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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藍 天 之 下 無 處 可 逃
到 達 羅 布 昆 澤, 已 經 是 太 陽 下 山 的 時 分, 晚 霞 下 的 監 獄 看 起 來 非 常 祥 和。 守 衛 把 監 獄 的 大 門 打 開, 嘎 吱 的 晌 聲 向 難 友 宣 布 亡 命 者 回 來 了。 大 家 全 被 召 集 到 院 子 裡, 警 衛 把 我 們 交 接 了。 一 片 死 寂, 只 有 獄 警 來 回 度 方 步 的 聲 音。 一 名 衛 兵 命 令 我 們 把 頭 低 下 來, 接 著 所 有 的 犯 人 開 始 喊 道﹕ “ 打 倒 反 動 分 子!” 這 種 口 號 以 前 都 聽 慣 了 的, 但 是 下 面 一 句 卻 是 第 一 次 聽 到﹕ “ 槍 斃 反 革 命 分 子”。
群 眾 的 吼 聲 慢 慢 平 息 下 來, 一 個 名 叫 嚴 培 的 犯 人 走 上 來, 他 平 常 是 一 個 受 犯 人 尊 敬 的 好 人, 現 在 他 顯 然 受 到 命 令, 來 主 持 這 場 斗 爭 大 會。 他 按 照 例 行 公 式 指 責 我 們 的 反 革 命 行 為 背 叛 了 “ 黨 的 仁 慈”, 他 說 話 的 時 候 結 結 巴 巴。 接 著 少 數 幾 個 留 胡 子 的 犯 人 中 的 一 名 往 前 跨 了 一 步, 他 同 樣 高 聲 斥 責 反 動 分 子, 舉 著 拳 頭 湊 近 我 們 說 “ 你 們 今 生 今 世 完 了”。 聽 了 他 的 話 我 很 震 動, 怕 中 國 人 會 借 機 說 囚 犯 們 要 求 把 我 們 處 死。
那 天 晚 上 我 們 被 關 在 露 天 裡, 氣 溫 非 常 低, 沒 有 棉 被 和 毯 子。 全 身 疼 痛, 冰 涼 的 金 屬 手 銬 和 腳 鐐 嵌 進 手 腕 和 足 踝 的 肉 裡。 我 試 著 把 衣 服 的 袖 子 和 褲 腿 塞 在 刑 具 和 皮 膚 之 間, 可 是 一 下 就 滑 落 出 來。 大 家 都 筋 疲 力 盡, 沒 有 力 量 再 去 抵 抗 饑 餓 和 寒 冷, 一 會 兒 就 睡 著 了。 第 二 天 溫 暖 的 陽 光 照 在 臉 上, 把 我 弄 醒。
我 們 被 轉 移 到 江 孜 監 獄, 這 是 藏 區 主 要 的 監 獄 之 一。 一 行 七 個 人 由 守 衛 押 著 推 上 一 輛 牛 車, 一 路 上 不 許 說 話, 經 過 了 一 整 天 的 行 程, 夜 裡 到 達 江 孜。 那 裡 沒 有 電 燈, 幾 個 獄 警 拿 著 火 把 出 來, 把 我 們 推 進 一 個 房 間。 我 跟 伙 伴 們 說, 我 們 要 承 認 逃 跑 的 事, 這 是 無 法 否 認 的, 但 是 不 應 該 彼 此 指 控 對 方, 也 不 要 檢 舉 別 人。
我 曾 經 在 江 孜 第 一 次 親 眼 目 睹 中 國 人 入 侵 西 藏, 現 在 我 成 為 入 侵 者 的 囚 犯, 又 返 回 這 裡。 對 這 個 城 市 我 記 憶 猶 新, 因 為 我 在 這 裡 第 一 次 看 到 了 達 賴 喇 嘛。 這 個 監 獄 原 來 是 西 藏 政 府 所 在 地, 傳 統 的 泥 磚 砌 成 的 房 子, 中 國 人 只 做 了 很 小 的 修 改, 把 它 變 成 了 一 座 監 獄。 江 孜 大 約 有 二 千 名 犯 人, 大 部 分 都 是 以 前 的 藏 軍。
一 到 江 孜, 我 跟 其 他 六 個 人 就 分 開 了, 偶 爾 我 們 會 在 院 子 裡 舉 行 的 大 會 上 見 面。 我 被 關 進 一 號 牢 房, 跟 其 他 十 一 人 一 間, 他 們 象 是 在 家 裡 接 待 客 人 那 樣 對 我 表 示 歡 迎。 這 個 牢 房 很 新 也 很 干 淨, 我 猜 想 是 犯 人 們 自 己 修 建 的, 這 就 是 共 產 黨 所 謂 的 “ 對 社 會 主 義 建 設 事 業 的 貢 獻”。
牢 房 是 一 個 很 簡 單 的 長 方 形 房 間, 由 土 磚 修 砌 成 的, 兩 邊 都 有 較 高 的 平 台, 上 面 鋪 了 薄 薄 的 草 席, 算 是 床, 我 嗅 到 新 鮮 泥 土 的 味 道。 門 上 貼 著 兩 張 以 藏 文 和 中 文 寫 的 監 規。 第 一 條, 任 何 時 間 都 服 從 守 衛 的 指 揮; 第 二 條, 犯 人 不 可 以 散 布 謠 言 或 攻 擊 社 會 主 義; 第 三 條, 犯 人 不 可 以 跟 親 戚 或 朋 友 聯 系; 第 四 條, 不 可 以 把 棍 子、 石 頭、 繩 子 帶 進 牢 房 等 等。
牆 上 高 處 有 兩 個 狹 窄 的 開 口, 算 是 窗 戶。 每 個 人 在 平 台 上 的 那 一 見 方 地 就 是 他 的 活 動 空 間。 犯 人 之 間 有 不 成 文 的 規 定, 不 可 以 侵 犯 別 人 空 間, 這 一 點 是 非 常 重 要 的。 每 過 一 段 時 間 當 局 就 把 我 們 搬 到 另 外 一 個 牢 房 去, 這 種 固 定 的 轉 移 就 把 原 有 的 私 有 的 空 間 打 亂 了。 牢 房 的 角 落 裡 放 了 兩 只 巨 大 的 便 桶, 一 到 夏 天, 泥 土 的 新 鮮 味 就 被 人 的 糞 便 味 道 掩 蓋 下 去。 每 天 早 上 兩 個 人 輪 流 去 倒 糞 桶。 白 天 出 工, 夜 裡, 牢 房 的 門 從 外 面 反 鎖。
我 又 重 新 被 提 審, 這 一 次 持 續 了 整 整 一 個 月。 到 達 江 孜 的 第 二 天 審 訊 就 開 始, 我 被 帶 進 一 個 房 間, 裡 面 有 幾 個 中 國 干 部 等 在 那 兒, 他 們 都 穿 著 法 製 人 員 的 深 色 製 服。 長 官 名 叫 方 遠, 是 高 個 子, 牙 齒 被 煙 燻 得 黃 黃 的。 通 過 一 個 翻 譯 他 足 足 審 問 我 六 天, 這 段 時 間 裡 他 的 嘴 沒 有 一 刻 不 叼 著 香 煙。 方 遠 通 過 翻 譯 用 一 種 奇 特 而 精 確 的 方 式 提 問, 頭 三 天 問 題 集 中 在 我 以 往 的 經 歷, 又 得 從 八 歲 那 一 年 開 始 講 述, 這 些 故 事 我 已 經 重 複 講 了 很 多 次。
第 四 天, 方 突 然 把 目 標 轉 到 這 次 審 問 的 關 鍵 上, “ 你 為 什 麼 要 逃 跑”, 他 突 然 問。
從 被 逮 捕 的 那 一 刻, 我 就 已 經 算 準 了 他 們 會 提 出 這 樣 的 問 題, 這 是 等 了 兩 年 才 有 的 吐 露 心 聲 的 時 機。 我 告 訴 方, 逃 跑 的 理 由 是 明 擺 著 的,1960 年 我 被 審 問 的 時 候, 遭 到 毒 打; 關 在 堆 龍 扎 期 間, 很 多 犯 人 都 餓 死 了; 存 活 下 來 的 犯 人 總 是 在 饑 餓 邊 緣 掙 扎, 唯 一 等 待 他 們 的 是 死 亡。
中 國 干 部 聽 著 我 的 故 事, 在 第 一 個 小 時 內, 沒 有 人 打 斷 我 的 話。 我 提 到 食 物 短 缺 時, 方 遠 從 他 的 椅 子 上 站 起 來, 緩 慢 而 作 做 地 說﹕ “ 缺 乏 糧 食 是 蘇 聯 所 造 成 的。” 他 說 中 國 欠 了 蘇 聯 大 量 的 債 務, 對 方 要 求 中 國 以 糧 食 償 還。 方 遠 坐 下 來 讓 我 繼 續 說。 我 說1962 年12 月 釋 放 犯 人 那 一 次, 我 不 在 釋 放 的 名 單 裡, 感 到 非 常 失 望。
後 來 的 幾 個 星 期, 我 常 常 會 出 奇 不 意 地 被 帶 出 牢 房。 方 遠 態 度 溫 和, 很 少 發 脾 氣。 但 是 審 問 後 半 段 的 問 題 越 來 越 難 對 付, 他 們 要 知 道 我 逃 跑 到 哪 裡 去, 如 果 不 在 不 丹 邊 境 被 逮 捕 的 話, 我 要 去 跟 什 麼 人 踫 面。 這 些 問 題 都 是 假 設 性 的, 所 以 我 一 再 重 複 地 說 我 唯 一 的 意 圖 是 要 到 達 賴 喇 嘛 居 住 的 地 方 去, 這 時 他 們 會 立 刻 終 止 審 問, 最 後 整 個 審 問 過 程 也 告 結 束 了。
他 們 沒 有 讓 我 勞 動, 因 為 我 帶 著 手 銬 和 腳 鐐, 根 本 沒 辦 法 作 任 何 事。 獄 方 使 用 幾 種 不 同 的 刑 具。 有 一 種 是 用 很 重 的 生 鐵 打 造 的, 兩 只 銬 之 間 只 用 很 短 的 鏈 子 連 結 起 來。 另 外 一 種 比 較 輕, 兩 者 之 間 的 鏈 子 也 比 較 長, 但 是 手 銬 上 有 鋸 齒 狀 的 邊 緣。 在 審 訊 期 間, 守 衛 會 用 力 捏 犯 人 的 手 銬, 尖 銳 的 金 屬 鋸 齒 就 會 陷 入 手 腕 的 肌 肉 裡 去。
腳 鐐 也 有 兩 種, 一 種 是 兩 只 鐐 中 間 有 一 金 屬 環 子, 戴 上 腳 鐐 就 幾 乎 無 法 行 走。 戴 這 種 腳 鐐 的 犯 人 總 是 痛 苦 地 在 屋 子 裡 搖 搖 晃 晃 地 移 動, 生 鐵 會 剌 到 肉 裡, 直 到 骨 頭。 夏 天, 腳 鐐 下 的 肉 開 始 化 膿 腐 爛, 嚴 寒 冬 天 的 溫 度 會 使 皮 膚 在 鐵 鏈 下 破 裂。 我 戴 的 腳 鐐 之 間 只 有 很 短 的 鏈 子, 僅 兩 個 圓 環 那 麼 長, 因 此 只 能 蹣 跚 地 移 動。
整 整 六 個 月 的 時 間, 我 一 切 都 依 賴 同 監 房 的 人, 沒 有 他 們 的 幫 助, 我 連 飯 都 不 能 吃。 大 家 輪 流 照 顧 我, 喂 我, 幫 我 清 洗 身 子, 幫 助 我 坐 便 桶。 我 現 在 還 常 常 想 念 他 們, 多 麼 希 望 能 夠 回 報 這 些 難 友。 他 們 中 間 有 些 人 還 在 西 藏, 一 小 部 分 的 人 已 經 逃 到 印 度 了。 我 記 得 有 一 個 犯 人 把 簪 粑 做 成 一 個 個 小 團 子 放 在 我 的 床 邊, 這 樣 我 躺 在 床 上 的 時 候 可 以 自 己 吃。 仁 慈 的 難 友 們 舒 解 我 的 一 切 不 便 和 痛 苦。
中 國 干 部 考 慮 得 非 常 周 到, 讓 哪 一 個 犯 人 用 哪 一 種 刑 具, 他 們 做 的 任 何 事 情 都 跟 社 會 主 義 意 識 形 態 有 關。 被 關 押、 受 懲 罰 以 及 偶 爾 施 以 小 惠, 在 在 都 顯 示 了 共 產 黨 的 無 上 權 力。 每 個 演 講 和 每 次 問 話 都 是 以 共 產 黨 的 偉 大 作 為 開 場 白, 對 共 產 黨 人 而 言, 肉 體 的 懲 罰 是 要 達 到 控 製 犯 人 思 想 的 目 的。 每 次 大 會 他 們 都 要 講 一 段 關 於 改 造 犯 人 的 思 想 和 信 仰 之 必 要, 叫 我 們 學 習 用 真 心 誠 意 來 贊 美 共 產 黨。 手 鐐 腳 銬 並 不 能 控 製 我 的 思 想, 宗 教 信 仰 能 帶 給 我 心 靈 的 平 靜, 肉 體 的 折 磨 只 是 牢 獄 之 災 加 在 身 上 的 印 記, 我 依 然 有 能 力 讓 自 己 的 思 想 自 由 翱 翔。
有 一 天 牢 房 的 管 理 人 葉 西 旺 杰 來 找 我。 大 家 都 叫 他 江 孜 大 爺, 即 父 親 的 意 思, 因 為 他 雖 然 還 不 到 五 十 歲, 卻 已 經 象 個 上 了 年 紀 的 老 人。 他 非 常 負 責, 總 是 提 醒 我 們 不 要 跟 當 局 發 生 沖 突。 談 話 時 他 留 意 不 讓 別 人 聽 到, 葉 西 告 訴 我, 他 剛 剛 參 加 了 一 個 牢 房 管 理 員 的 會 議, 會 上 宣 布 每 個 參 加 逃 亡 的 人 都 要 作 為 斗 爭 大 會 的 批 斗 對 象。
自 從 中 國 人 入 侵 以 來, 我 已 經 經 歷 過 幾 次 “ 斗 爭 大 會”, 我 的 家 人 由 於 階 級 出 身 不 好, 也 在 斗 爭 大 會 上 被 斗 過。 黨 宣 稱 斗 爭 大 會 能 夠 宣 泄 平 民 對 地 主 和 其 他 剝 削 階 級 的 仇 恨。 斗 爭 會 開 始 的 時 候, 僅 僅 是 口 頭 上 的 辱 罵 和 譴 責, 然 後 逐 漸 發 展 成 拳 打 腳 踢, 中 國 官 員 一 般 都 在 遠 距 離 旁 觀, 好 像 那 只 是 街 上 行 人 發 生 口 角。 他 們 幾 乎 從 不 介 入 這 種 暴 力 行 為, 因 為 暴 力 行 為 只 顯 示 了 “ 農 奴 們 的 憤 怒”, 這 就 能 為 黨 和 它 的 官 員 們 開 脫 一 切 責 任。 如 果 有 人 受 傷, 這 是 因 為 群 眾 的 憤 怒, 跟 黨 無 關。
村 民、 犯 人 和 勞 動 單 位 全 在 中 國 干 部 的 監 視 下, 如 果 有 任 何 人 在 批 斗 大 會 上 沒 有 表 現 出 應 當 有 的 熱 情 的 話, 當 天 晚 上 或 者 第 二 天, 黨 干 部 就 會 找 上 門 來。 他 們 會 帶 著 一 臉 的 關 切 說, 你 沒 有 表 現 出 很 大 的 積 極 性 呢。 這 是 警 告 你, 他 們 已 經 盯 上 你 了。 到 下 一 次 大 會 的 時 候, 你 就 必 須 抓 住 一 個 無 辜 者 的 頭 發, 對 他 咒 罵 踢 打, 以 此 來 表 示 對 黨 的 熱 愛 和 對 人 民 的 支 持。 西 藏 所 有 的 喇 嘛 高 僧 和 官 員 幾 乎 都 挨 受 過 這 種 形 式 的 暴 力。 沒 有 其 他 的 方 式 更 比 這 種 批 斗 大 會 更 能 展 現 黨 的 權 力 了。
江 孜 每 個 月 都 有 一 次 所 謂 “ 獎 懲 大 會”, 在 會 上 改 造 好 的 犯 人 得 到 獎 賞, 而 那 些 沒 有 改 造 好 的 就 會 受 到 懲 罰, 懲 罰 常 常 以 批 斗 大 會 的 形 式 舉 行。 江 孜 大 爺 的 警 告 使 我 對 將 來 到 的 懲 罰 稍 為 有 一 點 心 理 準 備, 然 而 還 是 十 分 擔 憂, 在 這 種 大 會 上 你 永 遠 不 知 道 什 麼 事 情 會 真 正 發 生。
星 期 一 早 上 輪 到 我 了。 中 國 軍 官 們 坐 在 院 子 裡 的 一 張 大 桌 子 前 面。 整 個 監 獄 都 被 士 兵 圍 住, 他 們 的 槍 上 都 上 了 剌 刀, 獄 警 們 也 列 隊 站 在 那 兒。 我 們 幾 人 被 帶 到 天 井, 排 著 隊 站 在 那 兒, 等 候 宣 判。 我 的 心 砰 然 跳 動, 這 次 的 集 會 似 乎 比 平 常 的 批 斗 大 會 更 為 隆 重。 從 逃 跑 到 現 在 已 經 六 個 月 過 去, 一 直 都 還 沒 有 判 刑。 我 想 我 們 可 能 被 判 死 刑, 一 般 判 死 刑 的 犯 人 都 會 戴 上 腳 鐐, 防 止 他 們 自 殺。
一 個 生 面 孔 的 高 個 兒 軍 官 站 起 來, 宣 布 這 是 一 次 獎 懲 大 會。 一 個 藏 人 獄 卒 大 聲 宣 布﹕ “ 逃 離 羅 布 昆 澤 的 犯 人 踏 步 向 前!” 我 和 同 伴 們 戴 著 腳 鐐 走 出 群 眾, 灰 塵 在 腳 跟 後 揚 起。 我 們 站 在 高 個 子 官 員 面 前, 其 他 的 犯 人 被 命 令 坐 下, 我 們 轉 身 跟 群 眾 面 對 面。
一 個 年 輕 的 藏 人 翻 譯 員 站 起 來 開 始 譴 責 我 們, 說 我 們 是 出 賣 祖 國、 背 棄 人 民 的 反 動 分 子。 這 名 青 年 大 概 是 從 江 孜 來 的, 他 說 的 方 言 裡 夾 雜 了 很 多 新 的 社 會 主 義 術 語。 他 鼓 動 其 他 犯 人 也 來 揭 發 我 們 的 罪 狀, 要 求 大 家 對 我 們 背 叛 人 民 政 府 的 罪 行 進 行 懲 罰。 所 有 的 犯 人 就 象 合 唱 團 一 般 開 始 高 聲 叫 喊 “ 鏟 除 反 動 分 子! 鏟 除 反 動 分 子!” 兩 千 名 西 藏 犯 人 的 聲 音 震 天 價 響。 當 聲 音 沉 寂 下 來 的 時 候, 一 個 魁 梧 的 犯 人 走 近 我 們, 卷 起 袖 子, 非 常 凶 狠 地 辱 罵 我 們, 我 以 為 他 會 打 我。
“ 你 為 什 麼 要 逃 走?” 他 問, 他 說 社 會 主 義 的 監 獄 是 個 改 造 教 育 人 最 好 的 地 方, 我 們 出 賣 了 黨 和 國 家。 他 再 一 次 地 對 我 們 一 個 一 個 地 發 問﹕ “ 你 為 什 麼 要 逃 跑?”
我 現 在 要 決 定 是 發 言 還 是 保 持 沉 默。 我 知 道, 雖 然 大 家 震 耳 欲 聾 地 合 聲 責 罵, 但 是 內 心 是 支 持 我 們 的。 我 識 為 自 己 不 應 該 保 持 沉 默, 這 是 一 個 羞 辱 中 國 人, 顯 示 獨 立 人 格 的 機 會。
“ 理 由 非 常 清 楚”, 我 說。 然 後 就 開 始 把 我 的 受 難 經 過, 包 括 很 多 犯 人 餓 死 的 情 況 說 出 來。 中 國 軍 官 們 顯 得 坐 立 不 安, 而 犯 人 們 聽 到 我 的 話 都 暗 暗 高 興, 大 家 心 裡 明 白 我 們 越 獄 的 原 因。 那 名 魁 梧 的 犯 人 被 自 己 的 問 話 引 出 這 種 亂 子 嚇 呆 了, 獄 警 命 令 他 返 回 原 地。
獄 警 點 了 另 外 一 個 叫 塘 澤 沃 帕 的 犯 人, 拉 薩 起 義 時, 塘 澤 在 江 孜 地 區 擔 任 政 府 的 低 級 職 員, 由 於 階 級 出 身 而 被 投 進 監 獄。 他 總 是 以 巴 結 中 國 人 來 改 善 自 己 的 境 遇, 在 監 獄 裡 以 毆 打 其 他 犯 人 而 出 名。 當 他 走 向 我 的 時 候, 我 想 他 會 對 我 下 毒 手。 塘 澤 先 贊 揚 黨 和 社 會 主 義, 然 後 又 問 “ 你 為 什 麼 要 逃 走?”
“ 為 了 怕 餓 死, 所 以 我 逃 走!” 我 回 答。
塘 澤 狠 狠 摑 我 的 左 臉 頰, 我 倒 在 地 上。 他 用 手 抓 住 我 的 後 頸, 把 我 摜 在 泥 地 上。 他 說﹕ “ 土 地 是 黨, 藍 天 是 人 民, 在 天 地 之 間, 你 無 處 可 逃。” 他 走 到 每 個 逃 亡 者 面 前, 抓 住 頭 發, 往 他 們 臉 上 吐 口 水, 象 瘋 子 一 樣 暴 跳 如 雷。 一 個 士 兵 告 訴 他 不 要 動 手 打 人, 這 當 然 是 裝 模 作 樣, 表 示 黨 的 寬 大 為 懷。 其 實 在 這 種 大 會 上, 沒 有 任 何 一 件 事 情 不 是 在 黨 的 幕 後 指 揮 下 進 行 的。 如 果 有 人 挨 打, 他 必 然 是 在 共 產 黨 的 授 權 之 下 被 打 的。
批 斗 大 會 結 束 了, 一 個 高 級 軍 官 站 起 來 宣 判 刑 期。 我 們 被 形 容 為 “ 重 刑 犯”, 我 的 刑 期 第 一 個 被 讀 出 來﹕ 帕 南 縣 的 班 旦 加 措 八 年, 連 續 服 刑, 加 上 三 年 剝 奪 政 治 權 利。 我 憂 喜 參 半, 不 被 處 死 我 感 到 高 興, 但 是 現 在 我 的 刑 期 變 成 十 五 年 了。
其 他 的 人 受 到 類 似 的 判 決, 杰 波 因 為 已 經 判 了 二 十 年 的 刑 期, 所 以 這 一 次 就 沒 有 再 加 刑。 他 的 雙 足 戴 著 沉 重 的 鐐, 中 間 只 有 兩 個 圈 圈 長 短 的 鏈 子, 軍 官 宣 布 他 要 繼 續 戴 這 種 腳 鐐 四 年。
雖 然 這 次 被 逮 捕, 但 是 我 要 逃 跑 的 決 心 並 沒 有 減 弱。 中 印 戰 爭 勝 利 以 後, 中 國 人 的 態 度 更 為 粗 暴 和 傲 慢, 他 們 一 再 重 複 那 句 最 得 意 的 話 “ 藍 天 之 下, 你 逃 不 出 黨 的 掌 心。” 犯 人 們 都 非 常 沮 喪, 很 快 能 被 解 救 的 希 望 再 一 次 消 逝 了。
判 刑 之 後, 方 遠 來 找 我 談 話, 他 說 關 押 我 的 目 的 是 要 改 造 我, 變 成 新 社 會 的 一 部 分, 我 沒 答 話。 他 要 我 參 加 監 獄 裡 組 織 的 教 育 學 習 班, 這 樣 就 能 夠 了 解 到 共 產 黨 是 關 懷 人 民 幸 福 的。 我 知 道 中 國 人 所 謂 的 “ 改 造” 是 什 麼 意 思, 是 要 藏 人 全 盤 接 受 中 國 的 一 切, 全 方 位 否 定 西 藏 的 生 活 方 式。 我 拒 絕 了, 決 心 拒 絕 配 合 中 國 人 的 要 求, 跟 他 們 進 行 合 作。
過 了 幾 天 監 獄 官 來 找 我, 這 是 一 個 神 情 緊 張 的 中 年 漢 人。 犯 人 一 般 跟 中 國 官 員 沒 有 接 觸, 我 們 都 是 跟 受 雇 於 中 國 人 的 藏 語 翻 譯 打 交 道。 這 是 我 首 次 跟 一 個 官 階 較 高 階 的 監 獄 官 接 觸。 他 通 過 翻 譯 問 我, 是 不 是 還 打 算 逃 跑, 我 說 不 是。 他 又 問﹕ “ 你 還 有 沒 有 別 的 話 可 說?”
我 問 可 不 可 以 把 我 的 手 銬 解 開, 立 刻 遭 到 拒 絕。 他 接 著 開 始 長 篇 大 論 講 述 對 人 民 的 犯 罪, 最 後 問 我 願 不 願 意 學 習 一 種 新 的 技 術。 他 說, “ 你 還 很 年 輕, 應 該 對 社 會 主 義 建 設 有 所 貢 獻。” 我 沒 答 話, 監 獄 長 陰 沉 著 臉 對 翻 譯 說﹕ “ 叫 他 說 話 啊! 說 話 啊!”
“ 我 連 飯 都 沒 法 自 己 吃”, 我 回 答 “ 手 腳 都 被 銬 住 了, 怎 麼 能 夠 學 習 其 它 的 事 情 呢?” 翻 譯 把 我 的 話 轉 給 他, 監 獄 官 非 常 生 氣, 叫 守 衛 把 我 帶 走。
後 來 我 告 訴 難 友 這 件 事 情, 他 們 說 我 不 接 受 監 獄 官 的 建 議, 真 是 大 笨 蛋, 大 家 都 搖 頭。 監 房 的 頭 兒 葉 什 也 問 我, 為 什 麼 要 給 自 己 找 麻 煩。
次 日 兩 個 警 衛 帶 著 翻 譯 走 進 來 告 訴 我, 他 們 選 中 我 去 學 習 西 藏 傳 統 的 羊 毛 地 毯 的 紡 織 技 術。 一 個 守 衛 替 我 把 手 銬 打 開 了, 我 感 覺 一 部 分 肉 也 被 揭 走 了, 我 的 手 仍 然 保 持 在 背 後 的 姿 勢, 我 試 著 把 雙 手 移 到 前 面 來, 可 是 沒 有 辦 法。 我 一 再 嘗 試, 但 是 雙 臂 完 全 是 僵 直 的, 手 無 法 從 背 後 移 到 前 面 來。 我 在 肩 膀 上 著 力, 要 把 臂 膀 往 前 搬, 但 是 一 切 都 沒 有 用, 我 還 是 不 能 移 動。 一 種 剌 骨 的 疼 痛 通 過 肩 膀 沿 著 手 臂 往 下 延 伸。
我 突 然 想 到 也 許 雙 手 已 經 作 廢 了, 這 使 得 我 的 心 狂 跳 起 來。 過 去 七 個 月 是 我 進 監 獄 以 來 最 痛 苦 的 一 段 時 間, 我 沒 有 能 力 作 最 簡 單 的 事 情, 一 切 生 活 起 居 都 得 靠 難 友 們 的 幫 助。 我 常 常 做 夢, 夢 見 自 己 可 以 做 最 普 通 的 一 些 事 情﹕ 把 一 個 杯 子 舉 到 嘴 邊; 自 己 解 開 褲 帶; 用 指 頭 梳 理 頭 發, 從 進 監 獄 以 來 我 的 頭 發 已 經 長 得 很 長 了, 裡 面 長 滿 了 虱 子, 我 很 想 用 手 去 抓 一 抓。 想 到 雙 手 可 能 作 廢 了, 使 得 我 幾 乎 發 狂。
獄 卒 讓 難 友 們 替 我 摩 擦 雙 臂, 這 反 而 更 增 加 了 巨 痛。 他 們 把 我 帶 到 醫 務 室 去, 一 個 中 國 醫 生 給 我 打 了 一 針, 並 且 按 摩 我 的 雙 臂。 大 約 兩 個 星 期 之 後, 我 才 慢 慢 開 始 能 使 用 雙 手, 幾 個 月 之 後 才 逐 漸 恢 複 了 原 來 的 靈 敏 和 速 度。
一 個 名 叫 瑞 布 沙 卓 拉 的 老 人 教 我 紡 織。 瑞 布 沙 是 江 孜 地 區 卓 有 聲 譽 的 紡 織 師 傅。 他 看 到 我 腳 上 戴 著 腳 鐐, 就 對 守 衛 人 說 “ 戴 著 腳 鐐 不 能 工 作。” 他 要 求 把 我 的 腳 鐐 打 開, 但 是 守 衛 說 我 是 一 名 重 犯, 拒 絕 了 他 的 要 求。
腳 鐐 使 得 我 的 紡 織 工 作 進 行 困 難。 藏 式 的 紡 織 機 是 一 種 木 結 構, 需 要 靠 在 一 面 牆 上。 紡 織 者 應 該 盤 腿 坐 在 紡 織 機 的 面 前, 現 在 無 法 盤 腿。 瑞 布 沙 和 我 設 計 了 另 外 一 種 方 法, 我 們 在 紡 織 機 前 面 挖 了 一 道 兩 尺 寬 三 尺 長 的 溝, 這 樣 我 就 有 地 方 放 我 的 腿。
紡 織 需 要 手 腳 靈 巧 敏 捷, 我 的 進 步 非 常 慢。 手 指 十 分 無 力, 打 結 的 時 候 引 起 劇 烈 的 疼 痛, 幾 乎 沒 有 力 氣 舉 起 梭 子 來 把 松 散 的 羊 毛 線 壓 緊 成 一 排 排 整 齊 的 線。 瑞 布 沙 很 安 靜 而 且 有 耐 性, 他 從 來 不 會 因 為 我 的 笨 拙 而 發 脾 氣, 僅 僅 說﹕ “ 我 們 再 從 頭 開 始。” 他 一 再 地 重 複 示 範 給 我 看。
1963 年 年 底, 監 獄 的 日 常 生 活 慢 慢 上 了 軌 道, 中 國 人 的 組 織 工 作 更 有 效 率。 中 印 戰 爭 之 後, 監 獄 管 理 重 新 獲 得 自 信, 在 舉 行 大 會 的 時 候, 中 國 人 表 現 得 更 為 傲 慢, 總 是 眩 耀 中 國 的 豐 功 偉 業。 他 們 一 再 告 訴 我 們, 逃 到 印 度 的 西 藏 難 民 都 流 落 街 頭, 成 為 乞 丐, 而 且 達 賴 喇 嘛 遲 早 總 會 返 回 中 國。
我 的 生 活 是 勞 動、 開 會、 睡 覺, 一 成 不 變。 每 天 太 陽 露 臉 後, 就 被 獄 卒 叫 醒, 不 管 天 氣 多 冷, 大 家 馬 上 沖 出 牢 房。 跑 到 外 面 新 鮮 的 空 氣 裡, 給 人 一 種 自 由 的 感 覺。 清 新 的 空 氣 也 會 流 進 那 間 被 糞 桶 弄 得 臭 氣 燻 天 的 牢 房。 每 天 犯 人 們 輪 流 地 去 倒 糞 桶, 他 們 把 一 根 扁 擔 穿 過 糞 桶 的 把 手, 挑 在 肩 膀 上, 也 許 戴 腳 鐐 的 唯 一 的 好 處 是 不 需 要 擔 負 這 種 任 務。 所 有 的 糞 便 都 被 挑 到 離 監 獄 遠 處 角 落 的 大 池 裡, 春 天 的 時 候, 這 些 糞 又 被 拿 來 當 作 肥 料 澆 到 田 裡。 起 床 以 後 到 開 始 勞 動, 這 中 間 有 兩 小 時 的 時 間, 勞 動 犯 人 就 會 給 大 家 送 來 兩 大 壺 很 淡 的 紅 茶。
每 個 犯 人 每 月 的 定 量 是 二 十 五 磅 簪 粑。 每 日 的 定 糧 都 在 頭 一 天 晚 上 分 發 下 來, 管 次 日 一 天 用。 采 石 礦 的 犯 人 可 以 得 到 額 外 的 配 額, 因 為 他 們 的 工 作 特 別 消 耗 體 力。 中 印 戰 爭 之 後, 食 物 供 應 略 為 有 所 改 善。 附 近 有 親 屬 的 犯 人, 被 允 許 每 月 接 受 家 裡 寄 來 的 食 物 包 裹, 雖 然 有 時 候, 獄 警 們 會 把 包 裹 扣 留 下 來, 自 己 享 用。
午 飯 鈴 晌 了, 我 們 就 返 回 牢 房。 值 日 犯 又 送 來 紅 茶, 茶 的 唯 一 好 處 是 熱 的, 上 面 浮 了 一 些 茶 葉, 增 加 了 水 的 顏 色, 實 際 上 茶 水 沒 有 一 點 茶 的 味 道。 接 下 來 有 很 珍 貴 的 兩 小 時 自 由 時 間, 監 獄 管 理 人 這 時 都 去 休 息 或 者 午 睡。 我 學 會 了 利 用 這 兩 小 時 的 時 間 來 集 中 思 考 或 者 休 息, 並 坐 在 床 墊 上 默 默 背 誦 經 文。 有 些 犯 人 睡 覺, 其 它 人 坐 在 一 起 交 談 自 己 身 世 和 談 論 的 家 人。
監 獄 裡 犯 人 之 間 很 難 建 立 友 誼, 因 為 當 局 非 常 留 意 不 讓 人 們 之 間 互 相 熟 絡。 每 過 三 個 月 所 有 犯 人 都 要 換 一 次 牢 房, 這 是 防 止 犯 人 有 機 會 搞 同 謀 活 動。 新 的 友 誼 很 快 就 被 切 斷, 你 每 天 總 是 會 見 到 不 同 的 面 孔, 永 遠 也 不 知 道 是 否 還 有 機 會 見 到 老 朋 友。 有 一 些 刑 事 犯 人 被 指 派 為 “ 線 民”, 他 們 對 任 何 關 於 社 會 主 義 的 談 話 都 非 常 警 覺。 監 視 無 所 不 在, 如 果 一 個 犯 人 對 監 獄 裡 的 食 物 表 示 意 見 的 話, 馬 上 會 當 作 惡 毒 攻 擊 社 會 主 義 的 言 論 而 報 告 上 去。
我 們 本 來 是 勞 作 六 天, 星 期 天 休 息, 但 是 這 種 規 矩 永 遠 沒 有 實 現 過。 雖 然 星 期 天 有 時 候 沒 有 事, 但 是 這 一 天 總 是 拿 來 開 大 會 或 者 學 習, 而 這 些 會 都 是 陷 阱。 管 理 人 員 對 每 個 人 的 發 言 都 有 記 錄, 並 且 把 它 放 入 個 人 的 檔 案 裡。 學 習 班 其 實 就 是 不 斷 的 洗 腦 過 程。 我 們 大 家 都 寧 願 進 行 勞 動, 而 不 願 意 參 加 這 種 會。
1963 年 監 獄 沒 有 電 燈, 每 天 的 勞 動 和 作 息 都 完 全 依 靠 陽 光。 太 陽 下 山 之 前 的 一 道 桔 黃 色 余 輝 照 亮 監 獄, 監 獄 管 理 人 來 察 看 是 否 每 號 人 都 返 回 牢 房 了。 爬 上 床, 躺 在 那 兒 聽 到 遠 遠 其 它 牢 房 的 門 被 上 了 閘 的 聲 音, 然 後 腳 步 聲 慢 慢 靠 近 了, 守 門 人 把 我 們 的 門 也 關 上, 同 時 上 了 門 栓。 最 後 一 線 陽 光 也 退 縮 了, 整 個 牢 房 陷 入 黑 暗 之 中。 除 了 睡 覺 沒 有 任 何 事 情 可 做, 我 們 等 待 清 晨 的 來 臨 和 木 柵 門 再 度 被 打 開 的 聲 音。
我 很 喜 歡 我 的 活 兒, 紡 織 似 乎 比 其 它 的 工 作 悠 閒 一 點。 大 部 分 的 犯 人 都 被 派 去 從 事 建 築 工。 冬 天 的 時 候 紡 織 機 從 外 面 移 到 室 內, 這 樣 機 器 不 至 於 遭 受 冰 雪 和 風 霜 的 打 擊。 但 是 到 冬 天 我 腳 上 的 鐵 鏈 子 就 象 冰 塊 一 樣 貼 在 皮 膚 上。 我 設 法 織 一 些 羊 毛 在 鐵 環 上 來 作 為 襯 墊。
1964 年 年 終, 有 謠 傳 說 江 孜 監 獄 將 被 關 閉, 犯 人 將 合 並 到 西 藏 其 它 的 監 獄 去。 有 一 天 早 上, 上 面 讓 我 們 把 紡 織 機 撤 下 來, 因 為 所 有 的 紡 織 工 都 要 被 轉 移 到 日 喀 則 去。 第 二 天 我 被 命 令 卷 起 棉 被, 一 個 小 時 之 後 我 就 被 放 在 一 輛 軍 用 卡 車 上。
在 行 路 當 中, 我 看 到 了 嘎 東。 過 去 三 年 每 天 看 到 的 只 是 監 獄 的 泥 牆。 現 在 我 看 到 以 前 的 寺 院 和 形 狀 奇 異 向 天 邊 沿 伸 的 山 峰。 嘎 東 就 象 幾 個 世 紀 以 來 那 樣 座 落 在 那 兒, 遠 遠 望 過 去, 看 不 出 這 個 山 谷 充 滿 了 憂 傷 和 苦 難。 唯 一 能 顯 示 人 們 在 遭 難 的 是, 寺 院 屋 頂 上 沒 有 新 的 祈 禱 旗 在 風 中 飄 動。 在 江 孜 的 監 獄, 我 偶 爾 可 以 得 到 一 點 家 裡 的 消 息, 才 知 道 家 人 曾 經 是 被 毒 打 的 對 象, 一 切 土 地 和 產 業 都 被 沒 收 了。 父 親 和 繼 母 從 原 來 的 房 子 裡 被 掃 地 出 門, 分 配 到 一 間 原 來 是 倉 庫 的 小 房 間。 由 於 他 們 的 地 主 出 身, 境 況 比 犯 人 更 為 惡 劣, 以 前 的 村 民 和 佃 戶 對 他 們 象 麻 瘋 病 人 一 樣 避 之 唯 恐 不 及。 在 新 的 社 會 主 義 社 會 裡, 地 主 成 為 人 下 人, 任 何 人 都 可 以 打 罵 他 們, 特 別 是 那 些 貼 上 “ 農 奴” 標 簽 的 人。
到 達 日 喀 則, 天 已 經 黑 了。 幾 個 拿 著 火 把 的 守 衛 把 我 們 帶 到 一 個 大 院 裡, 說 今 天 晚 上 就 在 露 天 過 夜。 第 二 天 早 上, 我 們 被 帶 進 一 間 沒 有 窗 戶 的 屋 子 裡, 僅 有 一 扇 很 低 的 門。 地 面 非 常 粗 糙 而 且 高 低 不 平, 沒 有 墊 子, 我 所 擁 有 的 破 舊 衣 衫 現 在 既 要 當 被 子 蓋, 也 要 當 墊 子 用。
我 在 這 所 新 監 獄 的 任 務 是 建 立 一 座 地 毯 工 廠。 到 達 日 喀 則 不 久, 就 發 覺 對 我 們 而 言, 時 局 真 是 糟 得 不 能 再 糟 了。1964 年10 月, 中 國 第 一 次 進 行 核 子 試 爆。 一 天 早 晨, 犯 人 被 召 集 去 開 會, 中 國 人 宣 布 了 這 個 消 息, 軍 官 們 都 興 高 采 烈, 趾 高 氣 揚。 一 個 穿 藍 色 羊 毛 裝 和 肥 肥 長 褲 的 軍 官 站 起 來, 宣 布 中 國 是 個 強 大 的 國 家, 以 後 永 遠 不 用 再 受 帝 國 主 義 的 欺 凌 了。 他 謾 罵 美 帝 主 義 和 蘇 聯 修 正 主 義, 說 到 目 前 為 止, 這 兩 個 國 家 因 為 擁 有 核 武 器 而 任 意 稱 霸 世 界。
一 個 星 期 之 後 的 一 天, 我 坐 在 牢 房 裡 讀 著 每 個 犯 人 必 須 閱 讀 的 《 西 藏 日 報》, 學 習 課 的 時 間, 犯 人 必 須 坐 在 一 起, 討 論 當 天 的 社 論。 我 當 時 被 頭 條 新 聞 中 那 句 “ 班 禪 一 伙” 的 字 眼 嚇 住 了, “ 一 伙” 這 個 字 眼 一 般 是 用 來 指 責 那 些 意 圖 推 翻 共 產 黨 的 有 組 織 的 小 團 體。 這 篇 文 章 謾 罵 班 禪 喇 嘛, 指 控 他 建 立 了 一 個 “ 黑 組 織”, 反 抗 無 產 階 級 專 政 並 且 要 把 西 藏 從 祖 國 分 裂 出 去。
這 一 篇 文 章 特 別 使 我 感 到 震 驚, 因 為 我 家 以 前 就 住 在 班 禪 仁 波 切 居 所 的 下 面, 目 前 所 在 的 監 獄 又 是 塔 什 倫 布 寺 院 以 前 貯 藏 糧 食 的 地 方。 我 很 困 惑, 以 往 中 國 人 總 說 班 禪 活 佛 是 一 個 “ 愛 國 喇 嘛”, 他 的 寺 院 被 稱 為 “ 愛 國 寺 院”, 現 在 卻 如 此 嚴 厲 地 譴 責 他。1960 年 西 藏 所 有 的 寺 廟 都 被 中 國 收 歸 國 有, 唯 一 只 有 扎 什 倫 布 寺 沒 有 遭 到 毒 手。
一 天 早 上, 整 個 監 獄 都 被 士 兵 包 圍 了, 說 是 犯 人 今 天 不 用 出 工, 這 只 有 一 種 可 能﹕ 要 召 開 大 會。 大 家 在 院 子 裡 集 合, 等 待 中 國 軍 官 的 到 來。 他 們 立 刻 開 始 譴 責 班 禪 喇 嘛, 宣 布 班 禪 犯 了 叛 國 罪 並 且 背 叛 了 黨。 一 位 干 部 憤 怒 地 指 責 班 禪 一 伙 脫 離 了 人 民 群 眾, 跟 達 賴 一 伙 的 反 動 匪 徒 們 靠 攏 了。 說 到 中 途, 這 位 干 部 把 音 調 降 得 低 沉 而 柔 和, 假 裝 他 被 班 禪 喇 嘛 的 行 為 深 深 傷 害 了, 不 過 我 們 還 是 沒 有 明 白, 班 禪 喇 嘛 到 底 做 了 什 麼。
我 首 先 想 到 的 是, 他 可 能 跑 到 印 度 跟 達 賴 喇 嘛 會 合 了。 中 國 人 把 達 賴 喇 嘛 和 班 禪 喇 嘛 稱 為 “ 印 度 擴 張 主 義 扶 持 的 兩 個 奴 隸 主。” 很 久 以 後, 中 國 的 報 刊 才 提 到 了 班 禪 活 佛 向 中 國 領 導 上 了 一 份 七 萬 字 請 願 書, 中 國 人 責 備 他 污 蔑 了 黨 和 人 民 政 府。 打 擊 班 禪 的 運 動 更 加 深 化, 很 多 扎 什 倫 布 寺 的 工 作 人 員 被 逮 捕, 關 進 了 日 喀 則 監 獄, 可 是 我 從 來 沒 看 見 過 這 些 人。
這 件 事 使 我 非 常 擔 心, 達 賴 喇 嘛 已 經 被 趕 出 國 門, 我 們 現 在 唯 一 只 能 寄 望 班 禪 喇 嘛 成 為 西 藏 的 領 袖。 在 帕 南 地 區, 我 們 對 班 禪 總 是 有 特 別 深 的 情 感, 雖 然 過 去 有 一 些 藏 人 不 滿 他 “ 親 中 國”。 現 在 他 突 然 倒 下 來, 令 我 非 常 悲 傷, 我 很 知 道 中 國 人 怎 麼 對 待 其 他 藏 人 領 袖。 監 獄 領 導 告 訴 我 們, 必 須 對 班 禪 喇 嘛 重 新 評 價, 每 個 人 要 表 態, 這 表 示 我 們 將 很 快 地 被 強 迫 對 班 禪 喇 嘛 進 行 控 訴。
在 日 喀 則 沒 有 待 多 久, 一 天 夜 裡 我 被 一 個 照 在 臉 上 的 火 炬 弄 醒 了。 “ 誰 是 班 旦 加 措?” 火 光 後 的 一 個 人 問 道。
“ 我 就 是。” 我 迷 迷 糊 糊 地 回 答。
他 將 火 把 直 直 湊 到 我 眼 前, 命 令 我 卷 起 鋪 蓋 走 出 監 房。 我 已 經 略 有 所 聞, 知 道 將 會 再 度 被 調 到 另 外 的 工 作 組 或 是 另 外 一 間 牢 房。 火 把 照 著 睡 眠 中 犯 人 們 的 身 軀, 這 人 又 喊 了 我 朋 友 洛 登 格 桑 的 名 字。 洛 登 醒 了, 朝 我 的 方 向 望 過 來, 還 不 明 白 發 生 了 什 麼 事, 他 也 受 到 同 樣 指 令。 我 在 卷 鋪 蓋 的 時 候, 腳 鐐 發 出 了 金 屬 撞 擊 的 聲 音。 我 把 所 有 東 西 和 被 子 捆 成 很 整 齊 的 小 卷, 在 監 獄 裡 我 學 會 了 珍 借 每 一 件 細 小 的 物 品, 我 的 手 在 黑 暗 中 摸 索 地 面, 看 看 有 沒 有 遺 忘 其 它 的 東 西。 火 把 後 面 的 人 看 不 清, 可 是 從 聲 音 我 聽 出 來 他 是 一 個 藏 人 翻 譯 員。 他 在 露 天 舉 著 火 把 指 點 我 們 坐 下, 又 給 了 一 些 熱 水 喝。 這 時 他 說, 我 們 將 被 轉 移 到 拉 薩 去。
把 我 們 轉 移 到 西 藏 第 一 監 獄 的 原 因 是 那 裡 也 新 建 立 了 一 所 織 地 毯 的 單 位, 需 要 我 們 去 指 導 那 邊 的 犯 人。 這 是 第 一 次 有 人 告 訴 我, 為 什 麼 會 轉 移 以 及 將 會 到 什 麼 地 方 去。 這 個 翻 譯 接 著 說, 我 們 必 須 在 天 亮 的 時 候 搭 乘 公 共 汽 車 到 拉 薩 去。 接 著 而 來 的 是 一 個 大 好 的 消 息, 一 名 中 國 軍 官 在 四 名 警 衛 的 陪 伴 下 到 達 了, 翻 譯 員 的 態 度 突 然 改 變, 中 國 軍 官 對 翻 譯 說 了 一 些 話, 他 安 靜 地 聽 著, 點 點 頭, 接 受 指 令。 令 我 非 常 吃 驚, 他 給 我 了 開 鎖, 把 我 腳 上 的 腳 鐐 取 了 下 來。
我 的 心 飛 騰 起 來。 過 去 兩 年, 這 一 對 腳 鐐 已 經 變 成 我 身 體 的 一 部 分, 習 慣 它 限 製 我 的 行 動, 耳 熟 它 敲 在 院 子 石 頭 上 所 發 出 的 沉 重 聲 音, 也 習 慣 了 早 晨 不 能 象 其 他 犯 人 那 麼 快 跑 到 廁 所 去。 在 這 段 漫 長 的 時 間 裡, 我 養 成 了 一 種 特 殊 的 走 路 方 式, 看 上 去 比 較 自 然, 也 較 為 舒 服。
他 們 命 令 洛 登 和 我 背 起 行 李, 步 行 到 汽 車 站 去, 前 後 各 有 兩 名 士 兵 把 我 們 夾 在 中 間。 那 名 軍 官 和 藏 人 翻 譯 緊 緊 跟 在 士 兵 的 後 面。 走 了 大 約 一 個 多 小 時, 我 必 須 全 神 貫 注 地 進 行 這 個 最 簡 單 的 走 路 動 作, 因 為 不 戴 腳 鐐 我 已 經 忘 了 如 何 走 路 了。 坐 過 牢 的 人 一 看 我 現 在 走 路 的 這 副 怪 樣 子, 就 知 道 我 戴 腳 鐐 戴 了 很 長 的 時 期。
已 經 有 一 大 群 藏 人 和 漢 人 聚 集 在 汽 車 站 了, 有 些 人 立 刻 辨 認 出 我 們 是 “ 重 罪 犯”。 我 們 在 離 開 其 他 旅 客 幾 米 以 外 的 地 方 站 住 了, 放 下 背 包, 士 兵 們 把 我 們 圍 在 中 間。 那 個 軍 官 離 開 了 一 會 兒, 回 來 的 時 候, 手 上 拿 著 幾 張 紙, 我 以 為 是 我 們 的 旅 行 許 可 證。 他 讓 翻 譯 告 訴 我 們 規 矩 一 些, 又 打 開 一 個 袋 子 出 示 兩 付 手 銬, 說 上 面 命 令 給 我 們 銬 上 手 銬, 他 不 要 我 們 覺 得 過 於 尷 尬, 決 定 免 了。
爬 上 公 共 汽 車, 車 上 已 經 有 十 幾 個 其 他 的 乘 客。 從 日 喀 則 到 拉 薩 的 旅 程 開 始 了。 道 路 崎 嶇 不 平, 沙 塵 滿 天。 塵 土 穿 過 窗 戶 落 到 我 們 的 衣 服 上 和 臉 上, 婦 女 們 用 頭 巾 包 住 了 頭。 當 道 路 比 較 平 坦 的 時 候, 一 個 旅 客 拿 出 一 盒 餅 干 傳 遞 給 大 家。 當 這 盒 子 傳 到 我 和 洛 登 面 前 時, 一 個 年 輕 藏 人 婦 女 用 中 文 徵 求 中 國 士 兵 的 許 可, 他 擺 擺 手 表 示 同 意, 我 就 拿 了 一 小 塊 餅 干, 洛 登 也 拿 了。 那 個 女 孩 說﹕ “ 多 拿 一 些。” 我 極 力 克 製 自 己, 把 籃 子 推 開 了。 這 個 女 孩 用 手 抓 了 一 把 餅 干 放 在 我 腿 上, 也 抓 了 一 把 給 洛 登。 她 的 細 心 讓 我 非 常 感 動, 這 是 四 年 來 我 第 一 次 嘗 到 這 種 美 味。 在 監 獄 裡 我 學 會 了 節 省, 所 以 我 把 這 些 餅 干 留 起 來 沒 有 吃。 那 一 天 太 陽 落 山 後, 我 們 到 達 了 日 喀 則 和 拉 薩 中 間 的 一 站 — 羊 八 井。 記 得 以 前 第 二 次 到 拉 薩 時, 經 過 這 個 城 市。 很 多 大 卡 車 排 列 在 路 邊, 城 裡 有 很 多 新 修 建 的 中 國 式 房 屋, 整 個 區 域 看 起 來 象 個 大 軍 營。
我 們 被 帶 到 一 個 大 廳 裡, 這 是 卡 車 司 機 夜 宿 的 地 方。 衛 兵 給 我 們 端 來 了 一 碗 碗 熱 騰 騰 的 面, 我 狼 吞 虎 咽 吃 下 去, 太 美 味 了, 洛 登 跟 我 一 樣 地 吞 食。 其 他 的 藏 人 旅 客 看 見 我 們 那 副 饞 的 樣 子, 好 像 從 來 沒 有 吃 過 這 種 東 西。 那 一 天 夜 裡 有 人 又 給 我 們 送 了 一 份, 我 也 設 法 把 這 些 得 到 的 食 物 保 存 起 來。
我 們 就 在 羊 八 井 過 夜, 第 二 天 早 晨 繼 續 上 路 前 往 拉 薩。 警 衛 允 許 其 他 旅 客 跟 我 們 談 話, 大 家 問 了 我 們 許 多 問 題, 我 也 問 旅 客 關 於 西 藏 發 生 的 事 情。 在 監 獄 裡, 我 們 唯 一 的 消 息 來 源 是 中 國 人, 而 那 些 消 息 經 常 是 不 準 確 的。
我 們 風 塵 僕 僕 到 了 拉 薩, 下 車 時, 有 旅 客 把 一 些 中 國 錢 幣 塞 到 我 的 手 裡, 我 試 著 退 還, 但 是 他 們 很 快 下 車, 消 逝 在 人 群 之 中。
汽 車 站 擠 滿 了 來 自 拉 薩 各 地 的 旅 客。 我 在 監 獄 的 幾 年 期 間, 拉 薩 已 經 發 生 了 巨 大 的 變 化。 人 們 看 起 來 跟 以 前 不 一 樣 了, 他 們 都 改 穿 中 國 式 的 服 裝, 年 輕 人 不 再 穿 傳 統 的 藏 袍, 取 而 代 之 的 是 藍 色 的 無 產 階 級 製 服, 男 女 的 衣 著 都 一 樣。 開 始 我 以 為 他 們 都 是 屬 於 部 隊 的, 後 來 才 發 覺 是 當 局 鼓 勵 這 種 時 尚。
一 輛 吉 普 車 來 接 我 們, 車 子 快 速 穿 過 城 市 的 街 道, 到 達 了 扎 奇。 這 裡 的 建 築 物 也 改 觀 了, 看 起 來 象 一 座 現 代 化 的 監 獄, 而 不 再 象 一 座 軍 營。 洛 登 看 起 來 憂 心 忡 忡, 我 叫 他 不 要 擔 憂, 我 們 一 定 會 見 到 一 些 哲 蚌 寺 的 老 朋 友, 而 且 我 們 來 到 這 裡 的 目 的 是 指 導 紡 織。
1964 年, 扎 奇 已 是 一 座 現 代 化 的 監 獄, 也 叫 西 藏 第 一 監 獄。 犯 人 都 穿 著 光 鮮 的 製 服, 監 獄 有 電 燈, 天 花 板 中 間 吊 著 一 支 電 燈 泡, 這 是 我 生 平 第 一 次 在 一 間 有 電 燈 的 房 間 裡。 我 站 在 那 兒, 睜 大 眼 睛, 欣 賞 著 這 支 電 燈 泡。 其 他 的 犯 人 都 笑 我, 叫 我 鄉 巴 佬。 這 支 燈 整 夜 都 開 著。
許 多 西 藏 最 有 名 的 犯 人 和 異 議 分 子 都 關 在 扎 奇。 監 獄 分 成 五 個 大 隊。 原 來 西 藏 的 政 府 官 員 和 高 僧 都 關 在 第 五 隊, 包 括 洛 桑 塔 什 — 西 藏 最 後 一 任 總 理, 還 有 拉 勒, 原 藏 東 地 區 的 藏 軍 司 令。 一 大 隊 關 的 都 是 無 期 徒 刑 犯, 二 大 隊 關 的 是 老 年 犯, 第 三 大 隊 是 女 犯, 我 被 分 在 第 四 大 隊。
每 個 大 隊 下 面 又 有 好 幾 個 組, 每 一 組 裡 有 十 二 至 十 六 名 犯 人。 組 其 實 就 是 我 們 睡 覺 休 息 的 牢 房, 每 組 有 一 個 組 長, 組 長 是 監 獄 系 統 裡 最 重 要 的 人 物。
第 二 天, 我 被 帶 到 一 個 堆 滿 了 羊 毛 的 大 倉 庫 去, 有 的 人 在 梳 理 羊 毛, 有 的 人 在 紡 線, 這 裡 看 起 來 根 本 不 象 監 獄, 更 象 一 個 工 廠。 洛 登 和 我 被 作 為 師 父 介 紹 給 大 家, 當 我 們 穿 過 廠 房 的 時 候, 其 他 的 犯 人 都 對 我 們 很 尊 敬。
幾 星 期 之 後, 扎 奇 當 局 宣 布 不 要 在 這 裡 建 設 地 毯 工 廠, 因 此 新 近 從 外 地 轉 來 的 犯 人 又 要 被 調 到 其 他 地 方 去。 點 名 開 始 了, 從 各 個 地 方 調 到 扎 奇 學 習 紡 織 的 人, 又 得 重 新 卷 起 鋪 蓋, 除 了 洛 登 和 我。
不 知 道 發 生 了 什 麼 事, 好 在 監 獄 裡 的 氣 氛 還 算 輕 松, 也 沒 有 定 期 的 大 會。 這 表 示 干 部 們 太 忙 或 者 還 不 知 道 黨 的 政 策 如 何。 監 獄 裡 似 乎 有 很 多 行 政 上 的 變 化, 但 是 我 們 無 從 知 道 變 化 對 每 個 人 的 命 運 將 有 怎 樣 的 沖 擊。
注 釋﹕ 9. 卓 拉 (Jhola ) 是 大 哥 之 意。 10.Rinpoche 是 活 佛 的 意 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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