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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文 化 大 革 命

那 年 夏 天 的 一 個 早 晨, 我 被 派 到 扎 奇 去 油 漆 一 座 新 房 子。 我 剛 開 始 工 作 沒 有 多 久, 就 看 到 一 大 群 人 打 著 紅 旗 朝 我 的 方 向 走 來, 在 碧 藍 的 天 空 下, 紅 旗 在 風 中 飄 揚。 敲 鑼 打 鼓 聲 震 天 價 晌, 群 眾 的 呼 聲 超 越 了 鑼 鼓 聲﹕ “ 毛 主 席 萬 歲! 毛 主 席 萬 歲!” 看 到 這 些 打 著 旗 幟 的 隊 伍, 我 覺 得 好 像 是 一 群 孩 子 在 節 日 裡 游 行, 隊 伍 裡 的 人 沒 有 一 個 看 起 來 年 紀 超 過 十 五 歲, 這 些 孩 子 後 來 被 稱 為 “ 紅 衛 兵”。 有 些 年 紀 更 小 的 孩 子 也 跟 在 後 面 走, 雙 手 熱 情 地 鼓 掌。 游 行 的 人 臂 上 都 戴 著 紅 衛 兵 的 袖 章, 對 我 們 這 些 路 旁 圍 觀 的 犯 人, 都 視 若 無 睹。

那 天 晚 上, 有 類 似 的 一 幫 年 輕 人 到 監 獄 來, 他 們 發 表 一 項 聲 明, 要 求 所 有 干 部 都 參 加 文 化 大 革 命, 鏟 除 黨 內 的 反 動 派。 紅 衛 兵 們 在 未 來 的 年 代 裡 製 造 了 大 量 的 騷 亂, 打 著 毛 澤 東 “ 造 反 有 理” 的 口 號, 狂 熱 地 沖 到 街 上, 把 一 切 他 們 認 為 阻 礙 革 命 前 進 的 東 西 砸 爛。 我 唯 一 對 監 獄 有 一 點 感 激 的 是, 它 保 護 了 我 們 免 於 遭 受 紅 衛 兵 的 殘 害。

有 一 次 在 四 組, 我 看 到 紅 衛 兵 把 整 棟 行 政 大 樓 的 工 作 人 員 都 驅 趕 出 樓, 把 紙 卷 成 園 桶 做 成 帽 子, 讓 主 管 干 部 們 戴 著, 把 他 們 的 衣 服 都 剝 光, 然 後 命 令 他 們 站 在 一 棟 白 色 建 築 的 前 院 裡。 看 見 這 些 人 站 在 那 兒, 兩 只 手 放 在 膝 蓋 上, 心 中 很 納 悶。 他 們 害 怕 得 全 身 發 抖, 手 足 失 措。 一 個 紅 衛 兵 命 令 他 們 低 頭 彎 腰。

開 始 我 覺 得 這 些 干 部 們 是 罪 有 應 得, 自 食 其 果。 這 種 報 複 心 理 雖 然 違 背 我 的 宗 教 信 仰, 卻 是 人 性 裡 面 很 強 的 一 種 沖 動。 監 獄 管 理 員 和 警 衛 只 不 過 是 整 個 行 政 系 統 最 下 層 的 人, 但 是 他 們 的 殘 暴 導 致 了 犯 人 的 痛 苦, 我 們 的 憤 怒 很 自 然 地 發 泄 在 他 們 的 身 上。 紅 衛 兵 們 在 他 們 臉 上 吐 口 水, 辱 罵 他 們 妨 妨 礙 革 命 的 發 展, 拒 絕 暴 露 黨 內 的 敵 人。

第 二 天 這 些 干 部 官 員 彎 腰 駝 背 地 在 監 獄 場 地 走 著, 看 起 來 很 可 憐, 而 且 不 知 所 措。 紅 衛 兵 們 命 令 他 們 也 要 開 檢 討 大 會, 坦 白 交 待 自 己 缺 乏 支 持 革 命 的 熱 情, 終 於 輪 到 這 些 人 進 學 習 班 了。

1966 年5 月 中, 我 們 的 分 隊 也 被 命 令 要 進 行 學 習, 這 種 學 習 持 續 了 一 整 個 月。 主 要 學 習 毛 澤 東 思 想, 並 且 閱 讀 報 道 文 化 大 革 命 進 步 的 《 西 藏 日 報》 社 論, 還 放 了 一 個 電 影, 是 毛 澤 東 在 北 京 天 安 門 廣 場 檢 閱 了 成 千 上 萬 的 紅 衛 兵。

文 化 大 革 命 被 宣 稱 是 在 毛 主 席 和 林 彪 的 直 接 指 導 之 下 發 動 的。 我 以 前 沒 有 聽 過 林 彪 的 名 字, 他 被 形 容 成 “ 偉 大 領 袖 毛 主 席 的 親 密 戰 友 和 接 班 人”。 接 下 來 的 兩 年 之 間, 沒 有 一 次 會 議 漏 掉 過 這 兩 個 人 的 名 字。

文 化 大 革 命 是 毛 主 席 親 自 發 動 的, 為 了 要 鏟 除 一 切 妨 礙 社 會 主 義 進 步 的 力 量, 並 且 消 滅 試 圖 顛 覆 革 命 的 黨 內 敵 人。 他 們 讓 我 們 真 誠 擁 抱 革 命, 改 造 思 想 和 行 為, 也 警 告 我 們, 如 果 任 何 人 離 開 進 步 的 道 路, 他 將 會 象 一 顆 毒 草 一 樣 被 鏟 除。

我 不 明 白 這 一 切 跟 西 藏 有 什 麼 關 系。

那 年 夏 天 的 一 個 早 上, 上 面 讓 我 們 停 工 一 天, 我 的 心 開 始 往 下 沉, 大 部 份 人 寧 可 勞 動, 也 不 願 參 加 無 休 無 止 的 會 議, 勞 動 可 以 讓 我 們 躲 開 贊 美 黨 和 毛 主 席 的 義 務。 各 組 都 列 隊 站 在 院 子 裡, 面 對 坐 在 高 台 上 的 監 獄 官 和 外 地 來 的 長 官。 瘦 瘦 的、 還 不 到 五 十 歲 的 監 獄 長 發 言 了﹕ “ 舊 的 封 建 製 度 社 會 已 經 滅 亡, 社 會 主 義 是 唯 一 的 道 路。 你 們 應 該 改 造 自 己, 要 學 習 熱 愛 黨 和 群 眾。” 他 接 著 說, 我 們 首 先 應 該 放 棄 “ 四 舊”﹕ 舊 文 化、 風 俗、 習 慣、 思 想。 他 揮 舞 著 拳 頭 喊 道﹕ “ 在 無 產 階 級 的 鐵 拳 下 你 們 無 處 可 逃!”

在 接 下 來 的 幾 個 類 似 的 演 講 之 後, 會 議 結 束 了。 我 們 返 回 監 房 去 討 論 剛 才 會 議 的 重 點。 牢 房 的 頭 兒 已 經 在 那 兒, 他 又 重 複 早 上 大 會 宣 布 的 要 點。 他 正 在 說 話 的 時 候, 外 面 傳 來 巨 大 的 聲 響 和 騷 動。 大 家 都 沖 到 門 口 去 看, 庭 院 裡 已 經 堆 了 一 大 堆 的 毛 毯、 書 籍、 鞋 子 和 衣 服, 還 不 斷 有 囚 犯 把 東 西 往 上 丟。

他 們 都 在 破 除 四 舊。 那 堆 東 西 被 點 燃 了, 一 會 兒 就 大 火 雄 雄。 我 們 受 到 慫 恿, 把 自 己 的 東 西 都 丟 到 火 焰 裡 去。 我 有 一 整 套 的 袈 裟, 平 時 用 來 當 毯 子 蓋, 現 在 我 把 它 丟 到 火 裡 去 了。 其 他 犯 人 也 把 他 們 最 珍 貴 的 物 品, 包 括 宗 教 書 籍 和 法 器 都 丟 入 大 火 之 中。 濃 厚 的 黑 煙 從 火 焰 中 升 入 天 空。 一 個 年 輕 的 警 衛 沖 進 牢 房 來, 指 著 一 雙 皮 鞋 說 這 應 該 燒 掉。 “ 可 是 這 是 全 新 的”, 鞋 子 的 主 人 說, “ 這 是 印 度 擴 張 主 義 者 製 造 的”, 警 衛 反 駁。 他 接 下 來 望 著 我 的 小 皮 囊 問 道﹕ “ 你 為 什 麼 還 貪 戀 這 種 舊 東 西?” 一 般 藏 族 畜 牧 人 都 用 這 種 皮 囊 來 裝 簪 粑, 朝 聖 的 人 也 在 他 們 皮 帶 下 系 一 個 小 皮 囊, 它 也 可 以 權 充 一 只 碗 的 作 用。

“ 這 是 勞 動 階 級 喜 歡 的 東 西”, 我 回 答 他。

“ 這 是 封 建 主 義 的 殘 余, 我 們 不 需 要 這 種 東 西”, 他 怒 氣 沖 沖 說, “ 感 謝 黨 的 仁 慈, 連 你 們 這 種 犯 人 都 可 以 用 ‘ 現 代’ 食 具, 在 以 前 只 有 剝 削 階 級 才 用 得 起。”

我 走 出 去 把 我 的 封 建 小 皮 囊 丟 入 火 焰 之 中, 注 視 著 它 在 大 火 中 慢 慢 卷 縮, 感 到 哭 笑 不 得。 這 樣 一 只 簡 單 的 小 皮 囊 也 成 為 我 們 新 的 統 治 階 級 的 打 擊 對 象。

從 此 以 後, 所 有 的 東 西 都 被 區 分 成 “ 封 建 社 會 殘 余” 或 “ 社 會 主 義 新 生 事 物”。 有 些 犯 人 被 迫 把 他 們 傳 統 的 藏 式 木 碗 丟 進 火 裡。 警 衛 們 來 檢 查 我 們 的 物 品, 不 讓 我 們 隱 藏 這 類 東 西。 任 何 桔 色 和 黃 色 的 物 件 都 被 摧 毀 了, 因 為 這 兩 種 顏 色 代 表 了 宗 教。 要 不 就 得 把 它 們 染 成 紅 色 或 深 綠 色, 因 為 這 是 人 民 解 放 軍 製 服 的 顏 色, 我 把 我 的 東 西 都 染 色 了。 大 部 分 的 人 為 了 表 示 對 革 命 的 熱 情, 都 把 個 人 的 東 西 丟 到 火 裡 去。 整 個 監 獄 陷 入 混 亂 之 中。

幾 天 之 後, 色 拉 寺 的 方 向 有 裊 裊 黑 煙 上 升, 色 拉 寺 是 西 藏 第 三 大 寺 廟, 離 我 們 監 獄 以 東 只 有 幾 裡 的 路 程。 我 注 意 到 幾 乎 整 個 星 期 煙 都 從 四 面 八 方 升 上 天 空, 表 示 到 處 都 在 燒 東 西, 書 籍、 衣 物、 袈 裟、 鞋 子 和 其 他 我 們 所 心 愛 的 東 西 都 被 摧 毀 了。 直 到 後 來 我 被 放 出 監 獄, 才 真 正 地 了 解 到, 文 革 對 於 西 藏 文 化 遺 產 所 造 成 的 全 方 位 的 摧 毀。

記 得 當 時 我 從 大 廳 走 出 來, 穿 過 庭 院, 一 頁 紙 像 一 片 秋 天 的 落 葉 飄 到 地 上。 我 把 它 檢 起 來, 發 覺 這 是 我 以 前 當 小 和 尚 時 所 學 習 的 經 文。 燒 焦 的 紙 頁 在 我 的 手 中 破 碎 了, 我 忍 不 住 哭 起 來, 但 是 又 很 快 用 袖 子 把 眼 淚 擦 干。 走 回 牢 房, 發 覺 房 子 的 進 門 處 掛 著 一 幅 巨 大 的 毛 澤 東 像。

“ 破 四 舊” 運 動 使 一 切 進 入 癱 瘓 狀 態。 說 話 作 事 時, 很 害 怕 別 人 會 說 我 還 有 舊 思 想、 舊 習 慣 或 舊 文 化 的 習 氣。 不 久 上 面 宣 布 我 們 已 經 唾 棄 了 “ 四 舊”, 從 現 在 起 應 該 接 受 社 會 主 義 的 習 俗 了。 我 們 學 習 在 說 話 和 書 寫 方 面, 都 要 用 一 種 新 的 社 會 主 義 術 語, 因 為 這 更 適 合 於 新 的 無 產 階 級 文 化。 為 了 要 活 下 去, 我 們 不 得 不 裝 出 一 種 順 從 的 樣 子。

每 天 的 會 議 都 讓 人 心 驚 膽 跳。 下 完 工 返 回 監 舍, 吃 了 晚 飯 就 是 學 習 的 時 間, 要 讀 毛 澤 東 的 “ 小 紅 書” 或 者 是 《 西 藏 日 報》 的 社 論, 每 個 星 期 還 舉 行 一 次 坦 白 交 待 和 批 判 大 會。 我 以 前 那 種 批 判 自 己 和 其 他 犯 人 的 懶 惰 的 策 略, 現 在 已 經 不 能 滿 足 當 局 了。 監 獄 長 親 自 抓 “ 人 人 批 判 人 人” 的 工 作, 我 常 坐 在 床 上, 等 候 被 點 名, 心 裡 很 慌 亂, 不 知 道 如 何 進 行 坦 白 和 批 判。 監 獄 的 頭 頭 對 我 的 猶 豫 不 決 非 常 生 氣, 他 大 聲 地 諷 刺 我 “ 班 旦 已 經 完 全 改 造 好 了, 他 認 為 自 己 應 該 被 釋 放, 對 不 對?”

他 在 挑 釁, 我 最 好 保 持 沉 默, 但 是 他 毫 不 放 松, 令 我 無 處 可 逃。 他 下 決 心 要 逼 我 說 出 一 些 可 以 稱 為 “ 反 黨” 的 話 報 告 上 去, 最 後 他 寫 報 告, 說 我 拒 絕 坦 白 交 待, 態 度 傲 慢, 自 以 為 已 經 是 一 個 改 造 好 了 的 人。

第 二 天 晚 上, 有 兩 個 監 獄 的 領 導 到 我 的 監 房。 年 紀 大 的 坐 在 門 邊, 嘴 上 叼 著 一 支 香 煙, 年 輕 的 在 屋 子 裡 踱 著 步 子, 最 後 站 在 房 間 盡 頭。 他 們 是 沖 著 我 而 來 的, 因 為 牢 房 的 頭 頭 已 經 向 上 面 打 了 報 告。 其 他 犯 人 都 沉 默 地 坐 著, 年 紀 大 的 干 部 抱 著 手 走 向 我, “ 有 些 犯 人 自 以 為 已 經 變 成 新 社 會 的 公 民”, 他 說, “ 但 是 有 罪 的 反 動 犯 人 不 能 一 夜 之 間 就 革 面 洗 心。 他 們 就 象 包 在 布 裡 的 石 頭, 外 軟 內 硬。 班 旦, 你 以 為 我 們 會 放 過 你?” 我 無 語。 他 陰 陰 地 笑 著 說﹕ “ 誰 拒 不 坦 白, 就 是 抗 拒 社 會 主 義。”

突 然 他 提 高 聲 音, 命 令 我 站 到 房 子 中 間, 像 申 斥 小 孩 一 樣 喊 道﹕ “ 對 你 只 剩 一 條 路 了!” 他 向 監 獄 管 理 點 點 頭, 後 者 舉 起 拳 頭 吼 道﹕ “ 消 滅 反 動 分 子!” 其 他 的 犯 人 也 跟 他 一 起 合 聲 叫 喊。 警 衛 和 監 獄 頭 頭 開 始 打 我, 我 拿 手 擋 在 臉 前, 他 們 不 停 地 對 我 拳 打 腳 踢, 大 概 持 續 了 二 十 分 鐘 之 久。 他 們 離 開 之 後, 我 不 顧 全 身 的 疼 痛 爬 回 床 上 倒 頭 就 睡。 醒 來 之 後, 把 上 衣 脫 下 察 看 肩 膀 肋 骨 上 的 瘀 血 和 青 紫。 當 我 一 跛 一 跛 走 向 廁 所 時, 其 他 犯 人 都 假 裝 忙 著 做 自 己 的 事, 避 免 跟 我 的 目 光 接 觸。

文 化 大 革 命 延 續 了 十 年, 一 直 到 毛 澤 東 去 世。 在 那 段 時 間 裡 我 大 概 挨 過 三 四 十 次 毒 打, 沒 有 一 個 犯 人 免 於 被 批 斗。 由 於 批 斗 大 會 有 很 多 犯 人 參 加, 所 以 黨 總 是 可 以 開 脫 責 任。 我 們 都 變 成 傀 儡, 無 法 保 護 自 己。 如 果 上 面 跟 我 們 說 太 陽 從 西 邊 出 來, 也 沒 有 人 會 去 爭 辯。

西 藏 分 裂 成 兩 種 針 鋒 相 對 的 派 別﹕ “ 造 反” 及 “ 結 盟”。 每 個 辦 事 處、 工 作 單 位 甚 至 家 庭, 都 按 著 這 兩 種 不 同 的 路 線 站 隊, 往 往 同 一 家 庭 的 成 員 發 覺 家 人 分 成 兩 派, 監 獄 管 理 人 員 和 警 衛 也 不 能 避 免 這 種 派 系 斗 爭。 年 輕 的 管 理 人 常 常 控 訴 他 們 的 上 級 是 “ 掌 權 派”, 妨 礙 革 命 的 進 步。 原 國 家 主 席 劉 少 奇 被 指 控 為 資 本 主 義 滲 透 進 共 產 黨 的 總 代 表, 《 西 藏 日 報》 鼓 動 群 眾 鏟 除 劉 少 奇 的 代 理 人。
內 部 斗 爭 使 我 們 不 得 安 寧, 會 議 和 懲 罰 跟 以 前 一 樣 日 以 繼 夜。 監 獄 又 進 來 一 大 批 新 犯 人, 大 部 分 是 年 輕 的 藏 人 和 中 國 干 部, 很 多 是 以 前 政 府 和 黨 的 工 作 人 員, 後 來 被 指 控 為 劉 鄧 在 西 藏 的 代 理 人。1967 年 夏 天, “ 造 反 派” 和 “ 結 盟 派” 的 斗 爭 使 整 個 國 家 都 癱 瘓 了, 唯 一 還 能 運 作 的 似 乎 只 有 軍 隊 了, 所 以 監 獄 的 日 常 行 政 工 作 就 被 軍 人 接 管, 我 們 被 告 知, 這 些 軍 人 是 “ 保 衛 祖 國 者”。
有 天 我 走 進 公 共 廚 房, 發 覺 這 兒 的 情 勢 也 陷 入 混 亂。 一 群 中 國 犯 人 正 坐 在 那 兒, 享 受 著 溫 暖 的 陽 光。 他 們 身 上 穿 的 衣 服 比 較 整 齊, 看 得 出 是 剛 到 的 一 批。 有 個 人 看 起 來 有 點 面 熟, 他 正 在 一 邊 抽 煙 一 邊 跟 別 人 談 話, 當 我 走 過 他 身 邊 時, 他 盯 著 我 看。

“ 歡 迎 你, 蔡 組 長!” 我 說。 他 跳 起 來 跟 我 握 手, 一 邊 熱 情 地 笑 著。

1960 年 我 關 在 羅 布 昆 澤 的 監 獄 時, 他 是 那 兒 的 監 獄 長, 雖 然 他 沒 有 審 訊 過 我, 可 是 我 對 他 很 熟 悉。 他 的 臉 圓 圓 胖 胖, 並 不 是 一 個 壞 人, 只 是 脾 氣 暴 躁, 常 常 會 突 然 發 怒, 但 是 又 會 很 快 冷 靜 下 來, 把 犯 人 打 發 走, 不 再 繼 續 刁 難。 看 到 他 也 被 關 進 來, 我 感 到 非 常 驚 訝。 同 樣 令 我 驚 訝 的 是, 我 還 看 到 一 個 從 江 孜 來 的 名 叫 旺 杰 的 年 輕 西 藏 人, 他 曾 經 是 蔡 的 翻 譯。 旺 杰 是 中 國 人 統 治 西 藏 的 受 益 者, 出 身 於 貧 苦 的 家 庭, 後 來 被 共 產 黨 送 到 中 國 去 受 教 育。 現 在 他 看 起 來 茫 然 而 失 意, 他 也 認 出 我 來, 但 是 沒 有 任 何 的 表 示, 也 許 他 覺 得 不 好 意 思, 也 許 他 怕 人 家 說 他 跟 一 個 反 動 犯 人 有 關 連。 蔡 一 直 被 關 到1976 年。 他 和 旺 杰 的 罪 名 是 盜 用 公 款, 這 是 一 個 當 時 經 常 被 加 給 一 些 干 部 的 假 罪 名。

那 段 時 間 大 家 都 覺 得 度 日 如 年, 只 有 在 勞 動 的 時 候 才 能 免 除 被 控 訴 和 懲 罰 的 恐 懼。 批 判 別 人 和 坦 白 交 待 的 壓 力 非 常 無 情, 這 造 成 一 種 犯 人 們 彼 此 監 督 的 氣 氛。 總 是 有 幾 百 雙 眼 睛 盯 著 你, 恐 懼 使 人 變 得 更 加 卑 曲 和 溫 順, 我 內 心 深 處 對 於 中 國 當 局 的 殘 忍 和 無 情, 感 到 深 惡 痛 絕。

犯 人 之 間 逐 漸 形 成 一 種 彼 此 心 照 不 宣 的 理 解 和 同 情, 大 家 都 明 白, 在 高 壓 之 下 每 人 干 的 事 都 一 樣。 雖 然 批 判 別 人 會 給 自 己 帶 來 敵 人, 但 是 我 們 很 快 學 會 了 寬 恕, 不 管 對 方 怎 樣 批 判 自 己, 我 們 都 能 諒 解 而 不 心 懷 怨 恨。

沒 有 選 擇 的 余 地, 不 參 加 批 斗 大 會 就 會 被 當 成 反 社 會 主 義 者, 同 時 也 被 視 為 一 個 反 叛 者。 批 斗 大 會 上, 在 場 的 軍 委 會 工 作 人 員 會 把 你 說 過 的 每 一 句 話 都 記 錄 下 來, 如 果 他 們 發 覺 你 不 是 全 心 全 意 參 加, 就 會 指 責 你 缺 乏 革 命 熱 情。 你 應 當 把 監 獄 的 難 友 當 成 最 仇 恨 的 敵 人, 無 情 地 打 擊 他。

由 於 出 身 反 動 剝 削 階 級, 我 是 一 個 顯 著 的 目 標, 很 容 易 成 為 被 打 擊 的 對 象, 在 監 獄 內 外, 唯 一 得 到 文 化 大 革 命 好 處 的 是 那 些 “ 貧 農” 階 級, 出 身 貧 窮 的 人 犯 罪, 會 受 到 寬 大 的 待 遇, 這 類 獲 得 了 新 地 位 的 人, 如 今 變 得 趾 高 氣 昂, 西 藏 人 稱 呼 他 們 為 “ 粗 脖 子”。 “ 貧 下 中 農” 被 認 為 有 比 較 干 淨 的 政 治 背 景, 因 為 他 們 不 願 意 複 闢 封 建 社 會 舊 製 度。 這 些 犯 人 象 寵 兒 一 樣 在 監 獄 裡 大 搖 大 擺, 雖 然 有 時 候 也 難 免 被 批 評, 但 是 大 家 都 非 常 小 心, 因 為 他 們 輕 易 就 能 把 別 人 的 批 評 說 成 是 反 動 分 子 對 勞 動 階 級 的 欺 壓。

階 級 出 身 掌 控 監 獄 大 牆 的 內 外。 一 個 出 身 貧 困 的 犯 人 如 果 努 力 工 作, 經 常 檢 舉 別 人, 同 時 對 階 級 斗 爭 表 現 了 很 高 的 積 極 性, 他 就 可 以 很 快 受 到 寬 恕 而 被 釋 放。

1967 年 年 底, 這 些 會 議 都 成 了 雞 蛋 裡 挑 骨 頭, 雞 毛 蒜 皮 的 小 事 都 會 上 崗 上 線, 懲 罰 還 是 跟 以 前 一 樣 殘 酷 而 充 滿 暴 力。 連 我 們 坐 的 姿 勢 都 受 到 批 評。 如 果 大 家 用 習 以 為 常 的 模 仿 佛 祖 打 坐 的 盤 腿 方 式 坐 的 話, 就 會 被 批 評 為 對 佛 祖 有 封 建 主 義 的 信 仰。 我 們 被 迫 模 仿 解 放 軍 士 兵 那 種 蹲 法, 我 覺 得 蹲 著 很 不 舒 服, 想 來 所 有 藏 人 都 覺 得 這 個 方 法 非 常 愚 蠢, 大 家 不 習 慣 這 種 姿 勢, 犯 人 的 腿 本 來 就 已 經 很 弱, 現 在 更 是 蹲 下 就 發 抖。 蹲 幾 分 鐘 我 就 必 須 站 起 來, 假 裝 是 需 要 拿 東 西 去。

1968 年 的 春 天 我 被 派 到 監 獄 附 近 的 一 個 製 磚 廠 去 勞 動。 有 好 幾 個 月 的 時 間 都 沒 有 斗 爭 大 會, 也 沒 有 挨 打。 晚 上 是 學 習 的 時 間, 大 家 清 一 色 地 都 閱 讀 毛 澤 東 的 “ 小 紅 書”。 有 一 天 晚 上 我 正 在 閱 讀, 有 兩 個 士 兵 和 我 們 分 隊 長, 名 叫 瓊 先 生 的 藏 人 走 進 牢 房。 瓊 先 生 臉 色 黝 黑, 脾 氣 暴 躁。

年 紀 大 的 長 官 開 始 發 話﹕ “ 共 產 黨 仁 慈 又 有 耐 心”, 他 故 意 用 一 種 非 常 莊 嚴 的 口 氣 說, “ 黨 給 所 有 的 反 動 分 子 改 造 自 己 的 機 會, 可 是 他 們 仍 然 繼 續 反 黨 反 人 民, 這 些 罪 犯 就 象 屠 夫 一 樣, 掛 羊 頭, 賣 狗 肉。” 這 個 軍 官 很 有 表 演 天 才, 他 突 然 發 難, 只 有 一 個 可 能 性﹕ 我 們 中 間 有 一 個 倒 霉 鬼 將 面 臨 嚴 厲 的 懲 罰。 連 牢 房 的 頭 頭 都 非 常 害 怕, 他 要 是 不 把 任 何 最 細 微 的 小 事 向 上 面 報 告 的 話, 就 會 被 認 為 是 同 謀。 長 官 看 了 另 外 那 個 士 兵 一 眼, 他 立 刻 大 聲 喊﹕ “ 班 旦 加 措”, 我 不 寒 而 栗。

同 房 的 難 友 一 聽 到 是 我 的 名 字, 都 松 了 一 口 氣, 我 丈 二 金 剛, 摸 不 著 頭 腦, 站 起 來 走 到 房 間 中 間, 長 官 命 令 我 坦 白 交 待, 他 指 控 我 “ 打 悶 槍”。

  “ 坦 白! 坦 白!” 他 大 聲 地 吼 道。 很 多 犯 人 在 這 種 情 況 之 下, 嚇 得 會 把 內 心 的 秘 密 兜 底 倒 出 來。 我 明 白 現 在 必 須 鎮 定, 保 持 沉 默, 先 等 待 這 位 長 官 透 露 一 點 倪 端。 那 名 士 兵 對 於 我 的 沉 默 感 到 異 常 憤 怒, 長 官 命 令 牢 房 的 頭 頭 和 其 他 人 抓 住 我 的 手。

他 們 把 我 的 頭 使 勁 往 下 按, 並 且 把 我 的 手 臂 擰 到 背 後。 “ 低 下 頭 去!” 那 個 長 官 叫 道 “ 你 這 個 猖 狂 的 反 動 分 子!” 周 圍 的 犯 人 合 聲 喊 道﹕ “ 交 待! 坦 白 交 待!” 我 仍 然 保 持 沉 默。 這 個 時 候 從 外 面 走 進 兩 個 人 來, 一 名 犯 人 和 一 名 警 衛。 牢 房 的 頭 頭 拉 我 的 頭 發 使 我 抬 頭, 他 指 著 剛 剛 走 進 來 的 犯 人 問 我﹕ “ 認 識 他 嗎?”

我 認 識, 他 名 叫 仁 曾, 是 從 拉 薩 來 的。 我 們 在 同 一 個 分 隊, 在 監 獄 場 地 我 常 常 看 到 他, 他 也 跟 我 一 樣 被 派 到 製 磚 廠 去, 不 過 我 不 明 白 我 跟 仁 曾 之 間 有 什 麼 關 連。 “ 我 認 識 他”, 我 對 審 訊 者 說。

牢 房 的 頭 頭 把 我 的 頭 往 地 下 按, 仁 曾 開 始 控 訴 我。 “ 班 旦 這 樣 惡 劣 的 反 動 分 子 從 來 不 肯 承 認 封 建 主 義 被 消 滅 了, 他 們 還 常 常 做 夢, 希 望 封 建 主 義 能 借 尸 還 魂。” 仁 曾 指 控 我 犯 了 罪, 他 說 那 天 下 午 我 做 了 一 種 “ 水 祭”, 這 是 一 種 西 藏 人 常 常 舉 行 的 儀 式﹕ 把 手 指 進 入 水 中, 然 後 在 空 中 用 指 頭 一 彈, 就 算 祭 奉 神 祗 了。 文 化 大 革 命 以 來 我 就 沒 有 做 過 這 種 儀 式 了, 因 為 我 知 道 如 果 被 任 何 人 抓 住, 後 果 會 有 多 嚴 重。

“ 你 認 不 認 罪?” 長 官 問。

“ 我 根 本 沒 有 做 這 個 儀 式”, 我 很 生 氣 地 回 答。

這 個 長 官 又 轉 向 仁 曾, 讓 他 把 我 犯 罪 的 詳 細 經 過 重 述 一 篇。 我 簡 直 不 相 信 自 己 的 耳 朵。 仁 曾 形 容 我 如 何 把 手 浸 到 河 中, 然 後 彈 向 空 中。 可 是 事 情 並 不 是 象 他 那 樣 說 的 那 樣, 下 工 以 後, 我 們 沿 著 一 條 狹 窄 清 澈 的 河 返 回 監 獄, 我 把 手 套 掉 在 河 裡 了, 所 以 彎 下 身 去 揀。 我 用 雙 手 掬 起 水 來 喝, 水 非 常 清 涼, 所 以 我 往 臉 上 拍 了 一 些 水, 之 後 我 把 手 甩 了 一 下, 想 把 水 甩 干。

仁 曾 把 這 件 簡 單 的 事 扭 曲 成 為 一 種 宗 教 儀 式。 長 官 立 刻 命 令 其 他 犯 人 對 我 開 批 斗 大 會。 同 監 的 難 友 們 擁 過 來, 從 後 面 和 兩 側 推 我, 有 些 人 甚 至 踢 我。 牢 頭 拿 了 一 條 舊 的 粗 繩 子 把 我 全 身 捆 住, 雙 手 捆 在 後 面, 使 我 無 法 動 彈。 我 的 胸 口、 手 臂、 肩 膀 以 及 肋 骨 上 遭 到 了 雨 點 般 拳 頭 的 捶 打。 犯 人 們 知 道 如 果 不 重 擊 我, 那 麼 自 己 也 會 被 控 訴 成 為 不 支 持 社 會 主 義。 我 沒 法 舉 手 保 護 頭 部。

我 看 過 有 人 在 批 斗 大 會 上 死 去。 一 位 名 叫 薛 康 • 永 登 的 溫 文 長 者, 曾 經 是 第 十 三 世 喇 嘛 的 文 書, 因 拒 絕 批 判 達 賴 喇 嘛, 而 挨 打。 他 失 去 知 覺, 在 送 往 醫 院 途 中 死 了。

我 其 實 希 望 快 一 點 死, 我 告 訴 警 衛 最 好 把 我 殺 了, 他 們 被 “ 我 的 挑 釁” 激 怒 了, 回 答 我 的 是, 重 擊 我 頭 部 的 側 面 和 踢 打 我 的 肋 骨。  

這 一 陣 拳 打 腳 踢 結 束 之 後, 警 衛 都 氣 喘 如 牛, 汗 流 雨 下。 我 倒 在 地 下, 牢 頭 把 我 松 綁, 繩 子 一 解 開, 我 的 呼 吸 又 恢 複 正 常 了。 警 衛 撤 離 房 間, 那 個 長 官 還 回 頭 看 我 說﹕ “ 別 以 為 你 的 案 子 結 了, 我 們 要 一 直 審 問 到 你 招 供 為 止。”

我 爬 回 床 上, 巨 烈 的 疼 痛 慢 慢 平 息, 我 進 入 了 睡 鄉。 第 二 天 輪 到 我 到 公 共 廚 房 提 茶 水。 我 的 臉 腫 得 厲 害, 胸 部 和 手 臂 都 是 青 紫 瘀 血。 大 家 看 得 出 來, 我 疼 痛 得 厲 害, 如 果 不 是 怕 被 指 控 為 “ 跟 反 動 分 子 拉 幫 結 派” 或 “ 同 情 反 社 會 主 義 的 罪 犯”, 誰 都 會 願 意 代 替 我 去 擔 任 這 項 工 作 的。 現 在 大 家 只 能 對 我 行 注 目 禮, 看 我 掙 扎 著 提 起 壺, 走 到 院 子 去。

後 來 我 還 是 去 磚 廠 工 作。 我 犯 罪 的 證 據 對 大 家 而 言, 是 顯 而 易 見 的 可 笑, 但 是 犯 人 們 都 裝 作 沒 事 的 樣 子, 把 眼 光 調 開 去 了。 我 盡 可 能 努 力 工 作, 知 道 一 旦 停 止 工 作, 情 況 將 變 得 更 糟。 那 天 下 午 我 越 來 越 焦 慮, 精 神 沮 喪 地 回 到 牢 房, 還 沒 進 門, 就 看 見 牢 頭 已 經 含 著 一 支 香 煙 在 等 著 我 了。 我 爬 上 床, 可 是 他 瞪 著 我 說﹕ “ 你 想 干 什 麼?”

我 說 想 躺 下 來, 他 大 聲 辱 罵 我﹕ “ 落 後 分 子”。 接 著 分 隊 隊 長 瓊 先 生 帶 著 昨 天 那 兩 名 守 衛 進 來 了, 他 重 複 昨 天 的 控 訴, 說 既 然 我 知 道 這 種 行 為 是 禁 止 的, 為 什 麼 還 繼 續 這 種 “ 水 祭”, 我 重 複 地 否 認 了。 牢 頭 又 命 令 大 家 開 批 判 會, 我 低 下 了 頭, 其 他 的 犯 人 開 始 推 我, 並 且 一 個 接 一 個 地 罵 我, 有 些 人 只 是 來 拉 我 的 衣 服, 搖 我, 他 們 實 在 不 忍 心 再 來 打 我 這 樣 一 個 完 全 無 助 的 人。

這 種 情 況 持 續 了 十 三 天, 我 無 法 進 食。 勞 動 是 我 唯 一 能 夠 得 到 的 松 弛 的 機 會。 可 是 一 到 傍 晚, 哨 音 響 起, 大 家 站 隊 返 回 監 獄 的 時 候, 我 的 胃 就 抽 筋, 心 裡 充 滿 恐 懼 和 憂 慮。 記 得 就 在 這 段 災 難 時 期, 有 另 外 一 個 犯 人 自 殺 了, 大 家 叫 他 大 黑 斑, 因 為 他 臉 上 有 很 大 一 塊 胎 記, 以 前 是 布 達 拉 宮 南 加 寺 的 僧 侶, 由 於 參 加1959 年 拉 薩 起 義 而 被 逮 捕, 他 在 批 斗 會 上 被 作 為 打 擊 對 象, 因 而 自 殺。

他 跟 我 在 同 一 個 製 磚 廠 工 作, 工 廠 和 監 獄 之 間 是 一 條 土 道, 每 天 我 們 沿 著 這 條 路 往 返 於 監 獄 和 工 廠 之 間, 經 過 的 卡 車 揚 起 滾 滾 塵 土。 一 天 晚 上 當 我 們 往 監 獄 走 去 的 時 候, 黑 斑 走 在 我 前 三 行, 突 然 間, 他 走 出 隊 伍, 撲 向 一 輛 剛 從 大 門 開 出 來 的 卡 車。 卡 車 停 下 來, 已 經 太 晚 了, 我 看 見 他 的 腳 猛 烈 地 抽 搐 了 幾 下 就 躺 在 塵 土 道 上 不 動 了, 我 調 開 頭 去。 大 家 被 命 令 快 速 地 走 回 監 獄。

沒 有 人 談 論 黑 斑 的 死 亡, 這 件 事 情 就 象 每 天 例 行 的 生 活 一 樣, 過 去 就 過 去 了。 大 家 都 恐 懼 得 不 敢 有 任 何 感 情 的 流 露, 眼 淚 也 都 成 為 秘 密。

每 天 的 日 子 都 籠 罩 在 巨 大 的 痛 苦 之 中, 大 家 對 於 毒 打 和 折 磨 都 變 得 麻 木 了。 我 的 神 經 崩 得 越 來 越 緊, 逐 日 增 加 的 焦 慮 快 要 把 我 的 精 神 壓 跨 了。 我 也 在 考 慮 是 否 要 步 大 黑 斑 的 後 塵。 每 當 返 回 監 獄 的 時 候, 批 斗 會 就 緊 接 而 來, 我 肉 體 上 遭 受 的 毒 打 比 以 前 減 輕 了, 連 瓊 先 生 都 有 一 點 意 興 闌 珊。

兩 個 星 期 以 來, 我 拒 絕 坦 白 交 待, 堅 持 自 己 的 說 詞。 監 獄 管 理 人 最 後 放 棄 了, 他 說 我 的 案 子 將 交 給 年 度 的 批 宙 大 會 來 處 理。 我 想 我 的 固 執 最 終 贏 得 了 難 友 的 尊 敬。

  每 年 的 批 審 大 會 在 冬 天 舉 行, 分 隊 隊 長 會 在 大 家 面 前 宣 讀 他 收 集 的 報 告。 那 些 打 了 別 人 小 報 告 的 “ 積 極 分 子” 會 得 到 一 張 毛 澤 東 的 像 或 者 一 本 “ 小 紅 書 “ 作 為 獎 賞。 “ 改 造 失 敗” 的 犯 人 會 被 加 刑, 每 一 年 總 有 幾 名 犯 人 會 因 為 無 法 改 造 而 被 判 處 死 刑。

1970 年10 月 的 一 天 清 晨, 我 聽 到 大 鐵 門 刮 在 地 面 上 的 聲 音, 門 打 開 了, 隊 長 對 警 衛 大 聲 喊 叫, 讓 他 把 犯 人 叫 醒。 監 房 的 門 開 了, 警 衛 沖 進 來 喝 令 我 們 立 刻 起 床。 大 家 在 外 面 集 合, 天 還 是 漆 黑 的, 天 空 中 布 滿 了 成 千 上 萬 的 繁 星, 冷 風 刮 著 臉。 有 大 卡 車 開 進 監 獄, 牢 頭 說 卡 車 要 把 我 們 送 到 扎 奇, 參 加 年 度 的 獎 懲 大 會, 這 表 示 將 要 執 行 死 刑 了。

到 達 扎 奇 的 時 候 天 還 沒 有 亮, 我 們 跳 下 車, 警 衛 命 令 我 們 坐 在 泥 地 上。 更 多 的 卡 車 運 來 了 幾 百 個 其 他 的 犯 人。 拉 薩 附 近 監 獄 的 犯 人 都 被 召 來 參 加 這 個 大 會。 天 亮 的 時 候, 我 們 排 隊 走 進 監 獄 的 場 地。 地 上 有 粉 筆 寫 的 每 個 監 獄 每 個 分 隊 的 號 碼。

一 個 干 部 向 我 們 宣 布 開 會 的 三 條 注 意 事 項﹕ 不 許 說 話、 不 允 睡 覺、 不 許 上 廁 所。 清 晨 的 太 陽 帶 來 了 一 點 暖 意。 司 法 部 的 干 部 走 進 來, 坐 在 我 們 對 面 的 一 張 長 桌 前 面。 其 中 一 個 人 打 手 勢, 警 衛 帶 進 將 要 被 槍 斃 的 犯 人。 我 雖 然 慶 幸 不 在 中 選 之 列, 但 是 對 即 將 發 生 的 事 情 心 裡 極 為 厭 惡。

持 槍 的 警 衛 把 那 些 雙 手 用 麻 繩 捆 得 緊 緊 的 犯 人 一 個 接 一 個 地 帶 進 來。 每 個 人 的 脖 子 上 掛 了 一 塊 木 牌, 上 面 寫 著 我 不 認 識 的 中 國 字, 猜 想 是 犯 人 的 名 字 和 被 加 諸 的 罪 行 內 容。 越 來 越 多 掛 著 木 牌 的 人 被 拖 進 場 地, 不 久 大 約 有 五 十 來 人 站 在 我 們 面 前。 一 個 警 衛 打 了 手 勢, 牢 頭 和 積 極 分 子 們 就 大 聲 喊 道﹕ “ 消 滅 反 革 命 分 子!” 幾 千 個 人 的 聲 音 跟 著 響 起 來, 叫 著 同 樣 的 口 號。

在 這 些 將 要 被 處 死 的 人 裡 面, 有 兩 個 我 們 大 隊 的 人。 兩 天 之 前 梅 周 貢 卡 的 提 貢 • 班 達 和 拉 布 秋 兩 人 被 點 了 名, 謠 傳 說 他 們 將 會 被 釋 放, 當 時 沒 有 任 何 跡 象 顯 示, 他 們 將 要 面 對 死 刑。 現 在 這 兩 人 站 在 那 兒, 眼 見 認 識 的 人 即 將 死 去 是 很 難 忍 受 的。

台 上 的 一 個 軍 官 喊 出 了 我 的 名 字, 我 被 叫 到 前 面 跟 那 些 跪 在 地 上, 一 動 不 動 馬 上 要 處 死 的 犯 人 面 對 面。 有 一 名 犯 人 被 揪 住 頭 發, 拉 到 我 臉 前。 她 是 一 個 滿 臉 皺 紋、 沒 有 牙 齒 的 老 婦 人, 腫 脹 的 臉 滿 布 了 瘀 血, 差 不 多 已 經 奄 奄 一 息 了。 直 到 今 天, 我 想 起 她, 全 身 都 要 發 抖。

兩 個 警 衛 抓 住 我, 把 我 的 頭 往 下 按。 有 人 高 聲 讀 出 這 個 婦 人 的 名 字 和 她 的 “ 罪 狀”﹕ 反 叛 祖 國、 參 加 反 革 命 行 動、 謀 圖 推 翻 無 產 階 級 專 政。 我 並 沒 有 留 心 去 聽 她 的 罪 狀, 因 為 單 單 她 的 名 字 就 已 經 使 我 的 心 砰 砰 跳 動。

她 是 貢 噶 林 • 貢 桑 女 士, 我 以 前 多 次 聽 過 她 的 名 字。 貢 噶 林 出 身 於 西 藏 一 個 很 有 聲 望 的 貴 族 家 庭, 大 家 都 很 敬 佩 她 對 抗 中 國 人 的 英 勇 行 為。 她 組 織 並 領 導 了1959 年3 月12 號 拉 薩 婦 女 的 抗 議 活 動。 我 聽 說 她 在 批 斗 大 會 上 堅 持 宣 稱 西 藏 是 一 個 獨 立 的 國 家, 她 是 西 藏1959 年 起 義 的 一 位 英 雄。

我 們 彼 此 相 望, 她 的 眼 睛 霧 朦 朦 布 滿 血 絲, 臉 上 有 一 種 表 情, 似 乎 要 求 我 替 她 祈 禱。 雖 然 是 冬 天, 但 是 太 陽 照 進 院 子, 使 我 覺 得 頭 暈 目 眩。 我 想 象 在 萬 裡 無 雲 的 天 空 中, 有 一 只 鷹 在 我 們 頭 上 盤 旋, 我 有 一 種 感 覺, 這 只 大 鳥 會 俯 沖 下 來, 叼 起 我, 把 我 帶 離 這 個 地 方, 遠 離 這 場 即 將 來 臨 的 死 亡。

我 旁 邊 突 然 出 現 了 一 個 士 兵, 我 吃 了 一 驚, 他 把 手 放 在 我 的 肩 膀 上。 大 隊 長 走 到 我 面 前。

“ 班 旦 加 措” 他 叫 我。

我 的 喉 嚨 發 干, 他 並 不 期 待 我 的 回 應, “ 你 知 道 嗎?” 他 繼 續 說﹕ “ 你 站 在 懸 崖 邊 走 鋼 絲”, 他 用 大 拇 指 和 食 指 比 了 一 下, “ 就 差 了 這 麼 一 點 兒”, 他 指 指 那 些 等 待 死 刑 的 犯 人。 我 心 裡 又 是 恐 懼 又 是 厭 惡, 他 的 威 脅 我 幾 乎 沒 聽 入 耳。
大 會 一 直 持 續 下 去, 宣 讀 犯 人 的 案 件 一 直 持 續 到 下 午, 最 後 他 們 宣 布 黨 決 定 剝 奪 罪 犯 們 的 生 存 權。 幾 千 個 嗓 門 拉 開 喉 嚨 喊 道﹕ “ 堅 決 消 滅 反 動 分 子! 堅 決 消 滅 人 民 的 敵 人。” 這 些 人 被 拉 上 一 輛 敞 開 的 卡 車, 卡 車 緩 緩 駛 過 在 場 的 每 個 大 隊, 最 後 停 在 監 獄 門 外, 這 裡 有 一 條 犯 人 們 自 己 挖 的 大 約 五 尺 深 的 溝。 幾 名 軍 人 爬 上 監 獄 的 圍 牆, 以 便 看 得 更 清 楚, 有 些 人 卷 起 雙 手 眺 望。

囚 犯 被 命 令 跪 在 溝 前, 然 後 一 排 機 槍 掃 射 了。 子 彈 的 力 量 把 他 們 彈 到 溝 渠 裡, 士 兵 們 再 度 瞄 準, 從 近 距 離 給 那 些 在 第 一 輪 沒 有 打 死 的 人 補 上 槍。 開 槍 之 後 的 一 分 鐘 是 完 全 的 死 寂。 那 一 天 共 有 十 五 個 人 被 槍 決 了。

死 者 的 家 屬 會 收 到 一 張 帳 單, 上 面 列 具 發 射 子 彈 的 數 目 和 捆 綁 他 們 的 繩 子 價 格, 從 而 得 知 他 們 的 親 人 是 被 槍 決 的。

死 亡 對 我 們 如 影 隨 行, 這 是 黨 權 力 至 高 無 上 的 表 現。 面 對 死 亡 時, 每 個 犯 人 的 表 現 都 不 同。 記 得 在1971 年 的 秋 天, 又 有 一 批 人 被 一 個 個 召 喚 到 一 個 小 辦 公 室 去。 辦 公 室 的 門 是 大 開 著 的, 房 間 有 一 張 很 大 的 窗 子, 從 外 面 可 以 把 裡 面 的 情 形 看 得 一 清 而 楚。 有 一 個 名 叫 強 巴 曲 培 的 老 年 僧 侶 在 我 前 面 被 叫 進 去。

強 巴 是 祥 拜 陀 寺 廟 的 住 持, 是 噶 甘 地 區 一 位 聲 譽 很 高、 學 識 淵 博 的 僧 侶。 他 的 腰 圍 很 寬, 臉 園 園 的, 無 數 的 毒 打 和 刑 求, 都 沒 有 能 使 強 巴 放 棄 他 的 宗 教 信 仰。 但 是 沒 有 一 個 人 能 夠 想 像, 當 他 聽 到 被 宣 判 死 刑 的 時 候 所 作 出 的 反 應。 強 巴 哀 聲 請 求 寬 恕, 他 在 中 國 軍 官 面 前 匍 伏 在 地, 就 象 一 個 僧 侶 在 老 師 或 者 高 僧 面 前 表 示 敬 意 那 樣, 他 失 去 控 製 不 停 地 哭 泣, 旁 邊 的 士 兵 沖 上 去, 把 他 拖 到 桌 子 前 面。 將 他 的 手 印 按 在 一 份 文 件 上。 然 後 把 他 象 一 個 袋 子 一 樣 捆 綁 起 來 丟 在 屋 子 的 角 落。

下 一 個 被 叫 進 去 的 人 名 叫 白 瑪 董 丁。 白 瑪 曾 經 是 達 扎 地 區 的 總 管, 達 賴 喇 嘛 尚 未 成 年 時, 他 是 西 藏 的 攝 政。 他 在 監 獄 裡 很 受 人 愛 戴, 白 瑪 也 不 知 道 將 被 判 死 刑, 他 站 在 桌 子 前 面, 一 個 軍 官 宣 布 黨 要 剝 奪 他 的 生 存 權。 白 瑪 說﹕ “ 謝 謝 你”, 他 聽 起 來 十 分 愉 快。 不 但 我, 連 中 國 軍 官 們 都 感 到 意 外, 他 接 下 來 說 的 話 讓 大 家 更 是 大 吃 一 驚。 白 瑪 引 用 了 西 藏 的 諺 語﹕ “ 長 而 快 樂 的 生 命 固 然 好, 不 快 樂 卻 短 暫 的 生 命 則 更 佳。” 說 完 之 後, 他 非 常 鎮 定 地 把 手 指 沾 在 印 墨 裡, 然 後 在 文 件 上 畫 押。

回 想 起 來, 我 感 到 震 憾, 白 瑪 是 一 個 世 俗 人, 沒 有 受 過 冥 想 和 佛 教 哲 理 的 訓 練, 當 他 面 對 死 亡 的 時 候 卻 充 滿 了 勇 氣, 然 而 另 一 個 僧 侶 平 時 總 是 在 思 索 死 亡, 他 的 信 仰 讓 他 明 白 肉 身 不 過 是 一 個 短 暫 的 現 象, 但 是 在 面 對 死 亡 時 卻 如 此 錯 亂 而 請 求 寬 恕。 白 瑪 的 態 度 把 漢 人 的 權 力 抵 消 化 解, 他 面 對 死 亡 的 鎮 定 使 得 他 們 的 殘 忍 變 得 毫 無 意 義。

另 外 一 個 犯 人 由 於 偶 爾 污 損 了 毛 的 像 而 被 判 處 死 刑。 在 一 個 周 會 上, 他 的 罪 行 被 揭 露 了, 牢 頭 象 往 常 一 樣 主 持 這 個 會 議。 一 個 犯 人 指 控 另 外 一 名 犯 人 對 偉 大 舵 手 懷 有 刻 骨 的 仇 恨, 證 據 是 有 人 看 到 他 那 張 毛 的 像 上 有 一 道 很 深 的 指 甲 印。 會 上 還 公 開 了 這 一 道 印 子 的 確 切 尺 寸, 當 局 要 這 個 被 指 控 的 人 解 釋, 這 條 印 子 是 怎 麼 弄 到 毛 主 席 像 上 去 的, 他 無 法 解 釋, 就 被 判 處 死 刑。

這 段 時 期, 中 國 發 動 了 批 林 批 孔 運 動。 在 西 藏 這 場 運 動 則 是 針 對 達 賴 喇 嘛 和 班 禪 活 佛 的。 我 們 知 道 漢 人 要 我 們 批 判 達 賴 喇 嘛, 指 控 他 是 黨 和 社 會 主 義 新 社 會 的 頭 號 敵 人, 我 們 想 方 設 法 繞 過 達 賴 喇 嘛, 只 指 控 西 藏 的 貴 族 階 級。 干 部 們 反 複 地 問﹕ “ 誰 是 西 藏 所 有 苦 難 的 源 頭?”

一 天, 有 名 叫 圖 丹 貢 卻 的 犯 人 在 開 會 的 時 候 站 起 來, 他 因 為 參 加 了1959 年 的 騷 動 而 被 判 刑 二 十 年。 他 鎮 定 地 把 其 他 人 犯 人 刻 意 避 免 的 話 說 出 來 了﹕ “ 達 賴 喇 嘛 是 西 藏 苦 難 的 原 因”, 大 家 都 能 不 相 信 他 會 說 出 這 樣 的 話 來。 “ 達 賴 喇 嘛” 圖 丹 繼 續 說﹕ “ 是 出 賣 祖 國 的 奴 隸 主, 我 們 應 該 揭 發 達 賴 喇 嘛 的 罪 惡。” 他 被 減 刑 至 七 年, 後 來 被 任 命 為 牢 頭。1970 年 年 底, 各 種 派 系 的 斗 爭 慢 慢 結 束 了, 軍 隊 掌 控 一 切。 絕 大 部 分 的 寺 廟 都 被 關 閉 或 摧 毀 了, 所 有 的 西 藏 人 都 住 在 公 社 裡, 這 被 形 容 為 “ 發 展 的 最 高 階 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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