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七 章 ﹕ 終 老 印 南 藏 人 社 區
老 天 爺 派 的 警 衛
我 和 淑 花 剛 到 比 拉 郭 巴 藏 人 新 社 區 , 受 到 藏 政 府 的 熱 情 接 待 , 并 騰 出 一 間 臨 時 搭 起 來 的 茅 房 , 安 排 我 兩 住 下 。 這 里 先 到 達 的 藏 民 , 大 部 分 是 以 前 和 我 在 曲 西 崗 珠 組 織 時 的 熟 人 , 他 們 得 知 我 已 經 來 到 這 里 , 并 陸 陸 續 續 地 提 著 茶 酒 、 水 果 、 雞 蛋 等 東 西 來 看 望 我 , 由 于 我 們 住 的 房 間 小 , 一 下 子 擠 滿 了 人 。 我 們 夫 妻 倆 則 忙 著 打 酥 油 茶 , 洗 碗 , 張 羅 客 人 忙 個 不 停 。 一 瞬 間 , 我 仿 佛 回 到 了 自 己 的 家 , 與 親 朋 好 友 、 左 鄰 右 舍 , 歡 聚 一 堂 , 甚 感 欣 慰 。 幾 天 來 , 我 在 藏 人 社 區 安 家 後 , 與 左 鄰 右 舍 , 說 說 笑 笑 , 哈 哈 呵 呵 地 過 上 了 很 自 在 的 日 子 。 但 好 景 不 長 , 又 發 生 了 最 使 我 不 愉 快 的 事 。
有 一 天 晚 上 , 我 剛 從 屋 內 出 來 , 發 現 一 個 人 影 從 我 房 前 匆 忙 離 去 , 又 有 一 個 人 在 我 房 子 周 圍 走 來 走 去 的 。 我 上 前 問 他 們 在 幹 什 麼 ? 他 們 沒 作 聲 就 離 去 了 。 當 時 我 以 為 他 們 在 偷 聽 私 房 話 , 沒 有 把 它 當 回 事 。 第 二 天 晚 上 , 又 有 倆 個 人 影 在 門 前 偷 偷 摸 摸 地 不 知 幹 什 麼 ? 我 覺 得 不 大 對 勁 , 便 對 淑 花 說 , 我 出 去 看 看 , 她 勸 我 不 要 去 , 弄 不 好 還 會 惹 出 麻 煩 。 我 聽 了 , 她 的 話 不 是 沒 有 道 理 , 就 打 消 了 跟 他 們 說 理 的 念 頭 。 但 是 , 從 那 天 晚 上 起 , 我 和 淑 花 的 心 里 ,又 開 始 被 不 安 的 烏 雲 籠 罩 著 。 每 天 都 有 倆 個 人 背 著 我 們 , 在 房 前 房 後, 轉 來 轉 去 。
後 來 我 實 在 忍 受 不 了 這 樣 的 虐 待 , 跑 到 藏 政 府 設 在 社 區 代 辦 公 處 , 見 到 當 時 的 負 責 人 堪 窮 圖 登 尼 瑪 。 我 說 , 一 個 人 有 福 氣 , 不 管 是 當 官 或 做 什 麼 , 到 那 里 都 一 樣 有 人 跟 隨 伺 候 我 , 現 在 雖 說 我 不 在 做 官 。 他 聽 了 , 嚴 正 地 問 我 , 到 底 怎 麼 會 事 ? 我 回 答 道 , 是 這 樣 , 有 兩 個 不 明 身 份 的 人 , 每 天 都 在 我 房 前 房 後 , 轉 來 轉 去 , 好 象 監 視 我 的 行 動 。 堪 窮 老 爺 聽 了 我 的 話 , 滿 不 在 乎 的 模 樣 看 了 我 一 眼 說 , 這 事 不 要 緊 , 我 去 印 度 治 安 所 瞭 解 一 下 , 你 回 去 告 訴 淑 花 不 要 擔 心 。 轉 眼 過 了 幾 天 , 堪 窮 圖 登 尼 瑪 來 到 我 的 住 房 , 告 訴 我 說 , 據 他 瞭 解 ,目 前 中 印 邊 界 緊 張 , 印 度 政 府 對 你 們 中 國 人 不 敢 放 心 , 所 以 他 們 為 了 以 防 萬 一 , 才 派 倆 名 治 安 便 衣 暗 中 監 視 你 。 盡 管 我 對 他 們 一 再 說 明 你 的 情 況 , 但 他 們 還 是 不 聽 , 說 這 件 事 由 不 得 他 們 , 是 印 度 政 府 下 的 命 令 。 堪 窮 老 爺 說 著 , 看 我 不 做 聲 , 他 勸 我 不 要 把 這 事 放 在 心 里 。 我 聽 了 , 心 里 總 覺 得 不 是 個 滋 味 。 但 沒 有 辦 法 , 寄人籬下 , 只 好 忍 讓 求 全 。 以 後 , 我 們 干 我 們 的 事 情 , 他 們 干 他 們 的 事 , 井 水 不 犯 河 水 , 日 日 如 是 , 我 們 習 慣 了 , 逐 漸 地 和 這 些 為 印 度 人 工 作 的 藏 人 便 衣 混 熟 了 。
佛 爺 視 察 菜 地
當 時 , 我 們 的 工 作 就 是 開 荒 種 地 , 由 于 當 地 印 度 政 府 對 我 不 信 任 , 我 和 淑 花 沒 有 像 藏 人 一 樣 分 到 地 。 沒 有 地 , 怎 麼 辦 ? 沒 有 辦 法 , 還 是 硬 著 頭 皮 再 去 找 堪 窮 老 爺 替 我 想 辦 法 。 堪 窮 老 爺 看 到 我 進 來 , 就 笑 著 對 我 說 , 哈 哈 , 說 到 狼 , 狼 就 到 。 我 們 剛 剛 為 你 的 地 研 究 過 了 , 有 一 塊 空 地 , 不 知 你 滿 意 不 滿 意 。 他 說 著 便 離 開 坐 椅 , 叫 我 和 他 一 同 出 去 看 看 地 。 我 們 走 出 社 區 政 府 機 關 大 門 不 遠 , 堪 窮 指 著 一 塊 大 約 有 一 畝 半 多 一 點 的 長 滿 亂 草 的 地 說 , 這 是 屬 于 我 們 機 關 的 空 地 , 石 頭 多 了 一 點 , 土 質 還 不 算 壞 。 如 果 你 覺 得 可 以 , 就 算 這 是 我 們 分 給 你 的 地 , 你 要 把 它 圍 起 來 , 種 個 菜 什 麼 的 , 我 看 還 是 滿 不 錯 的 。 我 看 了 一 下 地 , 在 往 地 里 轉 了 一 下 , 就 是 地 里 石 頭 多 了 一 點 。 眼 前 沒 有 別 的 選 擇 余 地 , 我 就 答 應 下 來 。 告 別 了 堪 窮 老 爺 , 我 趕 緊 回 到 家 里 , 告 訴 淑 花 說 , 快 跟 我 一 起 看 看 地 。 我 領 著 淑 花 再 一 次 來 到 那 塊 地 里 , 往 地 里 轉 了 一 圈 , 我 們 夫 妻 倆 商 量 著 怎 麼 種 菜 ?
第 二 天 我 大 清 早 便起 來 , 出 去 請 了 一 些 年 輕 力 壯 的 藏 人 和 當 地 的 一 些 打 短 工 的 印 度 人 , 讓 淑 花 和 一 名 藏 婦 燒 茶 做 飯 , 我 領 著 這 些 人 忙 著 整 地 , 一 邊 翻 地 , 一 邊 把 地 里 的 大 小 石 頭 挖 起 來 , 運 到 邊 上 , 再 砍 下 幾 十 根 木 樁 , 拉 開 一 定 的 距 離 , 豎 在 地 的 四 周 , 再 用 鐵 絲 圍 起 來 。 不 到 幾 天 的 功 夫 , 我 把 這 塊 長 滿 亂 草 的 地 , 整 治 的 差 不 多 了 。
因 為 那 個 時 候 , 社 區 剛 成 立 , 從 各 地 陸 續 來 的 人 很 多 , 沒 有 菜 吃 。 離 社 區 比 較 遠 的 印 度 蔬 菜 場 , 一 個 禮 拜 才 來 賣 一 次 菜 ,賣 菜 的 人 一 到 社 區 , 老 百 姓 就 搶 購 一 空 。 要 不 , 是 你 坐 一 小 時 的 路 程 到 菜 場 去 買 菜 。 要 不 , 你 別 想 一 個 禮 拜 吃 菜 了 。 所 以 , 當 時 我 種 菜 的 原 因 就 在 這 里 。
我 把 地 整 治 好 了 以 後 , 專 程 到 門 索 市 菜 場 , 買 來 各 種 種 子 回 來 , 在 地 里 種 上 白 菜 、 青 菜 、 萵 筍 、 韭 菜 、 蘿 卜 、 土 豆 等 等 。每 天 我 和 淑 花 提 著 水 桶 , 從 菜 地 大 約 有 半 里 多 的 大 水 塘 邊 挑 水 , 一 通 一 通 地 澆 菜 。 地 里 澆 一 次 水 , 需 要 挑 六 十 至 七 十 次 水 擔 。 經 過 我 和 淑 花 每 天 澆 水 、 施 肥 、 割 草 等 經 心 管 理 下 , 菜 長 的 很 好 。 除 了 我 自 己 吃 的 和 送 給 朋 友 以 外 , 每 月 還 可 以 買 到 六 、 七 十 多 個 盧 布 。 那 個 時 候 盧 布 很 值 錢 , 六 、 七 十 盧 布 算 是 很 不 少 了 , 我 們 社 區 的 藏 政 府 代 表 堪 窮 圖 登 尼 瑪 , 每 月 工 資 只 有 五 十 多 個 印 度 盧 布 呢 。 就 這 樣 , 我 倆 把 菜 種 出 來 , 供 應 給 社 區 群 眾 , 解 決 了 吃 菜 買 菜 難 的 問 題 , 政 府 對 我 的 工 作 很 滿 意 。
記得 那 一 年 , 達 賴 喇 嘛 從 達 蘭 薩 拉 到 門 索 社 區 視 察 工 作 時 , 特 意 來 到 我 的 菜 地 參 觀 , 達 賴 佛 爺 問 我 , 這 是 什 麼 菜 、 那 是 什 麼 ? 我 都 給 他 一 一 作 了 介 紹 。 參 觀 完 畢 , 他 對 我 的 工 作 表 示 很 滿 意 , 并 指 著 社 區 代 表 堪 窮 圖 登 尼 瑪 的 面 , 今 後 你 有 什 麼 困 難 , 直 接 找 堪 窮 圖 登 尼 瑪 , 他 會 給 你 幫 助 解 決 的 , 他 說 著 , 把 左 手 伸 過 來 放 在 我 頭 頂 上 摸 了 一 下 , 又 把 手 放 在 站 在 我 邊 上 的 淑 花 頭 上 摸 了 一 下 說 , 好 好 干 ! 這 時 , 圍 在 菜 地 周 圍 的 上 千 名 西 藏 僧 俗 群 眾 , 以 羨 慕 的 目 光 集 中 看 著 我 們 。 我 和 淑 花 高 興 得 渾 身 都 是 熱 乎 乎 的 , 一 時 激 動 得 什 麼 話 也 說 不 出 來 。
達 賴 佛 爺 , 在 堪 窮 圖 登 尼 瑪 和 其 他 官 員 的 陪 同 下 離 開 了 菜 地 , 到 鄰 近 的 寺 廟 視 察 去 了 。 後 來 還 是 劉 淑 花 細 心 , 想 得 周 到 , 我 倆 選 各 種 最 好 的 菜 , 通 過 社 區 代 辦 工 作 人 員 之 手 送 到 達 賴 喇 嘛 臨 時 住 的 色 拉 寺 , 表 示 我 們 的 一 點 心 意 。
志 願 歸 隊
事 情 往 往 是 這 樣 意 想 不 到 的 , 當 你 走 遠 時 , 好 事 便 一 個 接 一 個 地 出 現 。 達 賴 佛 爺 參 觀 我 的 菜 地 不 久 , 當 地 印 度 治 安 官 員 來 到 堪 窮 佛 爺 家 里 。 說 達 賴 喇 嘛 對 他 那 麼 好 , 我 們 再 沒 有 理 由 不 信 任 他 。 從 此 他 們 放 松 了 對 我 的 監 視 。 同 時 還 按 人 口 給 我 分 了 三 畝 多 一 點 的 地 。
由 于 我 們 種 菜 , 生 活 逐 漸 轉 好 , 買 了 一 頭 乳 牛 供 我 們 喝 牛 奶 茶 。 後 來 , 我 們 夫 妻 倆 和 社 區 藏 民 一 樣 種 地 , 又 買 了 兩 頭 黃 牛 用 來 耕 地 。 因 我 以 前 沒 犁 過 地 , 一 開 始 怎 麼 耕 也 耕 不 好 , 沒 有 辦 法 , 只 好 求 人 幫 忙 , 經 過 幾 天 跟 人 學 , 慢 慢 地 學 會 了 犁 地 。
當 時 我 們 所 在 的 這 一 地 區 , 天 氣 炎 熱 , 靠 天 求 雨 。 盡 管 這 樣 , 大 部 分 藏 民 還 是 喜 歡 夏 季 種 玉 米 和 水 稻 , 因 為 玉 米 產 量 比 較 高 , 冬 季 種 高 粱 和 各 種 豆 類 , 如 果 風 調 雨 順 , 收 成 還 是 滿 不 錯 的 。 因 為 , 藏 民 喜 歡 吃 青 稞 糌 粑 , 喝 青 稞 酒 。 可 在 印 度 南 方 沒 有 青 稞 , 怎 麼 辦 ? 還 是 我 們 這 里 的 藏 人 聰 明 , 他 們 發 明 了 一 種 玉 米 糌 粑 代 替 了 青 稞 當 主 食 吃 , 用 高 粱 做 酒 代 替 青 稞 酒 喝 。
所 謂 的 玉 米 糌 粑 , 就 是 把 成 熟 了 的 包 谷 晒 干 , 再 把 粒 子 打 出 來 洗 乾 淨 , 用 沙 鍋 炒 個 半 生 不 熟 後 , 用 磨 麥 機 磨 成 面 粉 , 便 成 了 玉 米 糌 粑 。 它 的 性 能 與 青 稞 糌 粑 差 不 了 多 少 。 我 和 淑 花 也 經 常 愛 吃 玉 米 糌 粑 。 我 呢 ? 一 有 空 就 和 老 朋 友 一 起 喝 酒 聊 天 , 有 時 還 和 一 些 藏 民 家 中 打 麻 將 。 就 在 這 個 時 候 , 我 收 到 一 封 從德 拉 頓 拉 殊 阿 旺 、 安 多 頓 珠 、 強 巴 甘 丹 、 白 噶 赤 列 四 人 寄 來 的 信 。 當 時 , 他 們 四 人 是 , 原 藏 軍 和 四 水 六 崗 衛 教 軍 合 伙 改 編 後 的 藏 軍 武 裝 的 負 責 人 。 他 們 的 信 中 說 , 他 們 與 印 度 政 府 正 在 籌 辦 成 立 西 藏 邊 防 特 殊 部 隊 志 願 軍 事 學 校 , 要 我 前 來 報 道 參 加 , 來 回 路 費 , 由 他 們 支 付 。
我 看 完 信 , 回 歸 部 隊 的 勁 頭 又 從 內 心 唱 了 出 來 , 準 備 前 去 報 名 的 想 法 說 給 淑 花 時 , 她 說 ﹕ 算 了 ,別 自 討 苦 吃 , 印 度 政 府 肯 定 不 會 接 受 你 。 聽 了 淑 花 的 這 句 話 , 我 覺 得 她 的 話 不 是 沒 有 道 理 , 想 到 印 度 政 府 以 往 的 作 法 , 我 報 名 歸 隊 的 心 情 , 一 下 子 涼 了 半 載 。 過 幾 天 後 , 我 又 經 不 起 當 地 四 水 六 崗 組 織 的 鼓 動 , 我 請 人 寫 了 一 封 藏 文 回 信 , 說 明 我 願 意 報 名 歸 隊 , 但 根 據 過 去 多 次 的 經 驗 考 慮 到 印 度 政 府 對 我 的 不 信 任 , 你 們 能 否 事 先 與 印 度 聯 係 , 得 到 允 許 後 , 我 再 前 來 報 名 歸 隊 。 信 發 出 去 了 , 過 了 一 個 多 月 後 , 我 收 到 來 信 , 果 然 不 出 淑 花 之 預 料 , 他 們 四 人 申 請 的 報 告 , 沒 有 得 到 印 方 的 批 准 , 我 志 願 歸 隊 的 事 , 又 成 泡 影 了 。
請 喇 嘛 念 經
我 志 願 歸 隊 的 希 望 落 空 後 , 我 和 淑 花 一 心 想 種 好 所 得 到 的 三 英 畝 地 , 盼 望 過 上 安 靜 舒 適 的 晚 年 。 那 一 年 , 老 天 爺 開 恩 , 風 調 雨 順 , 我 們 所 在 的 全 社 區 旱 地 的 看 天 田 都 獲 得 了 大 豐 收 。 我 們 夫 妻 倆 又 打 出 來 上 萬 斤 谷 子 , 出 了 自 己 所 用 的 以 外 , 我 們 把 全 部 玉 米 賣 給 了 社 區 合 作 供 銷 社 , 加 上 我 們 種 菜 賣 菜 , 一 年 辛 勤 勞 動 的 心 血 , 換 來 了 將 近 上 萬 個 印 度 盧 布 , 收 成 是 相 當 不 錯 的 。 當 時 , 在 我 們 社 區 有 勞 動 多 , 又 長 于 經 商 的 很 多 藏 民 家 庭 , 隨 著 生 活 逐 漸 地 提 高 , 他 們 開 始 忙 于 蓋 磚 瓦 房 子 。 此 時 , 我 和 淑 花 經 過 幾 年 的 辛 勤 勞 動 及 精 打 細 算 , 家 庭 逐 年 的 富 裕 起 來 了 。 眼 看 左 鄰 右 舍 一 個 接 一 個 地 拆 起 茅 房 , 住 進 新 房 。 我 們 夫 妻 倆 也 不 甘 示 弱 , 買 了 紅 磚 和 木 材 , 又 請 了 木 匠 和 瓦 匠 , 在 左 鄰 右 舍 及 好 友 的 幫 助 下 , 蓋 起 了 約 有 佔 地 面 積 八 十 平 方 米 , 包 括 客 房 、 臥 房 、 廚 房 、 糧 房 的 四 間 房 屋 及 外 地 一 小 院 子 的 印 度 式 瓦 房 。 同 時 , 我 還 添 置 了 藏 式 木 柜 、 桌 子 等 家 具 及 農 具 , 并 把 以 前 住 的 茅 房 拆 下 來 , 修 建 成 拴 牲 口 用 的 牛 圈 。
房 子 蓋 好 了 以 後 , 看 到 別 人 慶 祝 新 房 落 成 之 前 , 為 了 驅 除 災 禍 , 請 喇 嘛 念 經 祝 福 。 我 也 在 想 不 妨 請 喇 嘛 念 經 試 試 看 。 於 是 我 以 商 量 的 口 氣 對 淑 花 說 , 淑 花 , 我 想 請 喇 嘛 在 家 念 經 , 祝 福 我 們 這 新 房 , 你 覺 得 怎 么 樣 ? 淑 花 立 刻 回 答 道 , 當 然 可 以 , 以 前 我 看 見 鄰 居 們 做 什 麼 事 情 , 事 先 總 是 請 喇 嘛 念 經 祈 禱 什 麼 的 , 有 時 我 也 想 到 請 喇 嘛 念 個 經, 可 那 時 我 們 住 的 房 子 太 差 了 , 怕 弄 臟 了 喇 嘛 。 現 在 我 們 有 了 新 房 , 請 喇 嘛 念 經 不 成 問 題 。
我 的 想 法 得 到 淑 花 的 支 持 。 我 便 到 薩 迦 寺 , 見 到 寺 廟 的 主 持 活 佛 , 我 向 他 說 明 來 歷 後 , 活 佛 很 高 興 地 答 應 下 來 , 并 說 明 天 是藏 歷 十 五 日 , 是 吉 祥 良 辰 , 藏 民 一 般 在 十 五 日 祀 奉 、 念 經 。 這 時 , 我 請 教 活 佛 我 們 準 備 什 麼 時 辰 , 他 笑 著 回 答 道 , 你 回 去 準 備 你 們 漢 民 的 拿 手 好 菜 , 別 的 用 不 著 你 們 操 心 , 我 們 全 給 你 代 勞 。 我 聽 了 , 心 里 非 常 高 興 , 便 恭 恭 敬 敬 磕 頭 辭 別 了 活 佛 , 回 到 家 里 與 淑 花 商 量 如 何 款 待 頭 一 次 進 家 門 的 喇 嘛 們 。
第 二 天 , 我 們 夫 妻 倆 一 大 早 起 來 , 淑 花 忙 著 燒 茶 烙 餅 , 我 在 客 房 打 掃 衛 生 , 在 屋 內 兩 張 床 上 , 擺 放 新 買 的 床 單 , 準 備 念 經 的 喇 嘛 們 就 座 。 沒 過 多 久 , 從 薩 迦 寺 來 的 四 名 喇 嘛 到 我 的 家 門 , 我 趕 緊 把 他 們 請 到 客 房 就 座 。 我 從 新 做 的 藏 式 木 柜 里 拿 出 四 個 洗 乾 淨 的 瓷 碗 和 四 盤 碟 子 , 放 在 桌 子 上 準 備 倒 酥 油 茶 時 , 領 頭 的 年 紀 稍 為 大 一 點 的 喇 嘛 擺 擺 手 說 , 先 不 要 倒 茶 , 你 去 把 做 「 朵 瑪」 供 品 用 的 糌 粑 和 酥 油 拿 來 。 我 急 忙 到 廚 房 放 下 手 里 的 茶 壺 , 端 來 一 大 盤 新 糌 粑 和 一 斤 多 酥 油 放 在 老 喇 嘛 的 面 前 , 老 喇 嘛 又 叫 我 提 一 小 桶 乾 淨 的 水 來 , 我 又 到 廚 房 提 一 盤 水 放 在 桌 子 上 , 這 時 , 老 喇 嘛 和 一 個 年 輕 的 喇 嘛 把 糌 粑 盤 內 倒 進 水 進 行 攪 拌 做 「 朵 瑪」 祭 品 , 一 個 喇 嘛 把 一 小 塊 酥 油 泡 在 水 盤 內 做 用 酥 油 點 綴 朵 瑪 祭 品 粘 酥 油 花 , 另 一 個 喇 嘛 則 忙 著 搽 他 們 自 帶 的 七 個 供 聖 水 用 的 銀 制 供 杯 和 七 個 供 燈 , 準 備 獻 聖 水 、 獻 圣 燈 ,以 及 把 做 好 的 朵 瑪 供 品 , 擺 放 在 達 賴 佛 像 下 面 藏 柜 上 方 的 正 中 位 置 上 。
沒 過 多 大 一 會 兒 ; 喇 嘛 們分 頭 做 完 了念 經 前 的 一 切 法 事 後 , 老 喇 嘛 吩 咐 我 準 備 早 飯 , 我 到 廚 房 , 提 著 茶 壺 , 淑 花 端 著 一 大 盤 餅 和 一 瓶 果 子 醬 , 以 及 切 好 了 的 酥 油 放 在 桌 子 上 , 我 向 每 個 喇 嘛 倒 完 了 香 噴 噴 的 酥 油 茶 , 便 恭 恭 敬 敬 地 說﹕ “ 各 位 喇 嘛 , 用 飯 ” 。 這 時 , 老 喇 嘛 雙 手 捧 著 茶 碗 , 領 經 獻 祭 茶 後 , 三 位 喇 嘛 也 跟 著 誦 經 祭 茶 。
喇 嘛 們 用 完 了 印 度 式 的 早 飯 , 我 和 淑 花 把 桌 子 和 地 板 擦 乾 淨 , 大 喇 嘛 叫 我 用 藏 香 點 燃 供 燈 , 熏 香 煙 後 , 喇 嘛 們 開 始 大 聲 地 誦 經 , 老 喇 嘛 一 會 儿 手 持 金 剛 , 搖 法 鈴 , 彈 指 作 聲 , 一 會 兒 雙 掌 合 十 , 做 祈 禱 的 動 作 。 此 時 , 我 的 房 間 香 煙 繚 繞 , 燈 火 齊 明 。 眾 喇 嘛 誦 經 唱 念 之 聲 , 聽 者 大 有 破 地 而 入 , 憑 空 而 翔 之 快 感 。
喇 嘛 念 完 了 經 , 我 們 用 好 茶 好 飯 熱 情 款 待 後 , 向 每 個 喇 嘛 獻 了 哈 達 和 錢 , 眾 喇 嘛 很 客 氣 地 辭 別 了我 們, 回 到薩 迦 寺 去 了 。 我和淑 花 送 走 路 喇 嘛 回 到 房 內 , 心 情 特 別 感 到 愉 快 。 念 完 經 , 一 時 間 仿 佛 驅 散 了 我 們 心 中 的 種 種 邪 念 , 從 茫 茫 人 生 苦 海 中 解 脫 出 來 之 感 受 。 因 為 , 以 前 我 們 受 了共 產 黨 無 神 論 的 影 響 , 根 本 就 不 懂 沙 彌 是 宗 教 , 每 次 遇 到 自 己 不 愉 快 的 事 情 , 心 里 總 是 想 不 通 怪 別 人 , 想 不 出 解 救 的 辦 法 。 自 從 接 觸 藏 民 以 來 , 尤 其 來 到 社 區 後 , 聽 了 很 多 喇 嘛 的 講 經 , 才 慢 慢 懂 得 了 信 仰 佛 法 , 不 僅 可 以 解 除 今 生 的 各 種 苦 痛 與 心 憂 愁 , 而 且 來 世 更 有 希 望 的 一 些 道 理 。
從 此 , 我 們 夫 妻 倆 昄 依 佛 門 , 每 月 像 社 區 的 藏 民 一 樣 請 喇 嘛 念 兩 次 經 。 一 次 是 在 月 中 旬 敬 獻 崗 索 朵 瑪 貢 , 就 是 酬 謝 恩 澤 以 娛 神 佛 , 彌 補 祭 祀 虧 缺 以 消 罪 過 ; 另 一 次 是 在 月 底 念 救 渡 心 經 , 為 今 生 和 來 世 積 德 造 福 。 另 外 , 我 們 還 常 到 附 近 各 寺 去 聽 喇 嘛 講 經 , 在 家 每 天 早 晚 專 心 地 念 六 字 正 言 、 米 自 麻 、 渡 母 等 密 咒 。 盡 管 我 們 晚 年 的 物 質 生 活 并 不 很 富 裕 , 但 解 脫 今 生 的 苦 痛 與 來 世 更 有 希 望 的 精 神 寄 托 逐 漸 明 確 了 。
林 中 遇 野 象
正 當 我 們 蓋 好 新 房 , 轉 眼 又 快 到 藏 歷 新 年 。 有 一 天 晚 上 , 社 區 代 辦 下 通 知 , 要 每 家 每 戶 砍 五 根 長 竹 子 交 到 社 區 代 辦 處 , 準 備 在 藏 歷 初 三 舉 行 傳 台 大 法 會 搭 帳 篷 所 用 。
第 二 天 早 晨 , 淑 花 看 到 我 走 出 家 門 , 便 對 我 說 ﹕ “ 你 不 要 一 個 人 到 林 區 去 , 要 和 大 家 一 塊 兒 去 。 ”我 回 答 道 ﹕ “ 你 放 心 , 我 不 會 獨 自 到 林 區 去 。 ” 話 是 這 麼 說 了 , 但 我 仍 然 拿 著 斧 頭 和 繩 子 獨 自 到 林 區 去 了 。 到 了 林 區 邊 上 , 看 到 像 樣 的 大 樹 部 分 除 了 印 度 管 林 局 打 記 號 以 外 , 能 用 的 竹 子 都 被 砍 得 差 不 多 了 ,剩 下 的 全 是 小 樹 。 沒 有 法 子 , 我 只 好 再 往 林 深 出 走 了 大 約 三 、 四 百 公 尺 後 , 看 到 這 里 一 大 叢 竹 子 長 的 很 好 。 把 它 砍 下 來 可 以 用 來 搭 經 旗 桿 。 於 是 我 走 到 大 樹 的 跟 前 , 選 了 五 稞 大 竹 子 , 其 中 長 的 較 直 的 一 個 竹 子 上 , 揮 起 手 中 的 斧 頭 啪 的 一 聲 劈 下 去 時 , 突 然,聽 到 從 樹 林 中 一 聲 洪 亮 的 哼 叫 聲 , 站 起 一 個 大 野 象 , 把 圓 筒 形 的 長 鼻 子 卷 起 來 , 沖 著 我 咆 哮 。 當 看 到 野 象, 一 時 不 知 所 措 , 心 想 它 為 什 麼 隱 藏 在 這 里 ? 啊 ! 我 馬 上 意 識 到 了 , 原 來 它 沒 有 吃 的 東 西 , 便 跑 到 這 里 吃 竹 子 。 這 時 , 又 從 樹 林 里 走 出 一 個 小 象 , 跟 在 母 親 的 後 面 不 停 哼 哼 地 尖 叫 著 , 母 象 卷 起 長 鼻 子 一 步 一 步 地 沖 我 走 過 來 。 我 一 看 不 對 勁 , 便 趕 緊 轉 身 到 大 象 不 能 走 動 的 大 樹 後 面 , 手 里 緊 握 著 斧 頭 。 由 于 大 象 體 形 大 不 能 直 接 走 到 我 所 隱 藏 的 對 方 , 大 象 繞 過 叢 樹 , 一 步 一 步 地 逼 過 來 , 我 眼 看 大 象 咆 哮 著 逼 過 來 , 跑 也 不 能 跑 , 藏 也 來 不 及 , 就 在 這 千 鈞 一 髮 時 , 看 到 大 象 笨 頭 笨 腦 的 樣 子 , 計 從 心 上 來 。 就 和 它 斗 智 , 我 與 大 象 轉 樹 , 捉 迷 藏 。 這 樣 轉 來 轉 去 的 過 了 一 會 兒 , 母 象 捉 不 到 我 它 暴 怒 叫 喊 一 聲 , 便 把 前 蹄 高 高 地 跳 起 來 , 長 鼻 子 伸 過 來 , 向 我 劈 頭 蓋 臉 地 吐 了 大 約 有 一 盤 水 多 一 點 的 口 水 我 急 忙 轉 過 身 子 , 折 腰 地 跑 到 另 一 稞 大 樹 下 。 這 時 , 大 象 的 長 鼻 子 從 我 頭 上 卷 過 去 扑 了 空 , 卡 嚓 一 聲 折 斷 我 頭 上 的 大 樹 的 枝 葉 。 我 趕 緊 起 身 , 舉 起 斧 頭 , 正 對 著 大 象 的 長 鼻 子 , 用 勁 劈 過 去 , 可 是 我 在 荒 亂 中 斧 頭 偏 低 一 點 , 沒 有 劈 掉 大 象 的 鼻 子 , 反 而 斧 頭 劈 在 大 樹 上 。 由 于 用 力 太 猛 , 斧 頭 怎 麼 拉 也 拉 不 出 來 。 沒 有 辦 法 , 我 只 好 棄 斧 頭 , 與 大 象 繞 著 樹 轉 , 捉 迷 藏 。 大 象 與 我 轉 樹 , 斗 不 過 我 , 就 伸 出 長 鼻 子 從 地 上 卷 起 一 稞 大 樹 , 對 著 我 壓 過 來 , 再 用 兩 個 前 蹄 把 大 樹 用 力卡 嚓 卡 嚓 地 踩 過 後,它 以 為 把 我 踩 死 了 。 才 掉 頭 轉 過 身 , 慢 條 斯 理 地 , 時 而 掉 頭 伸 過 長 鼻 子 往 後 看 一 看 , 時 而 哄 哄 地 哼 叫 著 往 樹 林 里 去 了 。
看 到 大 象 走 遠 了 , 我 從 樹 林 里 走 出 來 , 從 地 上 撿 起 一 塊 石 頭 , 把 插 在 樹 上 的 斧 頭 打 出 來 。 這 時 , 我 發 現 我 的 臉 上 和 手 上 都 被 樹 枝 劃 破 出 血 , 衣 服 也 被 大 象 的 口 水 打 濕 了 , 我 無 精 打 采 ,便 打 消 了 再 砍 竹 子 的 念 頭 , 從 林 區 回 到 地 里 。 淑 花 看 到 我 這 副 狼 狽 不 堪 的 樣 子 , 就 哭 著 臉 , 問 我 和 誰 吵 架 ? 我 回 答 道 , 和 老 大 哥 吵 架 。 “ 什 麼 老 大 哥 ? ” 我 說 , 和 野 象 吵 架 。 啊 ! 野 象 沒 把 你 整 死 ? 它 今 天 給 我 留 了 情 面 , 和 繞 樹 轉 了 幾 圈 , 它 累 了 便 回 去 了 , 我 也 跑 回 來 了 。 淑 花 聽 了 , 還 在 半 信 半 疑 地 望 著 我 。 我 對 淑 花 說 , 淑 花 你 別 發 愣 , 天 不 早 了 , 我 們 回 家 吧 。
就 這 樣 , 我 和 淑 花 回 到 家 里 , 我 洗 了 臉 , 淑 花 還 不 放 心 , 她 叫 我 和 她 一 同 到 寺 廟 里 看 看 。 我換 了 件 衣 服 , 與 淑 花 一 起 到 薩 迦 寺 , 拜 見 薩 迦 活 佛 佔 了 掛 。 薩 迦 活 佛 聽 了 我 的 敘 述 , 便 閉 上 雙 眼 , 禪 定 片 刻 後 , 算 了 又 算 佛 珠 後 對 我 倆 說 , 沒 什 麼 大 不 了 的 問 題 。 這 時 , 站 在 活 佛 身 邊 的 管 家 插 話 。 他 說 , 今 天 下 午 , 仁 波 切 問 我 , 洛 桑 扎 西 在 不 在 家 ? 我 回 答 , 他 可 能 在 地 里 幹 活 兒 。 仁 波 切 聽 了 , 就 對 我 說 , 只 要 他 在 家 就 行 。 我 當 時 問 仁 波 切 這 是 為 什 麼 ? 仁 波 切 說 , 沒 什 麼 , 我 突 然 想 起 洛 桑 扎 西 在 不 在 家 。 這 時 , 淑 花 馬 上 領 悟 到 了 , 趕 緊 起 身 , 雙 掌 合 十 , 跪 在 仁 波 切 足 下 說 , 感 謝 仁 波 切 大 顯 神 通 ,救 我 丈 夫 之 命 ! 隨 後 , 我 也 起 身 感 謝 仁 波 切 , 為 我 祈 禱 , 驅 除 禍 災 。 仁 波 切 看 到 我 們 夫 妻 倆 跪 到 他 的 足 下 , 急 忙 勸 我 們 別 這 樣 , 這 不 是 他 顯 什 麼 法 , 是 你 洛 桑 扎 西 聰 明 勇 敢 , 才 斗 跑 了 野 象 。 接 著 仁 波 切 很 認 真 地 說 , 以 後 你 不 要 獨 自 到 林 區 去 , 那 里 很 危 險 。 我 們 夫 妻 倆 再 一 次 感 謝 仁 波 切 後 , 便 恭 恭 敬 敬 地 再 三 作 輯 叩 頭 辭 別 了 薩 迦 活 佛 , 返 回 了 家 。
老 伴 入 土
就 在 我 們 夫 妻 倆 在 社 區 安 居 樂 業 , 過 上 了 幾 年 舒 適 自 在 日 子 的 時 候 , 劉 淑 花 的 胃 炎 開 始 發 作 , 吃 不 下 飯 , 睡 不 上 覺 。 在 此 期 間 , 由 于 我 和 淑 花 成 親 將 近 二 十 多 年 來 , 沒 有 生 兒 育 女 。 想 到 晚 年 要 有 一 個 兒 子 , 斷 承 家 業 , 照 顧 老 人 , 我 們 從 孤 兒 院 要 了 個 孩 子, 把 他 撫 養 長 大 。 這 個 時 候 雖 然 淑 花 患 病 , 經 常 需 要 吃 藥 打 針 , 但 家 境 還 很 不 錯 。 淑 花 眼 看 自 己 十 多 年 象 親 身 骨 肉 一 樣 從 小 撫 養 的 孩 子 長 大 了 。 便 對 我 說 , 我 們 趕 緊 給 他 找 個 媳 婦 , 這 樣 了 卻 一 件 我 們 的 心 事 。 我 聽 了 , 覺 得 淑 花 的 話 很 在 理 。
沒 過 多 久 , 我 在 社 區 內 相 中 一 位 姑 娘 , 按 照 藏 人 的 習 俗 , 辦 了 酒 席 結 了 婚 。 但 事 與 願 違 , 我 們 這 個 寶 貝 干 兒 , 取 了 媳 婦 後 , 反 而 越 來 越 不 聽 話 , 經 常 跑 到 離 社 區 不 遠 的 門 索 城 里 狂 大 街 , 看 電 影 , 要 麼 就 是 玩 撲 克 賭 錢 , 就 是 不 回 家 幹 活 儿 , 盡 惹 我 們 生 氣 。
幸 而 , 那 一 年 “ 西 藏 特 種 邊 防 志 願 軍 校 到 我 們 社 區 來 征 兵 , 他 自 己 報 名 參 了 軍 。 在 部 隊 里 待 了 五 年 。 他 當 兵 的 頭 一 年 , 還 算 不 錯 , 有 一 點 人 之 常 情 , 念 起 他 的 媳 婦 和 撫 養 他 的 淑 花 , 往 家 里 寄 了 九 百 塊 錢 和 信 。 但 後 來 , 別 說 往 家 里 寄 錢 , 就 是 他 休 假 回 家 時 , 連 他 自 己 來 回 的 路 費 及 所 用 的 錢 , 都 在 城 里 賭 錢 輸 光 了 , 還 欠 了 別 人 的 一 大 筆 債 , 還 是 我 們 老 倆 口 不 忍 心 , 給 他 錢 用 。
就 在 他 第 二 次 回 家 之 前 , 也 就 是 在 1980能 底 , 達 賴 佛 爺到 比 拉 郭 巴 色 拉 寺 的 那 天 , 劉 淑 花 雖 然 病 重 , 但 還 是 堅 持 要 我 攙 扶 著 到 公 路 邊 去 迎 接 達 賴 活 佛 到 色 拉 寺 。這 天 晚 上 , 淑 花 還 對 我 說 , 明 天 一 早 她 要 到 色 拉 寺 去 見 達 賴 活 佛 , 叫 我 準 備 拜 見 用 的 哈 達 和 紅 包 。
第 二 天 早 晨 , 她 起 床 後 對 我 說 , 她 今 天 不 能 到 色 拉 寺 去 , 她 感 到 頭 發 暈 , 暈的 實 在 身 體 支 掌 不 住 , 她 想 躺 在 床 上 休 息 。 便 到 房 後 廁 所 去 解 手 返 回 來 的 路 上 , 她 突 然 感 到 頭 暈 眼 花 ,失 去 知 覺 摔 倒 , 結 果 頭 撞 在 石 板 上 , 我 和 媳 婦 趕 忙 把 她 扶 起 來 , 讓 她 躺 在 床 上 休 息 。 這 時 , 她 對 我 和 媳 婦 說 ﹕ 今 天 中 午 吃 午 飯 時 , 你 們 不 要 喊 我 , 我 要 好 好 躺 下 休 息 。 我 走 到 床 前 問 她 ﹕ 您 不 想 吃 一 點 什 麼 嗎 ? 她 說 我 什 麼 也 不 想 吃 , 只 想 睡 覺 。 我 聽 了 再 沒 有 說 什 麼 , 就 幫 她 蓋 好 被 子 後 從 臥 房 出 來 。 到 了 中 午 十 二 點 鐘 , 我 想 她 早 上 沒 吃 什 麼 東 西 , 可 能 肚 子 餓 了 , 就 叫 媳 婦 喊 她 起 來 吃 點 飯 。 媳 婦 進 屋 不 一 會 兒 就 哭 著 臉 , 跑 過 來 對 我 說 , 阿 瑪 啦 不 行 了 , 他 起 不 來 了 … … 話 到 這 里 , 說 不 下 去 , 就 哭 起 來 。 我 心 里 一 慌 , 放 下 手 里 的 飯 碗 , 跑 進 去 一 看 , 淑 花 的 臉 變 得 更 加 蒼 白 ,閉 上 雙 目 , 張 開 著 小 嘴 已 經 斷 氣 了 。 我 看 到 這 一 無 法 挽 救 的 淒 慘 情 景 , 猶 如 晴 天 霹 靂 , 天 旋 地 轉 。 我 真 不 敢 相 信 , 在 漫 長 的 二 十 多 年 的 多 災 多 難 歲 月 里 , 與 我 患 難 與 共 , 相 依 為 命 的 恩 愛 夫 妻 , 她 今 天 為 什 麼 掉 下 我 , 突 然 離 去 , 走 的 這 樣 快 ? 我 抱 頭大 哭 起 來 。
鄰 居 們 和 好 友 得 知 淑 花 去 世 , 都 到 我 家 里 來 , 按 照 藏 民 的 傳 統 習 俗 , 向 淑 花 的 遺 體 敬 獻 哈 達 , 對 我 和 媳 婦 倒 茶 倒 酒 , 好 言 安 慰 , 并 主 動 幫 我 請 喇 嘛 誦 經 祈 禱 ,以 及 到 各 寺 供 佛 向 眾 喇 嘛 布 施 。
這 天 中 午 , 正 在 色 拉 寺 講 經 的 達 賴 佛 爺 , 看 到 我 送 上 去 的 請 求 為 死 去 的 劉 淑 花 誦 經 迥 向 發 願 的 迥 向 禮 哈 達 和 錢 時 , 達 賴 佛 爺 向 參 加 該 法 會 的 數 千 名 喇 嘛 和 群 眾 說 ﹕ “ 今 天 上 午 , 我 們 的 老 朋 友 , 我 們 唯 一 幸 存 的 中 國 婦 女 德 慶 白 姆 ( 劉 淑 花 的 藏 名 ) 不 幸 去 世 了 。 雖 然 她 是 個 中 國 人 , 她 不 滿 中 共 的 暴 政 統 治 , 依 然 投 奔 到 我 們 四 水 六 崗 抗 暴 組 織 。 二 十 多 年 來 , 她 與 我 們 同 甘 共 苦 , 共 患 難 , 她 是 我 們 西 藏 人 民 信 得 過 的 好 戰 友 。 人 總 是 要 死 的 , 但 她 死 得 太 可 惜 了 , 死 得 太 早 了 。現 在 我 請 大 家 為 德 慶 白 姆 默 禱 一 分 鐘 。 ” 接 著 她 親 自 領 經 念 了一 遍 祈 禱 經 。 當 我 聽 到 西 藏 人 民 的 最 英 明 , 最 神 聖 的 領 袖 達 賴 佛 爺 , 在 數 千 名 喇 嘛 的 大 法 會 上 , 為 我 這 個 平 民 百 姓 的 內 人 , 如 此 期 重 關 懷 , 親 自 祈 禱 默 哀 , 我 又 感 動 得 流 下 熱 淚 , 在 淑 花 的 遺 體 前 哭 一 場 !
當 天 下 午 , 社 區 新 任 的 負 責 人 及 很 多 僧 俗 群 眾 , 紛 紛 到 我 家 吊 唁 。 他 們 看 到 我 非 常 難 過 , 勸 我 不 要 流 淚 傷 心 , 雖 然 她 不 幸 早 去 世 , 但 她 很 有 福 氣 。 去 世 時 , 很 幸 運 地 獲 得 法 王 達 賴 喇 嘛 及 數 千 名 喇 嘛 的 祈 禱 默 哀, 這 種 場 面 難 能 可 貴 , 他 一 定 會 轉 世 為 人 。 我 聽 了 這 些 好 言 相 勸 , 方 得 減 輕 了 很 多 痛 苦 。
第 二 天 , 在 社 區 負 責 人 及 巴 塘 同 鄉 會 為 主 的 當 地 群 眾 , 尊 重 我 們 中 國 人 的 傳 統 習 俗 , 幫 我 作 了 一 副 棺 材 , 撥 了 一 塊 空 地 。 記 得 安 葬 劉 淑 花 的 那 天 早 晨 , 我 給 劉 淑 花 換 了 一 套 衣 服 , 再 用白 布 把 她 包 起 來 , 安 放 在 棺 材 內 時 , 喇 嘛 們 吹 法 號 , 誦 起 祈 禱 經 , 我 和 媳 婦 以 及 好 友 鄰 居 等 眾 親 先 後 向 劉 淑 花 遺 體 獻 哈 達 告 別 後 , 在 薩 迦 寺 的 喇 嘛 們 法 號 的 引 導 下 , 好 友 及 左 鄰 右 舍 燒 起 香 煙 , 排 起 長 隊 , 抬 著 棺 材 , 在 事 先 安 排 好 的 空 地上 , 把 劉 淑 花 遺 體 入 土 埋 葬 了 。
父 子 斷 情
自 從 劉 淑 花 病 世 , 對 我 的 精 神 打 擊 很 大 。 幾 個 月 來 , 我 吃 不 好 飯 , 睡 不 好 覺 , 盡 管 媳 婦 對 我 照 顧 得 很 好 , 我 還 是 感 到 孤 獨 寂 寞 。 在 我 的 記 憶 里 , 怎 麼 也 磨 不 掉 淑 花 那 副 溫 順 可 愛 的 面 孔 。 時 間 一 長 , 隨 著 心 情 的 不 振 和 飯 量 的 減 少 , 身 體 一 天 天 垮 下 去 了 。 使 原 先 治 好 的 糖 尿 病 又 開 始 復 發 了 。
就 在 這 個 時 候 ,我 那 個 養 子 從 部 隊 上 不 好 好 工 作 , 便 開 小 差 跑 回 了 家。 這 還 不 夠 , 他 向 別 人 欠 了 750塊 錢 的 債 。還 得 我 這 個 作 干 爸 的 替 他 還 債 。 回 到 家 里 ,他 又 不 好 好 種 地 , 整 天 跑 到 麥 索 城 里 看 電 影 , 要 麼 就 是 和 一 些 不 三 不 四 的 人 鬼 混 在 一 起 玩 牌 , 一 去 就 是 四 、 五 天 不 回 家 。 我 和 媳 婦 對 他 怎 麼 講 , 他 都 不 聽 。 後 來 , 我 看 他 在 家 待 不 住 , 就 派 他 去 媳 婦 的 哥 哥 那 里 賣 毛 衣 。
他 去 賣 毛 衣 , 剛 開 始 還 算 不 錯 , 能 聽 主 人 的 話 , 做 生 意 很 賣 勁 。 時 間 一 長 , 手 里 有 了 錢 , 主 人 對 他 已 放 松 , 老 毛 病 又 犯 , 他 又 不 好 好 做 生 意 。 主 人 交 給 他 的 毛 衣 攤 子 , 交 到 臨 時 顧 來 的 印 度 助 手 的 手 里 , 他 自 己 反 而 到 酒 館 喝 啤 酒 , 要 麼 就 是 去 看 電 影 。 這 樣 沒 有 過 多 長 時 間 , 毛 衣 丟 的 丟 , 減 价 的 減 价 , 生 意 越 做 越 虧 本 。 主 人 看 他 人 品 太 差 , 再 不 能 讓 他 做 生 意 , 就 把 他 攆 出 了 家 。 回 到 家 里 , 他 在 外 頭 盡 惹 事 生 非, 媳 婦 對 他 不 好 , 經 常 罵 他 不 爭 氣 丟 臉 , 他 又 不 服 氣 和 媳 婦 吵 嘴 , 鬧 得 我 們 這 一 家 天 天 雞 飛 狗 跳 的 不 安 寧 。 有 一 天 下 午 , 養 子 從 外 頭 喝 酒 醉 熏 熏 地 回 家 , 被 媳 婦 罵 了 幾 句 後 , 他 倆 你 來 我 往 地 罵 聲 又 起 ,我 實 在 忍 不 住 , 就 沖 著 這 對 小 兩 口 罵 道 , 如 果 你 們 在 不 停 止 吵 嘴 , 我 要 把 你 們 從 這 家 門 趕 走 。 這 時 , 養 子 沖 著 我 說 , 你 別 嚇 唬 人 , 我 不 是 畜 生 , 我 是 人 , 我 離 開 了 你 們 照 樣 可 以 過 日 子 ! 聽 了 他 的 這 句 話 , 我 二 話 沒 說 , 走 出 家 門 , 找 來 了 我 們 村 的 ( 甲 本 ) 連 長 。 當 著 養 子 和 媳 婦 的 面 , 我 對 連 長 說 , 我 實 在 無 法 容 忍 他 們 倆 , 尤 其 養 子 經 常 在 家 惹 事 生 非 , 使 得 無 法 安 寧 。 希 望 連 長 作 主 , 我 無 法 和 他 們 一 起 生 活 , 我 想 分 家 , 我 要 單 獨 生 活 。 這 時 , 媳 婦 拉 姆 次 仁 哭 著 臉 對 我 說 , 我 不 願 意 留 下 你 跟 他 一 起 走, 他 願 意 走 就 讓 他 走 好 了 。 我 說 , 我 年 紀 大 了 以 後 幫 不 了 你 什 麼 忙 , 你 還 是 跟 他 一 起 走 ,當 初 我 把 你 帶 進 這 個 家 門 , 就 是 為 了 他 。 拉 姆 次 仁 回 答 說 , 爸 爸 你 老 了 這 沒 關 係 , 我 願 意 伺 候 你 , 我 就 是 不 願 意 跟 他 一 起 走 , 當 初 是 你 把 我 從 哥 哥 家 里 帶 進 這 家 門 , 我 現 在 無 家 可 歸 , 不 願 意 離 開 這 家 門 。 這 時 , 連 長 轉 過 臉 , 問 起 養 子 有 什 麼 話 講 時 , 養 子 堅 持 要 求 分 家 , 我 和 拉 姆 次 仁 也 同 意 和 他 分 家 。 第 二 天 上 午 , 經 連 長 作 主 , 我 給 養 子 分 了 一 間 房 子 和 糧 物 等 東 西 , 立 了 分 家 文 據 , 從 此 我 和 養 子 再 不 是 父 子 關 係 , 斷 了 父 子 情 。
1982年 初 , 我 和 養 子 正 式 分 居 不 久 , 我 的 大 腿 上 又 長 了 瘡 , 瘡 口 化 膿 , 日 益 嚴 重 , 最 後 實 在 不 能 走 動 , 就 在 家 臥 床 不 起 半 年 多 的 日 子 里 , 拉 姆 次 仁 不 但 天 天 服 待 我 大 小 便 , 而 且 家 里 里 里 外 外 的 事 , 全 部 落 在 她 一 人 身上 。 但 她 一 點 怨 也 沒 有 , 勤 勤 懇 懇 地 料 理 各 項 家 務 事 , 對 我 照 顧 得 更 是 樣 樣 周 到 。 在 此 期 間 , 真 難 為 她 了 。 後 來 , 我 腿 上 的 瘡 逐 漸 治 好 了 以 後 , 我 和 媳 婦 拉 姆 次 仁 之 間 的 關 係 也 發 生 了 變 化 。 人 的 命 運 真 會 捉 弄 人 , 我 和 劉 淑 花 恩 愛 夫 妻 二 十 多 年 來 , 從 未 生 兒 育 女 。 但 在 我 和 拉 姆 次 仁 一 起 生 活 的 這 麼 幾 年 里 , 卻 生 了 兩 兒 一 女 。 但 是 , 最 使 我 不 愉 快 的 是 , 我 的 糖 尿 病 復 發 幾 年 多 來 , 始 終 治 不 好 , 反 而 逐 漸 惡 化 。
在 1981年 年 底 , 達 賴 佛 爺 到 印 度 南 部 藏 民 各 社 區 巡 回 講 經 。 他 先 來 到 我 們 的 社 區 講 經 時 , , 在 坐 的 群 眾 當 中 沒 有 見 到 我 , 便 問 起 身 邊 的 社 區 負 責 人 , 「 我 今 天 怎 麼 沒 有 看 到 洛 桑 扎 西 , 他 現 在 怎 么 樣 , 在 不 在 家 ? 」 這 時 , 社 區 的 工 作 人 員 普 窮 立 刻 騎 上 摩 托 車 , 到 我 們 第 二 村 去 找 我 。 可 我 呢 , 本 來 這 天 上 午 , 我 換 了 一 件 整 齊 的 衣 服 去 社 區 學 校 聽 講 經 。 但 是 到 半 路 上 , 我 的 病 又 發 作 , 痛 的 實 在 難 受 , 就 慢 慢 地 走 到 公 路 邊 上 的 藏 民 飯 館 里 去 要 了 一 碗 開 水 , 把 身 上 帶 的 藥 吃 下 去 後 , 就 在 飯 館 休 息 。 過 了 一 會 兒 , 我 想 病 得 這 副 樣 子, 不 能 再 去 聽 講 經 , 就 在 飯 館 吃 一 碗 麵 條 後 , 回 頭 返 回 的 路 上 一 棵 大 樹 下 休 息 。 這 時 候 , 到 我 們 村 去 找 我 的 普 窮 從 第 二 村 莊 返 回 來 的 路 上 和 我 踫 到 了 。 普 窮 把 我 帶 在 車 上 送 到 講 經 的 場 所 時 , 達 賴 佛 爺 已 經 離 開 那 里 , 到 離 這 很 不 遠 的 另 一 個 藏 民 社 區 昏 蘇 去 了 。 達 賴 佛 爺 臨 走 時 , 給 社 區 負 責 人 留 下 話 , 讓 我 在 十 二 月 十 六 號 一 定 要 到 昏 蘇 來 見 他 。
到 了 十 月 二 日 十 六 號 , 我 準 時 到 昏 蘇 下 經 院 去 見 達 賴 佛 爺 。 達 賴 佛 爺 一 看 到 我 , 就 對 我 說 , 你 怎 麼 跟 過 去 不 一 樣 了 , 什 麼 病 ? 病 得 很 厲 害 嗎 ? 我 回 答 說 , 這 幾 年 我 經 常 患 病 , 吃 了 不 少 藥 , 但 不 見 好 轉 , 有 些 醫 生 說 是 一 種 糖 尿 病 , 可 我 自 己 弄 不 清 楚 什 麼 病 。 這 時 , 達 賴 佛 爺 叫 來 他 身 邊 的 醫 生 看 看 。 醫 生 很 仔 細 地 檢 查 了 我 的 病 情 後 , 醫 生 說 , 你 患 得 是 慢 性 糖 尿 病 , 已 經 到 了 中 期 , 應 該 住 院 治 療 。 達 賴 佛 爺 聽 了 醫 生 的 檢 查 報 告 , 就 對 我 說 , 你 到 達 蘭 薩 拉 來 , 那 里 有 兩 個 藏 西 大 醫 院 , 你 願 意 到 那 兒 看 都 可 以 , 家 里 有 什 麼 困 難 , 你 回 去 給 社 區 領 導 說 , 他 們 會 給 你 幫 助 解 決 的 。 說 完 話 , 他 叫 身 邊 的 工 作 人 員 拿 來 兩 千 塊 現 款 和 五 盒 能 治 多 種 病 的 高 級 藏 藥 珍 珠 七 十 味 送 給 了 我 。當 我 起 身 向 他 作 輯 磕 頭 辭 別 時 , 佛 爺 一 再 吩 咐 我 趕 緊 到 達 蘭 薩 拉 治 病 。 我 從 昏 蘇 回 到 社 區 駐 地 ,當 晚 回 想 到 達 賴 佛 爺 那 副 親 切 和 藹 的 面 容 , 以 及 對 我 一 貫 如 此 無 微 不 至 的 關 懷 時 , 使 我 感 動 的 久 久 不 能 入 睡 。
第 二 次 回 達 蘭 薩 拉
我 從 昏 蘇 拜 見 達 賴 佛 爺 回 到 社 區 不 久 , 吩 咐 拉 姆 次 仁 好 好 照 顧 小 女 和 家 里 的 事 , 便 簡 單 地 收 拾 行 李 , 來 到 了 被 外 界 譽 為 小 拉 薩 的 流 亡 藏 人 的 總 部 所 在 地 — 達 蘭 薩 拉 。 到 達 蘭 薩 拉印 象 最 深 刻 的 就 是 與 二 十 年 前 我 頭 一 次 來 這 里 大 小 不 同 。 以 往 的 無 名 小 村 , 現 已 變 成 繁 華 的 山 城 ; 上 下 交 錯 的 公 路 , 代 替 了 過 去 窄 小 彎 曲 的 山 道 , 一 幢 幢 各 式 各 樣 的 樓 房 , 覆 蓋 了 昔 日 未 開 墾 的 森 林 和 荒 地 。 如 今 達 蘭 薩 拉 已 發 生 了 巨 大 的 變 化 。
達 蘭 薩 拉 山 鎮 , 分 上 中 下 三 地 。 上 山 鎮 主 要 是 以 鬧 市 麥 羅 肯 機 為 主 的 三 座 自 然 村 而 得 名 。 座 落 在 鬧 市 最 南 面 的 翠 綠 山 崗 , 是 專 供 佛 教 徒 進 行 宗 教 活 動 的 場 所 。 這 里 修 建 了 達 賴 喇 嘛 的 新 宮 邸 — 法 王 府 , 設 有 密 宗 院 及 法 相 院 兩 座 完 整 的 佛 學 院 。
最 引 人 注 目 的 ,這 里 修 建 了 一 座 與 傳 統 西 藏 寺 廟 建 築 風 格 別 具 的 大 昭 寺 。 大 昭 寺 是 在 1969年 西 藏 境 內 所 有 的 寺 廟 , 在 文 革 期 間 被 中 共 破 壞 後 , 達 賴 喇 嘛 在 這 里 頭 一 批 修 建 的 。 它 的 基 座 是 一 座 名 叫 “ 卡 布 唐 拉 ” 的 與 地 面 三 層 樓 高 的 多 層 石 階 的 小 山 。
這 座 寺 廟 的 不 同 之 處 在 于 , 它 的 建 築 不 是 傳 統 寺 廟 那 樣 豪 華 富 麗 , 是 用 鋼 筋 水 泥 建 造 的 一 幢 普 通 住 宅 式 的 長 方 型 兩 層 樓 。 底 樓 是 一 間 很 寬 闊 的 多 門 窗 的 主 殿 和 與 主 殿 四 面 連 接 的 轉 經 道 走 廊 。 在 主 殿 大 廳 內 的 柱 子 和 天 窗 下 方 的 四 面 牆 上 , 懸 掛 著 唐 卡 。 在 大 殿 的 中 央 台 基 上 , 建 有 一 座 兩 米 高 的 寶 座 上 擺 放 著 三 米 高 的 鎏 金 銅 質 釋 迦 牟 尼 像 。 佛 像 左 右 兩 側 木 制 多 層 書 架 上 , 分 別 陳 設 著 《 甘 珠 爾 》 、 《 丹 珠 爾 》 大 藏 經 木 刻 版 佛 經 。 佛 像 正 中 台 基 上 , 還 擺 放 著 一 座 雕 刻 精 細 的 木 制 達 賴 喇 嘛 的 寶 座 。 在 佛 像 的 右 側 台 階 上 方 特 別 修 建 的 佛 堂 內 ,擺 放 著 兩 尊 佛 像 , 一 座 是 三 米 高 的 鎏 金 銅 質 蓮 花 生 大 師 , 另 一 尊 是 四 米 高 的 鎏 金 銀 質 十 一 面 千 手 觀 世 音 塑 像 。 這 兩 尊 佛 像 面 向 西 藏 方 向 的 東 方 , 表 示 不 久 的 將 來 佛 像 引 進 雪 域 首 府 拉 薩 。在 佛 像 供 桌 上 不 僅 陳 設 著 有 金 燈 、 銀 燈 、 銀 制 大 小 供 杯 、 象 牙 、 各 種 水 果 、 一 座 小 型 的 金 質 觀 世 音 曼 陀 羅 壇 城 外 , 最 引 人 注 目 的 是 , 在 一 盒 木 制 的 佛 龕 內 陳 設 著 從 西 藏 境 內 轉 手 送 來 的 兩 個 被 中 共 破 壞 的 十 一 面 觀 世 音 佛 像 頭 。 在 大 佛 像 的 右 側 牆 上 , 懸 掛 著 一 副 較 大 的 鏡 框 內 畫 有 西 藏 祖 孫 三 王 ( 即 吐 蕃 王 松 贊 干 布 、 赤 松 德 贊 和 赤 祖 德 贊 ) 的 彩 色 巨 幅 畫 像 。 大 殿 的 樓 頂 是 , 供 有 吉 祥 天 女 和 乃 瓊 兩 尊 西 藏 黑 紅 護 法 神 殿 及 法 相 院 的 小 經 堂 兩 間 。 二 樓 樓 頂 正 中 祥 麟 法 倫 前插 一 面 白 、 紅 、 黃 、 蘭 四 種 顏 色 的 國 際 佛 教 旗 。
在 大 昭 寺 主 樓 基 座 連 接 的 周 圍 , 依 山 修 建 的 三 、 四 層 高 的 密 宗 及 法 相 兩 座 佛 學 院 的 僧 舍 、 大 小 經 堂 以 及 法 王 府 的 高 級 旅 館 等 十 多 幢 樓 房 , 把 大 昭 寺主 樓層 層 圍 成 一 體。 從 山 對 面 的 半 山 腰 公 路 向 南 遠 望 , 座 落 在 翠 綠山 崗 之 上 的 大 昭 寺 , 象 一 座 層 次 分 明 的 七 層 平 面 佛 塔 , 氣 勢 磅 礡 , 雄 偉 庄 觀 。
大 昭 寺 的 北 面 , 是 與 鬧 市 街 區 相 連 的 山 腰 公 路 , 靠 近 山 腳 公 路 一 側 , 蓋 有 幾 座 現 代 化 的 高 層 飯 店 和 兒 童 宿 舍 樓 。 到 了 上 山 鎮 的 中 心 , 是 被 譽 為 小 拉 薩 的 鬧 市 麥 羅 肯 機 。
鬧 市 的 街 道 兩 側 , 聳 立 和 排 列 著 幾 十 幢 具 有 民 族 特 色 的 藏 式 新 樓 , 樓 下 全 都 是 名 目 繁 多 的 商 店 , 樓 上 為 住 家 和 飯 店 。 街 道 中 心 建 有 一 座 兩 米 高 的 佛 塔 和 四 周 設 有 手 轉 經 輪 自 成 院 落 的 轉 經 道 走 廊 。 與 轉 經 道 相 連 接 的 街 道 中 央 又 是 藏 人 和 本 地 人 開 的 商 攤 一 家 連 著 一 家 , 各 種 出 租 車 輛 穿 插 在 熙 熙 攘 攘 的 街 道 兩 側 。 幾 輛 大 的 巴 士 ( 公 車) 停 放 在 十 字 路 廣 場 上 。
鬧 市 北 側 , 也 就 是 達 賴 喇 嘛 舊 宮 邸 的 左 側 山 面 , 是 麥 羅 肯 機 五 千 名 流 亡 藏 人 的 主 要 住 宅 區 ,一 幢 幢 一 排 排 式 樣 差 不 多 的 旅 店 及 民 族 特 色 強 烈 的 三 、 四 層 宿 舍 樓 房 取 代 了 過 去 一 排 排 的 竹 棚 。 靠 近 住 宅 區 的 最 東 面 山 頭 上 , 又 有 幾 幢 式 樣 不 同 的 樓 房 , 是 西 藏 文 化 歌 舞 團 的 住 地 。 這 里 新 修 了 一 座 演 出 歌 舞 、 音 樂 歌 舞 學 校 。 它 的 附 近 有 一 座 專 修 密 宗 的 寺 廟 。
鬧 市 麥 羅 肯 機 對 面 , 也 就 是 鬧 市 的 最 西 北 一 座 林 間 顯 目 的 山 村 , 是 被 譽 為 兒 童 之 家 的 西 藏 兒 童 村 所 在 地 。 兒 童 村 坐 北 朝 南 , 村 內 建 有 從 學 齡 前 到 十 二 年 級 的 全 日 制 學 校 。 校 內 , 具 有 民 族 風 格 的 寺 廟 、 宿 舍 、 現 代 式 的 教 學 大 樓 , 圖 書 館 、 禮 堂 、 體 育 場 , 電 視 室 及 小 賣 部 等 樣 樣 齊 全 。 在 兒 童 村 母 校 和 分 校 上 下 兩 地 , 入 學 的 學 齡 兒 童 多 達 將 近 四 千 名 。 兒 童 村 內 , 還 有 一 所 專 門 撫 養 孤 兒 和 半 孤 兒 的 「 嬰 兒 之 家」 , 以 及 為 那 些 智 力 較 差 , 無 法 在 升 學 的 青 年 人 辦 的 一 座 民 族 手 工 業 加 工場 。
從 兒 童 村 林 蔭 公 路 往 東 下 行 , 再 穿 過 鬧 市 麥 羅 肯 機 上 下 公 路 十 字 口 , 沿 著 鬧 市 街 尾 民 族 手 工 業 中 心 大 樓 , 國 營 印 度 分 行 、 郵 局 以 及 藏 政 府 接 待 大 樓 及 尼 姑 庵 吉 龍 寺 前 往 東 下 行 半 鐘 頭 , 就 在 與 上 下 山 鎮 相 距 不 遠 的 正 中 半 山 坡 上 , 有 一 處 高 樓 林 立 的 新 村 展 現 在 眼 前 。 這 里 藏 人 稱 崗 欽 吉 雄 , 意 為 雪 域 樂 園 。 是 西 藏 流 亡 政 府 各 機 關 辦 公 的 所 在。 崗 欽 吉 雄 坐 南 朝 北 , 村 內 新 修 的 公 路 兩 側 , 聳 立 和 排 列 著 經 濟 部 , 教 育 部 機 關 的 辦 公 樓 及 幹 部 食 堂 和 幾 幢 宿 舍 樓 。 在 公 路 南 面 一 幢 經 濟 部 經 營 的 三 層 旅 館 的 頂 樓 、 還 建 有 一 層 政 府 宣 傳 部 的 辦 公 室 。 宣 傳 部 辦 公 室 下 樓 的 樓 梯 拐 角 , 有 一 座 兩 層 高 的 寬 闊 的 基 石 上 , 聳 立 著 兩 幢樣 式 不 同 的 高 樓 。 一 幢 是 灰 白 色 的 政 府 首 要 機 關 噶 廈 辦 公 大 樓 , 另 一 幢 是 現 代 式 和 西 藏 建 築形 相 結 合 的 西 藏 文 獻 圖 書 館 。其 中 , 圖 書 館 最 引 人 注 目 , 來 自 世 界 各 地 的 研 究 藏 學, 佛 學 、 文 化 藝 術 、 旅 遊 觀 光 客 等 雲 集 在 此 。 在 圖 書 館 底 樓 占 一 半 面 積 的 西 面 兩 件 房 內 , 藏 有 44000余 冊 西 藏 文 學 珍 品 、 心 理 學 和 哲 學 論 文 以 及 大 量 木 刻 印 , 木 版 畫 , 縮 印 和 影 印 的 歷 史 著 作 。 檔 案 部 分 也 收 藏 著 相 當 多 的 歷 史 手 稿 , 寶 貴 文 獻 和 貴 重 書 籍 。 查 閱 部 , 設 在 樓 底 東 面 房 間 內 , 約 有 2000冊 , 關 於 西 藏 和 藏 族 的 書 籍 和 期 刊 供 任 何 人 查 閱 。
在 二 樓 文 物 博 物 館 內 , 展 出 的 有 達 賴 喇 嘛 收 藏 的 500多 件 無 价 的 神 像 和 唐 嘎 ( 即 西 藏 抽 畫 ) 。 其 中 有 的 是 十 二 世 紀 和 十 五 世 紀 的 作 品 。 二 樓 東 西 兩 側 , 設 有 專 供 外 國 人 的 佛 教 哲 學 課 程 及 研 究 , 翻 譯 出 版 和 辦 公 室 等 部 門 。 圖 書 館 、 設 在 上 下 樓 房 走 廊 內 , 掛 有 西 藏 地 圖 , 錢 幣 以 及 西 藏 過 去 和 現 在 的 風 土 人 情 的 照 片 。 三 樓 設 有 研 究 藏 語 文 、 口 述 歷 史 文 獻 錄 音 和 錄 像 設 備 的 專 業 工 作 室 以 及 會 議 室 及 館 長 辦 公 室 等 部 門 。 在 圖 書 館 西 面 一 幢 附 屬 樓 房 內 , 還 辦 有 一 所 以 西 藏 唐 卡 佛 畫 為 主 的 繪 畫 及 雕 刻 藝 術 學 校 。 圖 書 館 西 面 有 幾 幢 樣 式 不 同 的 宿 舍 樓 及 專 供 外 國 人 開 設 的 旅 館 。
在 圖 書 館 前 與 石 基 相 連 結 的 一 排 兩 層 彩 門 式 樓 房 前 , 有 一 個 比 較 寬 闊 的 廣 場 。 每 年 的 三 月 十 日 西 藏 獨 立 抗 暴 日 、 佛 爺 誕 辰 日 、民 主 日 等 重 大 節 日 , 都 要 在 此 舉 行 盛 大 群 眾 集 會 ,游 行 , 文 藝 演 出 。 這 時 候 廣 場 四 周 彩 旗 和 西 藏 國 旗 飄 揚 , 裝 飾 得 格 外 漂 亮 。 達 賴 喇 嘛 及 政 府 的 噶 倫 、 國 會 議 長 、 各 教 派 的 活 佛 等 僧 俗 官 員 , 均 著 正 式 服 裝 登 上 彩 門 樓 正 中 陽 台 觀 禮 , 印 度 和 西 方 各 國 支 持 自 由 西 藏 團 體 的 朋 友 亦 應 邀 出 席 。
在 廣 場 西 面 有 一 幢 顯 目 三 層 樓 房 , 是 西 藏 國 會 即 西 藏 人 民 總 代 表 會 議 的 辦 公 樓 。 辦 公 樓 的 底 樓 設 有 人 民 代 表 和 正 副 議 長 的 各 辦 公 室 及 西 藏 全 國 工 作 委 員 會 的 會 議 室 。 西 藏 全 國 工 作 委 員 會 是 流 亡 政 府 的 最 高 決 策 機 構 。 頂 樓 是 政 府 衛 生 、 審 計 部 、 人 事 調 配 局 等 三 個 部 門 的 各 辦 公 室 。 廣 場 的 北 面 一 排 樓 房 內 , 設 有 政 府 宗 教 與 文 化 事 物 委 員 會 、 安 全 保 衛 部 、 內 政 委 員 會 等 三 個 部 門 的 辦 公 室 。 廣 場 東 面 台 基 下 方 一 幢 教 育 部 兩 層 辦 公 樓 周 圍 梯 田 式 的 山 坡 上 , 排 列 著 幾 幢 樣 式 差 不 多 的 兩 、 三 層 宿 舍 樓 。 乃 瓊 和 卡 東 兩 座 具 有 民 族 特 色 的 寺 廟 , 座 落 在 崗 欽 吉 雄 新 村 的 兩 側 。 崗 欽 吉 雄 新 村 大 門 南 面 卡 達 丹 達 路 上 下 兩 地 山 坡 上 , 建 有 兩 所 具 有 門 診 部 、 住 院 部 、 研 究 室 等 醫 療 設 施 齊 全 的 藏 醫 院 和 西 醫 院 德 勒 福 利 醫 院 。 其 中 , 藏 醫 院 設 有 佔 星 部 、 制 藥 廠 , 還 有 一 所 具 有 大 專 水 準 的 藏 醫 歷 算 學 院 。 藏 醫 院 的 周 圍 , 有 兩 座 工 廠 。 一 座 是 民 族 手 工 業 加 工 敞 , 另 一 座 教 育 部 經 營 的 藏 文 印 刷 廠 。
還 有 幾 幢 樓 下 是 商 店 、 飯 館 、 小 銀 行 的 宿 舍 樓 。 從 北 面 山 半 腰 的 公 路 往 下 眺 望 、 崗 欽 吉 雄 新 村 , 由 南 而 北 , 由 東 而 西 , 各 種 各 色 建 築 物 星 羅 栱 布 , 互 為 參 錯 , 連 連 綿 綿 , 一 片 新 輝 。
從 崗 欽 吉 雄 沿 著 公 路 往 下 走 半 鐘 頭 , 那 便 是 以 印 度 人 為 主 的 達 蘭 薩 拉 下 山 鎮 — 一 座 繁 華 的 市 集 。 在 這 里 也 辦 有 一 所 全 日 制 的 西 藏 兒 童 村 的 分 校 和 一 所 流 亡 政 府 經 濟 部 辦 的 鑄 造 銅 佛 和 繪 畫 及 雕 刻 藝 術 學 校 。
總 之 , 將 近 有 二 十 多 年 的 西 藏 人 的 生 存 , 這 里 已 經 成 了 一 座 具 有 國 際 暸 望 所 和 日 益 增 長 的 國 際 聲 譽 的 流 亡 藏 人 的 宗 教 和 政 治 中 心 。
達 蘭 薩 拉 的 一 場 風 波
我 第 二 次 來 到 這 里 , 除 了 治 病 養 身 之 外 , 閑 著 沒 事 , 到 處 走 訪 之 際 , 看 到 達 蘭 薩 拉 二 十 多 年 來 發 生 的 巨 大 變 化 , 使 我 非 常 興 奮 。 在 異 國 他 鄉 , 尤 其 在 奇 人 離 下 , 能 有 如 此 巨 大 的 成 就 , 全 托 達 賴 佛 爺 的 福 。 事 情 往 往 是 這 樣 , 當 你 興 奮 之 余 , 不 愉 快 的 事 接 踵 而 來 。 我 抵 達 達 蘭 薩 拉 不 久 , 我 有 個 老 朋 友 , 他 叫 達 珍 曲 培 , 是 甘 孜 一 帶 的 康 巴 人 。 我 和 他 是 早 年 四 水 六 崗 衛 教 志 願 軍 時 相 識 的 老 朋 友 。 1960年 初 我 們 退 到 印 度 邊 境 後 , 他 先 到 印 度 加 城 作 生 意 , 後 來 又 到 達 蘭 薩 拉 , 參 加 政 府 經 濟 部 經 營 的 一 家 商 店 里 工 作 , 現 在 他 年 齡 大 了 , 便 退 休 在 家 養 老 。 以 前 他 出 差 到 印 度 南 方 麥 索 社 區 時 , 常 到 我 家 , 和 我 同 吃 同 住 。 這 一 次 我 到 達 蘭 薩 拉 , 先 在 他 家 里 住 了 幾 天 。 後 來 , 我 搬 到 法 王 府 事 先 安 排 的 崗 欽 吉 雄 新 村 經 濟 部 經 營 的 這 家 旅 館 內 。 住 在 崗 欽 吉 雄 , 就 醫 很 方 便 , 用 不 著 每 天 來 回 走 一 個 多 小 時 。 再 說 , 包 括 我 的 醫 藥 費 在 內 的 吃 住 費 全 部 有 法 王 府 免 費 提 供 。 我 在 這 里 將 近 三 個 多 月 治 病 期 間 , 藏 醫 院 的 醫 生 們 根 據 達 賴 佛 爺 的 吩 咐 , 對 我 進 行 了 認 真 檢 查 和 精 心 治 療 , 病 情 有 了 很 大 的 好 轉 。 因 此 , 我 在 旅 館 內 閑 不 住 , 又 到 上 山 鎮 麥 羅 肯 機 朋 友 家 里 喝 酒 聊 天 , 住 了 幾 天 。
有 一 天 晚 上 , 我 和 達 珍 曲 培 老 婆 一 起 喝 酒 , 大 約 晚 上 九 點 左 右 , 達 珍 曲 培 從 朋 友 家 里 喝 酒 回 來 , 氣 勢 洶 洶 地 說 , 他 媽 的 , 那 幫 安 全 部 的 窮 小 子 們 , 今 天 欺 負 我 老 頭 子 。 我 說 , 你 先 別 發 火 , 到 底 發 生 了 什 麼 事 ? 他 說 , 前 任 西 藏 人 民 議 會 的 成 員 阿 羅 群 則 過 去 從 他 手 里 借 走 了 一 筆 巨 款 , 前 幾 年 阿 羅 群 則 投 共 返 鄉 後 , 他 想 這 筆 錢 就 沒 有 指 望 了 。 但 是 , 最 近 阿 羅 群 則 從 西 藏 給 他 寄 來 幾 封 信 , 信 中 答 應 還 給 他 所 欠 的 債 。 可 是 , 這 個 消 息 被 西 藏 流 亡 政 府 的 安 全 保 衛 部 們 獲 悉 後 , 今 天 把 他 招 到 崗 欽 吉 雄 安 全 保 衛 部 辦 公 室 , 問 起 這 件 事 的 來 龍 去 脈 , 并 要 求 他 不 要 給 阿 羅 群 則 回 信 。 我 聽 他 這 麼 一 說 , 勸 他 不 要 把 這 件 事 放 在 心 里 , 既 然 政 府 有 關 部 門 不 叫你 回 信, 你 就 不 要 和 他 通 信 。 阿 羅 群 則 是 政 府 通 輯 的 人 , 如 果 你 為 了 錢 , 繼 續 和 他 通 信 , 以 後 對 你 不 好 。
這 時 達 珍 曲 培 的 老 婆 向 我 和 達 珍 曲 培 倆 人 倒 滿 一 杯 酒 後 , 他 先 睡 下 了 。 達 珍 曲 培 端 起 酒 杯 , 喝 了 幾 口 青 稞 酒 後 , 接 著 對 我 說 , 我 和 阿 羅 群 則 政 治 上 沒 有 任 何 關 係 , 他 投 共 和 我 扯 不 到 一 塊 。 過 去 他 借 了 我 的 錢 , 現 在 我 為 什 麼 不 能 要 我 的 錢 ? 有 借 有 還 是 基 本 的 常 識 , 我 為 什 麼 不 可 以 寫 信 向 他 要 錢 ? 我 說 , 阿 羅 群 則 現 在 有 錢 , 那 是 共 產 黨 給 的 。 所 以 , 政 府 叫 你 不 要 和 他 通 信 , 這 是 對 的 , 我 是 你 的 朋 友 , 我 不 會 害 你 。「 放 屁 !」 他 打 斷 了 我的 話 說 ,「 你 算 什 麼 朋 友 , 我 的 朋 友 多 的 很 , 有 沒 有 你 這 個 朋 友 我 無 所 謂 。 我 和 阿 羅 群 則 也 是 朋 友 , 你 不 要 再 說 了 。 」 我 說 ﹕ 「 過 去 我 和 阿 羅 群 則 也 是 朋 友 。 這 是 你 知 道 的 。 但 他 走 錯 了 路 , 我 就 不 能 和 他 交 朋 友 。 」 他 說 ﹕ 「 你 好 、 你 能 、 你 不 交 朋 友 , 我 交 朋 友 , 他 是 好 人 , 他 投 共 返 鄉 是 政 府 逼 他 走 的 , 如 果 政 府 給 他 做 好 工 作 的 話 , 他 不 會 走 。 」 我 對 他 說﹕ 「 你 別 把 一 切 責 任 往 政 府 頭 上 推 , 你 可 以 批 判 一 兩 個 工 作 人 員 處 理 問 題 不 當 是 可 以 的 。 但 是 大 多 數 是 好 的 , 再 說 , 阿 羅 群 則 投 共 返 鄉 後 , 便 在 拉 薩 和 北 京 兩 地 , 說 了 很 多 攻 擊 政 府 的 話 , 還 寫 了 一 本 丑 化 流 亡 政 府 和 流 亡 藏 人 的 書 。 這 些 作 法 , 難 道 你 認 為 不 可 惡 嗎 ? 」 他 聽 了 這 句 話 ﹕ 「 唉 ! 唉 ! 你 什 麼 都 不 懂 , 別 給 我 買 狗 皮 膏 藥 。」 我 說﹕ 「 我 什 麼 都 不 懂 , 這 你 說 對 了 。 但 我 知 道 阿 羅 群 則 是 壞 人 , 這 個 我 懂 。 」 他 說 ﹕ 「 阿 羅 群 則 不 是 壞 人 , 他 是 好 人 , 他 是 被 人 冤 枉 了 。」 我 問 他 ﹕ 「 如 果 阿 羅 群 則 是 好 人 , 你 說 個 道 理 我 聽 聽 。」 他 說﹕ 「 你 看 他 過 去 借 我 的 錢 , 現 在 來 信 答 應 還 錢 。」 我 說 ﹕ 「 借 錢 還 錢 本 是 一 件 小 事 。 但 是 , 人 家 知 道 你 拿 了 阿 羅 群 則 的 錢 , 別 人 就 會 說 你 拿 了 共 產 黨 的 錢 。 這 樣 大 家 對 你 另 有 看 法 , 我 作 為 老 朋 友 , 才 好 心 全 你 。」
他 聽 了 氣 得 從 床 上 站 起 來 , 伸 手 指 著 我 的 鼻 子 , “ 你 小 心 一 點 , 你 跟 那 幫 安 全 部 的 窮 小 子 們 一 樣 , 什 麼 不 要 跟 阿 羅 群 則 回 信 , 搞 關 係 等 等 。 我 說 , 阿 羅 群 則 背 叛 達 賴 佛 爺 和 藏 政 府 , 投 靠 共 產 黨 , 當 然 是 壞 人 , 如 果 有 人 認 為 他 是 好 人 , 那 麼 , 這 個 人 的 路 線 和 立 場 , 我 想 肯 定 是 錯 了 。 作 為 老 朋 友 , 你 認 為 我 的 話 不 可 取 , 那 也 沒 關 係 。 他 聽 了 很 不 高 興 地 說 , 沒 關 係 就 沒 關 係 , 你 怎 麼 得 ? 我 說 ﹕ 「 為 不 怎 麼 的 , 你 說 阿 羅 群 則 是 好 人 , 那 麼 你 以 後 見 了 達 賴 佛 爺 就 不 要 向 他 說 拿 麼 索 地 ( 印 度 話 意 思 是 你 好 ) 。 他 聽 了 , 便 火 了 。 「 哎 ! 你 說 啥 子 , 我 見 了 達 賴 佛 爺 不 說 拿 麼 索 地 , 要 我 說 什 麼 ?」 當 時 我 說 了 這 句 話 , 只 是 惹 他 生 氣 就 是 , 沒 想 到 他 會 拿 刀 子 。 這 個 時 候 , 我 從 床 上 站 起 來 對 他 說 , 好 了 , 天 不 早 了 , 我 們 睡 覺 吧 。 他 說 , 好 、 好 、 嘴 上 這 麼 應 聲 著 。 但 是 他 的 屁 股 不 停 地 往 床 的 後 面 移 動 , 兩 手 放 在 背 後 亂 摸 著 什 麼 。 當 我 從 床 上 走 到 門 口 時 , 他 突 然 站 起 來 , 手 里 拿 著 一 把 大 約 長 一 尺 多 一 點 的 藏 刀 , 正 對 著 我 的 大 肚 刺 過 來 , 我 急 忙 閃 了 一 下 , 躲 開 了 他 的 那 一 把 刀 子 。 但 我 的 右 手 被 他 的 刀 口 劃 破 了 出 血 , 我 沖 著 他 說 ﹕ 「 你 在 干 啥 , 過 去 我 倆 是 朋 友 , 別 人 都 知 道 , 你 自 己 也 說 我 倆 是 好 友 , 現 在 你 竟 敢 對 老 朋 友 動 刀 子 , 你 這 樣 對 待 老 朋 友 行 嗎 ? 再 說 , 朋 友 之 間 免 不 了 發 生 一 些 不 愉 快 的 口 角 , 但 總 不 能 拿 刀 子 來 對 待 老 朋 友 。 」 這 時 , 他 舉 著 刀 “ 對 不 對 你 自 己 看 ” , 正 說 著 又 在 我 的 額 頭 上 砍 了 兩 刀 。 這 個 時 候 , 血 從 我 的 眼 睛 和 臉 上 不 停 地 流 出 來 , 我 有 點 暈 頭 暈 腦 。 我 在 他 屋 內 隨 手 摸 到 一 把 小 鐵 錘 子 , 不 管 死 活 地 往 他 頭 上 用 勁 儿 亂 晃 了 幾 下 , 他 的 頭 上 也 流 出 了 不 少 血 。 我 和 他 各 自 手 里 拿 著 刀 和 鐵 錘 , 你 來 我 往 地 亂 打 亂 罵 時 ,吵 醒 了 入 睡 的 他 老 婆 。 他 老 婆 從 床 上 爬 起 來 , 哭 叫 著 你 們 倆 在 干 啥 ? 別 打 了 , 別 打 了 , 一 會 兒 她 抱 住 了 我 的 右 退 , 我 走 不 動 , 達 珍 曲 培 又 在 為 頭 上 砍 了 兩 刀 。 這 時 , 我 實 在 氣 得 沒 辦 法 , 對 著 達 珍 曲 培 老 婆 的 背 上 打 了 兩 下 鐵 錘 後 , 她 放 松 我 的 退 , 便 跑 到 門 口 , 把 門 開 起 來 , 高 聲 地 尖 叫 著 “ 漢 人 洛 桑 扎 西 在 我 家 殺 人 , 來 人 呀 ! 快 來 人 呀 ! ” 當 她 正 喊 人 時 , 麥 羅 肯 機 治 安 分 局 的 幾 個 工 作 人 員 和 幾 個 鄰 居 忙 跑 進 屋 內 , “ 出 什 麼 事 啦 ? ” 工 作 人 員 忙 著 問 。 我 把 剛 才 我 和 達 珍 曲 培 如 何 發 生 口 角 發 展 成 打 架 的 前 後 情 況 說 了 一 遍 。 工 作 人 員 聽 了 , 氣 得 忙 問 起 達 珍 曲 培 , 你 是 怎 麼 搞 得 , 動 不 動 就 動 刀 。 達 珍 曲 培 忙 解 釋 說 ; 你 別 聽 他 的 胡 言 亂 語 , 我 請 他 往 我 家 里 住 , 可 他 為 了 占 我 的 女 人 和 東 西 , 乘 我 睡 覺 之 際 , 拿 鐵 錘 來 殺 我 。 我 一 聽 他 這 麼 不 講 理 , 氣 得 渾 身 直 打 哆 嗦 , 我 沖 著 他 的 臉 說, 你 別 這 麼 血 口 噴 人 , 我 要 是 占 你 的 女 人 , 搶 你 的 東 西 , 首 先 問 你 的 老 婆 能 答 應 嗎 ? 再 說 , 我 住 在 你 家 他 們 治 安 分 局 的 工 作 人 員 都 知 道 , 我 殺 了 你 , 他 們 不 來 抓 我 , 我 豈 敢 住 在 你 家 里 ? 工 作 人 員 聽 了 我 的 話 , 勸 我 不 要 再 說 了 。 這 時 , 我 的 頭 上 和 臉 上 不 停 地 流 血 , 我 請 求 工 作 人 員 先 把 我 送 醫 院 治 療 。 工 作 人 員 聽 了 二 話 沒 說 , 拉 起 我 的 右 手 , 把 我 送 進 德 勒 醫 院 。 到 了 醫 院 , 醫 生 問 我 , 你 們 倆 要 不 要 打 官 司 ? 我 說 ; 你 們 先 包 扎 我 的 傷 口 , 因 為 , 我 的 血 流 的 差 不 多 了 。至 于 我 們 倆 的 問 題 , 以 後 慢 慢 可 以 解 決 。 醫 生 聽 了 , 他 們 才 把 我 送 進 醫 院 急 救 室 進 行 搶 救 。
第 二 天 上 午 , 達 賴 佛 爺 知 道 我 受 傷 住 院 後 , 就 直 接 給 醫 院 的 負 責人 打 電 話 說 , 要 想 盡 一 切 辦 法 治 好 他 的 傷 , 如 果 治 不 好 , 一 定 要 把 他 送 到 印 度 大 醫 院 去 治 療 , 別 讓 他 死 掉 。 這 天 上 午 , 達 賴 佛 爺 還 派 來 了 一 名 他 的 隨 從 專 程 來 看 我 。 這 位 隨 從 官 員 叫 格 來 達 木 , 是 跟 隨 達 賴 佛 爺 多 年 的 老 僧 人 , 現 任 法 王 府 副 秘 書 長 。 他 來 到 我 住 的 病 房 , 一 見 到 我 來 到 我 的 床 頭 前 , 輕 輕 地 問 我 ; 怎 么 樣 ? 傷 勢 重 不 重 ? 我 回 答 說 , 聽 醫 生 說 , 傷 勢 不 很 重 , 就 是 有 一 點 暈 頭 暈 腦 。 他 聽 了 , 便 打 開 隨 身 帶 的 背 包 , 拿 出 幾 包 高 級 藏 藥 說 , 這 幾 包 藏 藥 是 達 賴 喇 嘛 親 自 加 持 的 珍 貴 藥 , 他 委 托 我 送 給 你 。 說 著 他 又 從 背 包 里 取 出 很 多 水 果 和 補 養 品 , 放 在 我 床 頭 邊 的 桌 子 上 。 當 我 從 這 位 頭 髮 已 白 的 老 隨 從 手 里 , 雙 手 接 過 佛 爺 特 意 為 我 加 持 的 藏 藥 時, 我 的 心 突 然 一 軟 , 淚 水 不 由 自 主 地 從 眼 皮 底 下 流 出 來 , 一 時 不 知 說 什 麼 好 。 這 時 , 老 隨 從 問 起 我 和 達 珍 曲 培 打 架 的 原 因 , 我 向 他 如 實 地 作 了 匯 報 後 , 請 他 轉 告 佛 爺 , 請 他 放 心 , 我 的 傷 勢 不 重 , 感 謝 佛 爺 對 我 始 終 無 微 不 至 的 關 懷 。 只 要 我 不 死 , 我 這 一 顆 心 , 永 遠 忠 于 他 的 。 老 隨 從 聽 了 我 這 番 話 後 說 , 你 放 心 , 我 可 以 向 達 賴 喇 嘛 如 實地 匯 報 ,你 要 安 心 養 傷 , 有 什 麼 需 要 , 通 過 醫 護 人 員 打 個 電 話 來 , 我 可 以 隨 時 送 來 。 說 完 話 , 他 便 起 身 回 法 王 府 去 了 。
老 隨 從 回 去 不 久 , 前 任 藏 政 府 安 全 保 衛 部 部 長 達 拉• 彭 措 扎 西和 藏 政 府 審 計 處 的 負 責 人 阿 拉 • 晉 美 仁 波 切等 先 後 來 到 我 的病 房, 他 們 宣 問 了 我 的 傷 勢 和 打 架 的 原 因 後 , 對 我 進 行 了 安 慰 。 等 官 員 們 走 後 , 很 多 過 去 的 老 朋 友 及 不 太 熟 悉 的 藏 人 , 紛 紛 來 到 我 的 病 房 , 送 雞 肉 的 、 送 飯 的 、 送 各 種 水 果 的 、 送 茶 的 , 在 我 的 桌 子 上 和 床 上 , 擺 滿 了 送 來 的 各 種 食 品 。 我 在 醫 院 養 病 的 頭 幾 天 , 光 送 凍 雞 肉 的 每 天 就 有 八 九 只 雞 。 我 從 看 我 來 的 老 友 中 得 知 達 珍 曲 培 經 藏 政 府 有 關 單 位 懲 罰 後 , 他 後 悔 那 天 晚 上 不 該 和 我 打 架 。
我 在 醫 院 經 過 十 多 天 的 治 療 , 傷 口 差 不 多 痊 愈 了 。 隨 著 冬 天 的 到 來 , 達 蘭 薩 拉 的 氣 候 逐 漸 變 泠 , 我 打 算 回 社 區 去 。 臨 走 前 , 大 約 在 1984年 9月 9日 下 午 四 點 鐘 , 我 在 法 王 府 見 到 一 次 達 賴 佛 爺 。 記 得 那 天 下 午 , 達 賴 佛 爺 看 到 我 進 來 , 便 來 到 我 的 跟 前 雙 手 握 起 我 的 手 忙 問 我
; “ 傷 口 好 了 沒 有 ? ” 我 回 敬 他 , 傷 口 差 不 多 好 了 , 他 又 問 我 , 和 達 珍 曲 培 打 架 的 經 過 , 我 向 他 如 實 匯 報 後 , 他 說﹕ 「 以 後 你 別 為 了 我 , 和 別 人 打 架 , 如 果 有 人 罵 政 府 和 我 , 這 沒 關 係 , 你 不 要 理 會 , 他 們 說 什 麼 , 你 說 對 對 , 不 要 跟 他 們 爭 下 去 , 不 要 吃 這 個 虧 , 要 不 你 要 吃 虧 , 看 看 你 的 頭 , 挨 了 幾 刀 , 差 一 點 把 你 砍 死 。 」 我 聽 了 , 很 受 感 動 。 我 向 達 賴 佛 爺 說﹕ 「 今 後 遇 到 什 麼 樣 的 情 況 , 我 決 不 離 開 您指 定 的 路 線 ,您 叫 我 什 麼 , 我 就 做 什 麼 , 尤 其 在 社 區 群 眾 的 工 作 , 我 盡 一 切 力 量 去 做 。」 佛 爺 聽 了 , 笑 著 對 我 說 ; 「 社 區 的 工 作 用 不 著 你 來 做 , 只 要 你 把 自 己 所 經 歷 的 歷 史 寫 出 來 。 如 果 你 自 己 寫 不 出 來 , 你 到 宣 傳 部 去 找 個 人 替 你 寫 , 我 可 以 告 訴 他 們 幫 你 的 忙 。 」
這 時 我 向 佛 爺 說 ﹕ 我 已 經 向 次 仁 旺 久 先 生 說 過 了 , 他 答 應 幫 我 寫 。 佛 爺 說 , 那 很 好 , 他 會 寫 中 文 。 另 外 ,你 把 你 老 家 山 東 的 地 址 和 家 里 現 存 的 人 名 寫 出 來 , 留 在 我 這 里 , 以 後 我 能 回 到 西 藏 , 我 可 以 直 接 向 他 們 取 得 聯 係 後 , 你 的 家 人 及 孩 子 , 我 可 以 派 人 照 顧 。 我 聽 了 他 的 這 些 溫 暖 人 心 的 話 , 心 里 實 在 感 恩 不 盡 , 此 時 要 講 得 很 多 話 , 激 動 地 硬 塞 在 喉 嚨 里 , 眼 睛 也 模 糊 了 。 後 來 我 鼓 著 勇 氣 , 結 結 巴 巴 地 說 , 我 這 次 回 去 , 以 後 再 也 見不 著 您 了 。 這 時 , 達 賴 佛 爺 站 起 來 和 我 擁 抱 起 來 說﹕ 「 你 是 我 唯 一 幸存 的 漢 人 朋 友 , 我 什 麼 時 候 都 不 會 棄 掉 你 , 以 後 我 到 印 南 社 區 , 我 一 定 到 你 家 看 看 。 你 到 社 區 遇 到 什 麼 困 難 , 盡 管 去 找 社 區 代 辦 , 他 們 會 解 決 的 。 只 要 我 還 在 , 你 的 晚 年 生 活 由 我 來 負 責 。」 此 時 一 股 暖 流 涌 進 我 的 心 里 , 周 身 熱 乎 乎 的 , 激 動 的 淚 水 奪 眶 而 出 , 我 除 了 向 他 作 輯 叩 頭深 表 感 謝 之 外 , 一 時 不 知 說 什 麼 好 。 我 怀 著 難 舍 難 分 的 心 情 再 向 他 告 辭 後 , 佛 爺 拉 著 我 的 手 把 我 送 到 門 口 。
我 在 法 王 府 晉 見 結 束 後 , 工 作 人 員 根 據 佛 爺 的 吩 咐 , 替 我 付 了 我 從 社 區 到 達 蘭 薩 拉 來 回 的 路 費 , 醫 療 費 , 吃 住 費 結 賬 外 還 給 了 一 萬 五 千 個 印 度 盧 布 , 以 及 很 多 珍 貴 的 補 養 藥 品 。… …
“ 這 麼 說 , 你 打 算 這 幾 天 動 身回 社 區? ”, 次 仁 旺 久 問 。 我 從 回 憶 中 省 悟 過 來,“ 是的,我 準 備 過 兩 天 後 就 走 。 走 之 前 拜 訪 一 下 這 里 的 老 朋 友 和 官 員 們 , 感 謝 他 們 對 我 治 病 期 間 關 懷 和 幫 助 。 我 現 在 是 七 十 多 歲 的 人 , 剩 下 的 時 間 不 多 , 以 後 可 能 再 也 見 不 到 他 們 啦 。 所 以 ,這 幾 天 我 把 所 經 歷 的 酸 甜 苦 辣 都 向 你 透 露 了 , 正 如 你 們 所 言 , “ 我 把 有 罪 的 心 捧 出 來 , 為 的 是 來 世 的 幸 運 。 ” 希 望 你 把 我 的 這 些 真 實 的 故 事 寫 出 來 , 讓 後 人 將 來 也 知 道 , 我 們 這 一 代 人 走 過 的 道 路 是 多 麼 地 坎 坷 不 平 啊 !” 。
我 望 著 他 , 有 心 地 點 點 頭 , 覺 得 心 涌 動 著 難 以 言 狀 的 情 感 。 臨 告 別 的 時 候 , 我 按 照 藏 人 的 習 俗 , 向 他 獻 了 一 條 潔 白 的 哈 達 , 祝 他 一 路 平 安 。 他 老 人 家 伸 出 雙 手 握 緊 我 的 手 , 意 味 深 長 地 說 , 朋 友 , 目 前 共 產 黨 采 取 對 外 開 放 政 策 , 我 總 覺 得 達 賴 佛 爺 在 六 十 年 代 曾 預 言 “ 中 共 硬 把 西 藏吞 下 去 , 但 腹 內 難 以 消 化 , 最 終 要 吐 出 來” 的 日 子 即 將 來 臨 。
我 望 著 他 , 覺 得 他 那 張 布 滿 皺 紋 的 臉 上 既 有 逝 去 歲 月 的 風 霜 , 又 有 西 藏 未 來 的 希 望 , 他 是 屬 于 人 民 的 。
到 印 南 社 區 再 訪 洛 桑 扎 西
洛 桑 扎 西 返 回 麥 索 社 區 後 的 翌 年 七 月 份 , 我 帶 著 已 寫 好 洛 桑 扎 西 專 記 的 初 稿 , 專 程 到 印 南 麥 索 貝 拉 果 城 藏 人 社 區 再 訪 他 。 在 社 區 辦 事 處 工 作 人 員 的 陪 同 下 , 走 進 他 家 用 木 板 圍 起 來 的 小 院 內 時 , 洛 桑 扎 西 坐 在 院 內 一 座 小 板 登 上 , 手 握 著 念 珠 正 在 “ 庵 馬 尼 貝 麥 轟 ” 口 念 六 字真 言 。 他 看 到 我 們 進 來 , 忙 站 起 身 。 我 走 近 他 的 身 邊 用 漢 話 說, 洛 桑 扎 西 啦 , 您 好 啊 ! 他 一 聽 , 趕 緊 伸 出 雙 手 握 緊 我 的 手 , 啊 , 是 你 呀 , 我 的 朋 友 , 快 請 進 來 , 我 現 在 眼 睛 不 好 , 認 不 出 人 , 你 別 見 怪 。 說 著 把 我 引 進 他 家 的 客 廳 。 這 時 陪 我 一 起 來 的 工 作 人 員 說 , 他 已 經 完 成 了 任 務 , 還 有 別 的 事 情 需 要 辦 ; 不 能 久 留 , 便 向 我 告 辭 回 辦 事 處 去 了 。
我 走 進 他 的 客 廳 內 , 他 讓 我 坐 在 鋪 有 新 制 卡 墊 ( 用 羊 毛 織 成 有 圖 案 的 鋪 墊 ) 的 床 上 。 他 說 , 今 天 拉 姆 次 仁 不 在 , 你 現 休 息 片 刻 , 我 到 廚 房 給 你 作 個 新 鮮 奶 茶 。 我 說 不 用 了 , 我 在 社 區 辦 事 處 剛 喝 過 茶 。 他 說 , 別 客 氣 , 你 是 遠 道 而 來 的 客 人 , 不 喝 茶 怎 麼 行 呢 ? 說 著 他 到 廚 房 做茶 去 了 。 我 用 這 個 時 間 , 仔 細 觀 看 了 他 的 客 廳 。這 是 地 道 的 內 外 兩 間 的 藏 印 式 客 廳 。 四 璧 刷 了 油 漆 。 地 板 是 印 度 很 講 究 的 棗 紅 色 水 泥 地 , 光 潔 如 水 磨 地 。 天 花 板 是 釘 了 一 層 刷 了 淡 黃 色 木 漆 的 三 合 板 。 有 電 燈 , 卻 還 挂 著 一 盞 汽 油 燈 , 是 作 裝 飾 的 。 靠 窩 和 靠 左 右 手 璧 下 是 鋪 好 卡 墊 的 三 張 木 床。 屋 中 擺 一 張 藏 桌 。 靠 里 邊 一 對 藏 柜 上 是 佛 龕 , 供 釋 迦 牟 尼 、 白 度 母 、 達 賴 喇 嘛 等 佛 像 。 另 外 還 有 一 尊 袒 胸 露 腹 , 哈 哈 大 笑 的 漢 式 瓷彌 勒 佛 。 佛 像 前 裝 有 一 個 日 夜 照 明 的 15瓦 紅 色 電 燈 , 擺 一 排 盛 淨 水 的 七 個 銅 杯 。 龕 下 的 香 盒 中 燃 著 藏 香 , 青 煙 從 盒 縫 飄 逸 出 來 。 靠 床 的 牆 上 挂 一 面 照 相 架 , 架 里 照 片 中 有 一 張 是 洛 桑 扎 西 的 前 妻 劉 淑 花 剛 剛 到 印 度 時 在 加 城 的 留 影 。 客 廳 的 藏 柜 上 還 放 著 一 台 印 制 的收 錄 機 。 客 廳 的 另 外 一 小 間 , 大 概 是 他 的 儲 藏 室 , 門 上 鎖 了 。
正 在 這 時 , 洛 桑 扎 西 從 廚 房 提 著 一 壺 剛 做 好 的 奶 茶 走 進 來 , 給 我 倒 上 一 杯 , 問 我 糖 放 多 了 沒 有 ? 我 喝 了 一 口 說 , 很 好 、 不 多 不 少 。 這 時 他 開 玩 笑 說 ﹕ “ 印 度 人 喜 歡 喝 甜 的 , 而 西 藏 人 不 喜 歡 喝 甜 的 、 我 們 每 次 外 出 印 度 茶 館 喝 茶 時 , 藏 人 總 是 對 印 度 人 說 一 聲 “ 機 尼 剛 木 ” ( 印 度 話 意 思 為 少 放 糖 ) , 印 度 人 總 是 答 應 ,但 做 出 來 的 茶 還 是 很 甜 ” 。 我 在 路 上 也 遇 到 多 次 這 樣 的 情 景 , 被 他 一 句 話 形 容 , 忍 不 住 同 他 一 起 哈 哈 大 笑 。
接 著 我 們 把 話 題 轉 到 了 正 題 。 我 說 , 我 這 次 來 這 里 , 主 要 是 受 法 王 府 秘 書 長 達 拉.丹 增 曲 尼宣 傳 部 秘 書 長 索 朗 多 吉 的 委 托 來 看 你 , 順 便 我 想 我 把 已 寫 好 你 傳 記 的 草 稿 和 你 一 起 核 對 一 下 。 說 著 我 從 背 包 里 取 出 法 王 府 秘 書 長 寫 給 他 的 一 封 信 , 以 及 法 王 府 和 宣 傳 部 送 給 他 的 兩 千 快 盧 布 及 一 些 高 級 補 養 藥 品 , 雙 手 送 給 了 他 。 他 接 過 錢 和 信 後 說 , 政 府 對 我 這 樣 關 懷 , 我 心 里 實 在 不 好 受 。我 說 , 這 沒 什 麼 , 法 王 府 秘 書 長 還 說 , 你 有 什 麼 困 難 , 直 接 向 他 寫 信 , 他 一 定 會 給 你 解 決 。 他 聽 了 , 激 動 地 說 , 政 府 始 終 對 我 這 麼 好 , 我 還 能 要 什 麼 ? 你 現 在 眼 睛 不 好 , 提 個 要 求 到 印 度 大 醫 院 去 治 療 , 我 想 政 府 一 定 會 幫 助 你 。 他 說 , 不 行 , 不 能 提 這 個 要 求 。 我 從 達 蘭 薩 拉 返 回 社 區 不 久 , 我 的 左 眼 開 始 發 病 , 剛 開 始 我 沒 注 意 , 只 買 了 眼 藥 水 點 一 下 。 但 後 來 左 眼 越 病 越 加 重 , 沒 辦 法 , 只 好 到 社 區 醫 院 去 看 。 但 看 了 好 幾 次 都 不 見 好 轉 。 經 社 區 負 責 人 和 醫 院 的 幫 助 下 , 把 我 先 後 送 到 離 社 區 不 遠 的 古 秀 那 格 鎮 及 麥 索 市 兩 家 印 度 政 府 辦 的 大 醫 院 治 療 , 但 還 是 不 見 好 轉 。 有 的 醫 生 說 , 是 慢 性 糖 尿 病 引 起 的 老 年 視 力 衰 老 病 , 有 的 說 , 是 因 為 頭 部 受 重 傷 而 引 起 。 總 之 , 我 的 左 眼 最 終 還 是 沒 有 治 好 瞎 了 。 但 是 , 我 在 住 院 期 間 , 社 區 辦 事 處 的 負 責 人 , 左 鄰 右 舍 , 好 友 都 抽 空 來 看 我 , 他 們 平 時 很 關 心 , 都 對 我 幫 助 很 大 , 可 以 說 他 們 已 經 盡 了 最 大 的 義 務 。 人 , 總 該 有 自 知 自 明 吧 ! 所 以 , 我 再 不 好 意 思 向 政 府 伸 手 要 錢 。 我 說 , 道 理 是 這 樣 , 如 果 你 的 眼 睛 還 有 一 點 治 療 的 希 望 , 你 不 妨 到 別 的 醫 院 再 看 看 。 他 說 , 左 眼 已 經 沒 有 指 望 , 只 是 沒 有 發 病 時 那 樣 的 劇 痛 , 你 的 右 眼 視 力 怎 么 樣 ? 他 回 答 道 , 右 眼 也 馬 馬 虎 虎 。
這 個 時 候 , 一 個 三 十 初 頭 的 孕 婦 帶 著 一 個 五 歲 左 右 的 男 孩 走 進 來 。 機 靈 的 德 小 孩 看 到 他 家 里 多 了 一 個 陌 生 人 , 便 放 下 他 母 親 的 手 跑 到 洛 桑 扎 西 的 身 邊 , 手 指 著 我 , 問 他 的 父 親 我 是 誰 ? 洛 桑 扎 西 笑 著 回 答 道 , 他 是 從 達 蘭 薩 拉 來 的 , 你 爸 爸 的 朋 友 次 仁 旺 久 啦 , 然 後 他 為 我 們 作 了 介 紹 , 這 是 我 儿 旺 金 , 今 年 方 五 歲 , 白 天 送 到 我 們 村 的 幼 兒 院 , 晚 上 才 接 回 家 。 他 還 有 個 姐 姐 , 今 年 七 歲 , 社 區 領 導 考 慮 到 我 年 紀 大 了 , 孩 子 多 了 會 有 困 難 , 送 他 去 政 府 兒 童 村 入 校 。 她 呢 , 洛 桑 扎 西 手 指 向 孕 婦 , 上 次 我 向 你 提 起 過 , 是 我 現 在 的 妻 子 — — 拉 姆 次 仁 。
這 時 , 孕 婦 朝 著 我 笑 了 笑 。 我 打量 看 這 位 孕 婦 , 寬 寬 的 額 頭 , 不 很 高 的 鼻 子 , 由 于 長 期 風 吹 日 晒 , 加 上 當 地 的 氣 候 , 臉 又 黑 又 紅 , 長 長 的 睫 毛 下 , 眼 睛 非 常 有 神 , 她的 嘴 角 微 微 向上 翹 著 , 顯 出 一 種 倔 強 的 性 格 。 可 是 她 不 很 高 的 個 子 被 大 肚 皮 顯 得 很 凸 , 我 估 計 她 懷 孕 大 概 有 七 、 八 個 月 。 當 這 位 孕 婦 注 意 到 我 在 看 他 時 , 她 紅 著 臉 帶 著 孩 子 走 進 了 廚 房 。
這 個 時 候 , 我 看 了 一 下 時 間 , 已 經 到 了 下 午 無 點 多 鐘 ,便 起 身 向 洛 桑 扎 西 告 辭 , 他 說 , 社 區 旅 館 離 這 里 很 遠 , 你 別 走 , 咱 朋 友 倆 , 還 分 什 麼 你 我 , 住 在 我 家 , 省 得 明 天 老 遠 跑 來 跑 去 的 。 深 情 難 卻 , 我 答 應 住 下 , 又 和 他 繼 續 聊 起 往 事 。 一 會 兒 , 拉 姆 次 仁 做 好 了 豐 盛 的 晚 餐 , 一 盤 豬 肉 炒青 椒 , 一 大 碗 加 粉條 土 豆 儿 燒 牛 肉 , 一 盤 番 茄 和 洋 蔥 切 片 的 涼 菜 , 一 碗 雞 湯 。 我 對 洛 桑 扎 西 說 , 拉 姆 次 仁 做 菜 的 手 藝 不 錯 啊 ! 洛 桑 扎 西 說 , 她 是 跟 劉 淑 花 學 來 的 、 不 過 她 做 的 馬 虎 , 油 太 多 了 。
吃 過 晚 飯 後 , 拉 姆 次 仁 帶 著 孩 子 到 里 屋 睡 覺 去 了 , 我 和 洛 桑 扎 西 睡 在 客 廳 。 臨 睡 前 , 拉 姆 次 仁 向 我 和 她 的 丈 夫 每 人 送 來 了 一 大 碗 藏 人 稱 “ 巴 義 ” 的 高 梁 做 的 酒 。 洛 桑 扎 西 說 , 這 是 藏 人 到 本 地 後 養 成 的 習 慣 , 晚 上 睡 覺 前 喝 一 碗 酒 , 使 人 去 掉 一 天 工 作 的 疲 倦 , 舒 舒 服 服 地 睡 上 好 覺 。 平 時 我 不 喜 歡 喝 酒 , 這 天 聽 了 他 的 這 番 話 , 我 也 學 者 他 的 模 樣 , 把 吸 酒 用的 竹 管 子 插 進 酒 碗 里 , 一 大 口 一 大 口 地 吸 了 幾 口 後 , 果 真 甜 甜 蜜 蜜 地 進 入 了 夢 鄉 。
第 二 天 吃 過 早 飯 後 , 我 從 背 包 取 出 洛 桑 扎 西 專 記 的 初 稿 , 與 洛 桑 扎 西 本 人 一 起 開 始 了 核 對 工 作 。
這 篇 初 稿 是 我 在 達 蘭 薩 拉 訪 問 他 時 , 根 據 錄 音 訪 問 整 理 出 來 的 。 我 開 始 把 初 稿 逐 條 逐 句 地 讀 起 來 , 他 聚 精 會 神 地 聽 著 。 有 時 他 沉 思 片 刻 、 點 點 頭 , 有 時 叫 我 稍 停 一 下 , 他 要 在 這 一 段 需 要 補 充 幾 句 。 當 讀 到 他 和 林 卡 薩 巴 管 家 老 人 強 巴 甘 丹 的 獨 女 和 他 談 情 說 愛 的 那 一 段 情 節 描 寫 時 , 他 先 是 不 由 自 主 地 笑 起 來 。
這 時 我 停 下 來 , 不 解 地 望 著 他 。 他 滿 懷 沉 思 地 說 , 聽 你 這 麼 一 寫 , 使 我 當 年 和 她 相 親 想 愛 的 往 事 , 一 幕 募 地 腦 海 里 浮 現 出 來 。 那 時 我 才 三 十 多 歲 , 我 不 想 繼 續 在 中 共 軍 隊 內 賣 命, 一 心 向 想 出 走 。 因 為 老 頭 的 姑 娘 會 說 漢 話 , 我 請 她 幫 忙 。 父 女 倆 同 情 我 的 遭 遇 , 我 和 姑 娘 接 觸 多 了 , 同 情 之 心 不 斷 升 華 , 愛 情 逐 漸 在 我 倆 的 心 中 開 花 。 現 在 回 想 她 , 我 真 對 不 起 她 。她 為 了 我 , 受 盡 了 共 產 黨 的 折 磨 。 上 次 我 對 你 說 過 , 她 和 老 人 受 折 磨 死 了 。 可 是 , 去 年 我 從 達 蘭 薩 拉 返 回 社 區 , 路 過 新 德 里 時 , 從 拉 薩 探 親 來 的 藏 人 口 中 得 知 她 沒 有 死 。 活 得 好 好 的 , 她 現 在 有 三 個兒 女 , 其 中 大 兒 子 說 是我 的 孩 子 。 給 我 傳 話 的 這 個 人 , 就 是 她 的 鄰 居 。 這 個 人 當 時 住 在 新 德 里 國 營 公 共 汽 車 站 附 近 , 拉 達 克 、 達 蘭 薩 拉 藏 人 經 營 的 旅 店 內 , 我 也 住 在 那 里 。 他 知 道 我 是 漢 人• 洛 桑 扎 西 後 , 才 向 我 透 露 了 這 個 意 外 的 消 息 。 他 還 說 , 他 還 知 道 我 住 在 印 度 。 當 我 聽 到 這 個 消 息 後 , 非 常 高 興 。 我 想 現 在 這 個 情 況 也 補 上 去 , 不 知 你 加 在 什 麼 地 方 合 適 ? 我 答 應 一 定 加 在 後 半 部 的 傳 記 里 。
接 著 , 我 又 繼 續 給 他 讀 起 來 , 就 這 樣 停 停 讀 讀 , 修 修 改 改 , 整 整 化 了 五 天 。 我 讀 完 他 傳 記 初 稿 後 , 他 很 滿 意 地 說 , 你 寫 的 很 不 錯 , 為 我 辦 了 一 件 大 事 , 總 算 把 我 生 平 事 跡 寫 出 來 , 了 卻 了 我 的 一 件 心 事 。
他 說 著 激 動 地 站 起 來 , 走 出 客 廳 , “ 拉 姆 次 仁, 拉 姆 次 仁” 叫 起 他 的 妻 子 , 拉 姆 次 仁 走 進 來 , 問 他 什 麼 事 這 麼 急 ? 他 說 , 你 到 養 雞 廠 去 買 一 只 雞 來 , 我 今 天 要 特 別 招 待 我 的 客 人 , 他 把 我 的 傳 記 寫 出 來 了 。
洛 桑 扎 西 把 他 的 妻 子 打 發 走 了 後 , 翻 箱 倒 櫃 的 找 出 來 一 本 六 十 年 代 香 港 出 版 的 《 時 代 批 判 》 月 刊 , 和 幾 張 快 要 磨 掉 的 他 本 人 寫 的 簡 歷 底 稿 。 這 些 舊 的 書 信 , 是 六 十 年 代 初 , 他 剛 到 印 度 加 城 時 , 寫 給 台 灣 某 單 位 的 書 面 報 告 , 內 容 是 他 個 人 的 簡 歷 , 和 西 藏 抗 暴 軍 及 中 共 十 八 軍 在 西 藏 軍 事 部 署 情 形 , 後 來 香 港 的 《 時 代 批 判 》 社 從 中 選 用 幾 篇 陸 續 登 載 在 該 刊 物 上 。 其 中 頭 一 個 從 香 港 寄 來 的 《 時 代 批 判 》 月 刊 除 了 邊 角 被 火 燒 掉 外 , 其 余 的 兩 本 月 刊 都 被 火 燒 掉 了 。 他 老 先 生 把 尚 能 保 存 的 這 些 書 信 交 給 我 做 參 考 用 。 我 看 了 《 時 代 批 判 》 月 刊 上 登 載 他 以 筆 名 “ 呂 望 ” 縮 寫 報 導 的 內 容 , 大 體 上 和 我 寫 的 差 不 多 , 只 是 簡 略 地 介 紹 他 生 平 的 前 部 分 事 跡 。 也 就 是 說 由 解 放 軍 轉 投 藏 軍 的 經 歷 及 抗 暴 軍 轉 戰 藏 北 的 內 募 等 兩 篇 。
最 後 , 我 請 他 在 我 寫 好 的 傳 記 初 稿 上 簽 字 , 他 沉 思 了 片 刻 , 拿 好 筆 、 顫 抖 著 手 , 在 我 手 指 的 紙 上 瞎 摸 著 用 漢 , 藏 兩 種 文 字 親 筆 寫 了 ﹕ 「 情 況 如 實 、 洛 桑 扎 西 ( 姜 華 亭) 。
我 在 洛 桑 扎 西 家 為 傳 記 初 稿 修 改 後 , 到 社 區 的 第 一 件 任 務 基 本 完 成 。 第 二 天 , 我 接 受 了 當 時 社 區 領 導 朗 杰 多 吉 的 委 托 到 西 藏 兒 童 村 在 貝 拉 果 俱 分 校 經 其 邀 請 對 該 校 師 生 員 工 發 表 了 中 共 統 治 下 ,西 藏 境 內 僧 俗 人 民 生 活 狀 況 的 演 講 。 然 後 我 們 前 往 社 區 附 近 的 色 拉 寺 , 扎 西 倫 布 寺 , 薩 迦 寺 , 紅 教 貝 諾 寺 等 朝 拜 。
轉 眼 就 到 了 七 月 六 日 。 這 天 是 西 藏 政 教 領 袖 達 賴 喇 嘛 的 誕 辰 日 。 每 年 的 這 一 天 , 所 有 藏 人 居 住 的 地 區 , 官 方 和 民 間 都 要 舉 行 盛 大 的 慶 祝 活 動 。 今 年 是 達 賴 喇 嘛 的 五 十 週 年 誕 辰 日 , 慶 祝 活 動 比 往 年 還 要 盛 大 。 因 此 , 此 地 的 新 舊 兩 個 藏 人 社 區 舉 行 盛 大 的 集 會 , 因 我 是 達 蘭 薩 拉 流 亡 政 府 的 工 作 人 員 ,社 區 領 導 人 一 大 早 派 專 車 接 我 參 加 慶 祝 聚 會 。 在 聚 會 上 特 邀 的 外 賓 有 已 退 休 的 前 印 度 陸 軍 司 令 四 星 上 將 (Gereeal Caeeippa)和 他 的 家 人 。 慶 祝 典 禮 的 第 一 項 目 是 , 兩 個 社 區 各 部 門 的 負 責 人 , 先 後 向 主 席 台 正 中 放 有 達 賴 喇 嘛 像 的 寶 座 獻 哈 達 , 以 及 象 微 祝 長 壽 的 紅 包 曼 達 拉 。 接 著 就 是 老 社 區 負 責 人 朗 杰 多 吉 向 大 會 致 詞 , 主 要 介 紹 歷 代 達 賴 的 生 平 和 十 四 世 達 賴 喇 嘛 的 豐 功 偉 績 。 在 會 上 特 邀 的 前 印 度 陸 軍 司 令 Carrippa先 生 發 表 講 話 , 贊 頌 達 賴 喇 嘛 為 西 藏 自 由 和 平 所 作 的 貢 獻 , 鞏 固 和 加 強 印 藏人 民 間 的 深 厚 友 誼 。 集 會 結 束 後 , 有 當 地 自 辦 的 民 間 團 體 , 向 參 加 集 會 的 僧 俗 群 眾 , 演 出 深 具 民 族 特 色 的 藏 戲 卓 瓦 桑 姆 。
中 午 , 應 邀 的 外 賓 , 各 部 門 的 主 管 , 各 寺 的 主 持 人 堪 布 以 及 我 等 因 公 出 差 的 政 府 工 作 人 員 , 在 社 區 兒 童 村 學 校 禮 堂 觀 看 了 師 生 演 出 的 文 藝 節 目 後 、 社 區 辦 事 處 舉 行 了 盛 大 的 宴 會 。 這 天 晚 上 、 我 和 在 社 區 巡 回 視 察 的 西 藏 人 民 總 代 表 會 議 衛 藏 地 區 的 議 員 洛 桑 若 木 、 內 政 府 秘 書 喇 嘛 、強 巴 曲 扎 三 人 , 應 舊 社 區 手 工 業 合 作 社 當 時 的 主 管 白 瑪 德 來 的 邀 請 , 出 席 了 合 作 社 一 年 一 度 的 總 結 表 彰 大 會 。 那 天 晚 上 的 會 議 , 說 是 總 結 表 彰 大 會 , 其 實 是 所 有 會 員 參 加 的 盛 大 的 晚 宴 。 會 議 開 始 , 合 作 社 秘 書 長 作 了 簡 單 的 書 面 工 作 報 告 後 , 請 國 會 議 員 洛 桑 若 木 講 話 , 然 後 是 社 區 領 導 朗 杰 多 吉 向 先 進 工 作 者 發 獎 , 接 著 就 是 會 員 的 自 由 文 藝 節 目 , 唱 歌 的 , 跳 舞 的 , 說 笑 話 的 應 有 盡 有 。 最 後 是 酒 宴 。
我 在 印 南 社 區 十 多 天 的 再 訪 洛 桑 扎 西 等 系 列 活 動 結 束 後 , 離 開 洛 桑 扎 西 家 的 那 天 早 上 , 我 再 一 次 感 謝 他 老 先 生 對 我 這 幾 天 的 熱 情 款 待 ,并 一 再 叮 囑 他 多 加 保 重 , 他 意 味 深 長 地 說 , 我 來 日 無 多 , 可 你 現 在 年 輕 有 作 為 , 希 望 你 繼 續 好 好 工 作 , 分 擔 佛 爺 為 藏 人 爭 取 自 由 , 日 夜 辛 勞 的 擔 子 。 說 完 , 他 按 照 藏 人 禮 節 , 向 我 獻 了 一 條 哈 達 後 , 雙 手 握 緊 我 的 手 說 , 回 到 達 蘭 薩 拉 別 忘 了 給 我 回 信 , 祝 你 一 路 平 安 , 工 作 順 利 ! 我 走 出 他 家 的 小 院 子 後 , 請 他 留 步 , 可 是 他 拄 著 拐 杖 堅 持 送 我 到 停 車 的 公 路 邊 上 為 止 。 當 我 上 車 走 了 一 段 路 , 再 回 頭 望 見 他 , 他 老 先 生 還 站 在 那 里 向 我 揮 手 告 別 。 我 看 著 他 柱 著 枴 杖 倔 強 的 立 姿 , 心 情 久 久 難 以 平 靜 , 日 後 能 不 能 再 見 , 心 里 沒 有 把 握 , 只 有 默 默 地 對 天 禱 告 , 但 願 他 平 安 長 壽 … … 。
誰 能 想 到,這 次 的 分 別 竟 成 永 訣, 為 了 支 持 西 藏 人 民 反 抗 中 共 入 侵 的 正 義 事 業 , 與 藏 人 長 期 患 難 與 共 的 戰 友 , 中 國 的 好 子 民 姜 華 亭 , 即 漢 人 洛 桑 扎 西 , 因 患 糖 尿 病 , 于 1987年 5月 2日 在 印 度 南 方 麥 索 藏人 社 區 逝 世 , 享 年 76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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