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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二 章 新 生 代 的 分 離 主 義 者
1987 年9 月28 日 《 西 藏 日 報》 報 道 了 一 場 拉 薩 的 示 威 游 行。 哲 蚌 寺 的 二 十 一 名 僧 侶 要 求 西 藏 的 獨 立 和 自 由。 我 非 常 驚 訝, 第 一 次 看 到 官 方 報 紙 對 這 種 事 情 進 行 報 道。 平 常 這 份 報 紙 總 是 局 限 於 報 導 能 榮 耀 黨 的 消 息, 現 在 卻 把 這 條 新 聞 放 在 第 四 版, 通 常 這 是 報 導 國 際 新 聞 的 版 面。 記 者 把 這 場 示 威 游 行 斥 責 為 “ 一 小 撮 分 裂 分 子” 的 行 為。 “ 分 裂 主 義 份 子” 是 一 個 新 的 名 詞, 用 來 稱 呼 西 藏 的 愛 國 主 義 者, 中 國 人 把 西 藏 人 爭 取 自 由 的 想 法 統 統 視 為 要 分 裂 祖 國。
多 麼 令 人 激 動 的 消 息! 自1959 年 以 來, 這 是 首 次 出 現 的 一 場 嚴 肅 而 公 開 的 示 威 抗 議。
報 紙 上 把 二 十 一 名 僧 侶 的 姓 名 和 年 齡 都 登 了 出 來, 令 人 驚 訝 的 是 他 們 都 這 麼 年 輕, 我 第 一 次 被 捕 的 時 候, 這 些 人 都 還 沒 有 出 生 呢。 他 們 是 共 產 黨 人 所 謂 “ 吃 黨 的 奶 水 長 大” 的 一 代, 然 而 他 們 現 在 呼 喊 口 號, 要 求 西 藏 獨 立。
對 於 一 個 政 治 犯 來 說, 沒 有 任 何 事 情 比 當 你 知 道 外 面 還 有 人 跟 你 有 同 樣 的 信 仰 和 理 念 更 能 受 到 鼓 勵 了。 我 知 道 奮 斗 將 通 過 這 些 年 輕 抗 議 者 的 聲 音 承 傳 下 去。 監 獄 當 局 立 刻 召 集 大 會, 要 求 犯 人 譴 責 示 威 行 動, 命 我 們 讀 《 西 藏 日 報》 上 的 冗 長 文 章, 文 章 批 判 了 誤 入 歧 途 的 抗 議 青 年 們。
接 下 來 的 幾 個 星 期, 我 們 聽 說 當 局 開 始 在 拉 薩 進 行 大 肆 逮 捕。 外 面 來 打 聽 消 息, 說 有 些 人 已 經 失 蹤, 要 知 道 這 些 人 是 不 是 已 關 進 監 獄 了。 我 們 有 一 個 聯 絡 網, 讓 外 面 的 人 知 道 誰 在 監 獄 裡, 同 時 在 獄 裡 的 人 也 能 得 知 外 面 所 發 生 的 事 情。
1987 年9 月 的 示 威 游 行 啟 發 了 拉 薩 其 它 的 一 些 街 頭 運 動, 甘 丹 寺 是 西 藏 第 二 大 寺 院, 曾 經 擁 有 五 千 名 僧 侶, 現 在 這 個 寺 廟 的 僧 侶 們 開 始 發 動 示 威 游 行 了。 文 化 大 革 命 期 間, 甘 丹 寺 遭 受 特 別 猛 烈 的 攻 擊。 我 從 寧 塘 被 釋 放 之 後, 經 過 這 裡, 看 到 寺 廟 被 夷 為 平 地, 沒 有 一 個 建 築 物 保 存 下 來。
越 來 越 多 的 和 尚 和 尼 姑 參 加 抗 議, 拉 薩 的 青 年 人 也 組 織 起 來, 參 加 了 抗 議 行 動。 這 種 情 形 導 致 監 獄 裡 的 政 治 犯 ( 我 們 監 獄 只 有 五 個 政 治 犯, 其 余 都 是 刑 事 犯 ) 受 到 更 為 嚴 密 的 監 視。 獄 方 經 常 問 我 們 外 面 的 事 情, 只 要 西 藏 有 任 何 的 騷 動, 我 們 就 會 被 召 集 起 來 開 特 別 會 議, 命 我 們 對 外 面 的 事 情 表 態。 我 只 簡 單 回 答, “ 我 只 是 一 個 犯 人, 跟 外 面 的 示 威 游 行 沒 有 任 何 關 聯”。
那 一 年 冬 天, 我 獲 悉 七 十 五 歲 的 洛 桑 旺 秋 先 生 死 了, 他 成 年 以 後 大 半 生 都 在 共 產 黨 的 監 獄 裡 度 過。 有 關 方 面 說 他 是 老 邁 而 死, 可 是 我 確 信 他 是 被 謀 殺 的。 當 局 對 他 特 別 殘 忍, 即 便 七 十 五 歲 的 年 紀, 他 依 然 帶 著 手 鐐 和 腳 銬 從 事 繁 重 的 勞 動。 有 一 天 下 工 之 後, 他 以 懶 惰 怠 工 的 借 口, 被 鐵 鏈 銬 在 一 根 鐵 柱 上, 一 個 名 叫 巴 角 的 警 衛 把 他 打 得 昏 迷 過 去, 我 也 曾 經 在 這 個 人 手 中 吃 過 大 苦 頭。 洛 桑 一 定 是 受 到 嚴 重 的 內 傷, 後 來 被 送 醫 院 去, 已 經 太 遲 了。 他 們 故 意 把 他 釋 放 回 家, 說 讓 親 戚 來 照 顧 他, 但 是 第 二 天 他 就 死 了, 當 局 把 他 死 亡 的 責 任 推 脫 得 干 干 淨 淨。 洛 桑 是 我 認 識 的 人 中 間 最 高 貴 的 一 個。
接 下 來 的 兩 年, 示 威 行 動 越 來 越 多, 每 次 成 功 的 抗 議 活 動 又 醞 釀 了 下 一 次 更 大 的 起 義。 我 記 得 那 是1989 年3 月 的 一 天, 我 正 在 監 獄 的 蘋 果 園 裡 工 作。 年 紀 比 較 大 的 犯 人 通 常 都 派 在 果 園 裡 勞 動, 果 園 的 收 成 已 經 成 為 監 獄 相 當 大 的 一 筆 收 入 來 源。 塑 料 包 著 的 溫 室 內 溫 度 很 高, 而 且 十 分 潮 濕, 這 裡 面 蘋 果 樹 生 長 得 很 快。 我 正 忙 著 照 料 這 些 樹, 突 然 之 間 聽 到 從 大 門 的 方 向 傳 來 響 亮 的 歌 唱 聲。 我 走 出 去, 看 到 一 長 排 的 犯 人 正 返 回 監 獄, 覺 得 非 常 奇 怪, 現 在 還 是 中 午, 為 什 麼 提 前 返 回 監 獄 呢? 他 們 看 起 來 十 分 快 樂, 唱 歌 的 神 態 也 毫 無 憂 愁 的 痕 跡。 我 返 回 溫 室, 突 然 兩 個 警 衛 走 進 來 命 我 們 返 回 住 處。 途 中 我 注 意 到 有 武 裝 警 衛 站 在 屋 頂 和 哨 崗 上, 我 問 同 屋 的 人 發 生 了 什 麼 事。
“ 拉 薩 出 事 了”, 一 個 人 回 答。
我 知 道 這 意 味 著 將 有 另 外 一 場 抗 議 活 動。 大 家 都 躺 在 床 上 等 待 進 一 步 的 消 息。 第 二 天 早 上 有 很 不 尋 常 的 大 批 警 衛 來 到 我 們 院 子, 在 一 邊 靠 牆 的 地 方 機 關 槍 架 起 來 了, 旁 邊 還 有 一 排 排 的 子 彈 帶。 我 意 識 到 拉 薩 發 生 的 事 必 然 十 分 嚴 重。 早 點 名 過 後, 那 天 不 需 要 出 工。 警 衛 給 我 們 拿 來 一 些 撲 克 牌 和 象 棋 等 游 戲, 大 家 三 三 兩 兩 在 院 子 裡 找 空 地 坐 下 來, 幾 乎 有 一 種 節 慶 的 氣 氛。 當 局 顯 然 非 常 害 怕 這 裡 也 會 爆 發 出 抗 議 的 行 動。
那 天 下 午, 我 看 到 一 個 在 醫 務 室 工 作 的 年 輕 護 士, 她 平 常 對 我 十 分 友 善。 當 她 穿 過 場 地 時 我 叫 住 她, 請 她 查 看 一 下 我 的 肩 膀。 我 脫 下 外 套, 露 出 肩 膀 請 她 檢 查, 一 邊 悄 聲 問 “ 拉 薩 發 生 了 什 麼 事?” 她 假 裝 檢 查 我 的 肩 膀 回 答 道, “ 八 角 街 那 邊 有 騷 動, 警 察 沒 辦 法 控 製 局 勢”, 她 說 抗 議 活 動 已 經 持 續 了 三 天 了。
黑 煙 從 拉 薩 的 方 向 升 起, 獄 方 突 然 宣 布 包 括 我 所 在 的 四 個 分 隊, 要 轉 移 到 其 它 的 監 獄 去, 我 們 得 立 刻 打 點 行 李 準 備 調 動, 一 個 小 時 之 內 就 動 身。 好 在 我 對 這 種 突 然 襲 擊 式 的 轉 移 早 已 習 慣 了, 監 獄 生 活 的 規 律 之 一 就 是 任 何 事 情 都 可 能 在 毫 無 警 告 之 下 發 生。
警 衛 把 我 們 匆 匆 趕 出 監 房, 大 家 背 著 行 李 包, 爬 上 一 排 剛 剛 駛 進 院 子 的 有 帆 布 頂 篷 的 卡 車, 引 擎 已 經 在 低 吼 了。 大 家 爬 上 卡 車, 一 片 擁 擠 紛 亂, 不 知 道 會 被 送 到 什 麼 地 方 去。
突 然, 就 象 剛 才 離 開 那 樣 匆 忙, 卡 車 在 大 門 口 停 下 來, 我 們 被 趕 下 車, 又 被 命 返 回 牢 房, 不 折 不 扣 是 一 場 大 混 亂。 整 天 這 樣 被 趕 來 趕 去, 我 四 肢 酸 痛, 急 忙 爬 上 床, 把 自 己 裹 在 舊 的 毛 毯 裡, 腦 子 裡 盤 桓 著 今 天 所 發 生 的 一 切, 迫 切 想 知 道 外 面 發 生 了 什 麼 事 情。
第 二 天, 為 了 要 把 我 們 跟 外 界 隔 絕, 連 步 行 去 勞 動 也 取 消 了。 令 人 難 以 置 信 的 是, 獄 方 不 要 我 們 閒 著, 因 此 提 供 娛 樂 節 目, 撐 起 一 個 很 大 的 銀 幕, 放 映 香 港 的 流 行 影 片 給 犯 人 看。 大 部 分 人 都 聚 集 在 那 兒 看 電 影, 我 卻 從 來 就 不 喜 歡 這 類 東 西。
那 天 晚 上 有 卡 車 車 隊 到 達 院 子 的 聲 音, 我 透 過 窗 戶 往 外 看, 探 照 燈 照 明 了 場 地, 幾 輛 大 卡 車 停 在 第 一 和 第 二 分 隊 的 房 子 前 面。 從 卡 車 的 車 身 下 面 我 看 到 很 多 新 來 犯 人 的 腳, 正 慢 慢 地 走 進 建 築 物。 不 難 想 象, 這 是 那 批 在 拉 薩 抗 議 的 人。
新 來 的 犯 人 大 聲 抗 議。 卡 車 也 把 一 些 人 運 到 婦 女 分 隊 去, 女 人 們 也 大 聲 喊 著 抗 議 口 號。 我 們 都 擠 在 窗 戶 前, 心 中 十 分 佩 服。 接 著 這 些 抗 議 聲 變 成 恐 怖 的 哀 嚎, 大 約 是 警 衛 沖 進 住 房 開 始 摳 打 犯 人 了, 整 個 監 獄 充 滿 了 哀 嚎 和 玻 璃 破 碎 的 聲 音。 第 二 天 早 上 我 去 廁 所 的 時 候, 看 見 院 子 裡 到 處 都 是 玻 璃 碎 片 和 打 爛 的 窗 戶, 新 來 的 犯 人 大 概 跟 警 衛 展 開 了 搏 斗。
第 二 天 我 們 被 囚 禁 在 監 房 內 不 準 外 出。 從 窗 戶 望 出 去, 看 到 警 衛 們 在 院 子 裡 擺 上 桌 子, 審 訊 干 部 拿 著 筆 和 本 子 走 過 來, 坐 在 桌 前。 一 些 按 西 藏 人 的 說 法, 小 得 還 鼻 涕 未 干 的 年 幼 男 孩, 從 屋 裡 走 出 來, 排 隊 站 在 桌 子 前 面。 年 輕 的 姑 娘 們 從 另 外 一 邊 婦 女 牢 房 出 來, 她 們 的 頭 發 用 彩 色 絲 帶 綁 在 腦 後, 看 起 來 象 洋 娃 娃 一 樣。 有 一 個 小 女 孩 兩 只 手 插 在 口 袋 裡, 好 像 她 要 到 糖 果 店 買 糖 果。 他 們 都 無 所 懼 畏, 沒 有 一 點 焦 慮 的 表 情。
看 到 西 藏 人 有 一 種 新 的 抵 抗 精 神, 使 我 感 到 極 度 的 欣 慰。 這 些 年 輕 的 抗 議 者 是 活 生 生 的 證 明, 雖 然 經 過 文 革 的 摧 殘 和 三 十 年 的 洗 腦, 西 藏 的 青 年 們 都 沒 有 被 蒙 蔽 而 跟 隨 共 產 黨。 相 反 地, 一 種 民 族 精 神 比 以 前 更 為 蓬 勃 地 興 起 了。
後 來 我 問 這 些 年 輕 犯 人 在 學 校 裡 有 沒 有 學 習 中 文, 一 個 男 孩 子 帶 著 不 屑 的 表 情 看 著 我, 諷 刺 地 說, 誰 願 意 去 學 壓 迫 者 的 語 言。 很 多 年 輕 的 和 尚 尼 姑 說, 他 們 寧 可 進 寺 院, 而 不 願 意 上 普 通 的 學 校, 因 為 他 們 不 願 意 學 任 何 中 國 人 要 教 育 他 們 的 東 西。
共 產 黨 把 青 年 人 的 抗 議 看 成 是 拒 絕 黨 的 行 為, 他 們 相 信 年 輕 藏 人 之 所 以 抗 議, 僅 僅 是 因 為 不 知 道 西 藏 以 前 被 封 建 地 主 統 治 下 的 苦 日 子, 所 以 黨 組 織 了 一 些 學 習 班, 來 教 導 這 些 年 輕 叛 逆 者 學 習 西 藏 的 歷 史。 然 而 一 切 都 不 能 按 照 他 們 的 計 劃 進 行, 當 黨 干 部 對 年 青 人 說 他 們 應 該 心 存 感 激 能 生 活 在 現 在 的 “ 黃 金 年 代”, 青 年 人 就 說, 他 們 的 父 母 親 在 文 化 大 革 命 中 被 打 死、 餓 死。 當 局 無 法 反 駁, 只 好 說 這 都 是 四 人 幫 的 錯。
看 到 這 些 年 輕 的 男 女 孩 子, 心 中 感 慨 萬 千。 回 想 起 自 己 早 年 進 監 獄 的 情 況, 現 在 新 來 的 犯 人 跟 我 們 當 年 面 對 的 問 題 是 一 樣 的, 他 們 沒 有 杯 子、 盤 子、 湯 匙, 也 沒 有 棉 被。 老 犯 人 就 把 多 余 的 杯 子 和 毛 毯 拿 給 他 們。
年 輕 的 抗 議 者 在 人 們 心 中 喚 醒 了 某 些 東 西, 監 獄 裡 現 在 產 生 一 種 互 相 友 愛 和 同 仇 敵 愾 的 氣 氛, 連 普 通 刑 事 犯 都 被 年 輕 人 的 勇 氣 所 打 動, 開 始 幫 助 他 們, 教 他 們 如 何 應 付 審 問。 這 些 青 年 都 還 不 滿 二 十 歲, 當 中 國 人 第 一 次 入 侵 西 藏 的 時 候, 他 們 還 沒 有 出 生, 是 所 謂 在 紅 旗 下 長 大 的 一 代, 但 是 他 們 否 定 了 共 產 主 義, 要 求 西 藏 的 自 由。
大 家 盡 可 能 地 幫 助 這 些 政 治 意 識 覺 醒 的 青 少 年 男 女, 他 們 對 監 獄 裡 其 他 刑 事 少 年 犯 發 揮 了 良 性 的 影 響。 有 一 個 名 叫 邊 巴 的 少 年 犯 見 到 他 們 的 勇 氣, 很 受 感 動, 就 來 找 我, 說 他 願 意 為 西 藏 的 獨 立 貢 獻 力 量。 邊 巴 才 十 六 歲, 臉 孔 消 瘦 蒼 白。 開 始 我 有 一 點 擔 心, 怕 當 局 利 用 他 來 剌 探 我, 這 是 經 常 所 使 用 的 手 段, 讓 普 通 犯 人 監 視 政 治 犯, 所 以 跟 刑 事 犯 在 一 起 時 大 家 十 分 警 惕。 但 是 邊 巴 很 可 愛, 每 天 下 工 以 後, 他 都 坐 在 我 的 監 房 外 面 等 候。 他 是 個 文 盲, 我 告 訴 他 第 一 件 應 該 做 的 事 就 是 學 習 讀 和 寫。 我 開 始 教 他 識 字, 不 過 我 非 常 小 心, 不 談 論 任 何 政 治 問 題, 預 防 以 後 被 抓 辮 子, 在 監 獄 裡 你 總 是 得 萬 分 小 心。
有 一 天 警 衛 在 廁 所 的 牆 上 發 現 有 人 涂 了 “ 西 藏 獨 立” 幾 個 大 字。 他 們 把 這 些 字 照 了 相, 並 宣 布 這 是 一 樁 非 常 嚴 重 的 反 革 命 罪 行。 上 面 對 這 批 新 犯 人 的 膽 量 十 分 警 覺, 認 為 這 次 事 件 是 危 機 的 前 兆, 決 心 找 出 抗 議 源 頭, 核 對 每 個 人 的 筆 跡, 要 找 出 寫 標 語 的 人。 犯 人 一 個 個 被 盤 問, 在 標 語 出 現 的 當 天, 看 見 有 誰 去 過 廁 所 。
有 人 報 告, 看 到 邊 巴 從 廁 所 走 出 來, 他 手 上 帶 有 黑 炭 的 印 跡。 邊 巴 立 刻 被 逮 捕 了, 銬 上 手 鐐 腳 銬, 被 單 獨 關 禁 閉。 “ 關 禁 閉” 是 把 人 放 在 極 為 狹 小 的 空 間 裡, 把 手 伸 向 兩 側 就 可 以 踫 到 空 間 的 盡 頭, 裡 面 極 為 寒 冷, 既 沒 有 棉 被 也 沒 有 毯 子, 當 然 也 沒 有 窗 戶, 完 全 的 黑 暗。 當 我 看 到 這 個 少 年 被 帶 走 的 時 候, 非 常 害 怕 他 會 被 判 處 死 刑。
整 個 西 藏 現 在 進 入 戒 嚴 時 期, 任 何 出 格 的 行 為 都 會 受 到 最 為 嚴 厲 的 懲 罰。 中 國 當 局 對 示 威 游 行 如 此 如 臨 大 敵, 表 示 國 際 上 對 西 藏 的 聲 援 越 來 越 強 烈, 這 對 我 們 是 一 個 極 大 的 鼓 舞。 最 近 一 次 全 藏、 特 別 是 拉 薩 的 洶 涌 抗 議 活 動, 引 起 了 國 際 社 會 的 關 注。
局 勢 對 於 邊 巴 這 樣 的 嫌 疑 犯 是 非 常 不 利 的, 他 是 一 個 普 通 少 年 犯, 以 前 對 政 治 從 來 沒 有 興 趣, 當 局 立 刻 得 出 結 論, 他 是 被 人 收 買 或 受 到 其 他 政 治 犯 的 影 響。 他 們 知 道 他 曾 經 多 次 來 我 的 監 舍, 我 也 借 給 他 一 些 書 籍, 我 立 刻 被 懷 疑 上 了。 後 來 我 知 道 邊 巴 被 毒 打, 並 且 刑 求 了 很 多 天, 但 他 始 終 拒 絕 指 控 我, 堅 持 是 個 人 的 行 為, 我 以 後 再 也 沒 有 見 過 他。
自 邊 巴 被 抓 出 來 之 後, 監 獄 的 形 勢 更 為 緊 張。 俄 日 尺 度 監 獄 的 主 管 有 天 把 我 召 去, 這 一 點 都 不 令 我 感 到 驚 訝。 對 於 拉 薩 最 近 的 示 威 活 動, 我 從 來 沒 有 隱 滿 過 我 的 興 奮, 而 且 公 開 對 新 到 的 政 治 犯 表 示 祝 賀, 當 局 認 為 我 發 揮 著 極 壞 的 影 響, 這 是 毫 不 足 怪 的。 我 被 帶 領 到 大 院 一 邊 的 辦 公 主 樓 去。
“ 你 得 離 開”, 一 個 干 部 說。
“ 去 哪 兒?” 我 問。
“ 到 上 邊 去”, 干 部 說。
當 西 藏 人 不 願 指 出 確 切 的 地 方 時, 他 們 就 說 到 上 面 或 下 面 去。
“ 今 天 早 上 沒 通 知 你 嗎?” 干 部 的 上 級 問 道。
“ 沒 有”。
“ 你 將 被 轉 到 扎 奇”。
重 新 返 回 扎 奇 西 藏 第 一 監 獄,1964 到1975 年 之 間 那 兒 曾 是 我 的 家。 於 是 我 又 卷 起 鋪 蓋 卷, 行 李 打 成 一 個 包 袱, 然 後 爬 上 一 輛 等 待 中 的 吉 普 車。 司 機 是 一 個 藏 族 婦 女, 她 曾 經 要 求 我 教 她 女 兒 認 字。
“ 發 生 什 麼 事 了?” 她 看 左 右 沒 人 就 悄 悄 問 我, 但 是 很 快 有 一 個 士 兵 和 高 級 的 藏 族 官 員 上 了 車, 那 個 官 員 手 臂 下 夾 著 一 本 厚 厚 的 檔 案, 那 是 我 的 個 人 檔 案, 包 括1960 年 以 來 的 一 切 資 料。 吉 普 車 開 離 監 獄, 揚 起 了 一 陣 塵 土。
一 路 無 話, 到 達 扎 奇。 他 們 仔 細 檢 察 我 隨 身 帶 來 的 行 李, 然 後 把 我 送 進 第 七 號 監 獄, 房 間 裡 面 我 十 分 熟 悉﹕ 空 白 的 牆 壁, 每 個 犯 人 的 東 西 整 齊 地 放 在 床 上, 沒 有 單 獨 的 床, 只 在 高 出 地 面 的 一 個 平 台 上, 每 個 人 有 一 塊 自 己 的 空 間。 我 進 去 的 時 候, 同 屋 還 在 出 工, 只 有 一 個 年 老 的 犯 人 坐 在 床 上。
他 站 起 來 自 我 介 紹 是 益 西。 他 從 暖 水 瓶 裡 為 我 倒 了 一 杯 茶, 我 們 交 談 起 來。 益 西 是 拉 薩 南 部 山 南 地 區 的 一 個 僧 侶, 有 肺 病。 他 說 這 間 宿 舍 一 共 七 個 人 住。
門 打 開 了, 一 個 藏 人 守 衛 把 我 叫 出 去, 帶 到 審 訊 室, 我 一 眼 就 認 出 一 個 名 叫 巴 角 的 審 訊 員。 我 認 為 對 於 我 的 朋 友 兼 老 師 洛 桑 旺 秋 的 死 亡, 他 要 負 主 要 責 任。 以 前 我 們 都 叫 巴 角 “ 快 手”, 因 為 他 動 不 動 就 舉 手 毆 打 犯 人。 他 個 子 高 大, 不 停 地 抽 煙, 手 指 被 燻 得 黃 黃 的, 眼 睛 總 是 淚 汪 汪。 他 坐 在 桌 子 後 面, 兩 個 剛 才 搜 查 我 行 李 的 警 衛 站 在 門 邊。
巴 角 正 在 翻 閱 我 的 檔 案, 我 一 進 門, 他 就 放 下 手 中 的 檔 案, 站 起 來 走 向 我 吼 道﹕ “ 無 賴!” 接 著 吐 出 一 長 串 咒 罵。 我 不 知 道 接 下 來 會 發 生 什 麼 事, 這 間 審 訊 室 讓 我 想 起 一 個 憤 怒 之 神 的 神 壇。 牆 上 掛 著 一 排 電 棍, 鉤 子 上 的 各 種 手 銬 閃 閃 發 光。 巴 角 從 牆 上 取 下 一 只 長 的 電 棒 繞 著 我 轉 圈 子, 棒 子 在 空 中 舞 著。
“ 你 已 經 在 監 獄 裡 三 進 三 出, 但 是 依 然 拒 絕 改 造”, 他 說。 他 又 開 始 盤 問 我 過 去 的 犯 罪 歷 史, 雖 然 我 以 前 的 事 他 在 檔 案 裡 都 讀 過。
“ 你 多 大?” 他 問 道。
“ 六 十”。
“ 不 對! 你 五 十 九 歲!” 巴 角 顯 然 在 向 我 挑 釁。
“ 我 是 猴 年 出 生 的, 所 以 是 六 十 歲。”
巴 角 又 走 到 那 排 電 棍 前, 這 次 他 挑 選 了 一 只 一 米 長 的 電 棍, 將 它 放 在 一 個 電 源 底 座 上 充 電, 電 棍 冒 出 火 花, 發 出 一 陣 聲 響。
“ 你 為 什 麼 又 進 來 了?” 巴 角 繼 續 問。
“ 因 為 我 在 拉 薩 貼 出 大 字 報, 呼 吁 西 藏 獨 立。”
“ 你 還 要 獨 立 嗎?” 他 挑 釁 地 問。
沒 等 我 回 答, 他 把 電 棍 從 底 座 拿 起 來, 用 這 新 的 玩 具 剌 向 我。 我 整 個 身 體 在 電 流 之 下 痙 攣, 他 一 邊 罵 著 髒 話, 一 邊 把 電 棒 剌 進 我 的 嘴 裡, 拿 出 來 再 一 次 插 進 去。 他 再 度 走 向 牆, 選 了 一 支 更 長 的 電 棍, 我 感 到 整 個 身 體 被 撕 裂 了。 我 還 迷 糊 地 記 得, 一 名 警 衛 把 他 的 手 指 伸 進 我 的 嘴 裡, 把 我 的 舌 頭 拉 出 來, 避 免 我 窒 息, 我 也 依 稀 記 得 一 名 警 衛 怕 得 逃 離 了 房 間。
這 些 事 情 好 像 是 昨 天 才 發 生 的 一 樣, 記 得 當 時 全 身 顫 抖, 電 流 掌 控 我 全 身, 令 我 劇 烈 地 顫 抖。 我 失 去 知 覺, 醒 過 來 時, 發 覺 自 己 躺 在 嘔 吐 物 和 小 便 之 中。 記 不 得 躺 在 那 兒 有 多 久, 我 的 嘴 腫 脹 起 來, 下 巴 不 能 移 動, 嘴 裡 有 巨 痛, 吐 出 一 些 東 西 來, 那 是 我 的 三 顆 牙 齒。 那 次 之 後 的 幾 個 星 期, 我 都 不 能 夠 吃 硬 的 食 物, 我 全 部 的 牙 齒 在 這 次 受 刑 中 都 脫 落 了。 我 被 帶 回 宿 舍, 益 西 等 在 那 兒。 “ 誰 干 的?” 他 問。 “ 巴 角” 我 喃 喃 地 說, 益 西 扶 我 躺 下 來。
過 去 幾 年, 我 的 生 活 相 對 來 說 改 善 了 很 多, 會 不 再 開 了, 批 判 大 會 也 取 消 了, 整 個 說 來 監 獄 的 管 理 寬 松 得 多。 巴 角 的 殘 忍 行 動 是 一 種 恐 嚇, 讓 人 又 回 憶 起 文 化 大 革 命 年 代 的 夢 魘。 我 懷 疑 他 對 我 用 刑 是 得 到 上 級 的 授 意, 要 好 好 教 訓 我 一 次, 藏 人 反 抗 中 國 人 統 治 的 高 漲 情 緒 令 我 興 奮 不 已, 這 使 他 們 十 分 憤 怒。
一 陣 鐵 鏈 在 地 上 拖 拽 的 晌 聲 加 上 人 的 話 聲, 犯 人 現 在 下 工 返 回 宿 舍 了。 有 一 個 二 十 多 歲, 身 體 強 壯, 名 叫 洛 桑 丹 增 的 人, 直 直 走 到 我 面 前 問, “ 師 傅, 他 們 對 你 用 了 重 刑 嗎?” 我 無 法 回 答, 僅 僅 拿 手 遮 住 了 面 孔。
洛 桑 參 加 了1988 年3 月5 日 在 拉 薩 發 動 的 示 威 游 行, 那 次 事 件 中 有 一 個 年 輕 的 警 察 從 窗 口 摔 下 死 去, 中 國 當 局 控 訴 洛 桑 謀 殺 了 這 名 警 察。 沒 有 任 何 證 據 顯 示 他 跟 這 宗 死 亡 案 件 有 任 何 關 聯, 抗 議 的 人 沖 進 拉 薩 市 中 心 大 昭 寺 旁 邊 的 一 座 建 築 物, 警 察 追 趕 眾 人, 在 混 亂 之 中, 有 一 個 警 察 不 幸 從 窗 口 摔 下 來, 洛 桑 被 逮 捕 了, 被 判 死 刑, 緩 刑 二 年 執 行。 當 我1990 年10 月 到 達 扎 奇 的 時 候, 這 兩 年 快 到 期 了, 但 是 他 一 點 都 沒 有 懼 怕 的 樣 子, 相 反 地, 他 十 分 生 龍 活 虎。
扎 奇 有 一 個 專 門 關 政 治 犯 的 分 隊, 我 被 關 在 跟 我 有 共 同 信 念 的 人 同 一 間 牢 房。 同 房 間 的 七 個 人 不 是 參 加 了 示 威 游 行, 就 是 寫 過 主 張 獨 立 的 大 字 報。 雖 然 巴 角 對 我 的 用 刑 使 我 痛 苦 萬 分, 但 是 在 這 間 牢 房 裡 我 感 到 十 分 安 慰。 我 幾 乎 無 法 張 嘴, 分 隊 的 廚 子 以 前 是 一 個 僧 侶, 他 送 來 一 些 溶 化 了 的 犛 牛 油 給 我 喝, 西 藏 人 認 為 這 種 牛 油 有 神 奇 的 效 果。 牛 油 使 我 全 身 溫 暖, 讓 我 的 腸 胃 舒 暢。
他 們 不 允 許 我 看 大 夫, 第 二 天 早 上 就 把 我 派 到 廚 房 去 工 作。 這 是 比 較 輕 松 的 活 兒。 我 們 坐 在 一 大 堆 蔬 菜 前 面, 把 爛 掉 的 葉 子 和 菜 根 摘 除, 然 後 丟 進 大 鍋 去。 其 他 的 犯 人 問 我, 誰 對 我 下 了 毒 手, 我 說 是 巴 角, 聽 到 這 個 名 字 大 家 都 搖 搖 頭。
扎 奇 的 政 治 犯 都 在 第 五 分 隊, 同 時 被 安 插 在 八 個 組, 也 就 是 八 個 宿 舍 中。 我 在 第 七 組, 跟 同 監 房 的 人 相 處 融 洽。 年 紀 最 大 的 是 一 個 名 叫 霍 • 拉 康 ( 意 老 喇 嘛 ) 的 七 十 五 歲 僧 侶, 另 外 還 有 個 叫 索 南 多 杰, 大 約 十 八 歲 的 男 孩 子。 索 南 很 有 天 賦, 愛 替 犯 人 畫 肖 像。 另 外 一 個 年 輕 的 犯 人 名 叫 達 瓦, 他 在 村 子 裡 貼 了 大 字 報, 指 責 中 國 在 西 藏 的 統 治 是 殖 民 主 義。 洛 桑 格 桑 是 哲 蚌 寺 的 年 輕 僧 侶, 是1987 年9 月27 日 第 一 次 的 示 威 游 行 中 的 一 名 領 袖。 另 外 還 有 玉 洛 • 達 瓦 次 仁、 洛 桑 丹 增 和 我 一 共 是 七 個 人。 跟 這 樣 一 些 勇 敢 而 善 良 的 人 在 一 起, 我 感 到 非 常 欣 慰。 在 分 隊 裡 有 一 種 進 取 和 積 極 的 氣 氛, 這 是 我 從 來 沒 有 經 歷 過 的。 以 前 犯 人 們 生 活 在 不 斷 的 恐 懼 之 中, 害 怕 被 同 伴 檢 舉, 可 是 新 一 代 的 政 治 犯 不 輕 易 被 暴 力 的 威 脅 嚇 住, 人 們 準 備 抵 擋 反 彈 回 去。
我 們 這 間 牢 房 是 整 個 分 隊 的 主 軸。 有 個 犯 人 偷 偷 弄 進 來 一 只 小 收 音 機, 每 天 晚 上 洛 桑 多 杰 會 聽BBC 的 中 文 廣 播, 另 外 一 個 叫 阿 旺 洛 桑 的 犯 人 懂 一 些 英 文, 他 把 耳 朵 靠 上 收 音 機 去 收 聽 世 界 新 聞。 這 樣 我 們 經 常 能 夠 聽 到 達 賴 喇 嘛 在 國 外 旅 行 的 消 息。
我 們 把 監 獄 的 情 況 寫 成 報 告, 同 時 收 集 犯 人 的 名 字, 找 一 個 方 法 把 這 些 消 息 透 露 出 去。 由 於 外 界 往 往 不 知 道 誰 被 逮 捕 了, 所 以 必 須 讓 拉 薩 人 知 道, 以 便 通 知 犯 人 的 家 屬。 後 來 這 些 名 單 被 帶 到 西 藏 之 外, 交 遞 給 人 權 組 織。 到 西 藏 來 的 外 國 旅 客 常 常 感 到 很 驚 訝, 有 時 陌 生 人 會 把 一 團 紙 塞 進 他 們 的 手 中, 上 面 寫 著, 請 把 這 張 紙 條 傳 遞 給 聯 合 國 或 外 國 的 政 府。
我 在 扎 奇 認 識 了 溫 和 謹 慎 的 玉 洛 • 達 瓦 次 仁, 他 也 是 一 個 極 好 的 聽 眾。 玉 洛 是 甘 丹 寺 一 個 很 有 名 的 轉 世 喇 嘛,1960 年 至1979 年 他 被 關 在 監 獄 裡,1987 年 又 重 新 被 捕 入 獄。 我 在 中 國 的 電 視 節 目 中 聽 過 玉 洛 的 案 子, 他 現 在 親 口 告 訴 我, 他 一 生 那 些 令 人 驚 訝 的 故 事。 他 說 有 次 到 朋 友 家 去 吃 飯, 在 那 兒 見 到 一 個 多 年 以 前 就 認 識 的 僧 侶, 此 人 於1959 年 西 藏 起 義 之 後 逃 跑, 後 來 定 居 意 大 利。 這 人 帶 著 一 個 意 大 利 朋 友 返 回 西 藏, 玉 洛 那 天 晚 上 跟 他 們 一 起 共 進 晚 餐。 進 餐 時 玉 洛 說, 西 藏 的 問 題 只 有 當 西 藏 成 為 一 個 獨 立 的 國 家 時, 才 能 解 決。
他 們 的 談 話 不 知 怎 麼 傳 到 中 國 安 全 局 的 耳 朵 裡, 玉 洛 和 東 道 主 圖 丹 次 仁 立 刻 被 逮 捕, 被 控 以 “ 散 布 反 革 命 宣 傳” 的 罪 名。 一 場 尋 常 的 談 話 升 級 為 “ 國 際 陰 謀”! 按 照 國 安 局 的 說 法, 他 們 的 聚 會 是 為 了 贏 得 “ 外 國 援 助”。
玉 洛 被 逮 捕 之 後, 甘 丹 寺 的 僧 侶 在 拉 薩 舉 行 示 威 要 求 釋 放 他。 這 次 的 抗 議 導 致 了 拉 薩 有 史 以 來 最 大 一 次 示 威 游 行, 中 國 人 宣 布 西 藏 實 行 戒 嚴。
七 分 隊 每 個 犯 人 都 有 受 盡 磨 難 和 痛 苦 的 故 事, 但 是 我 們 斗 誌 高 昂。 中 國 人 繼 續 大 批 逮 捕, 扎 奇 不 久 就 有 幾 百 個 政 治 犯, 大 部 分 都 是 年 輕 的 僧 侶。 中 國 人 稱 呼 這 些 犯 人 為 “ 達 賴 喇 嘛 的 走 狗”, 似 乎 是 貶 義 標 簽, 但 是 這 種 稱 呼 讓 我 們 感 到 驕 傲, 對 我 們 而 言, 達 賴 喇 嘛 始 終 是 自 由 的 象 徵。
我 們 沒 有 被 毒 打 嚇 退, 繼 續 在 監 獄 裡 組 織 抗 議 活 動。 我 們 告 訴 年 輕 犯 人, 不 要 在 警 衛 面 前 流 露 出 恐 懼, 因 為 恐 懼 能 賦 予 警 衛 更 多 權 力。 三 十 年 的 牢 獄 生 涯 使 我 認 識 到, 永 遠 不 能 請 求 他 們 發 慈 悲 心, 因 為 你 永 遠 不 會 得 到。
1990 年 冬 天, 當 局 和 政 治 犯 之 間 的 對 峙 發 展 成 為 正 面 沖 突。 記 得 那 個 冬 天 特 別 寒 冷, 非 常 幸 運, 我 沒 派 上 露 天 勞 動 的 活 兒, 而 是 派 在 潮 濕 而 狹 窄 的 溫 室 裡 工 作, 給 樹 苗 和 各 種 植 物 噴 灑 農 藥, 封 閉 的 園 頂 空 間 布 滿 了 一 種 嗆 人 的 氣 味。
12 月15 日 發 生 在 一 名 青 年 政 治 犯 拉 巴 次 仁 身 上 的 事 激 怒 了 犯 人, 我 們 於 是 組 織 了 扎 奇 監 獄 的 首 次 抗 議 活 動。 拉 巴 是 拉 薩 第 一 中 學 的 學 生, 由 於 在 學 校 成 立 了 一 個 叫 “ 雪 獅” 的 主 張 獨 立 的 組 織, 就 被 判 刑 三 年。 這 孩 子 在 監 獄 裡 很 受 大 家 喜 愛, 洛 桑 把 他 當 成 自 己 的 弟 弟 看 待。
拉 巴 被 逮 捕 後, 關 進 嘎 扎 看 守 所, 在 那 兒 受 到 殘 酷 的 刑 求。 到 了 扎 奇 之 後, 又 被 一 名 叫 白 瑪 仁 曾 的 警 衛 毒 打, 白 瑪 的 名 字 就 是 殘 暴 的 代 號。 大 家 看 出 這 類 毒 打 所 造 成 的 嚴 重 內 傷, 拉 巴 幾 乎 不 能 行 走, 他 的 整 個 身 體 象 老 人 那 樣 彎 曲 著。 他 一 再 說 胃 部 非 常 疼 痛, 我 們 給 他 一 些 藏 藥, 洛 桑 建 議 他 去 醫 療 室 看 病。
每 次 去 看 病, 拉 巴 都 被 醫 生 趕 回 來, 說 他 裝 病。 有 一 天 夜 裡 隔 壁 宿 舍 傳 來 呻 吟 聲, 大 家 都 開 始 喊 叫, “ 拉 巴! 拉 巴!” 喊 聲 越 來 越 大, 但 是 警 衛 那 邊 毫 無 動 靜。 其 他 宿 舍 的 犯 人 也 開 始 參 加 呼 救, 不 久 整 個 宿 舍 都 淹 沒 在 一 片 “ 有 人 要 死 了!” 的 喊 聲 中。
有 人 大 聲 喊﹕ “ 來 人 了!” 呼 喊 聲 立 即 終 止, 我 聽 出 是 隊 長 的 聲 音, 他 大 聲 責 罵 我 們。
“ 病 人 在 哪 裡?” 他 問。
“ 第 八 號 宿 舍”, 犯 人 們 大 聲 喊 道。
那 天 夜 裡 拉 巴 被 送 到 醫 療 室 去, 隊 長 威 脅 我 們, 第 二 天 要 處 理 這 件 事 情。 果 然 第 二 天 獄 方 讓 第 五 分 隊 參 加 一 個 大 會。 才 走 到 院 子 裡, 武 裝 警 衛 就 把 我 們 包 圍 在 中 間, 另 外 一 組 警 衛 手 裡 拿 著 長 的 電 棍 逼 近, 隊 長 要 我 們 交 待 昨 天 發 生 事 情 的 原 由。
我 們 沒 有 理 會 他, 因 為 在 監 獄 場 地 的 另 一 個 角 落, 一 輛 三 輪 救 護 車 開 進 大 門, 拉 巴 被 送 到 醫 院 去。 那 天 晚 上 我 們 得 知 他 被 送 到 拉 薩 警 察 醫 院, 但 是 當 天 晚 上 又 被 送 回 監 獄, 醫 生 說 查 不 出 嚴 重 的 內 傷。 晚 上 他 的 情 況 惡 化, 再 一 次 被 三 輪 救 護 車 拉 走, 拉 巴 在 送 往 醫 院 的 途 中 死 去。
第 二 天 早 餐 之 後, 我 才 聽 到 這 個 消 息, 一 個 在 醫 務 室 工 作 的 犯 人 走 進 我 們 的 宿 舍, 把 消 息 告 訴 了 洛 桑 丹 增。 洛 桑 僵 立 在 那 兒, 眼 淚 從 他 的 面 頰 流 下 來。 我 們 大 家 面 面 相 覷, 不 知 該 作 什 麼。
拉 巴 死 亡 的 消 息 在 政 治 犯 中 間 很 快 傳 開。 真 是 不 可 思 議, 我 們 沒 有 張 揚 什 麼 計 劃, 但 是 在 中 國 和 西 藏 之 間 的 歷 史 上 從 來 沒 有 發 生 過 的 事 情, 在 扎 奇 發 生 了。 回 想 起 來, 簡 直 不 知 道 我 們 怎 麼 敢 去 做 那 樣 的 事 情。
洛 桑 丹 增 把 他 床 墊 上 鋪 著 的 一 張 白 床 單 撕 成 兩 半, 在 一 邊 他 用 很 美 的 西 藏 文 字 寫 著 “ 我 們 哀 悼 拉 巴 次 仁 的 逝 世”, 在 另 外 一 邊 他 寫 下 “ 我 們 要 求 改 善 政 治 犯 的 生 活 條 件。” 然 後 我 們 象 舉 旗 幟 一 樣 將 這 兩 條 床 單 舉 在 身 前, 慢 慢 從 屋 內 走 到 院 子 中 去。
第 七 組 犯 人 發 動 一 場 示 威 游 行 的 消 息 象 野 火 一 樣 傳 遍 整 個 監 獄。 我 們 當 時 一 共 有 十 個 人 在 監 房, 大 家 一 心 一 意 去 做 這 件 事, 沒 有 任 何 事 情 能 夠 阻 擋 我 們。 洛 桑 丹 增 和 白 瑪 拿 著 第 一 面 旗 幟 走 在 前 面, 格 桑 次 仁 和 嘎 丹 加 塔 拿 著 第 二 面 旗 幟 跟 在 他 們 後 面。 當 我 們 走 出 院 子 的 時 候, 激 動 地 發 覺 分 隊 其 他 小 組 的 犯 人 也 排 成 四 行 站 在 我 們 後 面。 我 的 監 獄 生 涯 中, 從 來 沒 有 見 過 這 種 抗 議 活 動, 大 家 都 沉 醉 於 自 己 的 大 膽 和 勇 氣 之 中。
分 隊 大 約 有 一 百 五 十 名 犯 人, 全 部 加 入 了 抗 議 的 隊 伍, 唯 一 的 例 外 是 一 名 幾 個 星 期 內 即 將 被 釋 放 的 犯 人。 我 們 象 士 兵 一 樣 列 隊 整 齊, 旁 人 一 定 會 以 為 這 是 事 先 演 練 過 的。 隊 伍 向 行 政 大 樓 走 去, 其 實 這 離 宿 舍 不 到 一 百 米, 短 短 的 距 離 走 起 來 好 像 有 幾 裡 路 那 麼 遠, 這 是 需 要 很 大 的 勇 氣 的。
通 常 在 早 餐 之 後 和 出 工 之 前, 中 間 有 九 十 分 鐘 時 間 留 給 大 家 做 個 人 的 事, 所 以 我 們 作 的 準 備 工 作 沒 有 引 起 注 意, 隊 伍 穿 過 院 子 時 也 沒 有 警 衛 看 到。 直 到 我 們 走 到 行 政 大 樓 前 面, 才 有 一 個 站 在 樓 前 的 中 國 青 年 士 兵 發 現, 他 立 時 滿 臉 通 紅, 顯 然 非 常 害 怕。 隊 伍 在 他 面 前 幾 步 之 遙 處 停 下 來。
“ 拉 巴 次 仁 真 的 死 了 嗎?” 洛 桑 丹 增 用 中 文 問 他。
我 不 懂 他 們 之 間 的 中 文 對 話, 但 我 相 信 那 個 守 衛 的 回 答 是 肯 定 的。 他 匆 忙 奔 進 辦 公 大 樓, 門 砰 的 一 聲 在 他 身 後 關 上, 一 時 還 沒 有 其 他 士 兵 出 現。 我 們 站 在 寒 冷 的 空 氣 中, 十 二 月 中 旬 的 氣 溫 很 低, 但 是 我 一 點 都 感 覺 不 到 寒 意, 內 心 的 激 動 使 得 周 身 暖 和。 突 然 有 一 個 小 門 被 推 開 了, 警 衛 們 沖 出 來 迅 速 把 我 們 圍 在 中 間, 有 人 拿 著 武 器, 有 人 手 持 長 電 棍。 在 遠 處 的 一 堵 牆 上, 機 關 槍 已 經 架 起 了。
靠 近 我 的 一 名 犯 人 叫 巴 卓, 是 個 被 判 刑 三 年 的 年 輕 僧 侶, 他 因 為1988 年 三 月 那 次 抗 議 活 動 中 死 去 的 警 察 而 被 判 刑。 在 審 訊 中 他 們 對 巴 卓 殘 酷 用 刑, 所 以 他 的 神 經 非 常 脆 弱, 還 沒 有 恢 複 過 來。 突 然 之 間, 他 往 前 沖, 並 且 大 聲 叫 喊, 同 時 對 守 衛 以 很 粗 暴 的 手 勢 比 劃 著。 這 是 非 常 危 險 的, 對 方 會 認 為 這 是 挑 釁。 有 一 些 年 紀 大 的 犯 人 把 他 夾 在 隊 伍 中 間 使 他 平 靜 下 來。
這 時, 穿 著 藍 色 毛 大 衣 的 扎 奇 監 獄 長 緩 緩 走 向 我 們, 他 旁 邊 是 醫 務 所 的 那 位 中 國 醫 生, 另 外 還 有 監 獄 主 任, 一 個 地 位 很 高 的 藏 人 科 長。 他 們 在 警 衛 和 其 他 干 部 的 簇 擁 下, 面 對 我 們。
“ 你 們 干 什 麼?” 監 獄 長 大 聲 叫 道。
洛 桑 丹 增 用 中 文 向 他 說 了 一 些 話。
“ 昨 天 夜 裡 有 一 個 犯 人 死 了”, 科 長 說, “ 他 叫 什 麼 名 字”
大 家 同 時 開 始 大 聲 喊 著﹕ “ 拉 巴! 拉 巴!”
“ 誰 是 你 們 的 領 導?” 科 長 問。 大 家 喊 道, “ 我 們 沒 有 領 導”。
藏 人 科 長 鎮 定 地 走 向 前 排 的 抗 議 者, 叫 我 們 把 心 理 的 委 屈 都 說 出 來。 洛 桑 丹 增 把 拉 巴 的 詳 細 情 況 都 講 出 來, 特 別 是 他 曾 經 被 一 名 叫 白 瑪 仁 曾 的 凶 惡 守 衛 毒 打 的 情 況。 洛 桑 要 求 當 局 調 查 拉 巴 的 案 子, 要 求 懲 罰 所 有 對 他 的 死 亡 有 牽 連 的 守 衛 和 醫 務 人 員。 另 外 一 個 抗 議 者 要 求 開 一 個 追 悼 會, 允 許 犯 人 的 代 表 參 加。 站 在 前 排 的 犯 人 開 始 發 言, 說 出 他 們 心 中 的 冤 屈。 很 多 人 指 出 自 己 也 曾 經 被 白 瑪 仁 增 毆 打 過, 這 個 名 字 一 再 重 複 地 被 提 出 來。
很 快 輪 到 我 了, 我 說 話 的 時 候, 有 一 個 守 衛 悄 悄 跟 給 科 長 耳 語。 我 們 這 些 年 紀 大 的 犯 人 總 被 視 為 帶 頭 惹 事 的 人, 而 被 分 別 對 待。 我 說 拉 巴 的 事, 不 該 虛 偽 地 說 這 孩 子 是 自 然 死 亡, 他 的 死 是 因 為 受 到 毆 打 受 傷 和 醫 生 們 的 失 職。 科 長 有 一 點 疑 惑 的 表 情, 那 個 醫 生 也 尷 尬 不 安。 我 說 我 也 曾 經 被 巴 角 虐 待 過, 他 的 名 字 又 被 其 他 犯 人 提 出 來。
科 長 是 精 明 的 人, 知 道 要 舒 解 目 前 緊 張 的 情 況, 最 好 的 辦 法 是 讓 每 個 人 都 發 言。 犯 人 們 慢 慢 地 平 靜 下 來, 原 來 內 心 的 憤 怒 逐 漸 舒 緩, 因 為 第 一 次 能 夠 自 由 地 被 允 許 發 言。 科 長 答 應 會 徹 底 調 查 拉 巴 的 案 子, 所 有 失 職 的 人 都 將 受 到 懲 罰, 也 宣 布 會 調 查 犯 人 被 毆 打 和 虐 待 的 情 況。 能 夠 達 到 目 的, 我 們 感 到 非 常 高 興, 幾 個 藏 族 警 衛 朝 我 們 年 老 的 犯 人 走 來, 叫 我 們 趕 快 回 宿 舍。
太 陽 已 經 照 在 頭 頂 了, 這 是 很 暖 和 的 一 天, 我 們 慢 慢 撤 回 宿 舍。 由 於 這 次 的 示 威 行 動 主 要 是 我 們 組 牽 的 頭, 因 此 靜 待 警 衛 對 我 們 進 行 報 複, 剛 才 那 樣 奮 亢 的 反 抗 精 神 慢 慢 在 消 退。
洛 桑 丹 增 把 他 別 在 製 服 上 的 達 賴 喇 嘛 像 章 取 下 來, 他 二 年 的 死 緩 很 快 就 到 期 了, 今 天 的 事 他 很 可 能 被 立 刻 處 以 死 刑。
“ 我 並 不 需 要 活 得 長”, 他 說, 同 時 把 他 曾 很 驕 傲 地 佩 帶 過 的 達 賴 喇 嘛 像 章 交 給 我。
我 們 都 垂 下 眼 瞼, 只 有 洛 桑 腳 鏈 拖 在 地 上 發 出 的 聲 音。
後 來 幾 天 當 局 沒 有 任 何 反 應, 好 像 沒 有 發 生 過 什 麼 事。 我 們 非 常 生 氣, 因 為 並 沒 有 舉 行 哀 悼 會, 也 沒 有 懲 罰 白 瑪 仁 曾 和 其 他 有 關 的 人, 只 不 過 守 衛 和 醫 務 人 員 的 態 度 有 明 顯 的 改 變, 似 乎 比 以 前 客 氣 一 些。
抗 議 的 那 一 天 剛 好 是 犯 人 接 見 家 屬 的 日 子。 來 訪 的 人 說, 我 們 的 抗 議 活 動 早 就 傳 布 到 監 獄 大 牆 之 外, 拉 薩 人 民 的 反 應 非 常 之 好。 當 親 戚 們 下 一 周 來 拜 訪 時, 帶 來 了 大 量 的 食 物, 都 是 社 會 上 捐 贈 給 政 治 犯 的, 這 使 我 們 不 必 只 依 賴 監 獄 中 少 得 可 憐 的 定 量 食 物 了。 監 獄 當 局 發 現 了 這 個 情 況 之 後, 立 刻 嚴 格 規 定 政 治 犯 接 受 訪 客 送 食 物 的 限 額。
四、 五 天 之 後 所 有 犯 人 都 被 叫 到 院 子 裡 去 開 會。 一 個 干 部 宣 讀 名 單, 把 犯 人 分 成 十 到 十 五 人 的 小 組。 我 跟 洛 桑 丹 增 和 玉 洛 分 到 第 一 組, 上 面 命 我 們 換 房 間, 轉 移 到 第 一 號 牢 房 去。 這 種 轉 換 沒 有 帶 來 太 大 的 區 別, 我 依 然 跟 朋 友 們 在 一 起。 玉 洛 被 指 定 為 組 長, 也 就 是 牢 房 的 頭, 平 時 他 們 總 是 挑 選 一 個 比 較 有 “ 干 淨” 背 景 的 人 當 組 長, 但 是 現 在 當 局 更 願 意 讓 一 個 有 影 響 力 的 人 來 擔 當 這 個 職 位。
到 新 的 監 舍 不 久, 我 們 就 被 叫 到 審 訊 室 去。 上 面 知 道 大 家 很 團 結, 所 以 決 定 進 行 單 獨 審 問。 一 天 下 午 我 正 在 打 瞌 睡, 一 個 守 衛 來 把 我 帶 出 去。 我 的 審 問 者 是 一 個 名 叫 強 巴 格 桑 的 藏 人, 不 出 意 料 之 外, 他 問 我 們 為 什 麼 抗 議? 這 是 誰 的 主 意?
我 重 複 拉 巴 死 亡 的 情 況, 並 且 描 述 自 己 受 刑 的 經 驗, 我 張 開 嘴 讓 他 看 我 腫 脹 的 口 腔 和 變 色 的 上 齶 和 舌 頭。
“ 你 這 老 家 伙 嘴 巴 還 真 厲 害”, 格 桑 說, “ 我 知 道 你 這 種 人!”
我 知 道 他 的 意 思, 他 的 結 論 是﹕ 我 是 不 能 改 造 好 的 人, 對 付 這 類 改 不 了 的 家 伙 最 好 的 方 法 就 是 暴 力。
我 利 用 一 切 可 能 的 機 會 來 控 訴 巴 角。 所 有 的 犯 人、 警 衛 和 干 部 都 知 道 他, 我 的 公 開 抱 怨 顯 然 讓 這 個 邪 惡 的 人 感 到 十 分 尷 尬。 一 天 下 午, 我 正 悄 悄 地 進 行 著 宗 教 儀 式, 全 身 匍 匐 在 地, 突 然 聽 到 門 晌 的 聲 音, 一 轉 身 看 到 巴 角 消 失 了, 他 把 門 拉 上, 原 來 他 一 直 在 監 視 我。
當 局 違 背 了 一 切 承 諾。 我 們 抗 議 之 後 一 個 月, 他 們 宣 布 拉 巴 是 死 於 闌 尾 炎, 沒 有 人 對 他 的 死 負 有 責 任。 白 瑪 仁 曾 和 巴 角 都 沒 有 因 為 對 待 犯 人 的 粗 暴 而 受 到 懲 罰。 據 我 所 知, 他 們 兩 個 現 在 還 在 扎 奇 工 作。
我 知 道 為 什 麼 很 多 警 衛 不 怕 自 己 的 出 軌 行 為 會 受 到 懲 罰, 因 為 他 們 跟 監 獄 系 統 的 高 官 有 關 系。 巴 角 的 妻 子 是 黨 書 記 巴 桑 的 女 兒, 巴 桑 是 扎 奇 監 獄 的 政 委, 也 是 監 獄 裡 職 位 最 高 的 共 產 黨 官 員。 巴 角 的 小 舅 子 是 一 個 名 叫 朋 措 的 高 干, 他 在 監 獄 的 司 法 部 門 任 職。 象 巴 角 這 種 警 衛 是 有 恃 無 恐 的。
當 局 宣 布 我 們 的 刑 期 分 別 都 要 增 至 五 至 六 年, 這 引 起 了 巨 大 的 憤 怒, 監 獄 的 氣 氛 又 開 始 緊 張 起 來, 有 些 犯 人 公 開 表 示 要 再 次 進 行 抗 議。 當 局 意 識 到 這 又 要 引 發 騷 動, 因 此 很 快 撤 消 了 加 刑 的 決 定。
1991 年 春 天, 我 們 得 到 消 息, 有 一 個 外 國 代 表 團 將 要 到 扎 奇 監 獄 視 察。 監 獄 裡 的 情 況 突 然 得 到 改 善, 這 是 代 表 團 很 快 就 要 來 的 明 顯 信 號。 四 月, 廚 房 裡 突 然 供 應 很 豐 富 的 水 果 和 蔬 菜, 大 塊 的 肉 和 肥 油 在 我 們 的 食 物 中 出 現。 整 整 一 個 星 期 刑 事 犯 被 派 來 把 監 獄 布 置 得 更 美 觀, 所 有 的 建 築 物 都 粉 刷 一 新, 人 人 都 發 了 一 套 新 製 服。
我 們 這 間 監 舍 又 變 成 活 動 中 心。 洛 桑 丹 增 說, 必 須 跟 外 國 來 訪 者 接 觸, 這 是 非 常 重 要 的。 我 們 決 定 起 草 一 份 請 願 書, 把 監 獄 裡 的 真 實 情 況 和 使 用 刑 具 的 細 節 陳 述 出 來, 也 要 把 拉 巴 死 亡 的 事 情 寫 出 來。 洛 桑 同 意 由 他 起 草 這 份 請 願 書。
最 大 的 困 難 是 要 對 同 牢 房 裡 名 叫 霍 • 拉 康 的 人 保 密, 他 倒 並 不 是 個 奸 細, 只 是 他 特 別 容 易 激 動。 霍 • 拉 康 是 守 不 住 秘 密 的, 由 於 他 是 文 盲, 所 以 我 們 之 間 只 用 文 字 來 溝 通, 每 個 人 把 希 望 洛 桑 寫 進 請 願 書 的 要 點 都 記 下 來, 不 久 他 就 把 初 稿 寫 好 了。 我 們 沒 有 把 對 食 物 定 額 的 短 缺 和 生 活 情 況 的 惡 劣 寫 進 請 願 書, 真 正 重 要 的 是 拉 巴 的 案 子 和 政 治 犯 的 處 境。
我 們 把 所 有 受 過 酷 刑 的 犯 人 名 字 開 了 一 個 清 單, 也 描 寫 了 嘎 扎 一 批 尼 姑 的 遭 遇。 她 們 被 用 一 種 特 殊 的 方 法 強 奸 了﹕ 警 衛 把 電 棒 放 進 她 們 的 下 體。 請 願 書 最 後 附 了 一 封 遞 交 給 美 國 總 統 的 信。 但 是 怎 能 把 這 份 請 願 書 交 到 外 國 代 表 團 的 手 裡 呢? 我 們 猜 測 代 表 團 只 會 去 參 觀 刑 事 犯 的 監 房, 或 許 也 會 參 觀 醫 療 室。 洛 桑 丹 增 說 他 可 以 想 辦 法 交 出 這 封 請 願 書, 說 他 反 正 已 經 被 判 處 死 刑 了, 當 局 沒 有 辦 法 再 對 他 加 刑。 洛 桑 是 個 足 智 多 謀 的 人, 大 家 同 意 了 他 的 建 議, 由 他 去 遞 交 這 份 請 願 書。
有 一 天 我 們 下 工, 返 回 來 吃 午 飯, 一 個 刑 事 犯 告 訴 我 們 訪 問 者 已 經 到 達 了。 我 後 來 才 知 道 這 個 訪 客 是 李 潔 民 (JAMES LILLEY ), 後 來 的 美 國 駐 華 大 使。 那 天 在 分 隊 值 班 的 是 一 個 好 脾 氣 的 退 休 的 藏 人 干 部, 洛 桑 請 求 允 許 他 去 醫 療 室, 說 還 有 另 外 兩 個 漢 人 犯 人 也 需 要 看 醫 生, 守 衛 同 意 了。 當 他 們 要 走 的 時 候, 另 外 一 個 名 叫 丹 巴 旺 扎 的 犯 人 也 提 出 要 看 醫 生。 他 們 被 允 許 走 出 監 房 大 門, 走 到 院 子 裡 去。
洛 桑、 丹 巴 和 其 他 兩 人 一 起 穿 過 院 子 往 醫 務 室 走 去, 那 時, 代 表 團 剛 好 走 出 辦 公 大 樓。 洛 桑 他 們 幾 個 人 馬 上 被 推 到 靠 邊 的 一 間 廚 房 去。 在 一 些 中 國 記 者 的 陪 伴 下, 訪 問 者 轉 了 一 會 兒, 快 走 到 靠 近 廚 房 的 一 個 門 前, 李 潔 民 要 求 見 玉 洛 • 達 瓦 次 仁, 他 的 案 子 已 經 在 國 際 媒 體 上 被 廣 為 報 導, 他 也 被 大 赦 組 織 認 領 為 良 心 犯。 玉 洛 被 帶 出 來 見 李 潔 民, 他 們 通 過 一 個 翻 譯 簡 短 地 交 談。
偶 然 的 會 見 對 於 洛 桑 是 一 個 極 好 的 交 出 請 願 書 的 機 會, 他 只 需 要 走 出 廚 房 靠 近 代 表 團。 他 剛 要 走 的 時 候, 丹 巴 旺 扎 說 他 要 遞 交 這 份 請 願 書, 洛 桑 拒 絕 了。 “ 你 不 信 任 我 嗎?” 丹 巴 問 道。
洛 桑 讓 步 了, 他 不 願 意 讓 丹 巴 感 覺 到 他 不 被 信 任。 丹 巴 是 一 個 笨 拙 而 粗 率 的 人, 他 從 廚 房 走 出 去, 沖 到 李 潔 民 面 前, 把 這 份 請 願 書 塞 到 大 使 的 手 裡。 可 是 李 潔 民 愣 住 了, 在 他 還 沒 有 明 白 怎 麼 回 事 的 時 候, 一 個 中 國 女 孩 子 把 這 封 請 願 書 從 他 的 手 裡 搶 下 來。
那 個 時 刻 我 正 在 溫 室 裡 工 作, 但 是 滿 腦 子 都 在 想 著 這 封 請 願 書 的 事。 我 很 有 信 心 洛 桑 能 夠 找 到 一 個 方 法 把 這 封 信 交 出 去, 可 是 當 我 回 到 宿 舍 時, 發 覺 他 坐 在 床 邊 上, 一 臉 沮 喪。
“ 我 們 沒 辦 法 遞 交 出 去”, 他 說。
我 一 下 子 泄 了 氣, 但 是 當 洛 桑 仔 細 描 寫 當 時 發 生 的 情 況 之 後, 我 又 釋 懷 了。 一 個 重 要 的 外 國 客 人 親 自 經 歷 了 全 部 事 情 的 過 程, 一 定 會 要 求 一 個 解 釋 的, 我 確 信 我 們 的 努 力 不 會 落 空。 其 他 的 犯 人 現 在 都 很 擔 心 請 願 書 會 落 在 中 國 人 的 手 裡。 洛 桑 丹 增 說 當 局 一 定 會 辨 認 出 他 的 筆 跡 來, 他 會 堅 持 這 是 個 人 的 單 獨 行 為。
丹 巴 旺 扎 懊 惱 極 了。 我 們 都 勸 慰 他, 但 是 沒 有 用 處。 當 霍 • 拉 康 發 現 我 們 瞞 著 他 策 劃 了 這 次 行 動 時, 監 房 裡 的 氣 氛 就 更 糟 糕 了。 唯 一 的 安 慰 是 玉 洛 • 達 瓦 次 仁 會 見 了 李 潔 民, 他 說 他 把 大 家 的 委 屈 和 冤 情 都 向 大 使 說 了。
中 國 當 局 非 常 憤 怒, 我 們 的 大 膽 舉 動 使 得 他 們 在 重 要 的 外 國 代 表 團 面 前 丟 失 了 面 子, 我 們 相 信 上 面 會 用 最 嚴 厲 的 懲 罰 來 對 付 我 們。 幾 天 都 平 靜 地 過 去 了, 沒 有 人 提 這 件 事。 我 猜 想 他 們 在 等 待 高 層 的 批 示, 或 許 因 為 李 潔 民 還 在 拉 薩。 洛 桑 相 信 他 會 被 立 刻 處 死, 但 是 在 面 對 死 亡 的 時 刻 他 卻 非 常 鎮 定, 一 點 都 不 後 悔。 其 他 人 想 到 即 將 失 去 他, 卻 都 沒 有 辦 法 保 持 他 那 樣 的 平 靜。
事 後 我 才 知 道 李 潔 民 當 時 要 求 中 國 政 府 不 要 把 洛 桑 丹 增 處 死。 但 是, 當 時 大 家 真 是 焦 慮 萬 分, 度 日 如 年。
丹 巴 旺 扎 跟 我 一 道 修 理 溫 室 外 一 條 狹 窄 的 小 溝 渠, 我 問 他 是 否 對 即 將 來 臨 的 審 訊 作 好 了 準 備, 他 說 沒 事。 他 的 信 心 令 我 感 到 驚 訝, 因 為 我 太 知 道, 當 局 絕 對 不 會 輕 易 放 過 這 件 事 情 的。 就 在 我 們 談 話 過 後 不 久, 有 一 個 警 衛 來 把 他 帶 走 了。
中 午 時 份 休 工, 走 回 宿 舍 去 吃 午 飯。 我 在 院 子 裡 的 水 龍 頭 下 洗 了 臉 和 手, 然 後 回 到 監 房。 有 一 些 犯 人 沉 默 地 站 在 門 口, 洛 桑 丹 增 和 丹 巴 旺 扎 的 棉 被 不 見 了, 他 們 睡 過 的 地 方 露 出 一 塊 赤 裸 的 水 泥 地。 別 的 犯 人 來 告 訴 我 們, 禁 閉 室 的 門 從 外 面 反 鎖, 有 犯 人 被 關 進 去 了。
我 們 感 到 非 常 無 助, 怎 樣 能 減 輕 他 們 的 痛 苦 呢? 我 們 賄 賂 了 一 個 警 衛, 讓 他 給 洛 桑 和 丹 巴 一 點 額 外 的 食 物, 也 讓 玉 洛 和 另 外 一 個 名 叫 阿 旺 普 瓊 的 犯 人 去 向 政 府 求 情 釋 放 他 們, 請 求 自 然 無 效。 監 獄 裡 的 士 氣 又 變 得 非 常 低 落, 我 們 所 作 的 一 切 努 力, 要 求 當 局 作 一 些 改 變, 都 沒 有 得 到 實 現。 很 多 人 希 望 年 紀 大 的 犯 人 能 夠 出 來 帶 頭, 新 一 代 的 政 治 犯 似 乎 期 待 我 們 告 訴 他 們 下 一 步 該 怎 麼 走。 有 些 年 輕 人 公 開 談 論 我 們 應 該 絕 食 抗 議。
“ 我 們 難 道 就 讓 自 己 的 人 關 禁 閉 嗎?” 他 們 問 我, 我 不 知 道 該 怎 麼 回 答。
回 到 宿 舍, 我 看 見 三 個 年 長 的 犯 人, 包 括 受 人 尊 敬 的 轉 世 喇 嘛 玉 洛 正 在 午 睡, 我 告 訴 他 們, 年 輕 犯 人 正 等 待 著 他 們 的 指 示。 我 提 到 年 輕 人 想 進 行 絕 食 抗 議, 如 果 幾 位 年 長 的 同 意, 他 們 就 會 行 動 起 來。
“ 我 不 能 擔 當 這 種 責 任” 玉 洛 說。
顯 然 他 認 為 這 種 行 為 的 後 果 會 製 造 更 大 的 痛 苦。 洛 桑 丹 增 和 丹 巴 旺 扎 被 關 了 將 近 三 個 星 期 的 禁 閉。 丹 巴 開 始 宣 稱 要 進 行 絕 食, 但 是 他 後 來 極 為 虛 弱, 結 果 還 是 同 意 進 食。 我 相 信 洛 桑 能 夠 度 過 難 關。 他 不 但 年 輕, 精 神 也 非 常 堅 強, 死 刑 的 威 脅 就 在 眼 前, 他 反 而 什 麼 都 不 懼 怕 了。
1991 年 四 月 底, 一 個 犯 人 悄 聲 說 他 看 見 禁 閉 室 的 門 打 開 了, 我 的 第 一 個 反 應 是 他 們 現 在 自 由 了。 下 工 之 後 我 就 急 忙 趕 回 分 隊, 希 望 能 看 到 他 們, 但 是 依 然 沒 有 這 兩 個 朋 友 的 影 子, 大 家 都 感 到 奇 怪, 他 們 的 臥 具 都 不 見 了。 第 二 天 早 晨 我 發 覺 另 外 兩 個 犯 人 也 被 帶 走 了, 他 們 的 棉 被 卷 也 失 去 蹤 影。
我 跟 一 些 年 輕 犯 人 站 在 分 隊 辦 公 室 門 口, 犯 人 憤 怒 而 激 昂, 大 聲 向 警 衛 問 道﹕ “ 我 們 的 人 哪 兒 去 了?” 守 衛 人 只 是 穩 穩 地 站 在 那 兒, 不 理 會, 犯 人 不 讓 步。 “ 不 關 你 們 的 事”, 守 衛 回 答 道。
“ 我 們 的 人 在 哪 兒?” 犯 人 們 又 問。
雙 方 僵 持 了 幾 分 鐘。 越 來 越 多 犯 人 加 入, 要 求 警 衛 回 答。 警 衛 們 看 見 形 勢 越 來 越 緊 張, 轉 身 走 進 辦 公 室 去 尋 找 援 助。
所 有 的 政 治 犯 現 在 都 聚 集 在 大 樓 的 前 面, 大 家 靜 靜 等 待 反 應。 突 然 面 對 我 們 的 正 門 被 推 開 了, 一 群 帶 槍 的 中 國 士 兵 走 出 來, 擺 出 陣 勢。 扎 奇 的 兩 個 共 產 黨 的 代 表, 一 個 名 叫 巴 桑 的 藏 族 女 人 和 一 個 高 個 子 中 國 干 部 在 士 兵 們 的 保 護 下 走 向 我 們。
“ 有 什 麼 事?” 巴 桑 問。
“ 我 們 的 人 在 哪 裡?” 大 家 高 聲 喊 道。
沒 有 回 答。 兩 個 警 官 掏 出 手 槍, 其 中 一 個 人 對 天 放 了 一 槍, 同 時 命 令 大 家 在 院 子 的 泥 地 上 坐 下 來。 高 個 子 的 中 國 干 部 大 聲 對 我 們 吼 叫, 同 時 用 他 的 手 槍 威 脅 我 們, 他 舉 著 槍 指 著 我 們, 一 個 又 一 個。 我 聽 不 懂 他 說 什 麼, 但 是 前 排 的 犯 人 一 個 接 一 個 的 站 起 來, 我 也 跟 著 站 起 來。 突 然 間 沒 有 任 何 警 告, 他 向 一 個 名 叫 阿 旺 仁 曾 的 年 青 僧 侶 開 槍, 擊 中 他 臉 部 的 側 面, 槍 從 他 的 手 上 掉 下 來。
後 來 我 才 知 道 當 時 發 生 了 什 麼 事。 當 中 國 干 部 威 脅 我 們 說, 如 果 任 何 人 敢 站 起 來 說 話, 他 就 要 開 槍, 他 話 剛 一 說 完, 大 家 幾 乎 同 時 站 起 來, 人 們 起 來 的 動 作 卷 起 了 一 陣 塵 土。
士 兵 們 全 部 沖 上 來, 有 些 人 的 槍 已 經 上 了 剌 刀, 有 些 人 拿 著 長 的 電 棍, 他 們 主 要 對 年 輕 的 犯 人 們 下 毒 手。 有 個 名 叫 普 布 的 男 孩 站 在 最 前 面, 他 開 始 奔 跑, 一 個 士 兵 用 剌 刀 剌 向 他 的 後 腦, 我 看 見 血 從 他 的 頭 噴 出 來, 普 布 倒 在 地 上。 這 種 景 象 令 我 眩 暈, 這 時 候 我 感 到 有 人 用 槍 托 打 在 我 背 上, 我 跌 到 了, 喘 不 過 氣 來。
周 圍 的 犯 人 被 中 國 士 兵 追 趕 著, 一 個 年 紀 大 的 藏 人 警 衛 嘗 試 把 我 們 跟 士 兵 拉 開。 其 中 一 個 年 老 的 守 衛 叫 我 們 趕 快 跑 回 牢 房 去 不 要 出 來。 “ 老 天 爺”, 他 拼 命 喊 叫, “ 快 走, 不 然 你 們 都 要 被 殺 死。” 很 多 犯 人 逃 回 宿 舍, 我 看 見 許 多 青 年 犯 人 躺 在 地 上, 中 國 士 兵 們 在 毆 打 他 們。
我 們 開 始 大 聲 的 呼 喊 “ 凶 手! 凶 手!” 但 是 士 兵 們 無 情 地 進 攻, 他 們 跑 到 牢 房 來, 拖 出 所 有 的 年 輕 犯 人。 我 驚 恐 萬 分, 以 為 那 天 我 們 全 部 會 遭 到 屠 殺。 越 來 越 多 的 軍 人 開 著 吉 普 車 進 來, 士 兵 們 被 命 令 撤 退。
我 逃 回 牢 房, 不 僅 感 到 背 部 的 疼 痛, 腿 部 也 有 劇 痛, 因 為 士 兵 用 槍 托 不 斷 地 毆 打 我。 軍 人 走 進 大 門, 把 一 堆 手 銬 和 腳 鐐 從 袋 子 裡 倒 在 我 們 監 房 的 門 口, 警 衛 進 來 開 始 把 人 一 個 個 拖 出 去。 顯 然 他 們 接 到 命 令, 專 門 要 對 付 年 輕 的 犯 人。 第 一 個 拖 出 去 的 犯 人 名 叫 阿 旺 普 瓊, 他 因 為 主 持1987 年 的 示 威 游 行 而 判 刑 十 九 年。 阿 旺 看 起 來 十 分 的 疲 憊 和 憔 悴, 他 是 我 們 這 群 人 裡 最 能 言 善 道 的, 他 不 斷 向 當 局 質 問 洛 桑 丹 增 和 丹 巴 的 下 落。 警 衛 給 他 手 腳 都 上 了 鐐 銬, 把 他 帶 到 審 訊 室 去。 從 監 舍 望 去, 可 以 看 見 兩 名 女 醫 生 守 在 阿 旺 走 進 去 的 審 訊 室 門 口, 她 們 拿 著 一 個 藥 箱 和 一 個 鋼 製 的 裝 注 射 器 的 盒 子。 我 閉 上 眼 睛 開 始 六 字 真 言 的 禱 告 “ 嗡 嘛 呢 叭 咪吽”
二 十 分 鐘 之 後 阿 旺 被 帶 出 來, 他 看 起 來 象 一 個 破 布 娃 娃, 臉 腫 脹 不 堪, 到 處 都 是 青 紫, 讓 人 幾 乎 認 不 出 來 了, 他 接 著 被 關 了 禁 閉。 一 個 接 一 個 的 年 輕 犯 人 被 戴 上 腳 鐐 和 手 銬 帶 到 審 訊 室 去, 先 是 一 頓 毒 打, 然 後 被 關 禁 閉。 由 於 禁 閉 室 不 夠, 有 些 人 只 是 被 鏈 子 栓 在 露 天 裡。
當 局 決 定 用 暴 力 作 為 對 付 一 切 反 抗 的 唯 一 手 段。 警 衛 們 開 始 用 殘 酷 的 手 段 來 懲 罰 一 切 輕 微 的 反 抗 行 為, 但 是 犯 人 們 並 不 讓 步。 他 們 公 開 說 寧 可 死, 也 不 願 意 臣 服 於 中 國 人, 這 是 一 場 意 誌 力 的 較 量。 受 壓 迫 的 一 方 拒 絕 承 認 壓 迫 者 的 權 力, 這 對 使 用 暴 力 的 壓 迫 者 是 最 大 的 污 辱。 人 的 身 體 能 夠 承 受 巨 大 的 痛 苦, 並 且 重 新 恢 複。 傷 口 可 以 愈 合, 但 是 一 旦 精 神 崩 潰 了, 一 切 都 完 了。 因 此 我 們 絕 對 不 允 許 自 己 感 到 沮 喪, 我 們 從 信 念 中 汲 取 力 量, 堅 信 我 們 是 為 了 正 義 和 為 了 自 己 國 家 的 自 由 而 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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