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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一 章 在 廢 墟 中
公 共 汽 車 把 我 帶 到 山 腳 下, 我 朝 著 山 坡 上 的 哲 蚌 寺 走 去。 三 十 年 以 前, 我 從 帕 南 長 途 跋 涉 到 達 這 裡, 第 一 次 看 到 哲 蚌 寺, 它 當 年 的 金 碧 輝 煌 現 在 已 不 複 存 在。 還 記 得 當 時 從 山 下 仰 望 著 它, 白 色 的 高 牆, 以 及 閃 閃 發 亮 的 金 色 屋 頂, 所 有 這 些 都 消 失 了。 我 簡 直 不 能 相 信 眼 前 這 個 哲 蚌 寺 曾 經 是 一 個 擁 有 六 千 名 僧 侶、 充 滿 朝 氣 和 生 機 的 一 個 城 市。 現 在 它 的 牆 灰 暗 而 斑 剝, 光 禿 禿 布 滿 了 裂 痕, 就 象 一 個 肢 體 不 全 的 人 體。
我 在 一 塊 岩 石 上 坐 下 來, 閉 上 眼 睛。 當 我 再 度 睜 開 眼 睛 的 時 候, 發 覺 自 己 似 乎 穿 過 了 時 光 隧 道。 有 一 群 康 巴 人 朝 著 我 緩 慢 地 走 來, 男 人 們 都 穿 著 藏 袍, 頭 發 編 成 辮 子 用 紅 色 的 絲 線 綁 扎。 婦 女 們 戴 著 很 精 致 的 珠 寶 和 大 的 琥 珀 項 鏈, 藍 色 帆 布 的 拖 鞋, 後 面 有 橡 皮 的 鞋 跟, 唯 獨 這 個 馬 腳 泄 露 出 現 在 是 中 國 人 統 治 的 時 代 了。
這 些 快 樂 的 朝 聖 者 熙 熙 攘 攘 走 過 我 身 旁, 我 也 跟 隨 他 們 走 向 那 個 已 成 為 廢 墟 的 寺 廟。 站 在 門 外 面, 朝 裡 面 的 院 子 望 去, 它 被 破 爛 斑 剝 的 牆 所 圍 住。 朝 拜 的 人 不 能 相 信 地 搖 搖 頭, 然 後 就 撲 伏 到 地。
我 把 雙 手 舉 過 頭, 然 後 三 次 全 身 匍 匐 在 地, 這 是 十 五 年 來 第 一 次 能 夠 不 必 提 心 吊 膽 怕 有 人 監 視 我。 四 周 這 一 切 敗 落 的 景 象 使 我 的 雙 眼 充 滿 淚 水, 我 緩 緩 地 在 這 一 片 廢 墟 之 中 漫 步, 想 把 這 偉 大 寺 廟 以 前 的 輪 廓 再 喚 回 記 憶。 我 去 尋 找 以 前 住 過 的 僧 舍, 那 兒 已 經 夷 為 平 地 了。
我 踫 見 另 外 一 群 以 前 的 僧 侶, 他 們 也 跟 我 一 樣 在 廢 墟 裡 面 尋 尋 覓 覓, 想 把 寺 院 的 全 貌 在 腦 子 裡 重 新 拼 湊 起 來。 一 個 年 老 的 僧 侶 盯 著 我 問﹕ “ 你 原 來 屬 於 那 一 個 科 系?” “ 洛 色 林”, 我 很 高 興 地 回 答 他。 他 在 空 中 比 劃 了 一 陣, 指 出 洛 色 林 以 前 曾 經 是 在 這 一 塊 地 上, 我 們 現 在 站 在 它 的 露 天 場 地 上, 從 前 這 裡 是 上 辯 論 課 的 庭 院。 我 們 站 在 那 裡, 談 論 彼 此 相 識 的 朋 友 和 熟 人 以 及 曾 被 監 禁 的 地 方。 他 們 問 我 是 不 是 要 回 來, 我 說 如 果 寺 院 願 意 接 受 我 的 話, 當 局 允 許 我 回 來。
他 們 把 我 帶 到 哲 蚌 寺 的 民 主 管 理 委 員 會 辦 公 室 去。 這 個 辦 公 室 是 宗 教 事 務 局 設 立 的, 西 藏 所 有 還 殘 留 的 寺 廟 都 在 這 裡 登 記 在 案。 管 理 人 員 理 應 由 僧 侶 選 舉 出 來, 但 是 我 很 快 發 覺 候 選 人 的 名 單 是 由 黨 提 出 來 的, 人 們 只 能 從 他 們 中 間 作 挑 選。
寺 院 後 面 還 有 一 些 建 築 物, 它 們 的 顏 色 也 變 成 灰 暗, 牆 壁 也 已 經 斑 剝 了, 上 面 還 依 稀 可 以 看 出 中 國 字 寫 的 紅 色 標 語。 我 穿 過 大 門, 走 上 一 條 鋪 著 厚 石 的 回 廊, 有 一 些 婦 女 們 在 一 個 角 落 裡 洗 衣 服。
一 個 戴 紅 頭 巾 的 女 人 指 給 我 看 一 個 紅 色 的 門, 那 是 民 主 管 理 委 員 會 的 辦 公 室。 裡 面 一 個 名 叫 晉 巴 林 措 的 還 俗 僧 侶 跟 我 打 招 呼, 他 看 起 來 很 瘦 弱, 臉 色 黝 黑, 面 帶 病 容。 事 實 上 晉 巴 是 一 個 充 滿 精 力 的 人, 而 且 非 常 干 練, 他 並 不 是 人 們 說 的 那 樣 是 中 國 人 的 傀 儡。 相 反 地, 在 紅 衛 兵 搗 毀 寺 院 的 行 動 之 中, 他 極 力 保 護 文 物。 晉 巴 現 在 是 民 主 管 理 委 員 會 的 主 任, 負 責 哲 蚌 現 在 所 剩 無 幾 的 文 物, 我 跟 他 說 我 想 返 回 寺 院。
“ 你 以 前 在 哪 個 監 獄,” 他 問 道, 雖 然 我 沒 有 說 我 曾 經 坐 過 牢, 他 明 白 以 前 所 有 的 僧 侶 都 被 中 國 人 監 禁 了。
我 簡 單 把 自 己 在 不 同 監 獄 的 經 歷 跟 他 說 了, 並 且 告 訴 他 我 是 一 個 紡 織 師 傅 會 做 地 毯。 晉 巴 一 聽 我 會 織 地 毯, 表 情 就 改 變 了, 他 非 常 欣 賞 我 能 紡 織。
“ 你 可 以 教 婦 女 們 紡 織” 他 說。
我 感 到 很 迷 惑, 哲 蚌 寺 難 道 不 是 一 座 寺 廟 了 嗎? 很 快 我 就 明 白, 它 現 在 已 經 更 象 一 個 小 村 子。 所 有 的 僧 侶 都 結 婚 了, 在 文 化 大 革 命 的 時 候, 他 們 都 強 迫 娶 妻, 來 表 示 革 命 熱 情 和 證 明 自 己 不 是 落 後 的。 晉 巴 自 己 也 結 了 婚, 有 兩 個 小 孩。
委 員 會 同 意 我 返 回,1983 年5 月 我 就 搬 入 了 哲 蚌 寺, 他 們 讓 我 任 意 挑 選 一 個 住 處, 我 就 選 擇 了 一 個 有 兩 個 房 間 的 僧 舍, 這 裡 景 致 很 美, 可 以 看 到 整 個 拉 薩 的 山 谷。 我 的 東 西 很 少, 只 是 鋪 蓋 卷 和 兩 件 舊 的 藏 袍。 多 年 來 在 監 獄 裡 我 只 穿 製 服, 也 沒 有 烹 飪 用 具, 但 是 在 寧 塘 的 時 候 買 了 兩 只 中 國 式 的 熱 水 瓶。
由 於 整 個 藏 區 的 勞 改 營 都 被 解 散 了, 所 以 突 然 之 間 有 一 大 批 年 老 的 僧 侶 返 回 寺 院。 寺 院 當 局 很 願 意 接 收 他 們, 因 為 院 裡 太 需 要 他 們 的 技 能。 我 被 派 去 修 複 寺 院 還 殘 余 剩 下 的 幾 座 廟 宇 裡 面 的 壁 畫。
新 的 寺 院 生 活 有 點 象 一 場 鬧 劇, 我 們 都 不 穿 傳 統 袈 裟。 以 前 人 們 都 叫 哲 蚌 寺 為 “ 戲 劇 學 校”, 因 為 院 裡 的 和 尚 經 常 更 換 袈 裟, 但 是 我 們 現 在 只 穿 工 人 的 藍 製 服, 一 個 月 三 次 被 允 許 進 行 祈 禱。 寺 院 就 象 一 個 公 社, 每 個 人 都 攢 集 工 分, 同 時 按 照 工 分 進 行 分 配。 然 而 不 管 這 些 改 變 有 多 麼 奇 怪, 能 夠 返 回 寺 院 依 然 是 一 件 非 常 愉 快 的 事。
有 一 天 我 正 在 教 授 一 群 年 輕 僧 侶 背 誦 長 的 經 文, 有 人 來 告 訴 我, 有 一 些 警 察 和 宗 教 事 務 所 的 干 部 到 了 哲 蚌 寺。 幾 天 之 前, 我 聽 說 甘 丹 寺 出 了 些 麻 煩, 猜 想 當 局 只 是 要 提 高 警 覺, 因 此 沒 有 格 外 留 心。
接 下 來 的 幾 天, 這 些 穿 著 新 的 藍 白 二 色 製 服 的 干 部 和 警 察 在 寺 院 裡 巡 邏。 我 有 一 點 擔 心, 他 們 要 求 佔 據 寺 院 裡 很 大 的 部 分, 看 上 去 是 要 用 來 當 長 久 性 的 辦 公 室, 警 察 的 吉 普 車 整 天 都 進 進 出 出。
有 一 天 晚 上 有 人 敲 我 的 門。 我 正 坐 在 床 上 念 經, 一 個 年 輕 的 僧 侶 把 頭 伸 進 門 簾 來。 “ 你 睡 了 嗎?” 他 問。
“ 進 來 吧”, 我 說。
“ 班 旦 師 傅” 這 名 僧 人 悄 悄 說 “ 警 察 們 在 探 問 你, 你 要 當 心。” 然 後 他 就 離 開 了。
第 二 天 晚 上, 我 正 在 房 間 裡, 聽 到 有 更 多 吉 普 車 開 進 我 們 的 寺 院。 寺 院 內 有 幾 百 只 流 浪 的 野 狗, 拉 薩 市 政 府 為 了 把 城 市 弄 得 更 清 潔, 以 便 接 待 外 國 旅 客, 所 以 把 這 些 狗 都 趕 出 來。 它 們 聚 集 在 寺 廟 中, 這 天 夜 裡 全 都 狂 吠 起 來。 我 正 在 想 狗 兒 為 什 麼 這 樣 興 奮? 接 著 就 聽 到 有 腳 步 聲 朝 我 的 房 間 走 來, 我 不 動 聲 色 靜 靜 地 聽。 幾 分 鐘 過 去, 有 人 敲 我 的 門。
“ 門 沒 有 上 鎖”, 我 說。 屋 子 一 片 漆 黑, “ 燈 在 那 裡?” 有 人 問。 我 告 訴 他 們 燈 開 關 的 位 置, 僧 舍 前 邊 的 屋 子 的 燈 亮 了, 門 簾 後 面 出 現 了 一 支 步 槍 的 槍 眼。 我 坐 在 床 上, 不 太 明 白 發 生 了 什 麼 事。 接 著 門 簾 被 拉 開, 兩 個 年 輕 的 中 國 警 察 沖 進 我 的 臥 房, 用 槍 指 著 我。
他 們 身 後 跟 著 另 外 十 五 個 警 察 都 進 來 了, 僧 舍 的 外 間 站 滿 了 人。 他 們 的 頭 兒 是 一 個 臉 龐 大 而 浮 腫 的 中 年 軍 官。 他 靜 靜 地 站 了 一 會 兒, 打 量 四 周。 寺 院 的 主 管 晉 巴 林 措 站 在 他 的 旁 邊。 通 過 藏 語 翻 譯 他 粗 魯 地 問﹕ “ 你 是 誰? 叫 什 麼 名 字?”
“ 班 旦 加 措”, 我 安 靜 地 回 答, 我 想 最 好 坐 在 床 上 別 動。
這 個 中 國 軍 官 從 口 袋 裡 掏 出 一 張 紙, 用 中 文 高 聲 地 念。 他 的 藏 語 翻 譯 替 他 轉 譯﹕ “ 按 照 拉 薩 最 高 法 院 法 官 圖 丹 總 珠 的 命 令, 我 們 逮 捕 你。” 沒 有 說 是 什 麼 罪 名。 警 察 叫 我 站 起 來 的 時 候, 房 內 所 有 的 人 都 往 後 退, 讓 我 能 夠 從 床 上 下 來。 一 名 警 察 給 我 雙 手 上 了 手 銬, 這 是 一 種 新 式 用 很 輕 的 鋼 做 的 手 銬, 在 屋 內 的 燈 光 下 閃 閃 發 亮, 我 再 度 嘗 到 冰 冷 的 金 屬 接 觸 皮 膚 的 滋 味。
警 察 開 始 搜 查 我 的 房 間, 為 了 不 讓 天 花 板 的 泥 土 掉 下 來, 我 買 了 一 塊 白 布 釘 在 天 花 板 上。 一 個 警 察 把 這 塊 布 拉 下 來, 上 面 累 積 的 灰 塵 立 刻 象 煙 霧 一 樣 在 房 間 裡 擴 散。 警 察 找 到 一 堆 宗 教 經 文, 把 它 們 丟 到 屋 子 中 間 去。 當 我 看 見 有 一 張 紙 從 書 裡 跌 落 出 來 時, 心 開 始 往 下 沉。 我 曾 用 這 張 紙 來 為 我 的 大 字 報 打 草 稿, 上 面 的 字 跡 還 很 清 晰。 警 察 們 非 常 高 興, 這 是 他 們 拿 到 的 第 一 個 證 據。
兩 個 警 察 開 始 檢 察 我 的 熱 水 瓶。 我 在 其 中 一 只 熱 水 瓶 的 玻 璃 和 金 屬 空 間 中 藏 了 一 張 西 藏 國 旗 和 達 賴 喇 嘛 寫 的 文 章, 警 察 把 水 倒 出 來, 開 始 搖 熱 水 瓶。 一 個 人 扳 住 熱 水 瓶 的 底, 另 外 一 個 人 把 玻 璃 那 一 部 分 抽 出 來, 旗 幟 和 幾 張 紙 掉 在 地 板 上, 警 察 們 高 興 極 了。 中 國 軍 官 拍 拍 我 的 肩 膀 用 流 利 的 藏 語 問﹕ “ 班 旦 加 措 你 承 不 承 認 自 己 的 罪 狀?” 他 指 著 地 上 的 證 物 說。 “ 這 些 就 是 你 犯 的 罪, 這 不 是 人 贓 俱 獲 嗎?” “ 這 是 黨 的 天 下”, 我1960 年 第 一 次 被 逮 捕 的 時 候, 也 聽 到 過 同 樣 的 話, 還 記 得 那 時 候 在 羅 布 昆 澤 寺 廟 挨 打 的 情 形。
我 看 到 晉 巴 林 措 全 身 發 抖, 他 知 道 當 局 一 定 會 指 責 他 為 什 麼 包 庇 我, 讓 我 住 在 寺 院 裡。 米 瑪 是 民 主 管 理 委 員 會 的 副 主 任, 他 也 非 常 緊 張, 斥 責 我 是 “ 披 著 羊 皮 的 狼”。
“ 你 用 不 著 打 落 水 狗”, 我 對 他 說。
中 國 人 打 手 勢 把 我 帶 走, 在 槍 口 之 下 我 被 推 下 樓 梯, 走 出 院 子, 上 了 一 輛 吉 普 車, 我 的 左 右 兩 旁 是 兩 個 守 衛。 整 個 院 子 裡 都 站 滿 了 警 察, 車 子 先 往 拉 薩 的 方 向 開 去, 過 了 一 會 兒 轉 向 直 奔 舊 的 色 珠 地 區, 這 裡 以 前 是 專 門 關 西 藏 高 級 政 府 人 員 的 監 獄, 像 西 藏 最 後 一 任 總 理 洛 桑 塔 扎 西。
色 珠 現 在 改 為 一 個 看 守 所, 犯 人 們 無 限 期 地 被 關 在 這 兒, 在 此 等 待 法 庭 的 正 式 判 決。 有 幾 名 警 衛 在 那 兒 等 待 我 們, 我 認 出 其 中 一 個 名 叫 達 杰 的 高 個 子 藏 人 隊 長。 四 個 年 輕 的 漢 人 警 衛 站 在 旁 邊, 手 中 拿 著 三 尺 長 的 電 棍。 達 杰 把 吉 普 車 門 打 開, 抓 住 我 的 肩 膀, 把 我 從 車 子 裡 拖 出 來。 已 是 將 近 午 夜 時 分。
穿 過 幾 道 門, 經 過 一 個 狹 窄 的 冷 颼 颼 的 房 間, 走 到 一 個 四 周 都 是 牢 房 的 天 井。 我 被 關 進 第 六 分 隊, 守 衛 打 開 我 的 手 銬, 把 我 推 進 牢 房, 又 把 從 我 僧 舍 帶 過 來 的 棉 被 丟 進 來, 門 在 我 的 身 後 關 閉。
這 時 我 才 真 正 意 識 到 自 己 被 捕 了, 站 在 牢 房 中 間 我 有 一 個 感 覺, 這 一 次 我 將 被 關 押 很 長 的 時 間。 從 黨 的 角 度 看, 我 沒 有 被 改 造, 我 背 離 了 社 會 主 義 的 道 路。 這 間 牢 房 很 空 蕩, 水 泥 地 上 只 有 一 個 稻 草 的 墊 子, 天 花 板 漆 成 綠 色, 由 於 漆 得 很 光 亮, 甚 至 可 以 從 裡 面 看 到 自 己 的 影 子。 我 在 外 面 度 過 了 三 個 月 十 八 天 的 自 由 生 活, 現 在 再 度 入 獄。
新 的 牢 房 比 我 以 前 待 過 的 所 有 其 它 牢 房 都 更 進 步。 裡 面 有 新 鮮 油 漆 的 味 道, 門 的 對 面 有 一 個 小 小 的 窗 子, 窗 口 上 了 很 粗 的 鐵 柵 和 鐵 網。 新 的 鐵 門 上 面, 有 個 小 小 的 窺 孔, 門 的 下 方 有 一 個 開 口, 從 外 面 反 鎖 著。
我 把 被 褥 打 開 放 在 草 墊 上, 試 著 入 睡。 不 久 我 又 聽 到 吉 普 車 的 發 動 機 聲 響 和 鐵 鏈 拖 在 地 上 的 聲 音, 那 天 晚 上 一 共 有 四 人 被 捕。
早 上 我 被 安 裝 在 門 外 的 電 鈴 聲 叫 醒, 沒 有 人 來 開 門。 過 了 一 會 兒, 下 面 的 小 洞 打 開 了, 有 人 推 進 一 杯 熱 茶 來。 又 過 了 幾 小 時, 門 從 外 面 打 開。 達 杰 組 長 進 來, 把 我 帶 到 另 外 一 個 房 間, 有 個 人 給 我 從 正 面 一 張 和 側 面 兩 張 拍 了 照 片。 我 想 起 歷 年 來 看 過 成 百 上 千 的 犯 人 照 片, 上 面 打 上 了 黑 叉 叉, 這 是 死 囚 犯 臨 刑 前 的 照 片。
次 日, 我 被 帶 到 審 訊 室, 一 間 冷 而 不 舒 服 的 房 間, 裡 面 同 樣 也 充 滿 了 油 漆 的 味 道。 地 上 的 水 泥 地 和 牆 壁 都 跟 傳 統 的 西 藏 建 築 不 同, 藏 式 房 子 裡 面 的 黃 色 泥 磚 使 屋 子 裡 充 滿 泥 土 的 氣 息。
達 杰 組 長 靠 近 我, 說 了 一 句 “ 仔 細 考 慮, 徹 底 交 待。”
兩 個 中 國 干 部 和 一 個 翻 譯 坐 在 桌 子 後 面。 年 長 的 那 個 做 了 一 個 特 別 的 表 情, 我 的 第 一 個 想 法 是 大 概 不 會 打 我。 要 評 估 一 個 中 國 軍 官 的 人 性 比 較 困 難, 他 們 代 表 權 威 和 壓 製, 而 且 我 們 跟 他 們 的 接 觸 總 是 隔 了 一 層, 因 為 有 翻 譯 夾 在 中 間。 翻 譯 的 存 在 似 乎 把 犯 人 和 審 問 者 之 間 的 情 感 接 觸 隔 開 了, 犯 人 只 跟 翻 譯 而 不 是 跟 審 問 者 有 直 接 的 關 系。
我 坐 在 一 張 木 頭 椅 子 上, 一 個 干 部 通 過 翻 譯 要 我 坦 白。 我 不 說 話, 一 段 長 長 的 沉 默。
“ 你 知 道 為 什 麼 被 逮 捕 嗎?”
“ 我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被 逮 捕。”
二 十 年 來 的 不 斷 審 訊 經 驗 使 我 對 他 們 的 技 倆 摸 著 了 竅 門, 在 沒 有 弄 清 楚 對 我 的 控 訴 原 因 之 前, 不 主 動 透 露 任 何 信 息。 他 們 讓 我 敘 述 從 八 歲 以 來 的 身 世。
“ 從1975 年 以 來 我 就 是 寧 塘 磚 瓦 廠 的 勞 改 犯, 這 之 前 我 在 生 葉 波。” 我 開 口 了, 停 了 一 會 兒 又 接 著 說﹕ “ 其 實 用 不 著 重 複 我 的 身 世, 這 些 故 事 我 從1960 年 起 已 經 重 複 了 很 多 遍, 你 們 真 感 興 趣 的 話 就 讀 我 的 檔 案 吧。”
審 訊 者 沒 有 反 應, 我 以 為 他 們 要 動 手。 但 是 他 們 讓 我 走, 只 是 警 告 我 應 該 “ 仔 細 考 慮”。 我 不 多 說 是 有 原 因 的, 我 必 須 知 道 他 們 已 摸 了 多 少 底。 比 如 說, 知 不 知 道 我 在 寧 塘 寫 過 暴 露 西 藏 人 生 活 狀 況 的 大 字 報, 那 是 桑 丁 幫 我 偷 帶 出 營 地, 然 後 轉 給 達 賴 喇 嘛 的, 我 們 當 時 都 在 大 字 報 上 簽 了 字。 我 必 須 知 道 這 次 逮 捕 跟 這 一 篇 報 告 有 沒 有 關 系。
審 訊 持 續 了 好 多 天, 我 始 終 拒 絕 坦 白。 中 國 軍 官 一 直 沒 有 發 脾 氣, 也 沒 有 打 我。 有 一 天 早 上, 我 以 為 又 要 接 受 審 訊, 結 果 說 是 有 親 戚 來 探 訪。
“ 你 跟 洛 桑 和 多 瑪 有 關 系 嗎?” 達 杰 問, 我 點 頭。
達 杰 把 我 帶 到 另 外 一 個 房 間, 哥 哥 的 兒 子 洛 桑 和 他 妹 妹 多 瑪 正 在 等 著。 洛 桑 於1981 年 曾 到 寧 塘 來 看 過 我。 現 在 他 穿 著 很 好 的 衣 服, 臉 上 油 光 光 的。 他 們 面 前 的 桌 子 上 有 一 只 熱 水 瓶, 一 個 籃 子 裡 面 放 了 餅 干 和 一 塊 藏 式 奶 酪。 多 瑪 倒 了 一 杯 茶 遞 給 我。
洛 桑 說 他 們 現 在 住 在 拉 薩, 他 當 裁 縫, 生 活 很 好。 我 的 繼 母 也 跟 他 們 住 在 一 起, 不 過 她 現 在 病 得 很 厲 害。 洛 桑 告 訴 我 警 察 也 去 查 過 他 們。
“ 長 官 說 如 果 你 老 實 交 待 的 話, 他 們 會 釋 放 你。” 他 說, 我 沒 有 出 聲。
“ 班 旦, 請 你 坦 白 吧, 為 了 我 們 的 緣 故,” 洛 桑 說。 接 著 他 和 多 瑪 開 始 哭 起 來, 我 叫 他 們 別 擔 心, 請 他 們 好 好 照 顧 繼 母。 達 杰 來 把 我 帶 回 牢 房。
我 又 被 帶 到 審 訊 室 去, 洛 桑 和 多 瑪 眼 中 的 淚 水 在 我 腦 中 揮 之 不 去, 我 告 訴 審 訊 員, 現 在 願 意 交 待 了。 年 輕 的 中 國 軍 官 給 我 從 熱 水 瓶 裡 倒 了 一 杯 茶 並 且 請 我 吃 餅 干。 我 開 始 敘 述 我 從 八 歲 以 來 的 身 世, 他 們 沒 有 打 斷 我。
當 我 講 完 故 事 之 後, 年 紀 大 的 審 訊 員 湊 過 臉 來 問 “ 你 知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被 抓 進 監 獄 裡 來?”
“ 你 們 在 我 哲 蚌 寺 的 房 間 發 現 了 證 據, 所 以 逮 捕 我, 不 是 嗎?” 我 問。 在 沒 有 弄 清 楚 他 們 知 道 多 少 內 情 之 前, 我 不 願 意 吐 出 更 多 的 話 來。 “ 那 你 承 認 自 己 的 罪 行 啦?” 年 長 的 干 部 說。
我 松 了 一 口 氣, 他 知 道 大 字 報 的 事, 但 是 顯 然 不 知 道 桑 丁 幫 我 偷 偷 帶 出 去 給 達 賴 喇 嘛 的 那 一 篇 報 告。 我 承 認 張 貼 了 大 字 報, 但 是 接 著 就 引 來 其 它 的 問 題﹕ 誰 給 了 我 筆、 紙 和 漿 糊 等 等。 他 們 要 知 道 我 是 單 獨 行 動 還 是 有 同 謀, 我 一 再 重 複 這 是 我 一 個 人 做 的 事 情。
當 局 不 滿 意 我 的 回 答。 第 二 天 他 們 要 求 我 把 一 年 來 接 觸 的 所 有 人 的 名 字 都 寫 在 紙 上。 我 怎 麼 能 避 免 牽 連 朋 友 呢? 我 決 定 不 向 他 們 提 供 名 單, 只 向 他 們 交 待 出 我 的 “ 同 謀”。 我 說 藏 在 熱 水 瓶 裡 面 的 國 旗 和 那 幾 張 紙 是 一 個 名 叫 洛 桑 格 列 的 老 僧 侶 給 我 的, 我 知 道 他 在 我 被 逮 捕 的 那 一 天 夜 裡 去 世 了。
“ 誰 是 洛 桑 格 列?” 審 訊 者 問。
“ 他 在 寧 塘”, 我 回 答。 他 們 把 他 的 名 字 和 一 些 細 節 記 下 來, 似 乎 對 我 的 招 供 感 到 滿 意。 我 已 經 連 續 被 審 訊 了 十 一 天 了。
我 的 計 謀 成 功 了。 幾 天 之 後 一 個 中 國 干 部 告 訴 我, 他 們 已 經 抓 了 洛 桑 格 列, 他 作 了 徹 底 的 交 待。 我 聽 了 以 後 只 是 暗 笑, 知 道 中 國 人 不 願 意 丟 面 子。 不 過 依 然 覺 得 很 困 惑, 為 什 麼 這 一 次 沒 有 遭 到 毒 打? 難 道 這 些 審 訊 者 發 了 善 心? 事 後 我 才 知 道, 那 天 晚 上 我 跟 其 他 幾 個 在 哲 蚌 寺 被 逮 捕 的 人 被 判 了 死 刑, 我 的 親 戚 們 已 經 在 拉 薩 的 大 昭 寺 替 我 點 了 油 燈。 聽 說 新 德 裡 的 藏 人 在 中 國 使 館 門 口 進 行 示 威 游 行, 要 求 將 我 釋 放, 這 是 把 我 從 死 亡 之 神 手 中 救 出 來 的 原 因。
到 了1984 年 年 初 審 訊 告 一 段 落, 四 個 穿 著 深 藍 製 服 的 高 級 司 法 官 員 宣 讀 了 我 一 系 列 罪 狀 的 控 訴 狀, 並 且 問 我 內 容 是 否 正 確, 我 點 頭, 接 著 把 指 印 蓋 在 文 件 上。 以 前 犯 人 們 僅 僅 得 到 一 張 紙, 上 面 寫 著 判 刑 結 果。 文 革 時 藏 人 經 常 連 審 訊 的 記 錄 都 沒 有, 就 被 投 進 監 獄。 現 在 是 “ 新 紀 元” 時 代, 當 局 建 立 起 所 謂 的 司 法 製 度。
一 天 早 晨, 我 被 一 輛 吉 普 車 載 到 拉 薩 的 法 庭。 已 經 坐 了 二 十 多 年 的 牢, 這 卻 是 生 平 第 一 次 經 歷 法 庭 審 判, 不 知 道 等 待 我 的 將 是 什 麼。 法 官 是 一 個 胖 胖 的 名 叫 多 杰 的 藏 人, 他 簡 略 介 紹 庭 上 的 其 他 幾 個 官 員。 一 個 名 叫 普 布 的 老 人 被 帶 上 來, 這 是 我 的 辯 護 人。 法 官 問 我 有 沒 有 什 麼 話 要 說, 我 看 看 普 布, 想 他 也 許 會 做 一 些 什 麼 建 議, 可 是 他 只 是 一 動 不 動 地 面 對 法 官 坐 在 那 兒。 “ 有 要 說 的 話 嗎?” 多 杰 重 複 問 道。
“ 我 不 認 識 我 的 辯 護 人, 也 不 知 道 是 不 是 有 任 何 人 拿 出 證 據 來 證 明 我 有 罪,” 我 回 答。 法 官 不 理 會 我, 下 令 審 判 立 刻 開 始。 一 個 年 輕 的 西 藏 人 站 起 來 讀 訴 狀, 提 到 在 我 房 間 找 到 的 物 證, 並 且 說 我 承 認 了 張 貼 過 大 字 報。 法 官 又 給 我 一 次 機 會 發 言, 我 開 始 陳 述﹕ 中 國 人 一 直 宣 稱 西 藏 十 分 進 步, 這 都 是 假 的, 藏 人 並 沒 有 象 中 國 人 宣 布 的 那 樣 從 農 奴 製 度 中 被 解 放 出 來。 我 接 著 敘 述 寧 塘 村 民 的 生 活 情 況 和 那 邊 嚴 重 缺 糧 的 現 象。
法 官 讓 我 把 話 說 完, 然 後 帶 著 不 同 意 的 笑 容 說﹕ “ 瞎 子 只 能 看 見 黑 暗, 反 動 分 子 也 只 能 看 見 偉 大 社 會 主 義 祖 國 的 陰 暗 面。”
1984 年4 月29 日 我 被 再 度 判 刑 八 年。 我 已 經 五 十 一 歲 了, 一 生 中 大 部 分 的 時 間 都 在 中 國 人 在 我 的 國 家 裡 所 設 的 監 獄 中 度 過。
新 家 在 俄 日 尺 度 監 獄 。 發 了 一 套 夏 天 和 冬 天 的 製 服, 要 管 三 年 穿。 我 被 分 派 到 主 要 是 老 年 人 組 成 的 大 隊, 指 定 從 事 比 較 輕 微 的 勞 動, 象 照 管 菜 園 或 在 廚 房 裡 幫 忙。 會 議 已 經 不 象 以 前 那 樣 嚴 歷, 也 不 需 要 假 裝 吹 捧 黨 和 它 的 領 導 人。 但 是 犯 人 仍 然 需 要 定 時 學 習, 每 次 都 要 討 論 《 西 藏 日 報》 上 的 文 章。
那 一 年 九 月, 我 經 歷 了 一 次 很 奇 怪 的 會 見。 我 被 叫 到 主 樓 的 一 個 房 間 去, 坐 在 一 張 鋪 了 很 講 究 的 桌 布 的 桌 子 前 面, 上 面 有 一 只 熱 水 瓶, 兩 只 很 昂 貴 的 杯 子、 一 盤 餅 干。 牆 上 掛 歷 的 照 片 是 中 國 現 代 化 的 建 築。 稍 後, 一 個 年 輕 的 中 國 人 進 來, 他 打 著 領 帶, 攜 帶 了 一 個 很 講 究 的 皮 包。 他 的 翻 譯 替 我 們 倒 茶, 招 待 我 們 用 點 心。
“ 他 們 怎 麼 樣 對 待 你?” 他 說 他 是 從 北 京 來 的, 需 要 知 道 監 獄 的 管 理 人 對 我 好 不 好, 我 需 不 需 要 進 行 醫 療 檢 查, 他 的 態 度 看 起 來 十 分 真 誠。
當 時 我 對 這 種 待 遇 感 到 非 常 驚 奇, 但 是 後 來 才 知 道 我 當 時 被 意 大 利 的 一 個 國 際 大 赦 組 織 指 認 為 良 心 犯, 所 以 這 次 的 訪 客 跟 那 個 組 織 向 中 國 政 府 和 拉 薩 當 局 寫 信, 有 直 接 的 關 系。
但 是 不 久 之 後, 警 衛 們 又 恢 複 了 慣 常 的 殘 暴。 有 一 天, 我 對 廚 子 達 瓦 抱 怨, 供 應 的 茶 常 常 都 是 涼 的。 過 了 一 會 兒, 達 瓦 帶 著 一 個 名 叫 強 巴 的 守 衛 走 到 我 房 間。 犯 人 都 叫 強 巴 “ 爺 爺”, 因 為 他 的 白 胡 子。 強 巴 問, 誰 抱 怨 了, 我 說 是 我。 他 說 要 測 試 茶 是 否 真 是 涼 的, 說 完 之 後, 就 把 整 整 一 熱 水 瓶 裡 的 水 倒 在 我 赤 裸 的 右 手 臂 上。
其 他 犯 人 看 到 強 巴 揮 舞 著 電 棍 走 向 我, 都 急 忙 躲 開 了。 開 水 把 我 燙 得 疼 痛 難 當, 接 著 他 接 著 用 電 棒 不 斷 剌 我 的 肩 膀 和 胸 部。 廚 子 站 在 一 旁 觀 看, 非 常 欣 賞 這 場 權 力 的 示 範 表 演。 強 巴 瞪 著 其 他 犯 人, 好 像 在 說 “ 下 一 個 輪 到 誰?”
我 痛 苦 得 大 聲 喊 叫, 其 他 的 監 獄 干 部 跑 來 看 發 生 了 什 麼 事, 我 大 聲 喊 道﹕ “ 黨 在 殺 害 一 個 犯 人。” 一 個 上 級 干 部 把 大 家 趕 走, 然 後 責 備 強 巴 和 廚 子。 我 被 送 到 醫 療 室 去, 一 個 年 輕 的 護 士 替 我 處 理 燙 傷。
共 產 黨 現 在 改 變 了 策 略, 以 前 舉 行 坦 白 和 批 判 大 會 是 為 了 要 把 我 們 改 造 成 社 會 主 義 新 人。 如 今 黨 注 意 到 這 些 政 治 犯 不 會 因 為 黨 讓 他 們 改 造, 他 們 就 能 被 改 造。 我 們 這 些 人 被 打 上 “ 改 造 不 了” 的 標 簽, 同 時 得 到 相 應 的 對 待。 唯 一 能 讓 政 治 犯 讓 步 的 方 法 是 把 我 們 孤 立 起 來, 同 時 讓 我 們 盡 可 能 多 受 痛 苦。
在 俄 日 尺 度 打 人 是 家 常 便 飯。 警 衛 們 都 象 要 赴 戰 場 一 樣 全 副 武 裝, 他 們 隨 身 帶 有 手 槍 和 兩 把 別 在 腰 帶 上 的 刀, 還 常 有 兩 種 不 同 的 電 棍﹕ 一 尺 長 的 短 電 棍 上 面 有 閃 亮 的 塑 料 把 手; 另 外 一 種 是 長 電 棍, 伸 長 了 象 一 把 劍 一 樣。 警 衛 也 穿 盔 甲, 有 時 候 他 們 這 樣 全 副 武 裝 連 走 路 都 有 困 難。 警 衛 們 經 常 毫 不 猶 豫 地 用 手 中 的 新 式 武 器 來 對 付 我 們 這 些 改 造 不 了 的 犯 人。
注 釋﹕ 11 色 珠 (Seitru ) 為 音 譯, 是 地 區 和 監 獄 名。 12 俄 日 尺 度 (Orithridu) 為 音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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