宮 還 不 足 四 分 之 一 英 里 , 正 好 與 拉 薩 河 對 岸 、 遠 離 河 邊 的 吉 布 村 並 排 , 炮 彈 就 是 來 自 那 個 村 莊 。 他 穿 上 了 俗 人 藏 袍 和 褲 子 , 從 自 己 房 間 里 退 出 來 , 到 了 通 向 亞 西 公 館 正 房 的 大 門 口 , 結 果 這 里 也 無 人 知 道 達 賴 喇 嘛 已 經 出 逃 。
  3月 22日 拉 薩 投 降 , 這 天 下 午 中 國 軍 隊 來 到 這 里 , 他 們 沒 有 發 出 任 何 先 兆 , 就 對 大 門 開 了 一 炮 , 並 叫 喊 著要 里 面 的 人 投 降 。 這 棟 房 子 里 有 十 六 人 , 其 中 四 人 決 定 出 去 招 呼 解 放 軍 。 但 他 們 一 出 大 門 就 被 機 槍 擊 死 — — 因 為 他 們 忘 記 舉 起 雙 手 。 帶 著 機 關 槍 的 戰 士 衝 進 了 亞 西 公 館 。 一 些 戰 士 看 守 剩 餘 的 藏 人 , 另 一 些 人 對 整 個 亞 西 公 館 進 行 了 搜 查 , 他 們 見 到 箱 子 、 櫃 子 、 床 等 等 , 首 先 就 是 一 梭 子 槍 彈 , 而 且 還 向 衛 生 間 里 扔 手 榴 彈 , 最 終 出 來 後 , 還 對 著 外 面 的 房 子 拼 命 射 擊 。 那 些 在 亞 西 公 館 院 子 里 租 房 用 的 人 家 共 有 三 十 人 , 他 們 被 趕 到 正 房 , 鎖 在 一 間 房 子 里 , 里 面 漆 黑 一 片 。 翌 日 上 午 , 他 們 被 放 出 讓 他 們 大 小 便 , 然 後 又 給 關 了 進 去 。 那 天 晚 上 , 一 位中 國 軍 官通 過 翻 譯 對 他 們 講 , 他 們 已被 作 為 「研 究 對 象 」挑 選 出 來 ; 這 些 人 知 道 , 所 謂 「研 究 對 象 」不 過 是 處 以 極 刑 的 婉 語 而 已 。 兩 名 士 兵 在 前 , 還 有 兩 名 押 後 , 他 們 被 攆 著 出 了 這 扇 毀 壞 了 的 正 門 , 沿 著 空 無 他 人 的 大 街 來 到 了 城 邊 上 。 他 們 又 被 趕 進 了 察 絨 家 的 一 間 小 房 子 里 。 這 是 西 藏 深 得 民 心 的 領 袖 人 物 之 一 旺 秋 •甲 布 察 絨 的 私 宅 ,它 已 被 人 民 解 放 軍 用 作 犯 人 的 集 散 點 。 丹 增 曲 扎 醫 生 與 其 他 犯 人 一 道 在 曾 是 海 因 里 希 • 哈 雷 居 住 的 房 間 里 關 了 兩 天 。 在 此 期 間 , 既 無 人 給 他 們 送 吃 的 , 又 無 水 喝 。 他 不 止 一 次 地 聽 到 機 槍 聲 , 撩 倒 了 那 些 企 圖 逃 跑 的 人 。 第 二 天 晚 上 , 他 們 這 一 幫 人 又 帶 到 了 人 民 解 放 軍的 司 令 部 院 內 。 這 是 一 座 絕 密 監 獄 , 本 來 中 國 人 蓋 這 座 監 獄 是 是 用 來 關 押 中 國 人 的 ﹕ 兩 道 圍 牆 , 上 面 安 有 帶 刺 的 鐵 絲 網 , 牆 角 頂 上 有 塔 樓 , 里 面 總 有 哨 兵 值 班 。 每 處 監 獄 關 押 三 百 五 十 名 犯 人 , 共 十 二 個 牢 房 , 每 間 關 押 三 十 人 ; 牢 房 正 對 中 間 的 院 子 , 東 北 面 另 有 一 些 單 獨 的 隔 離 牢 房 。
  藏 人 的 手 表 以 及 珠 寶 全 給 取 了 , 戴 上 手 銬 — — 有 一 些 人 只 戴 了 手 銬 , 而 像 丹 增 曲 扎 的 另 外 一 些 人 還 戴 了 一 英 尺 半 的 腳 鐐 。 戴 上 腳 鐐 十 分 不 便 , 丹 增 曲 扎繫 自 己 的 棉 布 靴 帶 時 , 只 得 拴 在 腳 鐐 上 , 每 每 抬 步 就 得 將 鐐 銬 也 帶 起 來 。
  由 於 人 民 解 放 軍 對 叛 亂 之 後 大 批 大 批 的 犯 人 接踵 而 至 並 無 準 備 , 他 們 花 了 六 天 時 間 將 丹 增 曲 扎 醫 生 這 批 犯 人 分 了 類 別 ( 對 於 後 來 的 犯 人 , 分 類 也 就 可 以 立 即 完 成 了 )。 上 層 階 級 的 成 員 — — 喇 嘛 、 醫 生 、 政 府 職 員 以 及 商 人 — — 關 在 絕 密 監 獄 里 , 其 他 人 則 送 往 羅 布 林 卡 。 那 些 留 下 來 的 人 們 很 快 就 意 識 到 自 己 屬 於 頭 號 犯 人 , 是 所 謂 的 「反 動 集 團 」的 核 心 。 當 他 們 一 得 知 「地 方 政 府 」 被 解 散 的 消 息 時 , 中 國 人 就 告 訴 他 們 , 作 為 政 府 的 主 要 「走 狗 」, 他 們 將 受 到 刑 事 審 判 。 當 時 中 國 人 宣 布 , 每 個 犯 人 的 首 要 職 責 是 「認 」 罪 , 以 便 能 夠 服 罪 。 問 他 們 的 第 一 個 問 題 是 ﹕ 「是 誰 養 活 了 你 ? 」正 確 的 答 復 是 ﹕ 「人 民 — — 即 我 剝 削 的 那 些 人 。 」為 了 暴 露 自 己 的 罪 行 , 每 個 犯 人 被 迫 交 待 自 己 從 八 歲 以 來 的 個 人 經 歷 — — 這 個 過 程 持 續 了 一 個 月 。 接 著 是 七 個 月 的 學 習 、 自 我 批 判 以 及 鬥 爭 — — 這 些 安 排 是 想 讓 犯 人 坦 白 認 罪 , 這 是 在 履 行 共 產 黨 人 的 思 想 觀 點 。
  實 質 上 , 這 些 步 驟 反 映 了 強 加 於 全 體 藏 族 的 措 施 。 只 是 在 監 獄 里 , 實 施 這 些 步 驟 的 方 式 更 為 激 烈 罷 了 。 一 天 早 上 , 丹 增 曲 扎 在 監 獄 衛 生 間 里 洗 臉 時 , 遇 到 了 們 門 孜 康 的 一 位 同 行 。 儘 管 四 周 有 一 些 看 守 , 但 他 還 是 抓 住 了 這 一 時 機 , 透 露 了 他 剛 剛 聽 到 的 一 條 消 息 。 當 時是 五 月 份 , 一 些 犯 人 看 到 了 報 導 達 賴 喇 嘛 抵 達 穆 索 里 的 消 息 的 報 紙 。 丹 增 曲 扎 悄 悄 地 對 那 位 同 行 說 ﹕ 「現 在 沒 有 必 要 擔 憂 了 , 因 為 聖 神 的 達 賴 喇 嘛 已 安 全 抵 達 印 度 。 用 不 了 多 久 人 們 就 會 得 知 這 一 消 息 。 」 在 斗 爭 會 的 壓 力 下 , 丹 增 曲 扎 的 那 位 同 行 將 這 番 話 報 告 了 中 國 人 。 當 斗 爭 會 還 在 自 己 的 監 牢 里 召 開 期 間 , 丹 增 曲 扎 又 繼 續 犯 下 了 一 個 更 為 嚴 重 的 錯 誤 。 他 以 前 曾 與 五 位 朋 友 交 換 過 反 中 國 的 看 法 , 結 果 其 中 三 人 也 來 到 了 這 個 監 獄 。 他 認 識 到 就 是 一 件 小 時 也 能 變 成 罪 狀 , 因 此 他 寫 了 張 紙 條 給 這 三 人 , 叫 他 們 不 要 提 起 以 前 他 們 的 交 談 。 儘 管 他 遞 這 些 紙 條 無 人 發 現 , 但後 來 他 們全 被 發 現 了 , 這 三 個 人 在 壓 力 的 威 迫 下 , 供 出 了 條 子 是 丹 增 曲 扎 寫 的 。 接 著 , 立 即 對 他 們 進 行 了 審 訊 , 他 被 指 控 是 賈 樂 頓 珠 的 同 謀 。 中 國 人 認 為 嘉 樂 頓 珠 根 據 台 灣 的 指 示 , 策 劃 了 這 場 叛 亂 。
  審 訊 於 六 月 上 旬 開 始 。 一 位 軍 官 在 兩 名 掛 手 槍 的 副 官 的 陪 同 下 , 來 到 了 丹 增 曲 扎 的 牢 房 , 並 讓 一 名 武 裝 看 守 在 門 外 站 崗 。 這 位 軍 官 揚 了 揚 手 , 叫 他 的 副 官 坐 在 一 側 , 然 後 命 令 丹 增 曲 扎 坐 在 牢 房 中 間 , 四 周 也 是 囚 犯 。
  丹 增 曲 扎 已 經 目 睹 過 幾 次 鬥 爭 會 , 它 的 確 令 人 可 怕 。 共 產 黨 使 用 的 審 訊 方 式 十 分 獨 特 , 比 國 民 黨 佔 領 康 區 時 採 用 的 辦 法 還 要 狠 毒 。 國 民 黨 只 是 將 犯 人 雙 手 綁 在 身 後 , 然 後 在 脖 子 上 也 綁 了 根 繩 子 。 共 產 黨 的 新 辦 法 要 複 雜 得 多 。 繩 索 得 先 在 胸 前 交 叉 , 然 後 螺 旋 似 地 捆 住 雙 臂 , 雙 手 綁 在 一 起 , 並 被 拽 到 身 後 ,還 拼 命 地 向 時 拽 , 幾 乎 超 過 頭 頂 ; 然 後 , 繩 頭 再 分 別 經 過 雙 臂 腋 下 , 穿 過 胸 前 事 先 結 好 的 小 環 , 再 往 下 拽 , 頓 時 雙 肩 勒 得 十 分 難 受 , 面 孔 驟 然 變 形 , 一 副 可 怕 的 模 樣 , 但 又 不 至 於 使 犯 人 窒 息 。 這 樣 折 磨 使 人 痛 苦 不 堪 , 甚 至 會 使 犯 人 大 小 便 失 禁 。
  審 訊 丹 增 曲 扎 醫 生 開 始 時 是 提 問 , 內 容 涉 及 他 在 恰 得 寺 的 生 活 經 歷 。 他 在 上 醫 學 院 之 前 , 就 是 住 在 這 座 寺 院 。 他 如 實 作 了 回 答 , 說 他 是 在 學 習 佛 教 。 那 位 軍 官 問 到 ﹕ 「你 當 時 的 思 想 是 什 麼 ? 當 時 你 一 定 有 資 產 階 級 傾 向 ? 」由 於 丹 增 曲 扎 不 能 確 切 理 解 「資 產 階 級 傾 向 」為 何 物 , 因 此 不 知 該 怎 樣 回 答 這 一 提 問 。 然 而 當 提 問 一 步 步 深 入 時 , 也 由 沉 默 變 成 有 意 對 抗 。 他 意 識 到 , 中 國 人 看 中 他 已 有 目 的 ﹕ 就 是 為 了 搞 臭 達 賴 喇 嘛 。 軍 官 告 訴 他 , 如 果 丹 增 曲 扎 要 免 遭 挨 鬥 , 他 就 必 須 詳 細 提 供 「達 賴 陰 謀 」的 每 一 細 節 — — 亞 西 公 館 的 種 種 活 動 , 嘉 樂 頓 珠 與 那 些 外 國 人 有 聯 係 , 他 們 談 話 的 確 切 內 容 。 此 外 , 他 接 著 又 說 , 儘 管 達 賴 喇 嘛 是 一 位 宗 教 人 物 , 但 至 少 丹 增 曲 扎 應 該 清 楚 , 實 際 上 達 賴 喇 嘛 是 盜 賊 , 是 殺 人 犯 , 而 且 他 還 亂 搞 女 人 — — 尤 其 是 他 還 與 自 己 的 大 姐 姐 次 仁 卓 瑪 發 生 關 係 。 軍 官 期 待 著 丹 增 曲 扎 能 證 實 他 的 這 些 指 控 , 但 他 卻 回 答 說 , 他 作 為 西 藏 領 袖 的 醫 生 , 只 有 每 天 拂 曉 給 達 賴 喇 嘛 摸 脈 時 , 才 能 見 到 他 , 而 且 時 間 很 短 , 這 位 醫 生 解 釋 道 ﹕ 「用 這 些 謊 言 譴 責 聖 神 的 達 賴 喇 嘛 是 不 可 思 議 的 。 對 於 我 們 藏 人 來 說 , 他 就 如 同 我 們 的 生 身 父 母 , 他 是 我 們 的 心 。 誰 又 能 說 那 些 話 呢 ? 」
  但 是 , 丹 增 曲 扎 伙 伴 中 的 三 名 犯 人 — — 在 接 受 了 鬥 爭 之 後 — — 卻 決 意 要 支 持 中 國 人 。 他 們 成 了 「 積 極 分 子 」出 賣 別 人 , 他 們 得 到 的 報 償 是 ﹕ 獲 釋 出 牢 房 。 如 果 在 後 來 斗 爭 會 上 , 他 們 有 任 何 心 軟 表 現 的 話 , 中 國 人 就 會有 所 指 地 向 他 們 發 問 ﹕ 「難 道 你 們 也 同 這 個 人 一 鼻 孔 出 氣 ? 難 道 你 們 同 他 共 褲 連 襠 。 」這 些 發 問 逼 著 他 們 站 到 了 鬥 爭 的 前 列 。 因 此 , 丹 增 曲 扎 醫 生 清 楚 自 己 挨 鬥 的 時 候 到 了 。 經 過 幾 天 的 盤 問 之 後 , 一 天 早 上 人 民 解 放 軍 的 一 位 指 揮 官 特 意 表 揚 了 那 些 積 極 分 子 ﹕ 「你 們 表 現 不 錯 , 值 得 表 揚 。 但 是 , 我 們 必 須 徹 底 搗 碎 這 個 反 革 命 老 窩 。 你 們 應 該 緊 逼 丹 增 曲 扎 , 問 清 他 幾 個 問 題 , 將 事 情 弄 個 水 落 石 出 。 」那 天 的 盤 問 剛 剛 開 始 , 那 位 軍 官 就 瞪 了 一 眼 積 極 分 子 , 其 中 一 位 立 即 站 了 起 來 , 說 ﹕ 「 如 果 你 還 這 樣 扯 謊 下 去 , 出 路 只 有 一 條 , 鑽 黑 暗 的 死 胡 同 。 因 此 為 了 你 自 己 , 你 也 應 該 向 我 們 坦 白 交 待 你 所 知 道 的 一 切 。 」 當 他 還 在 說 話 時 , 其 他 積 極 分 子 衝 上 前 , 一 把 抓 住 丹 增 曲 扎 , 將 他 的 手 臂 綁 在 一 塊 長 長 的 木 板 上 , 綁 的 方 法 與 以 前 的 不 同 。 繩 子 的 兩 頭 向 下 吊 , 他 們 緊 緊 抓 著 丹 增 曲 扎 的 雙 臂 , 審 問 人 在 高 聲 尖 叫 , 要 求 他 譴 責 達 賴 喇 嘛 與 其 姐 姐 發 生 關 係 , 犯 下 亂 倫 之 罪 。 丹 增 曲 扎 拒 絕 之 後 , 審 問 人 將 一 只 鞋 脫 了 下 來 , 用 鞋 子 猛 抽 他 的 耳 光 。 這 是 給 同 牢 房 的 其 他 人 發 出 的 信 號 , 叫 他 們 也 動 手 — — 在 看 守 的 密 切 注 視 下 , 他 們 真 的 動 了 手, 扯 醫 生 的 頭 髮 , 拽 他 的 耳 朵 , 照 著 他 臉 上 吐 口 水 , 揮 舞 拳 頭 , 直 往 他 腦 袋 上 捶 打 。 丹 增 曲 扎 醫 生 的 雙 臂 很 痛 , 失 聲 大 叫 , 但 直 到 他 雙 腿 站 立 不 住 倒 在 地 上 時 , 軍 官 才 叫 大 家 住 手 。 稍 事 休 息 之 後 , 大 家 又 開 始 打 他 , 周 而 復 始 , 整 個 上 午 都 是 這 樣 。 最 後 , 他 完 全 失 去 知 覺 , 臉 上 身 上 鮮 血 直 流 , 青 一 塊 , 紫 一 塊 , 四 處 發 腫 ; 他 聽 到 軍 官 下 令 住 手 , 這 次 鬥 爭 共 持 續 了 四 個 小 時 。 他 剛 剛 鬆 綁 , 又 戴 上 了 手 銬 腳 鐐 , 中 國 軍 官 直 接 對 丹 增 曲 扎 說 ﹕ 「 如 果 你 講 真 話 , 承 認 達 賴 喇 嘛 的 犯 罪 行 為 , 你 的 前 途 是 光 明 的 。 這 樣 的 事 情 就 不 會 再 發 生 , 你 將 獲 釋 。 記 住 你 的 朋 友 們 的 提 問 , 好 好 想 一 想 。 」 講 完 這 番 話 之 後 , 丹 增 曲 扎 被 帶 離 這 個 牢 房 , 他 被 領 到 了 東 北 面 的 那 些 牢 房 前 , 與 別 人 也 就 中 斷 了 聯 係 。
  丹 增 曲 扎 蘇 醒 過 來 時 , 他 發 現 自 己 給 關 進 了 一 個 漆 黑 的 房 間 , 四 英 尺 寬 , 八 英 尺 長 , 牆 上 離 地 面 高 高 的 地 方 有 一 個 鐵 窗 , 還 有 一 個 六 平 方 英 寸 的 小 洞 用 來 送 飯 。 泥 土 地 上有 一 個 草 墊 子 , 一 件 人 家 丟 掉 不 用 的 軍 大 衣 , 還 有 一 個 尿 桶 。 他 已 經 在 監 獄 里 關 了 兩 個 半 月 了 , 接 著 , 他 得獨 身 一 人 在 這 里待 四 個 月 — — 也 就 是 1959年 夏 季 的 剩 餘 月 份 。 這 段 時 間 從 頭 至 尾 , 他 都 像 下 面 所 講 的 那 樣 生 活 。 早 上 , 廚 房 的 工 作 人 員 打 開 門 上 那 個 小 窗 口 , 他 戴 著 手 銬 腳 鐐 也 盡 量 站 起 來 , 將 碗 伸 了 出 去 , 接 到 的 是 一 個 小 饅 頭 、 一 點 米 飯 和 蔬 菜 。 飯 後 , 他 得 坐 在 草 墊 上 , 整 天 反 省 自 己 的 罪 行 。 他 不 能 躺 下 或 休 息 , 因 為 送 飯 進 來 的 那 個 小 窗 口 經 常 會 被 突 然 推 開 , 中 國 看 守 的 雙 眼 會 朝 里 瞧 , 看 看 他 是 否 在 反 省 。 只 有 每 天 晚 上 去 上 廁 所 時 , 他 才 能 短 暫 地 輕 松 一 會 兒 , 看 看 夜 空 , 吸 吸 新 鮮 空 氣 。 實 際 上 , 丹 增 曲 扎 的 腦 袋 里 亂 得 像 一 鍋 粥 , 情 緒 低 落 。 挨 了 那 頓 打 , 疼 痛 逐 漸 消 失 之 後 , 他 就 總 是 恍 恍 惚 惚 , 有 時 竟 然 眼 睜 睜 地 頂 著 石 牆 , 肯 定 自 己 不 久 就 會 被 處 決 。 他 想 像 自 己 兩 側 是 一 排 排 的 人 , 全 部 被 鎖 在 漆 黑 的 房 子 里 ,等 候 死 神 降 臨 。 夜 晚 , 他 的 夢 成 了 一 個 回 憶 往 事 的 大 雜 燴 ﹕ 兒 童 時 代 , 學 醫 、 行 醫 中 夾 雜 著 被 捕 的 情 景 , 監 獄 生 活 和 那 次 挨 揍 。 他 醒 來 時 , 發 現 自 己 唯 獨 的 希 望 就 是 去 死 。 不 過 , 雖 然 他 已 找 到 了 自 殺 的 辦 法 , 但 他 卻 將 自 殺 排 除 了 。 當 犯 人 被 領 著 去 拉 薩 河 洗 澡 時 , 朗 嘉 扎 倉 的 一 位 喇 嘛 就 投 河 自 盡 了 。 但 這 只 是 例 外 , 丹 增 曲 扎 像 大 多 數 藏 人 一 樣 , 他 害 怕 自 殺 所 帶 來 的 後 果 甚 於 眼 下 所 忍 受 的 苦 難 , 無 論 這 樣 的 苦 難 有 多 麼 大 。 正 如 他 自 己 所 說 的 那 樣 ﹕ 「 世 界 上 眾 生 萬 物 多 得 數 不 清 楚 , 而 人 卻 並 不 多 , 眾 生 萬 物 要 想 再 生 轉 世 成 為 人 類 的 一 員 , 是 難 上 加 難 的 事 情 。 我 們 確 信 , 自 殺 是 犯 罪 行 為 。自 殺 無 異 於 在 佔 有 一 袋 真 金 之 後 , 卻 不 去 用 它 , 而 將 這 袋 真 金 扔 入 大 河 。 根 據 佛 教 的 觀 點 , 如 果 有 誰 自 殺 , 那 麼 他 至 少 在 將 來 的 五 百 次 再 生 轉 世 時 , 毫 無 希 望 進 入 人 類 的 圈 子 。 」
  每 星 期 的 最 後 一 天 , 總 有 兩 名 看 守 要 到 曲 扎 醫 生 的 牢 房 中 來 , 大 聲 命 令 他 站 起 來 , 然 後 槍 口 對 著 他 , 將 他 趕 到 監 獄 的 院 中 央 支 起 的 一 頂 鈴 形 帳 篷 前 。帳 篷 里 坐 著 公 安 廳 的 一 位 幹 警 , 他 前 面 是 一 張 上 面 什 麼 東 西 也 沒 有 擺 的 桌 子 , 旁 邊 有 一 位 藏 族 翻 譯 。 曲 扎 醫 生 被 推 到 地 上 的 一 個 坐 墊上 , 又 遭 到 審 問 。 問 題 總 是 這 樣 開 頭 ﹕ 「 你 決 定 坦 白 了 嗎 ? 」當 丹 增 曲 扎 回 答 說 , 他 一 直 講 的 都 是 真 話 , 這 時 , 警 官 就 會 大 發 雷 霆 , 高 叫 ﹕ 「你 這 六 天 都 想 了 些 什 麼 ? 」並 且 他 將 手 槍 從 槍 套 里 掏 了 出 來 , 啪 的 一 聲 扔 在 桌 上 。 這 樣 交 往 了 幾 次 之 後 , 他 威 脅 曲 扎 醫 生 , 再 頑 固 下 去 , 後 果 自 負 。 一 個 月 後 , 後 果 也 就 真 來 了 。
  7月 中 旬 時 , 曲 扎 醫 生 成 了 第 二 次 鬥 爭 會 的 對 象 。 他 被 從 隔 離 牢 房 里 帶 了 出 來 , 路 過 了 南 邊 的 牢 房 , 被 安 排 在 他 那 些 舊 牢 友 的 中 間 , 就 象 以 前 一 樣 。 這 時 , 負 責 軍 官 問 他 ﹕ 「你 認 清 現 實 沒 有 ? 你 現 在 坦 不 坦 白 ? 」儘 管 曲 扎 醫 生 有 些 恐 懼 , 但 他 仍 拒 不 回 答 。 他 又 被 綁 在 木 板 上 , 再 次 挨 打 。 人 們 用 笨 重 的 靴 子 反 復 抽 打 他 的 面 部 , 他 的 雙 眼 很 快 就 模 糊 了 , 倒 並 不 是 鮮 血 擋 住 了 自 己 的 視 線 , 而 是 因 為 眼 睛 受 了 傷 。 幾 個 小 時 之 後 他 被 拖 到 了 自 己 的 牢 房 , 他 意 識 到 自 己 左 眼 視 網 膜 已 脫 位 , 右 眼 珠 已 經 到 了 眼 窩 的 左 側 , 因 此 視 線 也 就 不 能 集 中 於 前 方 了 。 後 來 幾 天 , 他 發 現 他 上 面 那 排 牙 齒 已 經 全 部 鬆 動 。 起 初 , 他 還 可 將 牙 齒 推 回 原 位 , 但 不 到 一 個 月 , 上 排 的 牙 齒 就 一 個 個 地 全 掉 了 , 只 留 下 了 一 些 有 傷 口 的 小 洞 , 牙 齦 仍 然 紅 腫 有 血 。 儘 管 當 時 疼 痛 逐 漸 消 失 , 但 曲 扎 醫 生 那 損 壞 的 牙 齒 和 眼 睛 卻 永 生 永 世 使 他 不 能 忘 記 第 二 次 鬥 爭 會 。 然 而 , 下 個 月 又 挨 了 第 三 頓 揍 , 這 次 更 凶 。
  8月 , 由 於 曲 扎 醫 生 在 每 星 期 一 次 的 審 問 會 上 拒 不 交 待 , 又 讓 他 回 到 了 原 來 的 牢 房 。 接 著 又 是 那 些 令 人 無 法 相 信 的 問 題 , 然 後 是 綁 在 木 板 上 , 在 怒 火 衝 冠 的 軍 官 命 令 下 挨 一 頓 臭 打 。 他 的 雙 臂 被 捆 綁 得 幾 乎 斷 了 一 樣 , 頭 部 和 臉 部 也 由 於 一 次 又 一 次 地 遭 到 襲 擊 而 紅 腫 。 曲 扎 醫 生 逐 漸 喪 失 了 疼 痛 的 任 何 感 覺 。 他 仿 佛 昏 昏 欲 睡 , 四 處 飄 游 ; 他 唯 獨 的 感 覺 就 是 特 別 口 渴 。 他 感 覺 越 來 越 渴 , 接 著 他 雙 眼 發 黑 昏 了 過 去 。 他 恢 復 知 覺 時 , 挨 打 的 情 景 仍 在 腦 海 中 一 幕 一 幕 出 現 。 實 際 上 , 他 是 躺 在 隔 離 牢 房 的 地 上 ; 剛 才 有 人 對 著 他 的 臉 部 澆 了 一 桶 涼 水 。 看 守 見 他 蘇 醒 過 來 之 後 , 猛 然 將 他 拉 起 來 , 銬 上 手 銬 , 然 後 讓 他 倒 在 草 墊 上 。
  曲 扎 醫 生 接 下 來 的 印 象 是 一 幫 人 進 了 他 的 牢 房 。 其 中 一 人 肯 定 是 中 國 人 , 他 是 醫 生 , 對 他 進 行 了 檢 查 。 幾 個 月 後 , 他 又 回 到 了 原 來 的 牢 友 中 間 , 人 們 告 訴 他 發 生 了 些 什 麼 事 情 。 他 昏 倒 之 後 , 請 來 了 一 位 解 放 軍 軍 醫 , 實 際 上 還 是 不 想 讓 丹 增 曲 扎 醫 生 死 去 。 醫 生 檢 查 完 之 後 , 說 曲 扎 醫 生 已 瀕 臨 死 亡 , 揚 言 對 這 一 病 例 拒 不 負 責 。 這 一 消 息 傳 到 了 該 監 獄 的 最 高 官 員 耳 里 , 他 派 了 一 位 大 員 來 到 了 他 們 這 里 。 當 時 那 位 負 責 審 訊 的 官 員 也 在 場 , 這 位 副 官 警 告 說 , 如 果 丹 增 曲 扎 醫 生 有 個 三 長 兩 短 的 話 , 他 們 這 些 犯 人 就 得 負 責 , 並 將 受 到 懲 罰 。 他 問 道 ﹕ 「你 們 為 什 麼 要 動 手 打 人 呢 ? 中 國 共 產 黨 的 政 策 是 不 許 毆 打 犯 人 。 你 們 唯 獨 的 任 務 就 是 學 習 , 不 是 互 相 傷 殘 。 現 在 你 們 必 須 討 論 討 論 , 找 找 原 因 , 為 什 麼 要 打 人 , 誰 的 責 任 。 」 不 久 之 後 , 鬥 爭 會 的 形 式 結 束 了 — — 然 而 , 這 並 不 是 因 為 採 取 了 寬 大 為 懷 的 新 政 策 , 而 僅 僅 因 為 弄 清 誰 是 最 危 險 的 反 動 派 這 一 初 始 階 段 已 經 完 成 。
  1959年 10月 15日 , 全 監 獄 的 七 百 名 犯 人 在 監 獄 的 南 部 排 成 長 列 , 周 圍 是 中 國 的 軍 隊 。 監 獄 最 高 長 官 在 一 張 桌 子 前 坐 定 後 , 說 ﹕ 「你 們 當 中 有 那 麼 一 部 分 人 , 堅 持 扯 謊 , 拒 不 承 認 事 實 , 我 們 已 經 決 定 將 他 們 送 往 中 國 內 地 進 一 步 學 習 。 那 里 的 條 件 遠 遠 比 這 里 要 好 , 糧 食 更 充 足 , 他 們 的 需 要一 定 會 得 到 充 分 的 照 顧 。 」接 著 公 布 了 七 月 份 的 審 問 結 果 ﹕ 四 名 犯 人 獲 釋 , 二 十 一 名 送 納 金 水 電 站 工 地 勞 動 , 送 往 中 國 內 地 的 七 十 六 人 於 兩 星 期 內 啟 程 。 但 是 , 直 到 臨 出 發 的 前 三 天 , 犯 人 們 才 知 道 去 中 國 內 地 的 是 哪 些 人 。 10月 29日 上 午 , 曲 扎 醫 生 接 到 通 知 , 他 也 去 中 國 內 地 的 犯 人 之 列 。 因 為 他 既 沒 有 受 到 指 控 , 又 沒 有 判 刑 , 所 以 很 難 相 信 他 還 要 去 中 國 。 因 此 , 他 認 為 這 些 犯 人 是 去 哪 個 附 近 的 地 方 , 然 後 找 個 藉 口 將 他 們 全 斃 了 , 將 他 們 隔 離 開 來 就 是 為 了 這 個 目 的 。
  翌 日 , 丹 增 曲 扎 的 手 銬 腳 鐐 全 給 下 了 , 他 與 其 他 七 十 五 人 一 道 乘 車 來 到 了 羅 布 林 卡 。 他 們 在 這 里 待 了 一 天 二 夜 , 丹 增 曲 扎 醫 生 逐 漸 結 識 了 一 些 新 的 朋 友 — — 以 前 這 些 人 都 是 西 藏 社 會 和 政 府 里 的 大 官貴 人 。 大 家 的 看 法 一 致 ﹕ 即 使 中 國 實 際 上是 他 們 的 終 點 站 , 那 麼 他 們 被 挑 出 來 , 這 一 點 就 足 可 以 消 除 一 切 懷 疑 , 說 明 他 們 的 剩 餘 時 日 已 經 不 多 了 。 出 發 的 那 天 早 上 , 他 們 獲 准 向 親 人 告 別 , 使 得 他 們 的 恐 懼 心 理 有 增 無 減 。 破 曉 時 , 犯 人 們 被 帶 到 一 道 牆 跟 前 , 每 次 叫 他 們 過 來 二 三 個 , 來 到 一 扇 窗 戶 前 , 給 他 們 嚴 格 規 定 了 幾 分 鐘 , 讓 他 們 與 親 人 待 在 一 起 。 儘 管 中 國 人 揚 言 , 如 果 有 一 個 藏 人 動 感 情 , 他 們 就 得 取 消 會 見 , 但 誰 都 流 下 了 眼 淚 。 看 守 叫 那 些 剩 餘 的 犯 人 安 慰 他 們 的 親 屬 , 他 們 十 分 幸 運 , 他 們 將 去 祖 國 — — 接 受 教 育 。 在 這 道 牆 的 另 一 端 , 犯 人 的 親 屬 — — 他 們 都 帶 來 了 吃 的 、 穿 的 和 毛 毯 — — 得 到 了 承 諾 , 他 們 的 親 人 在 中 國 的 生 活 條 件 一 定 會 盡 可 能 地 好 一 些 。 然 而 , 中 國 人 卻 允 許 犯 人收 下 那 些 禮 物 。
  當 叫 到 曲 扎 醫 生 的 名 字 時 , 他 來 到 窗 前 , 見 到 的 是 他 哥 哥 多 布 吉 。 多 布 吉 淚 流 滿 面 , 說 不 出 話 來 , 一 把 將 丹 增 曲 扎 的 手 握 在 自 己 的 手 中 。 接 下 來 曲 扎 醫 生 說 ﹕ 「你 最 好 將 我 永 遠 忘 掉 。 你 回 家 去 , 好 好 照 料 自 己 吧 。 」多 布 吉 給 他 帶 來 了 糌 耙 、 一 條 墊 在 床 上 的 羊 毛 卡 墊 、 兩 條 毛 毯 、 一 些 衣 服 、 一 只 碗 和 一 個 臉 盆 。 他 彎 腰 將 自 己 那 雙 高 筒 藏 靴 帶 解 開 , 但 丹 增 曲 扎 堅 決 不 接 受 這 雙 靴 子 , 他 說 ﹕ 「你 還 必 須 穿 這 雙 靴 子 , 但 我 卻 無 此 必 要 了 。 」
  告 別 見 面 結 束 , 犯 人 被 領 著 走 進 了兩 輛 沒 有 蓬 布 的 軍 用 卡 車 , 四 個 角 下 各 有 一 名 士 兵 。 前 面 一 輛 卡 車 開 道 , 上 面 架 了 一 挺 機 槍 , 槍 口 對 著 這 些 藏 人 ; 後 面 一 輛 卡 車 押 後 , 上 面 有 十 名 士 兵 , 也 架 了 一 挺 機 槍 。 車 上 沒 有 地 方 坐 , 因 為 每 輛 卡 車 上 都 有 三 十 八 名 犯 人 , 大 家 只 好 肩 靠 肩 站 著 , 默 默 無 言 地 望 著 前 方 。 這 時 汽 車 發 動 , 朝 前 駛 去 。 此 時 犯 人 的 妻 子 們 說 了 幾 句 掩 人 耳 目 的 話 , 高 聲 大 叫 西 藏 歷 來 驅 逐 苦 難 的 那 幾 句 話 ﹕ 「 讓 你 們 帶 走 西 藏 的 全 部 苦 難 吧 !苦 難 全 滾 蛋 吧 ! 」
  曲 扎 醫 生 和 他 的 伙 伴 們 真 的 是 去 中 國 。 11月 1日 早 已 定 為 將 犯 人 大 批 從 拉 薩 轉 移 出 去 的 日 子 ; 他 們 前 面 有 很 多 車 隊 , 當 他 們 駛 經 哲 蚌 寺 後 , 他 們 前 面 的 路 上 又 跟 了 六 部 卡 車 , 上 面 是 哲 蚌 寺 的 三 百 名 喇 嘛 , 他 們 全 都 只 有 十 三 、 四 歲 。 他 們 的 車 隊 增 加 到 了 十 輛 , 共 四 百 多 人 , 朝 北 行 駛 , 直 奔 當 雄 。 他 們 停 留 的 第 一 個 大 站 是 那 曲 。 在 旅 途 全 程 , 犯 人 們 不 得 不 站 在 車 上 , 當 他 們 翻 越 那 些 高 一 萬 五 千 英 尺 的 高 山 口 時 , 晚 秋 的 寒 風 刮 在 臉 上 就 象 鞭 子 抽 打 一 樣 。 晚 上 也 很 難 休 息 好 , 他 們 每 逢 到 一 個 村 莊 過 夜 , 總 是 住 在 最 大 的 地 方 — — 為 方 便 起 見 , 常 常 是 一 個 房 間 , 因 為 空 間 太 小 , 有 一 半 人 要 坐 在 別 人 的 大 腿 上 。 每 天 夜 晚 , 時 而 有 人 高 聲 尖 叫 , 不 是 壓 住 了 手 就 是 踩 了 腳 ; 那 些 晚 上 要 起 來 方 便 的 人 , 也 只 好 用 自 己 的 碗 將 就 了 事 , 每 當 這 時 , 還 必 須 自 己 將 碗 端 平 , 以 免 尿 會 溢 出 來 。 每 人 的 糧 食 定 量 大 幅 度 減 少 , 現 在 每 天 只 有 一 杯 開 水 、 四 個 饅 頭 , 因 此 大 家 都 感 到 十 分 煩 躁 。
  出 發 後 的 第 十 一 天 , 車 隊 在 青 海 湖 的 北 岸 停 下 來 。 在 這 里 犯 人 改 乘 火 車 , 朝 東 面 的 甘 肅 省 會 蘭 州 駛 去 。 儘 管 他 們 當 中 沒 有 幾 個 人 見 到 過 火 車 , 但 眼 下 因 為 太 累 , 誰 也 沒 有 心 思 去 欣 賞 它 。 他 們 團 團 坐 在 一 起 , 取 暖 御寒 , 看 著 燈 光 在 車 廂 內 跳 來 晃 去 。 一 天 之 後 他 們 抵 達 蘭 州 , 兩 隊 人 馬 分 開 行 動 ; 那 些 年 輕 喇 嘛 繼 續 坐 火 車 前 往 中 國 內 地 , 而 曲 扎 醫 生 這 幫 人 卻 又 坐 上 卡 車 , 再 次 朝 北 駛 去 。 多 少 世 紀 以 來 , 蘭 州 一 直 是 「絲 綢 之 路 」的 起 點 , 但 它 周 圍 的 村 莊 卻 是 一 片 荒 涼 , 中 國 人 總 是 不 去 管 它 , 在 這 里 居 住 的 只 有 回 族 , 他 們 也 是 少 數 民 族 。 在 蘭 州 城 的 北 端 , 黃 河 淤 泥 堵 塞 , 自 西 向 東 , 奔 騰 不 息 , 再 過 去 就 是 蒙 古 , 那 里 完 全 是 一 派 異 國 他 鄉 的 風 光 , 這 一 點 長 城 的 殘 垣 斷 壁 可 以 作 證 , 還 有 戈 壁 沙 漠 的 邊 緣 地 帶 。
  犯 人 們 乘 車 前 往 騰 格 里 沙 漠 , 它 是 戈 壁 灘 的 邊 緣 地 帶 。 騰 格 里 沙 漠 寬 大 無 邊 , 碎 石 遍 地 , 它 是 風 暴 和 冬 季 狂 風 的 起 點 , 大 風 在 它 與 長 城 之 間 的 沙 漠 上 大 發 淫 威 。 人 們 一 直 形 容 這 塊 荒 涼 的 大 地 有 「三 多 」 — — 風 多 、 沙 多 、 石 頭 多 , 「三 少 」— — 雨 少 、 草 少 、 土 壤 少 。 這 里 不 過 一 直 是 人 們 過 往 的 地 方 — — 蒙 古 人 去 西 藏 朝 佛 時 , 自 北 向 南 而 來 , 然 後 又 自 南 向 北 而 歸 。 在 絲 綢 之 路 上 還 有 東 來 西 往 的 商 人 。 然 而 , 對 這 塊 地 方 , 共 產 黨 卻 派 上了 新 用 場— — 廣 闊 的 犯 人 區 , 似 乎 還 很 理 想 。
  甘 肅 和 安 多 ( 中 國 人 已 將 其 更 名 為 青 海 )北 部 的 荒 涼 大 地 上 , 監 獄 究 竟 有 多 少 , 這 只 有北 京 的 那 些 人 才 知 道 。 不 過 , 人 們 估 計 , 這 兩 個 省 的 監 獄 不 計 其 數 , 犯 人 總 數 高 達 一 千 萬 人 。 正 如 1979年 的 一 期 《時 代 周 刊 》所 形 容 的 那 樣 ﹕ 「 它 是 一 個 黑 洞 , 這 里 的 消 息 外 界 幾 乎 一 無 所 知 , 甚 至 中 國 的 其 他 地 區 也 對 其 了 解 甚 少 。 」
  由 於 青 海 擁 有 三 十 萬 平 方 英 里 的 幾 乎 無 法 進 入 的 地 帶 , 因 此 1949年 過 後 不 久 , 它 就 被 選 中 作 為 中 國 將 來 關 押 大 多 數 犯 人 的 地 區 。 五 十 年 代 初 期 ,開 始 還 只 有 一 些 規 模 很 小 的 勞 改 營 , 每 個 勞 改 營 的 犯 人 人 數 不 過 幾 百 , 和 一 些 帳 篷 , 四 周 圍 了 帶 刺 的 鐵 絲 網 — — 有 時 安 的 是 電 網 。 犯 人 的 第 一 任 務 是 用 磚 頭 、 泥 土 建 造 自 己 的 監 獄 。 到 五 十 年 代 中 期 時 , 這 些 勞 改 營 被 大 型 監 獄 所 取 代 — — 這 些 監 獄 如 同 城 堡 一 般 , 沿 著 簡 易 公 路 連 綿 數 英 里。 每 個 監 獄 關 押 一 千 至 一 萬 名 犯 人 , 這 些 地 區 的 監 獄 是 整 個 監 獄體 系 的 主 幹 。 曲 扎 醫 生 的 這 隊 人 馬 去 的 蘭 州 北 部 的 這 個 地 區 條 件 最 糟 糕 。 接 下 來 條 件 很 苦 的 地 區 有 四 個 ﹕ 兩 個 在 青 海 省 西 寧 北 面 , 一 個 在 西 寧 南 面 , 一 個 在 正 西 方 , 相 距 西 寧 四 百 英 里 , 位 於 去 新 疆 的 途 中 。 監 獄 和 勞 改 營 與 游 民 部 落 相 互 交 織 , 使 這 大 片 農 村 地 帶 染 上 了 鮮 明 的 色 彩 。
  日 落 時 , 藏 人 路 徑 一 個 村 莊 , 這 里 的 房 子 是 用 幹 打 壘 的 方 式 蓋 成 的 , 邊 上 有 幾 棵 東 倒 西 歪 的 大 樹 。 再 往 前 走 五 英 里 , 他 們 第 一 次 看 到 了 朱 鎮 監 獄 。 像 城 堡 一 樣 的 鐵 絲 網 圍 了 四 個 地 方 , 每 個 地 方 之 間 的 距 離 很 大 , 這 也 就 是 整 個改 造 營 。 他 們 駛 進 其 中 鐵 絲 網 圈 圍 的 一 個 地 方 , 卡 車 駛 往 監 獄 工 作 人 員 的 住 房 和 一 個 建 築 群 。這 群 建 築 後 面 是 監 獄 圍 牆 , 二 十 英 尺 高 , 五 英 尺 厚 , 長 半 英 里 , 寬 三 百 米 左 右 。 東 牆 的 正 門 上 插 著 紅 旗 , 兩 側 各 有 一 座 崗 樓 ; 西 牆 中 部 另 有 一 座 崗 樓 。 圍 牆 里 面 是 牢 房 , 沿 中 央 的 院 子 一 字 排 開 , 有 的 牢 房 關 押 十 四 人 , 有 的 關 押 二 十 七 人 , 這 里 的 犯 人 共 計 一 千 七 百 人 。 廚 房 是 沿 西 牆 一 線 的 房 子 , 廁 所 位 於 西 南 角 。 大 門 左 側 掛 著 一 個 告 事 牌 。 犯 人 基 本 上 是 漢 族 和 回 族 的 上 流 人 物 ﹕ 回 族 軍 閥 馬 布 芳 部 隊 的 舊 軍 官 、 醫 生 、 教 授 、 法 官 、 舊 政 府 官 員 以 及 現 在 稱 作 反 動 派 的 知 識 分 子 。 顯 而 易 見 , 從 這 里 是 無 法 外 逃 的 ﹕ 這 個 地 區 太 荒 涼 , 太 偏 僻 , 單 獨 一 人 活 不 了 幾 天 。
  進 院 子 後 , 四 名 一 直 陪 同 他 們 的 藏 、 漢 官 員 對 他 們 進 行 了 安 排 。 這 些 官 員 與 朱 鎮 監 獄 的 官 員 一 道 工 作 。 每 人 發 了 一 頂 帽 子 、 一 雙 手 套 、 一 條 棉 被 、 一 套 青 色 或 海 軍 藍 囚 衣 , 褲 子 是 背 袋 褲 , 十 分 擁 腫 , 過 了 不 久 人 們 就 叫 這 種 褲 子 為 「肥 大 褲 」 。對 每 個 人 所 帶 的 包 裹 逐 個 進 行 檢 查 , 幾 乎 所 有 東 西 — — 包 括 鋪 蓋 、 炊 具 以 及 換 洗 衣 服 — — 全 都 收 走 了 。 接 著 犯 人 被 帶 往 自 己 的 牢 房 ﹕ 這 是 三 間 大 牢 房 , 每 間 能 容 納 二 十 七 人 , 在 監 獄 南側 的 廁 所 旁 邊 , 這 里 有 一 道 內 牆 將 這 些 牢 房 與 中 央 院 子 隔 開 了 。 這 些 牢 房 完 全 一 樣 ﹕ 牢 房 的 四 周 有 窗 口 , 玻 璃 上 糊 了 報 紙 , 但 留 下 了 足 夠 的 地 方 沒 有 糊 , 以 便 看 守 人 監 視 牢 房 內的 情 況。 兩 個 土 台 子 有 房 子 那 麼 長 , 中 間 是 一 道 走 廊 ,走 廊 頭 上 有 一 小 塊 供 休 息 的 空 地 。 土 台 子 離 地 面 二 英 尺 高 , 上 面 鋪 了 稻 草 , 墊 著 睡 覺 , 這 也 就 是 監 獄 的 炕 了 。 炕 歷 來 是 中 國 大 西 北 的 床 鋪 , 冬 天 下 面 可 以 燒 火 , 這 樣 睡 在 炕 上 的 人 就 總 會 感 到暖 呼 呼 的 。 不 過 犯 人 沒 有 燃 料 , 因 此 也 就 無 法 去 取 暖 。 第 一 天 晚 上 , 藏 人 蜷 縮 一 團 , 他 們 發 現 每 個 土 炕 上 勉 勉 強 強只 能 容 納 十 三 、 四 個 人 , 這 樣 人 們 就 爭 先 恐 後 搶 地 盤 。 直 到 幾 天 以 後 , 他 們 才 在 每 個 人 頭 上 的 磚 牆 上 劃 了 分 界 線 , 分 界 線 表 明 , 每 個 人 睡 覺 時 只 能 占 寬 一 英 尺 半 的 空 間 。
  這 個 勞 改 營里 已 經 關 進 了 兩 名 藏 人 。 將 這 兩 名 藏 人 同 他 們 關 在 一 起 後 , 他 們 兩 人 才 告 訴 他 們 , 三 年 前 的 1956年, 安 多 地 區 的 第 二 大 寺 院 拉 卜 楞 寺 的 三 百 名 喇 嘛 被 關 押 在 此 , 現 在 就 剩 下 他 們 兩 個 人 了 , 其 他 人 已 餓 死 。 兩 個 月 後 , 在 中 央 院 子 的 廚 房 前 演 出 了 第 一 場 宣 傳 戲 , 西 藏 中 部 的 人 士 即 刻 注 意 到 , 用 作 背 景 的 那 塊 栗 色 幕 布 是 用 喇 嘛 袍 縫 制 而 成 的 。 接 著 , 有 一 次 他 們 當 中 的 一 個 被 分 到 庫 房 里 幹 活 時 , 看 到 了 一 些 特 點 鮮 明 的 喇 嘛 靴 , 靴 底 因 為 幹 重 體 力 活 已 經 磨 得 所 剩 不 多 了 , 只 有 上 面 那 些 皮 子 還 保 存 下 來 , 一 備 將 來 再 用 。
  他 們 抵 達 的 第 二 天 , 就 熟 悉 了 朱 鎮 監 獄 的 規 定 。 除 了 有 必 要 外 , 不 得 與 外 界 通 信 聯 絡 。 看 守 告 訴 他 們 ﹕ 「這 是 座 絕 密 監 獄 , 專 門 關 押 那 些 罪 行 最 嚴 重 的 犯 人 。 不 允 許 散 布 反 革 命 謠 言 。 」根 據 陪 同 他 們 的 官 員 們 的 建 議 , 在 每 一 至 十 五 人 一 組 的 犯 人 當 中 指 定 一 名 「進 步 犯 人 」當 班 長 。 儘 管 班 長 也 同 其 他 犯 人 同 一 間 牢 房 , 但 他 卻 可 以 免 受 鬥 爭 之 苦 。 作 為 回 報 , 他 必 須 向 中 國 人 報 告 所 有 情 況 , 甚 至 連 犯 人 之 間 傳 遞 眼 色 也 不 例 外 。 因 此 , 從 他 們 一 跨 進 朱 鎮 監 獄 的 大 門 以 來 , 囚 禁 他 們 的 還 有 一 座 肉 眼 看 不 見 的監 獄 , 幾 乎 無 異 於 禁 止 任 何 行 為 舉 止 。 人 們 平 時 交 談 完 全 是 為 了 講 給 那 些 告 密 者 聽 的 , 總 是 諸 如 此 類 的 套 話 ﹕ 「這 里 的 條 件 好 極 了 , 我 們 非 常 喜 歡 。 」
  每 天 破 曉 , 犯 人 要 集 合 。 犯 人 得 在 各 自 的 牢 房 前 站 成 一 排 , 接 著 有 人 領 著 他 們 大 聲 歌 唱 , 歌 曲 的第 一 段 歌 詞 是 ﹕ 「莫 斯 科 領 導 鬧 革 命 , 帝 國 主 義 嚇 破 膽 。 」然 後 他 們 排 著 隊 下 地 幹 活 。 中 午 回 監 獄 吃 飯 , 時 間 很 短 ; 一 天 勞 累 之 後 , 吃 晚 飯 前 還 得 再 次 唱 歌 。 晚 飯 也 像 中 、 早 餐 一 樣 , 是 在 廚 房 工 作 人 員 旁 邊 的 房 間 里 吃 。 晚 餐 後 是 「政 治 學 習 」 , 一 直 要 到 十 點 才 結 束 。 然 後 犯 人 上 炕 就 寢 。 每 過 十 天 , 犯 人 就 得 經 受 一 次 審 問 , 無 人 例 外 。 此 外 , 中 國 人 可 以 隨 意 提 審 犯 人 , 將 他 們 帶 到 朱 鎮 監 獄 圍 牆 外 的 工 作 人 員 的 一 間 小 房 間 里 , 四 個 人 整 天 輪 番 發 問 , 企 圖 拖 垮 犯 人 , 以 求 得 到 他 們 歷 史 上 所 犯 下 的 「罪 行 」 的 詳 情 細 節 。 除 此 以 外 , 犯 人 總 是 集 體 活 動 , 下 地 幹 活 , 甚 至 上 廁 所 都 得 由 看 守 監 護 , 集 體 行 動 。
  當 時 正 值 「三 年 歉 收 」期 間 , 朱 鎮 監 獄 生 產 的 農 作 物 並 不 是 給 犯 人 自 己 享 用 , 而 是 供 應 其 他 工 作 人 員 和 該 地 區 的 人 民 解 放 軍 。 看 守 部 隊 是 人 民 解 放 軍 , 士 兵 只 要 看 到 超 越 自 己 的 看 守 範 圍 , 就 可 以 開 槍 射 擊 。 每 個 犯 人 只 發 了 一 把 鐵 鍬 , 每 天 必 須 開 墾 足 夠 收 獲 三 十 磅 小 麥 的 荒 地 , 還 要 包 括 開 挖 水 渠 。 墾 荒 時 要 挖 一 英 尺 深 , 面 積 約 四 千 平 方 英 尺 。 這 項 工 作 令 人 望 而 生 畏 , 即 使 是 石 頭 不 多 的 荒 地 , 一 個 強 勞 力 也 很 難 完 成 任 務 。 但 荒 地 常 常 是 又 堅 硬 , 石 頭 又 多 。 每 當 遇 到 這 種 情 況 , 犯 人 將 大 石 頭 搬 走 之 後 , 又 得 尊 命 去 附 近 的 地 方 運 沙 土 ; 兩 人 一 組 , 一 根 扁 擔 挑 兩 只 筐 , 然 後 犯 人 將 新 土 和 老 土 混 在 一 起 。 速 度 是 關 鍵 。 他 們 實 行 的 是 記 分 制 , 完 成 定 額 的 犯 人 就 得 分 , 完 不 成 定 額 的 要 受 罰 。 挑 沙 返 回 時 , 犯 人 就 可 以 收 到 一 藍 紙 條 或 白 紙 條 ; 每 天 收 工 記 數 時 , 紙 條 數 也 就 是 某 一 犯 人 所 挑 的 筐 數 。 第 二 天 , 表 現 最 好 的 那 個 隊 的 地 里 就 會 插 上 一 面 紅 旗 , 而 其 他 所 有 沒 有 達 到 這 個 隊 的 水 平 的 隊 就 得 延 長 勞 動 時 間 , 晚 上 的 會 議 時 間 也 得 延 長 。 因 為 常 常 有 人 昏 倒 在 地 , 所 以 事 先 就 備 好 了 擔 架 。 如 果 地里 離 挑 沙 的 地 方 近 , 每 天 可 以 挑 六 十 擔 , 但 往 返 都 得 跑 步 才 行 ; 如 果 較 遠 的 話 , 就 只 能 完 成 二 十 五 擔 。
  再 教 育 是 在 晚 上 會 議 上 進 行 , 學 習 的 內 容 通 常 是 國 內 外 大 事 。 最 常 見 的 內 容 是 ﹕ 討 論 通 過 艱 苦 勞 動 提 高 生 產 力 是 社 會 安 定 的 關 鍵 的 觀 點 ; 討 論 帝 國 主 義 國 家 如 美 國 、 英 國 、 日 本 歷 史 上 是 怎 樣 壓 迫 中 國 的。 中 國 人 要 求 犯 人 對 眼 下 討 論 的 問 題 談 個 人 看 法 。不 過 , 起 初 他 們 不 得 不 學 習 那 些 正 確 的 詞 彙 。中 國 人 稱 他 們 為 「石 頭 腦 殼 」, 翻 覆 挨 鬥 , 直 到 不 久 之 後 , 大 多 數 犯 人 也 就 知 道 說 些 什 麼 了 。 第 一 個 發 言 的 會 這 樣 說 ﹕ 「西 藏 是 反 動 的 農 奴 主 以 及 帝 國 主 義 走 狗 統 治 的 封 建 社 會 。 毛 澤 東 同 志 解 放 了 祖 國 , 我 們 與 地 鬥 , 與 天 鬥, 種 植 的 農 作 物 應 有 盡 有 , 因 為 我 們 的 人 民 過 上 了 和 平 、 幸 福 、 繁 榮 的 新 生 活 。 」 第 二 個 即 席 發 言 的 人 會 說 ﹕ 「帝 國 主 義 和 反 動 集 團 狼 狽 為 奸 , 剝 削 人 民 , 但 現 在 它 們 全 被 打 倒 了 。 這 是 因 為 中 國 共 產 黨 是 所 有 共 產 黨 的 先 鋒 , 是 因 為 毛 澤 東 是 全 世 界 人 民 的 領 袖 。 目 前 , 只 有 他 才 能 為 當 之 無 愧 的 領 袖 。 」
  夏 季 來 臨 , 炎 熱 的 沙 漠 高 溫 取 代 了 又 幹 又 冷 的 氣 候 。 犯 人 領 到 了 又 肥 又 大 、 像 紗 布似 的 棉 制 服 。 1960年 5月 1日 下 午 , 也 就 是 藏 人 抵 達 這 里 六 個 月 之 後 , 廚 房 工 作 人 員 來 到 了 他 們 牢 房 , 提 了 藍 平 常 吃 的 饅 頭 和 一 桶 青 菜 , 不 過 , 饅 頭 只 有 雞 蛋 那 麼 大 。 犯 人 們 問 饅 頭 為 何 這 麼 小 , 他 們 得 到 的 答 復 是 ﹕ 他 們 每 月 的 糧 食 定 量 由 每 月 十 六 磅 半 減 到 了 八 磅 半 。 從 此 以 後 , 每 天 只 給 三 個 饅 頭 , 而 且 再 也 不 是 白 麵 饅 頭了 。 為 了 節 省 更 多 的 糧 食 , 朱 鎮 監 獄 的 領 導 將 消 化 不 了 的 草 根 樹 皮 也 和 糧 食 攪 拌 在 一 起 。 三 種 草 根 樹 皮 最 易 辨 認 ﹕ 一 種 是 遠 離 監 獄 的 一 片 小 山 上 的 樹 上 剝 下 來 的 腐 朽 樹 皮 。 將 它 磨 成 粉 末 , 並 與 麵 粉 摻 和 在 一 起 後 , 饅 頭 變 成 了 紅 色 ; 吃 了 這 樣 的 饅 頭 , 胃 部 沉 甸 甸 的 , 十 分 疼 痛 。 如 果 消 化 時 間 過 長 , 樹 皮 就 會 在 腸 胃 里 劇 烈 發 作 , 像 流 血 一 樣 疼 痛 ; 這 些 東 西 還 只 吃 了 幾 天 , 犯 人 們 就 發 現 自 己 大 便 帶 血 。 摻 在 一 起 的 還 有 榖 殼 。 秋 天 時 還 得 加 一 種 原 料 , 它 使 得 饅 頭 面 目 全 非 , 這 就 是 黃 豆 加 工 之 後 的 廢 料 。 黃 豆 用 來 為 監 獄 的 工 作 人 員 做 豆 腐 , 而 將 豆 渣 蒸 一 蒸 , 看 上 去 像 粥 一 樣 , 再 與 麵 粉 攪 拌 在 一 起 。 但 這 樣 的 粥 太 稀 , 只 好 將 鍋 挨 個 端 到 每 間 牢 房 , 給 每 人 分 兩 匙 稀 粥 。 冬 季 , 吃 的 東 西 就 包 括 白 菜 和 其 他 青 菜 外 面 的 幾 片 菜 葉 , 而 菜 心 已 經 讓 看 守 給 吃 了 。 當 時 連 一 種 當 地 的 大 綠 葉 、 上 面 開 黃 花 的 植 物 也 用 上 了 , 這 種 植 物 就 用 清 水 煮 , 然 後 給 每 個 犯 人 分 發 一 勺 , 一 頓 飯 總 共 不 過 一 口 食 物 。
  飢 餓 壓 倒 了 犯 人 的 所 有 心 思。 秩 序 也 亂 了 套, 強 者 欺 侮 弱 者 , 為 的 是 要 得 到 一 大 勺 青 菜 。 這 樣 中 國 人 也 就 拿 著 雙 筷 子 ,每 勺 都 撥 弄 撥 弄 , 以 便 保 證 每 勺 的 東 西 多 少 一 樣 。 即 使 如 此 , 犯 人 們 對 於 分 菜 不 均 的 可 能 性 , 變 成 了 對 他 們 各 自 飯 碗 的 大 小 不 同 的 爭 執 。 這 里 發 的 碗 從 來 就 不 是 一 種 規 格 。 因 此 , 每 個 人 都 從 獲 準 保 存 下 來 的 親 屬 送 的 禮 品 中 拿 出 只 碗 來 , 如 果 沒 有 的 話 , 就 想 法 從 看 守 那 里 弄 一 只 碗 。辦 法 各 種 各 樣 , 曲 扎 醫 生 帶 來 了 一 個 茶 缸 和 一 個 臉 盆 。 當 用 茶 缸 吃 飯 太 小 時 , 他 偷 偷 摸 摸 地 從 住 在 朱 鎮 監 獄 圍 牆 外 的 那 些 獲 釋 囚 犯 處 弄 了 一 把 剪 刀 , 他 們 眼 下仍 在 這 里 勞 動 ; 他 用 這 把 剪 刀 將 臉 盆 的 四 邊 剪 下 去 了 一 些 , 這 樣 他 的 臉 部 也 好 靠 下 去 , 可 以 將 盆 中 食 物 舔 得 乾 乾 淨 淨 。 大 多 數 犯 人 沒 有 這 麼 幸 運 。 一 些 人 有 杯 子 , 一 些 人 有 罐 頭 盒 , 其 余 的 一 些 人 則 有 金 屬 煙 灰 缸 — — 是 中 國 人 發 的 。 最 可 憐 的 是 那 些 只 有 木 碗 的 人 。 最 後 人 們 終 於 想 出 了 一 個 辦 法 , 即 在 食 物 分 完 之 後 , 而 又 沒 有 吃 之 前 , 不 規 則 地 交 換 盛 食 物 的 器 皿 。 這 樣 倒 恢 復 了 一 些 平 靜 , 不 過 到 下 個 月 時 , 這 個 問 題 也 就 變 得 無 關 緊 要 了 。
  夏 季 開 始 時 , 出 現 了 飢 餓 的 第 一 個 癥 狀 ﹕ 極 度 虛 弱 。 當 行 走 時 , 犯 人 們 常 常 感 到 雙 膝 打 跪 , 一 些 人 摔 倒 在 之 後 , 要 就 站 不 起 來 了 。 即 使 他 們 坐 下 來 後 , 不 休 息 幾小 時 ,也 無 法 行 走。 到 七 月 份 時 , 大 家 都 瘦 得 剩 了 一 副 骨 頭 架 子 。脅 骨 、 胯 骨 以 及 脛 骨 直 向 外 凸 , 胸 部 朝 內 凹 , 瞳 孔 脹 得 大 大 的 , 牙 齒 也 出 現 松 動 。 以 前 曾 經 黑 得 發 亮 的 眉 毛 、 頭 髮 變 成 黃 褐 色 , 然 後 成 了 米 色 , 最 後 開 始 脫 落 , 頭 髮 只 要 輕 輕 一 扯 , 就 會 從 頭 皮 上 脫 落 下 來 。 每 天 早 上 , 那 些 能 起 床 的 犯 人 用 雙 手 扶 著 牆 壁 , 一 點 一 點 地 向 上 挪 , 小 心 翼 翼地 保 持 著 頭 部 的 平 衡 , 盡 量 不 要 讓 自 己 倒 下去 。 站 起 來 之 後 , 他 們 又 頭 暈 目 眩 地 穿 過 草 墊 , 沿 著 炕 的 後 部 來 到 了 牢 房 門 前 。 從 這 里 他 們 去 廁 所 時 , 得 靠 扶 著 沿 途 的 窗 沿 和 牆 壁 , 才 不 至 於 摔 倒 。 從 此 以 後 , 誰 也 不 能 四 平 八 穩 地 行 走 , 更 不 要 說 跑 步 挑 沙 了 。 腿 部 關 節 就 像 僵 了 一 般 , 拖 著 雙 腳 朝 前 走 ,因 為 雙 腳 腫 得 無 法 抬 起 來 。晚 上 犯 人 回 到 監 獄 牢 房 里 時 , 小 心 地 彎 下 身 來 , 一 只 手 扶 著 牆 壁 , 另 一 只 手 扶 著 腦 袋, 倒 在 土 炕 上 ; 人 是 朝 一 頭 倒 下 的 , 由 於 自 身 的 體 重 根 本 就 無 法 控 制 。
  第 一 個 死 去 的 人 , 是 那 曲 來 的 一 位 喇 嘛 。 以 前 , 他 曾 在 地 里 昏 倒 過 多 次 , 每 次 都 得 用 擔 架 抬 到 醫 院 病 房 , 在 那 里 休 息 幾 天 。 九 月 的 一 天 , 他 躺 在 炕 上 再 也 爬 不 起 來 了 。 監 獄 看 守 進 了 牢 房 , 質 問 他 為 什 麼 不 出 去 勞 動 。 他 回 答 說 ﹕ 「我 連 雙 腿 和 頭 也 抬 不 起 來 , 又 怎 麼 能 幹 活 呢 ? 」接 著 他 說 了 幾 句 挖 苦 的 話 ﹕ 「現 在 我 終 於 弄 懂 了 中 國 共 產 黨 的 政 策 , 這 很 好 。 我 是 個 不 能 動 彈 的 人 了 ,也 許 只 能 活 一 兩 天 了 — — 就 這 麼 多 , 而 現 在 居 然 還 叫 我 去 幹 活 。 這 的 確 是 為 民 政 策 。 」 說 完 這 番 話 之 後 , 人 們 就 將 他 送 到 了 醫 院 。 兩 天 之 後 就 像 他 所 預 料 的 那 樣 , 他 在 這 里 閉 上 了 雙 眼 。
  死 人 的 事 , 曲 扎 醫 生 和 其 他 囚 犯 已 有 一 年 半 的 思 想 準 備 , 幾 乎 每 天 都 擔 心 會 發 生 第 一 起 這 樣 的 事 情 , 現 在 之 所 以 引 起 了 人 們 的 注 意 , 是 因 為 過 了 這 麼 久 才 餓 死 了 第 一 個 犯 人 。 人 們 的 反 應 漫 不 經 心 , 犯 人 來 到 朱 鎮 監 獄 之 後 , 還 未 曾 有 過 精 神 崩 潰 的 病 例 , 沒 有 恐 懼 沮 喪 的 神 情 , 現 在 也 是 如 此 。 除 了 老 是 為 吃 飯 爭 吵 不 休 外 , 飢 餓 壓 倒 其 他 所 有 的 感 覺 。 不 過 藏 人 現 在 意 識 到 , 他 們 不 會 被 槍 斃 或 死 於 嚴 刑 拷 打 , 而 是 會 因 強 制 勞 動 而 喪 命 , 這 樣 那 些 當 權 人 物 ( 至 少 用 他 們 自 己 的 標 準 來 衡 量 )也 就 似 乎 可 以 不 負 任 何 責 任 。
  幾 天 以 後 , 接 著 又 死 了 一 個 人 — — 他 是 一 名 政 府 官 員 , 名 叫 朗 達 加 央 , 他 的 妹 妹 後 來 與 一 個 美 國 人 結 了 婚 , 並 移 居 美 國 。 此 後 , 每 個 星 期 要 死 兩 三 名 犯 人 , 間 隔 最 長 時 候 也 不 過 兩 個 星 期 。 過 程 總 是 相 同 無 異 。 那 些 純 粹 死 於 飢 餓 的 人 , 總 是 躺 在 炕 上 不 能 動 彈 。 他 們 的 呼 吸 越 來 越 短 促 , 聲 音 越 來 越 微 弱 , 到 最 後 時 刻 , 嘴 里 往 外 冒 唾 液 , 接 著 就 死 去 了 。 而 有 時 候 , 人 死 之 前 , 得 在 人世 間 苟 延 殘 喘 幾 個 月 之 久 。 拉 卜 愣 寺 的 二 名 喇 嘛 , 雖 然 逃 脫 了 該 寺 二 百 九 十 八 名 喇 嘛 的 同 樣 命 運 , 但 其 中 那 位 年 紀 大 一 點 的 喇 嘛 , 就 是 拖 了 幾 個 月 之 後 辭 別 人 世 的 。 他 兩 個 月 時 間 臥 床 不 起 , 僅 靠 其 他 犯 人 餵 他 幾 口 稀 飯 和 白 開 水 維 持 生 命 。 每 次 吃 了 些 東 西 之 後 , 他 就 恢 復 了 氣 力 , 四 周 瞧 瞧 , 甚 至 還 能 與 別 人簡 短 交 談 , 然 後 又 恢 復 了 半 昏 迷 狀 態 , 口 中 直 吐 泡 沫 。 而 其 他 人 滯 留 人 世 的 時 間 卻 只 有 幾 天 , 曾 任 拉 薩 貢 本 拉 康 堪 布 的 一 位 喇 嘛 就 是 如 此 , 他 也 是 早 期 的 死 者 之 一 。 對 於 晚 上 去 世 的 那 些 人 , 醫 院 的 醫 務 工 作 人 員 就將 他 們 抬 走 , 將 他 們 身 上有 用 的 東 西 全 取 下 來 , 然 後 將 尸 體 堆 放 在 廁 所 前 。 拂 曉 前 , 一 個 三 人 掩 埋 小 組 就 會 將 尸 體 運 出 監 獄 , 墳 場 位 於 離 監 獄 圍 牆 不 遠 的 野 外 。 掩 埋 小 組 隨 手 撿 來 一 些 手 掌 大 小 的 石 頭 , 用 紅 顏 料 在 石 頭 上 寫 下 死 者 的 名 字 , 然 後 將 石 頭 置 于 墓 地 上 面 。 由 於 土 太 硬 — — 冬 天 凍 結 成 板 , 夏 天 卻 變 得 乾 燥 , 鬆 軟 有 彈 性 , 因 為 只 能 挖 一 個 淺 坑 , 赤 裸 裸 的 屍 體 就 給 扔 進 坑 , 也 沒 舉 行 任 何 儀 式 。 曲 扎 醫 生 見 到 過 中 國 犯 人 的 家 屬 在 這 里 游 來 逛 去 , 企 圖 找 回 死 者 的 骨 頭 。 這 些 家 屬 有 的 來 自 遠 方 北 京 和 上 海 , 結 果 一 到 達 這 里 , 得 到 的 卻 是 親 人 去 世 的 消 息 。 監 獄 借 給 他 們 一 把 鐵 鍬 , 並 叫 他 們 自 己 去 尋 找 親 屬 的 屍 骨 , 如 果 他 們 願 意 的 話 , 可 以 將 屍 骨 帶 走 — — 真 是 令 人 可 怕 , 令 人 心 碎 , 因 為 有 時 候 挖 出 來 的 屍 體 還 沒 有 完 全 腐 化 。
  而 對 於 犯 人 來 說 , 不 時 死 一 個 人 , 倒 可 以 提 高 他 們 的 糧 食 定 量 — — 至 少 有 一 天 可 以 是 這 樣 。 如 果 犯 人 幸 運 的 話 , 他 們 可 以 將 死 人 的 事 瞞 住 看 守 , 這 樣 死 人 的 定 量 也 就 給 保 留 下 來 了 。 曲 扎 醫 生 也 曾 從 中 受 益 。 一 天 早 上 他 醒 來 時 , 發 現 躺 在 他 身 邊 的 那 個 人 紋 絲 不 動 , 情 況 異 常 。 他 推 了 推 他 , 仔 細 聽 了 一 會 兒 , 才 意 識 到 他 死 了 。 這 時 睡 在 他 身 邊 的 另 一 個 人 也 發 現 了 這 一 點 。 他 們 兩 人 都 同 意 , 用 毯 子 將 死 者 蓋 上 , 但 還 露 出 了 一 些 部 位 , 並 告 訴 周 圍 那 些 人 — — 中 國 人 來 了 時 , 也 告 訴 了 他 們 , 說 他 病 得 太 厲 害 , 不 能 動 彈 。 這 時 , 他 們 就 多 得 了 一 份 飯 , 待 到 廚 房 工 作 人 員 走 後 , 他 們 將 這 一 份分 吃 了 。
  隨 著 死 亡 率 的 升 高 , 藏 人 開 始 啃 吃 衣 物 。 曾 經 用 來 捆 綁 從 西 藏 帶 出 來 的 包 裹 的 皮 帶 , 他 們 也 用 石 頭 、 鐵 鍬 將 其 按 每 天 一 份 弄 斷 。 幹 活 時 他 們 口 中 就 慢 慢 嚼 上 一 根 , 但 願 可 以 恢 復 一 些 體 力 。對 於 小 小 的 皮 袋 也 是 如 此 。 曲 扎 醫 生 有 一 件 上 衣 , 襯 里 是 皮 毛 的 , 第 一 個 冬 天 這 件 衣 服 給 他 添 了 不 少 溫 暖 , 但 第 二 年 夏 天 他 卻 被 迫 吃 掉 它 。 他 光 吃 毛 皮 。 當 冬 天 再 次 降 臨 時 , 他 設 法 弄 了 少 量 的 灌 木 , 在 炕 下 面 點 了 一 把 火 。 他 將 這 件 衣 服 的 剩 餘 部 分 一 點 一 點 地 燒 烤 了 。 犯 人 在 往 返 地 里 幹 活 的 途 中 , 他 們 撿 了 一 些 植 物 — — 蒲 公 英 最 受 歡 迎 , 能 吃 多 少 就 撿 多 少 , 從 當 地 為 數 不 多 的 幾 棵 樹 上 摘 一 些 樹 葉 , 打 狗 , 捕 捉 昆 蟲 , 挖 洞 找 蟲 子 。 特 別 是 尋 找 一 種 蟲 , 它 可 以 作 食 油 , 因 為 在 他 們 的 飲 食 中 根 本 就 沒 有 脂 肪 ; 這 種 蟲 渾 身 白 色 , 黃 腦 袋 , 犯 人 們 管 它 叫 「瑪 帕 」, 僅 次 於 最 好 吃 的 食 物 , 也 就 是 糌 耙 拌 酥 油 味 道 最 好 的 吃 法 。
  更 為 常 見 的 食 物 來 源 是 中 國 看 守 扔 掉 的 廢 品 。 一 大 群 一 大 群 的 犯 人 , 圍 著 扔 在 路 旁 的 骨 頭 和 果 皮 。 那 些 先 到 的 人 就 算 幸 運 , 他 們 慢 慢 咀 嚼 自 己 找 到 的 這 些 東 西 , 讓 其 能 維 持 幾 個 小 時 。 但 是 , 這 樣 尋 找 食 物 所 帶 來 的 後 果 卻 可 能 十 分 危 險 。 一 天 , 曲 扎 醫 生 被 安 排 到 監 獄 圍 牆 外 的 一 個 垃 圾 堆 幹 活 , 同 他 一 起 去 的 有 一 位 名叫 洛 桑 土 登 的 舊 政 府 低 級 官 員 。 這 里 地 方 很 大 , 監 獄 的 垃 圾 全 往 這 里 倒 , 中 間 還 混 雜 著 人 糞 , 然 後 再 將 這 些 東 西 運 到 地 里 肥 田 。 他 們 兩 人 一 道 將 大 糞 鏟 到 大 桶 里 , 讓 同 伴 們 再 將 它 挑 走 。 洛 桑 土 登 正 鏟 著 時 , 見 到 一 頭 小 死 豬 — — 是 監 獄 工 作 人 員 飼 養 的 — — 但 幾 乎 全 部 腐 爛 了 。 當 看 守 沒 有 注 意 時 , 洛 桑 將 死 豬 拿 到 手 , 對 曲 扎 醫 生 說 ﹕ 「我 們 應 該 吃 了 它 , 也 許 對 我 們 會 有 所 幫 助 。 」他 將 死 豬 身 上 的 大 糞 擦 掉 , 將 小 豬 撕 開 , 看 看 里 面 是 不 是 還 有 一 些 可 以 食 用 的 豬 肉 。 肩 部 倒 有 一 塊 肉 仍 呈 紅 色 , 約 手 指 那 麼 長 。 接 著 他 決 定 它 帶 回 監 獄 , 吃 晚 飯 可 以 和 青 菜 一 起 吃 , 美 美 飽 餐 一 頓 。 曲 扎 醫 生 勸 同 伴 立 即 將 這 塊 肉 吃 掉 。 丹 增 曲 扎 醫 生 說 , 一 方 面 他 身 體 很 弱 , 吃 了 肯 定 立 即 見 效 ; 另 一 方 面 如 果 在 監 獄 大 門 口 檢 查 時 被 發 現 , 那 就 可 能 會 引 起 麻 煩 。 洛 桑 土 登 根 本 不 聽 , 他 反 而 將 那 塊 豬 肉 裝 進 了 自 己後 背 的 衣 袋 。 結 果 正 像 曲 扎 醫 生 預 先 警 告 的 那 樣 , 當 幾 個 小 時 後 在 晚 上 進 行 檢 查 時 , 肉 被 發 現 了 。 洛 桑 土 登 身 上 的 這 一 小 塊 豬 肉 激 怒 了 中 國 的 監 獄 看 守 。 當 天 晚 上 洛 桑 遭 到 威 脅 和 漫 罵 ; 第 二 天 上 工 時 間 推 遲 , 在 監 獄 的 院 子 當 中 召 開 了 全 體 囚 犯 參 加 的 鬥 爭 大 會 。 洛 桑 土 登 被 帶 了 上 來 , 五 花 大 綁 。 監 獄 的 最 高 長 官 憤 怒 無 比 , 高 叫 ﹕ 「吃 這 樣 的 髒 東 西 是 對 中 國 共 產 黨 的 莫 大 污 辱 , 是 對 國 家 的 莫 大 污 辱 , 找 到 什 麼 東 西 就 吃 , 這 是 企 圖 直 接 與 政 府 作 對 。 這 里 的 條 件 和 糧 食 定 量 都 很 好 。 我 們 絕 不 能容 忍 這 樣 的 污 辱 行 為 , 必 須 通 過 鬥 爭 會 予 以 糾 正 。 」 「積 極 」犯 人 迫 不 及 待 地 跳 出 來 , 像 通 常 一 樣 拳 打 腳 踢 , 「鬥 爭 」洛 桑 土 登 , 重 覆 著 那 些 對 洛 桑 的 指 責 。 但 過 了 不 久 , 洛 桑 一 頭 倒 在 地 上 。 後 來 , 他 不 能 行 走 , 無 法 照 顧 自 己 , 只 好 讓 別 人 給送 到 了 醫 院 。 四 天 之 後 他 在 醫 院 去 世 , 就 是 為 了 一 塊 一 英 寸 半 的 豬 肉 。
  雖 然 對 犯 人 採 取 了 這 麼 嚴 厲 的 報 復 行 動 , 但 他 們 也 沒 有 任 何 東 西 會 再 蒙 受 損 失 , 因 此 幾 乎 仍 是 我 行 我 素 。 有 一 次 , 一 些 中 國 犯 人 揍 了 廚 房 工 作 人 員 — — 這 些 人 一 個 個 吃 得 圓 滾 滾 的 , 因 為 這 些 工 作 人 員 在 離 開 廚 房 回 家 時 , 一 藍 藍 的 饅 頭 給 帶 走 。 這 些 犯 人 儘 量 抓 了 一 些 饅 頭 , 邊 跑 邊 吃 ; 但 當 天 晚 上 , 一 個 不 剩 地 都 給 查 了 出 來 , 并 受 了 懲 罰 。 即 使 不 去 惹 看 守 , 也 會 招 來 殘 酷 的 虐 待 , 這 也 是 常 有 的 事。 一 天 , 曲 扎 醫 生 在 上 廁 所 , 一 名 中 國 犯 人 也 進 來 解 手 。 他 身 體 太 弱 , 剛 剛 蹲 下 , 就 一 頭 栽 在 地 上 , 口 吐 白 沫 , 不 能 動 彈 。 這 時 一 名 看 守 走 了 進 來 。 他 腳 踢 犯 人 , 責 怪 他 躺 在 廁 所 里 , 一 分 鐘 後 他 當 場 死 去 了 。 譏 諷 是 看 守 所 喜 歡 的 罵 人 方 式 。 曲 扎 醫 生 親 眼 看 見 過 一 名 中 國 犯 人 被拽 到 田 頭 , 看 守 們 指 責 他 「太 懶 惰 , 不 想 幹 活 」。 他 無 精 打 采 地 動 了 幾 分 鐘 之 後 , 倒 在 地 上 就 死 了 。 又 有 一 次 , 一 些 中 國 犯 人 被 別 人 發 覺 在 啃 一 只 驢 頭 , 這 隻 驢 頭 也 是 在 洛 桑 土 登 找 到 小 豬 的 那 個 垃 圾 堆 里 翻 出 來 的 。 他 們 被 銬 上 手 銬 , 挨 了 一 頓 毒 打 , 被 帶 到 九 百 名 犯 人 面 前 挨 鬥 。 監 獄 工 作 人 員 開 口 就 罵 他 們 ﹕ 「你 們 這 些 國 民 黨 軍 官 , 以 前 拼 命 壓 迫 百 姓 , 現 在 你 們 居 然 想 通 過 吃 驢 頭 來 污 辱 共 產 黨 。 這 就 是 你 們 的 死 因 , 因 為 你 們 不 懂 得 怎 樣 照 顧 自 己 。 」曲 扎 醫 生 也 挨 過 兩 次 鬥 , 都 是 因 為 在 食 物 方 面 犯 有 「污 辱 行 為 」。 一 次 , 他 在 吃 一 個 肥 料 堆 里 的 菜葉 時 被 發 現 。 另 一 次 卻 與 他 的 學 醫 有 關 。 作 為 藏 醫 醫 生 , 他 對 植 物 的 知 識 十 分 淵 博 , 因 此 他 總 是 悄 悄 地 告 訴 犯 人 , 地 里 哪 些 能 吃 , 哪 些 不 能 吃 ; 當 然 這 樣 交 談 是 不允 許 的 , 因 而 要 擔 負 一 定 風 險 。 被 發 現 之 後 , 他 又 遭 到 審 訊 , 中 國 人 指 責 他 的 行 為 是 有 預 謀 的 , 是 有 意 與 當 局 作 對 。 這 些 當 權 人 物 從 始 至 終 認 為 , 全 體 犯 人 「 吃 得 很 飽 」。
  然 而 人 們 對 於 曲 扎 醫 生 的 建 議 迫 切 需 要 。 犯 人 往 往 是 得 到 什 麼 就 吃 什 麼 。 有 些 東 西並 不 怎 麼 危 險 , 另 一 些 則 不 然 。 一 次 , 一 位 犯 人 設 法 找 到 了 一 塊 羊 羔 腳 骨 , 這 塊 骨 頭 上 面 沒 有 肉 , 但 他 將 骨 頭 塞 在 自 己 的 鋪 蓋 下 , 藏 了 一 個 月 , 每 天 晚 上 總 要 將 骨 頭 拿 出 來 美 美 地 啃 上 幾 口 。 元 旦 時 , 為 了 體 現 寬 宏 大 量 , 宰 了 一 頭 騾 子 , 供 全 體 犯 人 享 用 。 曲 扎 醫 生 的 一 位 朋 友 曾 是 一 位 貴 族 家 的 管 家 , 他 注 意 到 監 獄 工 作 人 員 將 煮 騾 子 的 水 倒 在 離 廚 房 不 遠 的 一 個 垃 圾 堆 上 ; 雖 然 這 里 並 不 是 廁 所 , 但 犯 人 仍 常 在 這 里 撒 尿 , 整 塊 地 方 到 處 有 一 灘 灘 的 尿 水 。 曲 扎 醫 生 的 朋 友 沒 顧 這 麼 多 , 他 帶 著 茶 缸 跑 步 來 到 了 垃 圾 堆 , 將 表 層 的 一 些 土 弄 到 缸 子 里 , 心想 從 中 可 以 擠 出 一 些 煮 過 騾 子 的 水 來 。 他 將浸 濕 的 泥 土 拿 到 曲 扎 醫 生 面 前 , 問 醫 生 這 些 泥 土 對 他 是 否 有 益 。 這 位 管 家 也 像 其 他 犯 人 一 樣 , 晚 上 失 眠 , 視 力 減 退 , 耳 朵 總 是 嗡 嗡 直 響 — — 根 據 藏 醫 的 觀 點 , 這 些 癥 狀 都 是 因 為 「肺 氣 」 上 升 所 引 起 的 , 而 這 又 得 歸 咎 於 飢 餓 。 曲 扎 醫 生 認 為 , 如 果 他 能 從 尿 水 浸 透 的 泥 土 中 得 到 一 些 煮 騾 子 肉 的 湯 水 , 它 就 可 以 用 來 壓 壓 「肺 氣 」 。他 的 朋 友 照 此 行 事 果 然 就 好 些 了 。 但 其 他 病 例 卻 沒 有 如 此 見 效 。 犯 人 的 病 情 真 是 可 怕 , 腸 胃 功 能 突 然 完 全 失 調 。 有 個 犯 人 名 叫 甲 村 他 巴 , 丹 增 曲 扎 醫 生 無 法 給 他 任 何 幫 助 , 他 的 大 小 腸 脹 破 後 , 就 死 了 。 在 此 之 前 的 幾 個 星 期 , 他 不 管 青 紅 皂 白 , 找 到 什 麼 野 草 就 吃 , 不 久 就 染 上 了 嚴 重 痢 疾 , 幾 天 之 後 大 便 中 就 夾 有 一 種 黏 乎 乎 的 像 肉 凍 似 的 東 西 。 接 著 , 他 拉 出 來 的 全 是 水 。 這 時 , 無 論 他 吃 喝 什 麼 , 都 要 疼 得 失 聲 大 叫 , 他 感 到 疼 痛 不 斷 , 無 論 液 體 固 體 食 物 , 他 都 不 能 沾 邊 。 兩 天 時 間 他 捧 著 肚 子 , 躺 在 炕 上 , 尖 聲 大 叫 , 然 後 就 去 世 了 。 曲 扎 醫 生 推 論 , 他 的 腸 部 內 壁 被 哪 些 粗 草 刮 去 , 這 也 就 是 他 的 大 便 中 夾 雜 著 黏 乎 乎 的 東 西 的 原 因 。 腸 子 反 復 被 粗 草 摩 擦 之 後 , 就 會 脹 破 — — 這 時 , 他 一 喝 水 , 水 也 就 會 進 入 腹 部 , 引 起 劇 烈 疼 痛 。 最 後 , 當 什 麼 東 西 都 不 能 吃 時 , 腸 子 的 傷 口 就 損 壞 了 消 化 道 , 這 就 導 致 了 死 亡 。 另 一 個 人 叫 德 欽 群 培 , 由 於 腸 胃 中 有 一 些 無 法 消 化 的 硬 東 西 , 使 得 括 約 肌 開 裂 , 丟 了 一 條 命 。
  儘 管 曲 扎 醫 生 知 道 哪 些 東 西 吃 不 得 , 但 他 卻 無 法 長 期 忍 下 去 。 藏 人 抵 達 朱 鎮 監 獄 一 周 年 那 天 , 他 也 支 撐 不 住 倒 在 地 上 , 被 人 送 到 了 醫 院 — — 全 體 犯 人 都 到 過 這 里 , 只 是 時 間 先 後 不 同 而 已 。 在 三 個 月 的 時 間 里 , 他 時 斷 時 續 地 在 這 里 住 了 一 段 時 間 , 也 就 了 解 到 了自 己 牢 房 伙 伴 之 外 的 監 獄 生 活 。 這 所 醫 院 — — 只 有 一 間 房 子 — — 只 是 徒 有 虛 名 而 已 。 除 了 一 些 外 傷 用 的 藥 膏 和 助 消 化 的 中 草 藥 之 外 , 這 里 幾 乎 沒 有 醫 療 設 施 和 藥 品 。 偶 爾 遇 到 犯 人 病 情 危 急 時 , 不 是 打 一 針 葡 萄 糖 , 就 是 餵 一 茶 缸 胡 蘿 蔔 湯 。 醫 院 醫 務 工 作 人 員 的 主 要 職 責 是 處 理 尸 體 , 因 為 許 多 犯 人 都 是 在 醫 院 里 死 去 的 。 醫 務 工 作 人 員 大 部 分 也 是 犯 人 , 讓 他 們 在 醫 院 工 作 是 對 他 們 表 現 「進 步 」的 獎 賞 。 實 際 上 , 這 項 工 作 使 他 們 獲 益 非 淺 。 不 僅 他 們 不 用 下 地 像 牛 馬 似 的 幹 活 , 而 且 它 的 確 給 他 們 到 來 了 一 些 額 外 的 食 物 , 因 為 他 們 總 是 將 死 人 情 況 隱 瞞 不 報 , 這 樣 就 能 夠 繼 續 領 取 死 人 的 那 份 定 量 。
  醫 院 有 所 謂 的 醫 生 三 名 , 全 是 犯 人, 但 實 際 上 只 有 一 人 是 醫 生 , 他 也 無 能 為 力 。 其 他 兩 人 是 朱 鎮 監 獄 僅 有 的 女 犯 , 她 們 兩 人 表 現 相 當 突 出 , 屬 于 半 釋 放 的 , 在 監 獄 牆 外 居 住 的 勞 改 隊 。 以 前 她 們 也 在 監 獄 里 面 服 過 刑 , 但 根 據 中 國 刑 法 規 定 , 刑 期 未 滿 之 前 , 她 們 也 不 能 獲 釋 。 因 此 , 她 們 的 地 位 只 是 提 高 到 了 「勞 改 工 」 這 一 級 , 獲 得 自 由 的 期 限 總 是 向 後 推 延 。 對 這 樣 的 勞 改 工 不 供 應 飯 菜 , 他 們 必 須 像 中 國 的 老 百 姓 一 樣 , 艱 苦 勞 動 掙 取 「工 分 」, 他 們 就 可 以 拿 這 些 收 入 去 買 定 量 糧 食 。 在 朱 鎮 監 獄 , 這 樣 得 人 有 八 百 至 九 百 , 他 們 大 多 數 幹 的 是 輕 活 , 是 在 犯 人 們 已 經 開 墾 的 荒 地 上 種 植 農 作 物 。
  這 兩 個 女 醫 生 其 中 一 人 富 於 同 情 心 , 沒 有 私 心 ; 另 一 個 卻 出 於 不 得 已 , 完 全 是 一 副 公 事 公 辦 的 模 樣 。 這 個 心 地 善 良 的 女 醫 生 是 基 督 教 徒 , 無 所 畏 懼 ; 即 使 她 埃 過 多 次 斗 爭 之 後 , 仍 公 然 在 脖 子 上 掛 著 一 個 十 字 架 。 她 盡 力 充 沛 , 技 術 嫻 熟 , 看 守 們 常 常 依 賴 她 , 儘 管 她 常 常 努 力 使 看 守 們 改 變 強 迫 犯 人 下 地 幹 活 的 決 定 。 她 的 關 心 是 朱 鎮 監 獄 里 唯 獨 的 人 道 主 義 行 為 。 有 一 次 親 眼 見 到 一 名 中 國 犯 人 , 他 已 經 臥 床 幾 個 月 , 渾 身 上 下 起 了 褥 瘡 。 這 些 褥 瘡 感 染 之 後 , 上 面 生 滿 了 蛆 。 每 天 上 午 , 她 從 監 獄 圍 牆 外 來 到 牢 房 , 坐 在 他 旁 邊 , 為 他 一 條 一 條 抓 蛆 。 然 後 她 來 到 廚 房 , 從 爐 灶 里 抓 了 一 些 灰 , 細 心 將 灰 壓 碎 , 只留 下很 細 的 粉 末 。 接 著 她 將 這 些 灰 倒 在 一 大 塊 布 上 , 將 這 塊 布 墊 在 病 人的 背 下 , 這 樣 , 大 量 的 蛆 就 掉 了 下 來 。 這 位 病 人 最 終 還 是 去 世 了 , 但 直 到 最 後 一 刻 , 她 都 一 直 這 樣 照 料 他 , 為 他 減 輕 痛 苦 。
  另 一 個 女 的 叫 王 珍 , 她 與 那 位 男 醫 生 一 道 是 方 興 未 艾 的 黑 市 中 心 。 晚 上 , 廚 房 工 作 人 員 給 醫 院 送 來 了 胡 蘿 蔔 湯 — — 醫 生 列 了 三 個 病 人 名 單 , 每 個 病 人 可 以 吃 到 一 個 胡 蘿 卜 。 廚 房 工 作 人 員 進 來 時 , 會 大 聲 叫 道 ﹕ 「 胡 蘿 蔔 湯 來 啦 。 」 這 時 , 曲 扎 醫 生 注 意 到 , 總 是 那 三 個 藏 人 吃 , 而 他 們 根 本 不 是 病 情 最 嚴 重 的 病 人 。 當 時 他 只 能 猜 猜 原 因 到 底 何 在 。 監 獄 領 導 也 感 到 懷 疑 , 就 將 醫 生 與有 關 的 病 人叫 過 去 , 不 久 就 查 出 來 了 , 是 病 人 用 從 拉 薩 帶 來 的 鞋 、 一 支 德 國 造 的 鋼 筆 之 類 的 物 品 賄 賂 了 醫 生 。 但 在 這 一 情 況 沒 有 公 開 揭 露 的 很 久 以 前 , 丹 增 曲 扎 醫 生 也 捲 進 去 了 , 他 也 注 意 到 了 這 條 新 的 生 存 渠 道 。
  王 珍 的 活 動 , 遠 遠 不 限 於 從 她 照 看 的 病 人 那 里 獲 取 這 些 小 禮 品 。 她 的 大 部 分 活 動 , 是 為 犯 人 以 及 勞 動 隊 的 勞 改 人 員 內 部 做 交 易 牽 線 搭 橋 。 不 論 成 交 的 是 什 麼 東 西 , 她 都 要 從 中 獲 取 不 少 實 物 作 為 佣 金 。 犯 人 們 弄 到 一 些 衣 服 來 做 交 易 ,而 勞 改 隊 的 人 則 想 方 設 法 額 外 搞 到 一 些 饅 頭 。 為 了 防 止 偷 種 子 糧 , 朱鎮 監 獄的 看 守 , 在 將 種 子 糧 分 給 勞 改 隊 的 成 員 時 , 在 上 面 要 撒 上 毒 藥 , 雖 然 採 取 了 這 一 預 防 措 施 , 但 勞 動 隊 的 人 每 次 還 是 得 偷 上 一 把 , 因 為 他 們 不 會 受 到 搜 身 檢 查 , 然 後 就 將 偷 來 的 種 子 糧 洗 一 洗 。 他 們 自 己 吃 , 而 將 監 獄 廚 房 根 據 各 自 所 得 工 分 分 給 他 們 的 饅 頭 保 存 下 來 , 通 過 王 珍 進 行 交 易 。 曲 扎 醫 生 送 給 王 珍 一 套 舊 藏 裝 , 羊 毛 已 經 磨 掉 了 。 作 為 回 報 , 他 得 到 了 三 十 個 饅 頭 ﹕ 不 運 氣 的 是 , 這 些 饅 頭 由 於 加 了 腐 爛 的 樹 皮 , 而 變 成 了 紅 色 。 王 珍 拿 了 其 中 五 個 作 為 對 她 的 報 酬 , 剩 餘 的 歸 他 享 用 了 一 個 月 , 每 次 拿 兩 三 個 。 但 無 論 從 事 這 樣 的 黑 市 交 易 能 得 到 些 什 麼 , 它 仍 然 遠 遠 滿 足 不 了 生 存 的 需 要 。 因 此 , 犯 人 們 依 然 是 能 夠 得 到 什 麼 就 吃 什 麼 。 一 天 , 曲 扎 醫 生 看 到 一 個 中 國 犯 人 在 他 杯 子 里 裝 了 一 條 長 長 的 紅 色 蟲 子 。 他 通 過 一 個 能 講 漢 語 的 藏 族 犯 人 問 那 中 國 人 , 他 是 在 哪 里 找 到 的 這 條 蟲 子 。 他 說 是 在 拉 大 便 時 拉 出 來 的 。 他 小 心 翼 翼 , 唯 恐 看 守 發 現 , 他 將 蟲 子 揀 出 來 , 用 水 沖 了 沖 , 從 廁 所 帶 回 來 , 準 備 吃 了 它 — — 當 天 他 將 那 條 蟲 與 其 他 吃 的 東 西 拌 在 一 起 吃 下 肚 去 了 。
   醫 院 也 是 審 訊 的 場 所 。 藏 族 犯 人 剛 進 醫 院 , 安 全 官 員 就 會 跟 著 來 到 這 里 , 這 些 安 全 官 員 的 任 務 就 是 審 問 犯 人 。 他 們 的 目 的 是 雙 重 的 。 監 獄 的 領 導 十 分 清 楚 , 人 們 處 於 這 種 狀 況 最 容 易 招 供 — — 飢 餓 能 夠 使 他 們 獲 得 採 用 鬥 爭拷 打 迄 今 無 法 獲 得 的 東 西 , 同 時 詢 問 也 能 幫 助 阻 止 犯 人 進 醫 院 , 這 樣 就 可 以 讓 他 們 整 天 幹 活 , 完 成 勞 動 任 務 。
  1961年 初 , 丹 增 曲 扎 出 了 醫 院 , 重 新 回 到 了 幹 活 的 行 列 。 他 的 恢 復 不 僅 僅 由 於 休 息 , 而 且 也 得 歸 功 於 他 自 己 的 治 療 辦 法 。 他 已 經 注 意 到 了 死 去 的 的 犯 人 所 共 有 的 病 癥 ﹕ 嚴 重 痢 疾 。 在 大 多 數 情 況 下 , 是 輕 度 水 瀉 , 但 持 續 不 斷 ; 這 樣 在 褲 襠 里 只 好 塞 一 塊 破 布 。 曲 扎 醫 生 明 白 , 根 據 藏 醫 理 論 , 消 化 力 即 胃 部 的 熱 力 是 保 持 健 康 的 關 鍵 所 在 , 消 化 力 的 水 平 不 僅 可 以 決 定 新 陳 代 謝 的 好 壞 , 而 且 通 過 決 定 新 陳 代 謝 的 好 壞 , 還 可 以 決 定 三 種 體 液 機 能 是 否 平 衡 。 但 在 朱 鎮監 獄, 消 化 力 受 到 雙 重 打 擊 ﹕ 極 度 寒 冷 和 進 食 不 含 脂 肪 以 及 無 法 消 化 的 粗 劣 食 物 。 為 了 增 進 消 化 力 , 曲 扎 醫 生 每 天 晚 上 悄 悄 地 進 行 半 小 時 的 高 級 治 療 辦 法 — — 藏 語 叫 吞 莫 巴 扎 , 意 即 「升 熱 降熱 」 。 當 獄 友 入 睡 之 後 , 曲 扎 醫 生 腦 海 中 出 現 了 純 化 一 切 能 量 的 形 象 — — 是 以 白 色 光 束 的 形 式 出 現 的 , 每 次 吸 氣 時 , 一 直 到 肚 臍 下 方 還 有 充 實 的 感 覺 。 他 看 到 了 玫 瑰 花 刺 大 小 的 三 角 形 火 焰 , 看 著 它 順 著 他 的 背 脊 骨 延 伸 , 通 過 肚 臍 的 能 量 中 心 , 穿 過 腹 部 、 心 臟 、 喉 嚨 、 頭 頂 , 它 燒 掉 了 精 神 上 的 不 純 雜 物 , 釋 放 出 散 發 著 花 蜜 芳 香 的 一 股 光 束 , 然 後 又 順 著 原 來 的 路 線 返 回 。這 時 , 他 會 認 為 在 監 獄 里 受 的 種 種 苦 難 被 沖 洗 得 一 乾 二 淨 , 被 光 束 中 的 無 窮 歡 樂 取 而 代 之 。 他 回 憶 道 ﹕ 「起 初 , 對 所 有 這 些 只 是 想 象 而 已 。 但 過 了 五、 六個 月 之 後 , 身 體 狀 況 卻 無 疑 有 所 改 善 , 體 內 熱 度 有 所 升 高 。 當 時 我 身 體 虛 弱 , 但 我 再 也 沒 害 過 痢 疾 , 也 沒 害 過 消 化 方 面 的 疾 病 。 此 外 , 雖 然 我 們 經 歷 了 各 種 苦 難 , 但 這 一 治 療 方 法 卻 增 強 了 我 的 勇 氣 。 我 再 也 不 害 怕 了 , 接 受 了 自 己 的 命 運 。 」
  曲 扎 醫 生 回 來 幹 活 時 最 不湊 巧 , 秋 初 以 來 , 死 亡 率 直 線 上 升 。 這 是 炕 上 的 空 間 比 以 前 大 一 些 — — 人 們 睡 覺 時 可 以 翻 身 了 , 但 由 於 牢 房 里 沒 有 生 火 , 犯 人 仍 只 好 擠 到 一 塊 取 暖 。 冬 天 的 氣 候 幾 乎 使 人 無 法 幹 活 。 犯 人 盡 量 找 些 破 布 , 用 來 纏 手 包 腳 , 在 看 守 的 押 送 下 , 犯 人 們 哆 哆 嗦 嗦 地 來 到 荒 地 。 在 這 種 滴 水 成 冰 的 季 節 , 他 們 的 墾 荒 任 務 仍 和 夏 天 一 樣 , 沒 有 任 何 減 少 。 手 上 的 凍 瘡 似 乎 從 未 好 過 , 即 使 是 握 一 握 鐵 鍬 , 也 會 疼 得 令 人 難 受 。 不 過 , 每 逢 刮 起 所 謂 蒙 古 大 風 時 , 氣 候 倒 幫 了 犯 人 的 忙 , 大 家 偶 爾 可 以 休 息 一 會 兒 。 大 風 從 騰 格 里 沙 漠 吹 來 , 飛 沙 走 石 , 旋 風 將 石 頭 和 塵 土 扶 搖 直 上 吹 向 空 中 , 遠 看 就 像 一 根 針 , 然 後 再 直 落 到 大 地 上 。 五 英 里 外 的 朱 鎮 , 首 先 發 出 大 風 襲 擊 的 警 報 。 鎮 上 的 高 音 喇 叭 聲 穿 過 田 野 , 叫 居 民 注 意 隱 蔽 , 犯 人 們 隱 隱 約 約 地 也 可 以 聽 到 。 這 時 , 看 守 發 出 命 令 , 叫 犯 人 撤 到 溝 里 去 , 他 們 早 就 在 工 地 周 圍 挖 了 隱 蔽 溝 。 犯 人 們 可 以 在 溝 里 休 息 兩 三 個 小 時 , 除 了 上 面 吹 下 來 的 一 些 碎 石 和 沙 土 外 , 其 他 倒 沒 有 什 麼 干 擾 , 直 到 復 工 命 令 下 達 後 休 息 才 結 束 。
  截 止 1961年 春 , 原 來 的 七 十 六 名 藏 人 已 經 死 去 了 四 十 人 。 但 更 糟 糕 的 情 況 還 在 後 頭 。 即 使 在 監 獄 附 近 的 農 村 地 區 , 也 無 望 逃 脫 饑 荒 所 帶 來 的 悲 慘 情 景 。 朱 鎮 的 人 倒 將 希 望 寄 托 在 監 獄 。 第 一 個 表 明 當 地 人 也 在 忍 飢 埃 餓 的 跡 象 是 鎮 上 新 來 的 兩 個 犯 人 , 他 們 都 是 中 國 人 。 其 中 一 個 是 矮 個 子 , 背 微 駝 , 他 餓 得 受 不 了 時 , 動 手 殺 了 一 個 八 歲 小 男 孩 , 並 將 他 給 吃 了 。 儘 管 監 獄 內 還 沒 有 出 現 吃 人 的 事 情 , 但 犯 人 們 時 而 也 為 此 開 過 玩 笑 。 現 在 , 幸 存 的 那 些 藏 人 給 他 起 了 個 外 號 , 叫 「鷲 鷹 」— — 西 藏 天 葬 時 , 屍 體 就 是 餵 給 鷲 鷹 吃 的 。 其 余 那 個 犯 人 是 個 十 八 歲 的 小 伙 子 , 他 殺 害 了 自 己 的 親 生 母 親 , 就 是 為 了 她 拒 不 給 他 九 磅 麵 粉 。
  那 年 夏 天 , 犯 人 在 地 里 幹 活 時 , 對 朱 鎮 的 生 活 進 行 了 更 為 直 接 的 觀 察 。 一 天 , 曲 扎 醫 生 在 幹 活 , 他 抬 頭 看 到 了 一 大 群 小 孩 , 他 們 手 挎 竹 籃 , 朝 一 片 地 頭 走 來 。 他 們 年 齡 不 等 , 全 都 一 無 所 有 — — 赤 腳 , 骨 瘦 如 柴 , 除 了 件 破 舊 襯 衣 之 外 一 絲 不 掛 。 過 了 一 陣 子 之 後 , 曲 扎 醫 生 才 再 次 注 意 這 些 小 孩 , 因 為 他 聽 到 附 近 的 一 名監 獄 官 員在 指 揮 一 隊 看 守 , 叫 他 們 包 抄 這 些 小 孩 ,將 他 們 帶 到 監 獄 去 。 那 天 收 工 經 過 小 孩 去 過 的 那 片 地 時 , 藏 人 看 到 那 年 種 的 蠶 豆 全 給 刨 出 來 了 。 後 來 藏 人 聽 說 , 監 獄 看 守 問 那 些 小 孩 是 哪 些 大 人 派 他 們 來 偷 蠶 豆 的 , 他 們 回 答 沒 人 派 他 們 來 , 因 為 他 們 餓 得 實 在 受 不 住 , 就 自 己 來 了 。 監 獄 領 導 不 願 將 小 孩 逮 捕 , 將 他 們 送 回 家 去 了 。 然 而 , 看 守 對 於 這 一 明 確 無 誤 的 饑 荒 表 現 卻 十 分 敏 感 。 他 們 對 此 火 氣 很 大 , 甚 至 當 一 名 犯 人 偷 聽 他 們 將 這 幫 小 孩 說 成 是 「人 鳥 」時 , 這 名 犯 人 也 因 為 將 這 句 話 傳 出 去 而 挨 了 鬥 。
  不 久 之 後 , 又 發 生 了 第 二 件 事 , 這 一 次 卻 不 容 置 疑 。 當 時 , 曲 扎 醫 生 的 那 個 組 要 到 離 監 獄 有 一 段 距 離 的 地 里 幹 活 。 到 那 片 地 里 去 , 他 們 必 須 走 大 路 。 如 同 中 國 的 其 他 許 多 地 方 一 樣 , 這 里 的 大 路 兩 旁 也 是 綠 樹 成 蔭 。 一 天 , 他 們 路 經 這 里 下 地 幹 活 時 , 在 一 棵 大 樹 旁 遇 見 有 一位 年 輕 的 母 親 , 還 不 到 二 十 歲 。 顯 然 她 餓 極 了 , 臉 上 、 身 上 浮 腫 很 厲 害 。 一 個 六 歲 的 小 孩 和 一 個 四 歲 的 小 孩 緊 緊 地 抓 著 她 , 孩 子 們 淚 流 滿 面 。 領 頭 的 叫 大 家 停 下 來 , 他 問 這 女 人 要 不 要 些 蔬 菜 吃 。 這 位 婦 女 答 道 ﹕ 「在 這 樣 的 政 府 領 導 下 活 著 還 有 什 麼 意 思 , 還 不 如 死 了 好 。我 不 需 要 你 給 我 的 蔬 菜 。 」 犯 人 們 離 開 了 她 , 繼 續 朝 前走 。 翌 日 , 他 們 又 路 經 這 里 , 看 到 這 一 家 幾 口 仍 在 大 路 上 有 氣 無 力 地 流 浪 。 第 三 天 早 上 , 犯 人 們 看 見 他 們 一 個 壓 一 個 , 躺 在 樹 下 , 全 斷 了 氣 。
  監 獄 也 深 深 感 到 鎮 子 上 的 饑 荒 狀 況 的 嚴 重 程 度 。 曲 扎 醫 生 自 己 有 親 身 體 會 。 一 天 下 午 , 曲 扎 醫 生 和 一 位 名 叫 恰 巴 頓 珠 的 同 伴 去 上 廁 所 時 , 他 們 遇 到 一 個 年 輕 的 中 國 姑 娘 , 她 設 法 溜 進 監 獄 。 她 瘦 得 皮 包 骨 頭 , 但 患 有 水 腫 病 , 一 頭 淡 黃 色 頭 髮 , 毫 無 光 澤 。 她 見 到 他 們 之 後 , 乞 求 他 們 給 點 吃 的 。 他 們 想 辦 法 給 她 弄 到 了 一 點 蔬 菜 和 水 , 看 著 她 吃 。 但 她 剛 剛 開 口 吃 , 鼻 孔 里 就 直 冒 鼻 涕 , 並 痛 苦 地 失 聲 大 哭 — — 這 是 極 度 飢 餓 的 跡 象 。 廚 房 工 作 人 員 聽 到 動 靜 之 後 , 將 她 領 到 廚 房 , 給 了 她 一 個 雞 蛋 大 的 饅 頭 , 然 後 將 她 打 發 回 鎮 上 去 了 。 第 二 天 , 他 們 的 施 舍 所 引 起 的 後 果 暴 露 無 遺 。 當 犯 人 穿 過 監 獄 去 幹 活 時 , 他 們 看 到 一 大 幫 朱 鎮 的 男 男 女 女 在 監 獄 圍 牆 外 , 爭 先 恐 後 地 要 進 來討 取 食 物 。 接 著 是 一 場 混 戰 , 直 到 看 守 動 用 槍 托 揍 人 , 將 他 們 往 後 趕 , 這 些 鎮 子 上 的 人 才 落 荒 而 逃 。
  雖 然 監 獄 內 的 形 勢 每 況 愈 下 , 監 獄 外 一 片 混 亂 , 但 那 些 中 國 監 獄 官 員 卻 從 不 偏 離 自 己 政 策的 軌 道 。 犯 人 已 經 死 去 了 好 幾 百 人 , 但 仍 在 繼 續 實 行 槍 決 — — 這 一 直 是 這 個 監 獄 的 特 點 。 中 國 人 從 來 不 明 確 提 出 死 刑 者 的 罪 行 。 那 些 將 被 處 決 的 人 的 名 單 就 寫 在 一 張 布 告 上 , 貼 在 監 獄 牆 上 , 這 樣 的 事 常 有 , 邊 上只 有一 些 諸 如 「頑 固 」 或 「舊 腦 筋 」 之 類 的 說 明 。 當 死 刑 已 經 執 行 後 — — 死 刑 不 是 公 開 執 行 , 而 在 其 他 監 獄 卻 是 這 樣 , 遭 到 處 決 的 人 的 名 字 邊 上 就 得 打 上 一 個 紅 叉 , 布 告 要 貼 一 段 時 間 , 作 為 對 其 他 犯 人 的 警 告 。 接 著 , 在 晚 間 的 會 議 上 , 那 些 官 員 又 得 老 調 重 彈 , 說 ﹕ 「反 革 命 殺 一 個 少 一 個 , 殺 兩 個 少一 雙 。 如 果 反 動 派 全 部 消 滅 了 , 那 麼 老 百 姓 就 十 分 滿 意 。 」
  每 年 的 三 個 節 日 期 間 , 都 要 進 行 宣 傳 演 出 , 從 不 間 斷 。 一 個 節 目 描 述 日 本 侵 略 中 國 的 失 敗 , 另 一 個 歌 頌 艱 苦 奮 斗 的 美 德 , 第 三 個 — — 對 這 個 節 目 人 們 興 趣 最 濃 — — 揭 露 了 資 本 主 義 的 罪 惡 。 藏 人 旁 邊 站 著 一 位 藏 語 翻 譯 , 節 目 在 高 高 的 舞 台 上 演 出 , 背 景 的 幕 布 上 用 已 經 去 世 了 的 喇 嘛 的 長 袍 縫 製 的 。 舞 台 上 出 現 一 個 代 表 美 國 的 人 物 。 他 身 一 套 米 色 服 裝 , 頭 戴 一 頂 黑 色 大 禮 帽 , 炫 耀 自 己 高 高 的 紅 鼻 子 , 爪 子 像 鷹 一 樣 銳 利 , 還 有 一 條 尾 巴 , 尾 巴 上 吊 著 一 條 布 , 上 面 用 漢 字 說 明 了 他 的 身 份 , 並 聲 稱 他 是 「核 大 國 」 。 他 雙 手 抱 在 胸 前 , 就 像 准 備 猛 撲 上 去 的 貓 一 樣 , 四 處 剝 削 非 洲 人 。 這 些 非 洲 人 是 犯 人 演 的 , 他 們 按 照 黑 人 模 樣 化 了 裝 。 非 洲 人 經 受 了 大 肆 殘 酷 壓 迫 之 後 , 在 中 國 人 民 的 幫 助 下 , 終 於 在 一 次 光 榮 的 起 義 中 征 服 了 壓 迫 者 , 將 美 國 人 也 鬥 了 一 場 。 鬥 爭 是 大 家 再 熟 悉 不 過 的 了 。
  藏 人 來 到 朱 鎮 之 後 的 第 三 年 , 情 況 突 然 發 生 出 乎 意 料 的 好 轉 , 整 個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西 北 地 區 的 監 獄 都 是 如 此 。 根 據 一 位 曾 先 後 在 五 個 勞 改 營 待 過 的 幸 存 者 說 , 囚 禁 在 蘭 州 北 面 地 區 的 藏 人 約 有 七 萬 , 1959年 至 1961年 期 間 三 萬 五 千 人 死 於 飢 餓 。 六 十 年 代 初 期 , 青 海 和 甘 肅 的 死 亡 率 很 高 , 犯 人 只 好 經 常 轉 移 , 目 的 是 讓 這 些 監 獄 能 發 揮 其 勞 改 營 的 作 用 。 距 西 寧 西 面 十 小 時 路 程 的 地 方 有 個 叫 衛 波ぃ 的 大 監 獄 , 轄 有 三 十 個 勞 改 營 , 共 有 囚 犯 三 萬 人 , 大 的 勞 改 營 關 押 九 千 人 , 小一 點 的 則 七 千 、 五 千 、 一 千 不 等 。 其 中 百 分 之 十 是 藏 民 和 其 他 少 數 民 族 , 其 余 的 為 漢 族 。 當 饑 荒 結 束 時 , 從 內 地 派 來 了 一 些 中 國 官 員 進 行 了 人 口 統 計 , 他 們 報 告 說 有 一 萬 四 千 人 死 亡 。 另 一 個 監 獄 叫 班 查 扎 新 區 ぎ , 轄 下六 個 勞 改 營 , 三 英 里 長 , 關 押 了 一 萬 兩 千 名 犯 人 , 其 中 多 半 也 餓 死 了 。 朱 鎮 監 獄 的 幸 存 藏 人 只 有 二 十 一 人 , 剛 來 的 時 候 需 要 三 間 牢 房 , 現 在 只 要 一 間 就 足 夠 了 。 那 年 年 初 , 押 送藏 人 來 朱 鎮 監 獄 的 那 四 名 安 全 官 員 , 又 從 他 們 的 拉 薩 機 關 來 到 了 這 里 。 他 們 得 到 了 四 十五 本 封 好 的 檔 案 材 料 , 其 他 檔 案 材 料 也 很 完 整 , 這 也 是 預 料 之 中 的 , 因 此 中 國 人 斷 定 從 藏 人 手里 再 也 得 不 到 更 多 的 東 西 了 。 審 判 停 止 了 ,「 再 教 育 」課 也 降 了 溫 , 鬥 爭 會 也 大 大 減 少 。 倖 存 的 藏 人 轉 移 到 了 監 獄 一 角 三 間 相 連 的 牢 房 。 從 正 面 的 門 進 去 是 一 個 走 道 , 左 右 各 一 間 牢 房 , 每 間 可 以 關 押 十 個 人 。 晚 上 門 也 不 上 鎖 , 這 樣 犯 人 上 廁 所 時 也 就 無 人 看 管 了 ; 自 從 藏 人 關 到 這 里 以 來 , 這 樣 小 的 放 松 也 還 是 第 一 次 , 它 給 藏 人 首 次 提 供 了 相 互 接 觸 而 又 不 受 監 視 的 機 會 。 人 與 人 之 間 的 障 礙 消 除 了 , 相 互 猜 疑 也 沒 有 了 , 犯 人 們 為 失 去 同 伴 而 相 互 安 慰 , 再 次 滿 懷 希 望 地 談 論 達 賴 喇 嘛 以 及 跟 隨 他 逃 往 印 度 的 成 千 上 萬 藏 人 。 新 的 寬 容 政 策 還 體 現 在 糧 食 定 量 增 加 方 面 。 中 國 的 饑 荒 年 代 結 束 後 , 犯 人 的 每 月 糧 食 定 量 增 加 到 十 六 磅 半 — — 在 正 常 情 況 下 , 這 也 是 不 能 再 少 的 了 , 但 對 於 犯 人 來 說 , 卻 無 異 於 大 吃 大 喝 。 1962年 元 旦 那 天 吃 了 一 頓 豬 肉 湯 , 每 個 犯 人 的 份 菜 還 真 有 幾 小 塊 豬 肉 — — 這 是 他 們 兩 年 半 以 來 第 一 次 嚐 到 豬 肉 味 道 。 新 牢 房 出 人 意 料 也 給 藏 人 帶 來 了 一 些 好 處 ﹕ 他 們 獲 準 可 以 在 秋 收 後 保 留 一 些 麥 麩 , 還 可 以 保 留 一 點 火 柴 , 這 樣 晚 上 他 們 就 可 以 在 土 炕 下 生 火 。 有 時 候 , 碰 上 運 氣 好 , 他 們 在 房 間 里 還 可 以 打 到 一隻 老 鼠 , 燒 了 就 吃 。 老 鼠 在 天 花 板 上 的 屋 樑 之 間 和 糊 著 報 紙 的 天 花 板 里 到 處 亂 竄 。 不 久 之 後 , 藏 人 公 開 捕 捉 老 鼠 。 每 天 晚 上, 老 鼠 在 報 紙 里 跑 來 竄 去 , 他 們 則 手 拿 長 棍 , 目 光 隨 著 它 們 的 腳 步 聲 跟 蹤 , 在 下 面 等 候 。 如 果 將 棍 子 朝 上 打 得 又 准 又 猛 , 是 可 以 打 到 老 鼠 的 。 儘 管 打 著 老 鼠 , 美 餐 一 頓 的 時 候 不 多 , 但 它 們 畢 竟 為 藏 人 提 供 了 一 些 肉 食 。
  飢 荒 高 潮 過 去 之 後 , 死 亡 率 迅 速 下 降 。 兩 年 內 , 朱 鎮 監 獄 死 了 一 千 多 名 犯 人 — — 犯 人 總 數 的 大 半 。 大 部 分 中 國 犯 人 遷 到 青 海、 新 疆 的其 他 地 區 , 在 那 里 他 們 的 勞 動 對 國 家 用 處更 大 。 他 們 走 後 , 剩 下 的 藏 人 糧 食 供 應 也 就 多 多 了 。
  監 獄 里 空 出 來 的 牢 房 供 廚 房 工 作 人 員 存 放 白 菜 、 白 蘿 蔔 和 胡 蘿 蔔 。 剩 下 的 犯 人 得 知 這 一 情 況 後 , 就 開 始 晚 上 去 偷 。 一 天 晚 上 , 一 位 名 叫 土 登 鄧 珠 的 犯 人 輕 輕 踢 了 踢 曲 扎 醫 生 的 腳 , 耳 語 道 ﹕ 「是 我 們 去 偷 白 菜 的 時 候 了 。 」他 們 帶 著 一 個 枕 頭 套 、 一 條 褲 子 , 褲 角 下 方 用 繩 子 紮 上 了 , 偷 偷 溜 出 了 牢 房 。 他 們 摸 進 了 附 近 的 一 間 儲 藏 室 , 然 後 等 一 名 中 國 犯 人 上 完 廁 所 又 回 去 之 後 , 將 他 們 帶 來 的 枕 頭 套 和 褲 子 灌 滿 了 白 菜 , 接 著 又 趕 忙 溜 回 自 己 的 牢 房 。 他 們 將 偷 到 的 東 西 藏 在 自 己 的 鋪 蓋 下 面 。 翌 日 他 們 下 工 後 , 一 名 看 守 將 曲 扎 醫 生 叫 到 一 旁 , 他 帶 著 威 脅 的 口 吻 說 ﹕ 「 告 訴 我 你 搞 了 什 麼 名 堂 。 」曲 扎 醫 生 明 白 偷 竊 是 要 槍 斃 的 , 因 此 他 回 答 說 他 什 麼 也 沒 幹 。 接 著 看 守 命 令 他 進 牢 房 看 看 , 不 僅 他 的 鋪 蓋 給 翻 過 來 了 , 其 他 人 的 鋪 蓋 也 全 都 是 底 朝 天 。 他 和 土 登 鄧 頓 珠 偷 來 的 白 菜 四 周 有 更 多 的 白 菜 、 胡 蘿 蔔 和 白 蘿 蔔。 很 清 楚 , 大 家 全 偷 了 — — 這 樣 倒無 法 給 予 懲 罰 。 儘 管 現 在 糧 食 充 足 , 但 任 何 東 西 都 可 以 在 黑 市 上 換 幾 個 饅 頭 , 好 笑 的 是 這 倒 招 來 了 一 股 莫 名 其 妙 的 偷 竊 風 。 白 天 , 經 過 中 國 人 的 許 可 , 一 些 犯 人 留 下 來 看 管 同 房 間 犯 人 的 東 西 , 他 們 就 籍 此 機 會 潛 入 隔 壁 的 幾 間 牢 房 去 偷 。 甚 至 住 院 病 人 也 從 病 床 上 爬 起 來 , 希 望 能 偷 點 什 麼 東 西 去 作 交 易 。 夜 幕 降 臨 後 , 犯 人 就 偷 偷 留 出 自 己 牢 房 , 到 別 人 房 間 去 偷 東 西 。 牢 房 之 間 發 生 格 鬥 , 相 互 打 伏 擊 , 甚 至 發 生 了 打 群 架 的 現 象 。 藏 人 從 監 獄 倉 庫 直 接 偷 糧 時 , 他 們 就 將 一 把 把 的 糧 食 藏 在 鞋 襪 里 , 還 在 襯 衣 上 縫 了 口 袋 , 做 了 一 些 又 長 又 小 的 袋 子 , 將 袋 子 吊 在 褲 子 里 的 大 腿 上 , 當 彎 腰 撒 種 時 , 就 可 以 偷 偷 地 灌 滿 袋 子 。
  到 1962年秋 季 時 , 朱 鎮 監 獄 只 剩 下 了 三 百 名 犯 人 。 有 謠 傳 說 , 從 拉 薩 來 了 一 些 人 。 9月 28日 , 官 方 發 表 了 講 話 。 一 位 中 國 官 員 對 排 列 在 面 前 的 二 十 一 名 倖 存 的 藏 人 說 ﹕ 「你 們 已 經 教 育 改 造 好 了 , 因 此 我 們 決 定 放 你 們 回 去 。 」他 手 里 高 舉 著 一 個 氧 氣 袋 (中 國 人 在 西 藏 就 用 這 種 氧 氣 袋 )繼 續 說 ﹕ 「你 們 看 , 我 們 為 你 們 可 盡 了 力 量 , 花 了 不 少 錢 , 我 們 買 了 五 個 這 樣 的 氧 氣 袋 , 每 個 二 十 元 , 這 樣 當 你 們 在 途 中 經 過 高 山 山 口 時 , 就 不 至 於 把 命 給 丟 了 。 出 發 之 前 , 讓 你 們 放 假 休 息 。 」他 建 議 大 家 ﹕ 「乾 乾 淨 淨 洗 一 洗 , 但 不 要 損 壞 你 們 用 的 臥 具 , 不 要 撕 毀 , 也 不 要 燒 掉 , 臥 具 還 的 留 在 這 里 。 」
  整 整 一 個 星 期 , 犯 人 們 即 激 動 又 懷 疑 。 預 定 出 發 的 頭 一 天 晚 上 , 一 位 官 員 給 他 們 帶 來 了 新 衣 服 , 這 些 新 衣 服 是 用 已 經 死 去 的 犯 人 的 服 裝 縫 製 的 。 衣 服 里 的 棉 花 重 新 鋪 平 了 , 然 後 上 面 再 套 上 了 新 的 粗 棉 布 。 朱 鎮 監 獄 的領 導 似 乎 對 藏 人 的 外 表 很 關 心 , 因 為 現 在 要 將 他 們 交 給 其 他 人 去 看 管 了 。 1962年 10月 5日 上 午 八 點 , 一 輛 帶 蓬 布 的 軍 用 卡 車 駛 入 監 獄 院 子 。 藏 人 手 提 小 包 袱 , 走 到 卡 車 前 , 身 體 強 健 一 些 的 犯 人 幫 助 體 弱 犯 人 爬 上 了 軍 車 。 他 們 要 走 時 , 監 獄 工 作 人 員 向 他 們 揮 手 告 別 , 高 聲 叫 道 ﹕ 「 你 們 終 於 要 回 家 了 , 注 意 身 體 , 要 好 好 照 料 自 己 。 」藏 人 真 不 敢 相 信 自 己 的 耳 朵 , 通 過 翻 譯 他 們 回 答 說 ﹕ 「非 常 感 謝 , 我 們 一 定 照 辦 。 」接 著 , 汽 車 發 動 了 , 他 們 憋 住 氣 , 低 聲 咒 罵 , 就 這 樣 邊 揮 手 , 邊 咒 罵 , 藏 人 乘 車 穿 過 大 門 , 踏 上 了 駛 離 中 國 的 征 途 。
  曲 扎 醫 生 從 朱 鎮 監 獄 釋 放 十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