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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舵 手 之 死

勞 動 營 是 介 於 監 獄 和 社 會 主 義 新 社 會 之 間 的 一 個 中 途 站。 從 理 論 上 說, 勞 改 營 是 再 教 育 的 中 心, 但 實 際 上 它 給 共 產 黨 提 供 了 大 量 廉 價 的 勞 動 力。 勞 動 營 也 象 免 疫 中 心 一 樣, 把 西 藏 要 求 自 由 和 獨 立 這 類 危 險 的 思 想 跟 社 會 絕 緣。 犯 人 們 一 旦 被 送 進 勞 改 營, 就 知 道 他 們 最 終 將 死 在 那 裡。

寧 塘 磚 瓦 廠 的 管 理 跟 一 般 的 監 獄 沒 有 什 麼 區 別。 廠 長 是 一 個 凶 惡 暴 躁 的 中 國 人, 他 把 工 廠 當 成 私 人 王 國 那 樣 統 治 著, 連 警 衛 都 怕 他。 他 有 一 個 藏 人 助 手, 名 叫 旺 堆, 這 人 五 短 身 材, 對 我 們 很 有 同 情 心。

沒 有 警 衛 在 整 個 宿 舍 地 區 日 夜 地 來 回 巡 邏, 所 以 我 們 的 住 宿 區 跟 其 他 廠 房 附 近 的 宿 舍 看 起 來 沒 有 太 大 的 區 別。 但 是 我 們 是 “ 二 勞 改”, 不 是 自 由 人, 沒 有 哨 崗 並 不 表 示 我 們 不 在 監 控 之 下, 黨 發 明 了 另 外 一 種 更 有 效 的 方 法 來 進 行 監 視。
我 們 被 分 成 兩 類, 一 種 是 戴 帽 的, 另 一 種 不 是 戴 帽 的。 戴 帽 的 都 是 政 治 犯, 也 就 是 被 打 上 反 動 分 子 標 簽 的 人, 不 戴 帽 的 是 普 通 刑 事 犯。 這 是 一 種 互 相 監 視 的 機 製, 不 戴 帽 的 人 有 義 務 監 視 戴 帽 的 人。 當 局 繼 續 利 用 階 級 斗 爭 的 方 式 來 製 造 矛 盾 和 形 成 犯 人 之 中 的 猜 忌。 不 戴 帽 的 人 被 稱 為 社 會 主 義 和 革 命 的 維 護 者。

這 些 人 在 工 廠 和 在 宿 舍 之 間 大 搖 大 擺, 享 受 他 們 所 擁 有 的 權 力, 政 治 犯 有 任 何 些 微 不 適 當 的 行 為, 立 刻 會 被 反 應 到 上 級 去。 作 為 報 償, 檢 舉 人 能 得 到 會 很 快 被 納 入 新 社 會 的 承 諾。 到 達 工 廠 不 久, 有 一 天 中 午 休 息 的 時 間, 我 坐 在 禮 堂 的 大 門 口, 一 群 小 孩 子 圍 過 來, 他 們 互 相 慫 恿 走 上 前 來, 其 中 一 個 走 到 我 面 前, 向 我 乞 討 食 物, 令 我 非 常 驚 訝。 這 孩 子 說 他 們 一 家 人 已 經 好 幾 天 都 沒 有 吃 過 東 西。

黨 告 訴 我 們 饑 餓 和 食 物 短 缺 已 經 是 過 去 的 事 了, 但 是 這 些 孩 子 面 有 饑 色, 比 大 饑 荒 年 代 我 在 堆 龍 監 獄 看 見 過 的 情 況 更 糟。 他 們 都 浮 腫 得 厲 害, 皮 膚 蒼 白, 顯 出 一 種 病 態 的 青 色, 眼 睛 幾 乎 睜 不 開, 沒 有 穿 鞋, 衣 服 也 是 襤 褸  不 堪, 連 舊 封 建 社 會 時 代 的 乞 丐 都 比 他 們 強, 至 少 那 時 候 行 走 的 乞 丐 肚 子 裡 是 填 滿 了 的。
我 懷 疑 他 們 可 能 是 以 前 地 主 的 孩 子, 所 以 現 在 特 別 受 到 歧 視, 因 為 以 前 的 “ 反 動 階 級” 成 分 的 家 庭 都 遭 難 了, 受 到 比 畜 牲 還 不 如 的 待 遇。 階 級 出 身 現 在 是 最 關 鍵 的, 無 論 糧 票 證、 身 份 證、 以 及 醫 療 卡 上 都 寫 著 階 級 成 份。 我 問 這 些 孩 子 他 們 是 什 麼 階 級。

孩 子 們 說 他 們 是 貧 農 階 級, 我 大 吃 一 驚, 因 為 黨 告 訴 我 們 貧 農 是 社 會 主 義 革 命 的 受 益 者。 小 孩 子 們 跟 我 說 附 近 的 公 社 都 缺 糧, 有 些 人 的 家 裡 已 經 不 得 不 開 始 吃 青 草, 他 們 把 草 熬 成 一 種 很 稠 的 粥, 然 後 吃 下 去。 我 把 一 些 窩 窩 頭 給 了 他 們, 不 久 這 些 孩 子 就 成 了 我 們 營 地 的 常 客。

整 個 西 藏 現 在 進 入 黨 所 謂 的 “ 共 產 主 義 發 展 高 級 階 段”。 寧 塘 地 區 被 分 成 十 二 個 大 公 社 和 大 隊。 所 有 的 房 產 和 牲 口 都 收 歸 公 社 所 有, 人 們 按 照 一 種 複 雜 的 工 分 製 取 酬。

越 來 越 多 人 到 我 們 營 地 來 乞 食。 我 暗 中 把 他 們 公 社 的 名 字 記 下 來, 不 久 就 發 覺 整 個 寧 塘 地 區 都 面 對 了 同 樣 糧 食 短 缺 的 情 況。 當 大 人 來 乞 討 的 時 候, 我 要 他 們 述 說 饑 荒 的 原 因, 他 們 說 這 不 是 自 然 災 害 所 造 成 的。

缺 糧 的 現 象 是 因 為 人 們 必 須 把 收 成 的 一 大 部 分 糧 食, “ 自 願” 上 繳 給 政 府。 本 來 大 家 已 經 付 了 相 當 重 的 稅, 而 公 社 行 政 部 門 在 高 壓 之 下 又 謊 報 高 於 實 際 的 生 產 指 標, 因 此 必 須 向 政 府 繳 納 更 多 的 糧 食。

為 了 盡 量 提 高 徵 收, 黨 在 農 民 之 間 製 造 一 種 狂 熱 的 競 爭。 他 們 告 訴 農 民 向 國 家 貢 獻 得 越 多, 越 能 表 現 他 們 對 祖 國 的 熱 愛 和 對 黨 及 毛 主 席 的 忠 誠。 在 這 種 指 令 之 下, 沒 有 人 願 意 表 現 怠 惰, 公 社 之 間 也 有 類 似 的 競 爭, 大 家 都 爭 著 表 現, 要 對 社 會 主 義 建 設 作 出 比 別 人 更 大 的 貢 獻, 這 就 使 得 人 們 謊 報 生 產 數 字, 從 而 人 為 地 把 稅 收 往 上 提 升, 最 後 弄 得 貧 農 們 都 在 饑 餓 邊 緣。

“ 新 社 會 主 義 社 會” 中, 人 們 甚 至 於 要 吃 糠, 這 東 西 是 “ 舊 封 建 社 會” 拿 來 喂 牲 口 的, 大 家 都 覺 得 這 種 情 況 駭 人 聽 聞, 但 是 沒 有 干 部 敢 對 黨 和 領 導 質 疑, 因 為 誰 反 對 黨 他 最 後 的 下 場 就 是 進 勞 改 營。

這 些 面 目 憔 悴 的 年 幼 孩 子, 一 出 生 就 見 證 了 社 會 的 災 難。 作 為 犯 人 我 們 被 虐 待 是 在 意 料 之 中 的, 但 是 普 通 老 百 姓 該 怎 麼 說 呢? 他 們 應 當 是 無 產 階 級 革 命 的 受 惠 者。 這 整 個 鎮 壓 機 器 本 來 應 該 把 貧 苦 農 民 和 牧 民 從 封 建 的 奴 隸 社 會 裡 解 放 出 來, 但 是 過 去 的 二 十 年 他 們 所 嘗 到 只 是 苦 果。

地 方 官 員 發 覺 到 勞 改 犯 人 用 食 物 來 救 濟 農 民, 就 向 監 獄 當 局 反 應。 我 被 指 責 是 帶 頭 鼓 勵 資 本 主 義 乞 討 行 為 的 人, 廠 長 把 我 叫 到 辦 公 室 去, 要 我 交 待 整 個 事 情。 令 我 很 驚 訝, 事 情 後 來 就 不 了 了 之 了, 原 因 是 我 們 廠 和 外 面 這 個 公 社 之 間 有 宿 怨, 管 理 員 認 為 我 們 作 的 事 讓 公 社 十 分 丟 人 現 眼。

1976 年 春 天, 我 終 於 聽 到 來 自 帕 南 我 家 的 消 息。 一 天, 有 個 訪 客 來 看 我, 這 是 我 成 了 囚 犯 之 後 的 破 天 荒 第 一 遭。 我 感 到 迷 惑 不 解, 很 想 知 道 倒 底 是 誰 來 了, 走 出 去 就 看 到 一 個 胖 胖 的 年 輕 婦 女, 戴 著 一 塊 藍 色 的 頭 巾, 身 上 是 打 了 補 丁 的 褲 子, 上 面 一 件 綠 色 的 棉 襖。 她 臉 色 憔 悴, 兩 只 眼 睛 濕 漉 漉 的, 手 上 拿 著 一 個 熱 水 瓶 和 一 個 小 籃 子。

我 向 她 道 歉 說 我 認 不 出 來 她 是 誰。

“ 我 是 南 瑪 明 蓋” 她 說,  我 沒 聽 過 這 個 名 字。

“ 也 許 你 把 我 跟 別 人 混 淆 了”, 我 說, “ 我 是 班 旦 加 措, 是 哲 蚌 寺 的 僧 侶”。
她 解 釋 說, 她 是 我 父 親 的 廚 師 的 女 兒。 我 離 開 帕 南 已 經 十 五 年 了, 所 以 不 認 識 她。 我 問 她 怎 麼 知 道 來 這 裡 找 我, 她 說 看 見 我 在 工 廠 裡 勞 動。 

明 蓋 剛 剛 搬 到 寧 塘 地 帶, 她 和 丈 夫 都 參 加 修 建 一 條 靠 近 我 們 勞 改 營 的 公 路。 她 告 訴 我, 父 親 於1965 年 去 世 了, 由 於 是 地 主 出 身, 父 親 經 常 是 批 判 大 會 的 對 象, 受 到 村 民 們 控 訴。 我 最 敬 佩 的 那 一 個 哥 哥, 也 於1968 年 死 於 一 次 批 斗 大 會。 我 們 家 成 為 紅 衛 兵 最 喜 歡 打 擊 的 目 標, 家 人 有 時 單 獨 的, 有 時 一 塊 兒, 經 常 地 被 拉 到 公 共 場 合 去 毒 打。 我 的 繼 母 在 一 場 特 別 殘 暴 的 毒 打 中, 左 半 邊 癱 瘓 了。

那 一 天 夜 裡 我 不 能 入 睡, 滿 腦 子 都 是 家 人 的 面 孔 和 他 們 所 遭 罪 的 痛 苦。 雖 然 以 前 就 知 道 紅 衛 兵 特 別 愛 挑 選 封 建 地 主 作 為 攻 擊 對 象, 但 是 知 道 歸 知 道, 這 並 不 能 消 減 我 的 悲 傷。

明 蓋 很 善 於 利 用 她 的 背 景 出 身, 由 於 她 以 前 是 僕 人, 所 以 成 分 很 “ 干 淨”, 可 以 暢 通 無 阻 地 進 進 出 出。 她 經 常 來 看 我, 並 且 帶 一 些 食 物 跟 我 分 享。 有 一 天 她 丈 夫 還 給 我 送 來 一 條 嶄 新 的 棉 被, 這 一 定 所 費 不 貲。

他 們 的 來 訪 和 仁 慈 就 象 香 油 一 般, 在 那 個 黯 淡 的 冬 天 溫 暖 了 我 的 心。 我 那 時 候 心 情 沮 喪 而 孤 獨, 明 蓋 使 我 回 憶 起 以 前 的 快 樂 時 光。 她 是 工 人, 所 以 也 被 允 許 回 到 帕 南 的 家 去 探 親, 通 過 明 蓋, 帕 南 的 家 人 知 道 我 還 活 著。

1976 年 春 天, 中 國 的 總 理 周 恩 來 和 人 民 解 放 軍 創 始 人 朱 德 去 世 了。 報 刊 上 廣 為 報 道 他 們 的 逝 世, 勞 改 營 裡 舉 辦 了 哀 悼 儀 式。 積 極 分 子 製 造 哀 悼 氣 氛, 好 像 是 失 去 了 自 己 的 親 人 一 般。 當 局 利 用 這 個 機 會 來 偵 察 每 個 人 對 黨 的 態 度, 因 此 大 家 必 須 表 現 得 萬 分 悲 痛。

朱 德 死 後 一 個 月, 我 在 《 西 藏 日 報》 上 讀 到 一 則 新 聞, 中 國 遭 到 超 強 的 地 震。 中 國 人 平 常 懷 疑 我 還 擁 有 封 建 思 想 是 沒 有 錯 的, 因 為 我 馬 上 把 地 震 和 上 面 兩 件 死 亡 事 件 看 成 是 不 詳 的 預 兆。 八 月 有 一 天, 我 在 夜 空 中 看 見 一 顆 慧 星 殞 落 時, 我 的 迷 信 又 加 深 了。

西 藏 人 把 慧 星 看 成 一 種 徵 兆, 我 立 刻 走 回 宿 舍, 想 問 問 看 有 沒 有 別 人 也 見 到 那 顆 慧 星, 但 立 刻 警 覺 到, 這 樣 的 問 題 會 引 起 別 人 指 責 我 在 鼓 勵 迷 信 和 散 布 謠 言。

在 報 上 讀 到 中 國 某 地 區 下 了 一 陣 “ 石 頭 雨”, 我 相 信 那 是 一 些 隕 石。 第 二 天 我 忍 不 住 問 了 一 個 名 叫 扎 西 拉 丁 的 僧 侶, 是 否 也 看 見 了 彗 星, 他 點 點 頭 但 是 不 敢 大 聲 地 把 這 秘 密 說 出 來。

關 於 彗 星 的 消 息 很 快 在 勞 改 營 裡 散 布 開 來。 每 個 人 都 記 得1950 年10 月 當 中 國 人 入 侵 西 藏 之 前, 西 藏 曾 遭 到 地 震, 那 時 候 大 家 也 看 到 過 慧 星。 經 過 二 十 年 中 共 的 洗 腦 和 打 壓, 一 顆 慧 星 的 出 現 又 立 刻 把 我 們 傳 統 的 信 仰 喚 醒 了。

我 個 人 認 為 所 有 的 這 些 跡 象 都 預 兆 著 毛 已 經 接 近 死 亡。 大 家 都 知 道 毛 澤 東 已 經 年 老 體 衰, 但 是 不 敢 對 此 公 開 發 表 意 見。1976 年9 月9 日 我 的 預 感 成 真, 毛 在 北 京 去 世。 我 回 憶 起 來, 聽 到 他 死 亡 的 消 息, 就 好 像 昨 天 才 發 生 的。 多 少 年 來 中 國 人 都 告 訴 我 們 毛 澤 東 是 超 人, 是 不 朽 的, 然 而 現 在 他 象 一 個 凡 人 一 樣 也 離 開 了 世 界。

下 了 工 之 後, 我 手 上 拿 著 杯 子, 跟 一 大 群 人 排 隊 站 在 那 兒 等 候。 廣 播 器 裡 高 分 貝 發 出 一 長 串 聲 響。 大 家 一 般 都 不 留 心 廣 播 器 裡 的 那 些 廢 話, 只 是 排 著 隊, 彼 此 交 談 著。 因 為 廣 播 開 始 總 是 用 中 文 播 送, 大 部 分 的 人 都 不 會 說 漢 語, 所 以 從 來 不 去 聽 廣 播 的 第 一 部 分。

現 在 換 了 一 個 藏 語 廣 播 員。 “ 這 裡 是 中 央 人 民 廣 播 電 台”, 他 的 聲 音 顫 抖 著, 嗚 咽 地 堵 在 喉 間, 停 頓 一 下 重 新 開 始。 我 旁 邊 的 人 說 “ 到 底 怎 麼 啦?” 播 音 員 似 乎 深 深 吸 了 一 口 氣, 然 後 開 始 念 出 一 大 串 慣 常 加 在 偉 大 舵 手 毛 主 席 前 面 的 形 容 詞,  最 後 他 說﹕ “ 我 們 心 中 的 紅 太 陽, 人 民 熱 愛 的 毛 主 席 已 經 離 開 我 們 了。”

這 個 消 息 把 人 弄 得 天 旋 地 轉, 毛 澤 東 真 的 死 了? 這 當 然 應 該 是 真 的, 誰 敢 開 這 麼 大 的 玩 笑? 回 到 宿 舍 以 後, 這 個 消 息 沉 澱 下 來, 我 內 心 充 滿 了 狂 喜, 簡 直 可 以 跳 起 來 大 聲 唱 開 來! 毛 澤 東 是 我 的 災 星 和 克 星, 二 十 年 來, 我 每 日 每 夜 都 要 念 他 的 名 字, 甚 至 當 我 病 痛 得 連 張 嘴 喝 水 的 力 氣 都 沒 有 時, 都 必 須 要 喊 出 “ 毛 主 席 萬 歲。” 我 隨 身 攜 帶 他 的 小 紅 書, 甚 至 特 地 製 作 了 一 個 小 紅 袋 子 來 裝 這 本 小 紅 書, 因 為 有 些 犯 人 為 了 把 書 弄 髒 而 被 判 處 死 刑。

我 的 一 切 苦 難 和 成 千 上 萬 死 去 的 犯 人 的 生 命 中 都 刻 有 毛 澤 東 的 名 字。 他 的 名 字 把 我 們 串 在 一 起, 我 認 為 他 的 死 終 於 把 這 條 災 難 的 鏈 鎖 給 拉 斷 了。

我 相 信 其 他 人 也 有 同 感, 當 然 我 們 只 能 把 這 種 感 情 隱 藏 起 來。 我 擺 出 一 副 沉 思 的 樣 子, 假 裝 在 思 考 問 題。 不 知 道 下 一 步 的 發 展 會 怎 麼 樣, 但 是 有 一 件 事 情 是 非 常 明 確 的, 事 態 將 要 起 變 化 了。 我 想 象 著 達 賴 喇 嘛 也 許 會 返 回 西 藏, 但 接 著 又 想, 會 有 另 外 一 個 比 毛 還 壞 的 人 掌 權 嗎? 我 既 快 樂 又 恐 懼, 暴 君 已 死, 但 是 誰 將 繼 承 他 的 寶 座 呢?

第 二 天 大 家 被 召 集 起 來 開 會, 所 有 的 監 獄 管 理 人 都 帶 著 黑 臂 章, 有 些 人 還 在 胸 前 口 袋 上 別 了 一 朵 紙 花。 一 個 干 部 宣 布﹕ “ 我 們 敬 愛 的 領 袖、 我 們 心 中 的 紅 太 陽 和 我 們 的 導 師、 偉 大 領 袖 毛 主 席 去 世 了。” 廣 播 器 傳 出 來 哀 樂, 有 些 犯 人 眼 裡 充 滿 了 眼 淚, 放 聲 痛 哭 起 來。 我 聽 到 有 一 個 人 哀 嚎﹕ “ 毛 主 席 比 我 爹 娘 都 親。” 其 他 犯 人 都 肅 穆 地 站 在 那 兒, 大 家 都 很 警 覺, 知 道 在 這 種 哀 悼 的 場 合, 必 須 保 持 一 種 “ 正 確 的 態 度”。 我 已 經 變 成 相 當 出 色 的 演 員 了, 臉 上 掛 著 悲 傷 的 表 情, 保 持 著 沉 默。 不 久 有 些 犯 人 開 始 哭 泣, 甚 至 於 假 裝 暈 倒, 這 是 中 國 人 所 謂 的 “ 正 確 態 度”。 在 台 上, 干 部 們 失 去 控 製 地 哭 泣 著。

兩 個 警 衛 出 現, 拿 來 滿 滿 一 袋 子 黑 色 袖 章, 除 了 政 治 犯 人 之 外, 其 他 犯 人 都 要 別 上 黑 袖 章, 普 通 刑 事 犯 才 有 哀 悼 的 特 權, 我 們 這 些 “ 反 動 分 子” 是 不 配 哀 悼 毛 的 死 亡 的。 我 們 單 位 的 一 名 犯 人 很 驕 傲 地 戴 上 了 黑 袖 章, 向 我 擺 擺 手, 象 一 個 小 孩 炫 耀 他 的 糖 果。 次 日 所 有 沒 戴 帽 的 犯 人 都 到 拉 薩 去 參 加 偉 大 舵 手 逝 世 的 哀 悼 會。

毛 的 去 世 使 得 勞 改 營 裡 的 政 策 寬 松 起 來, 無 休 無 止 的 會 議 停 止 了。1978 年 上 面 要 我 們 把 小 紅 書 都 燒 掉, 把 這 樣 一 本 已 成 為 我 們 以 往 二 十 年 生 命 中 一 部 分 的 書 燒 掉, 讓 人 有 一 種 奇 特 的 感 覺。 我 們 也 被 允 許 不 必 再 每 天 早 晨 進 行 向 毛 主 席 請 示 匯 報 的 儀 式。

生 活 的 變 化 非 常 快 速, 上 面 讓 我 開 始 紡 織 並 且 生 產 地 毯。 勞 改 營 有 一 大 群 綿 羊, 以 往 這 些 羊 毛, 或 是 賣 給 合 作 社, 或 是 被 任 意 地 丟 到 一 個 角 落 去。 屯 積 的 一 大 堆 羊 毛 等 待 著 被 處 理, 我 很 高 興 有 機 會 擺 脫 磚 瓦 廠 的 工 作。

問 題 是 我 是 整 個 監 獄 唯 一 會 紡 織 的 人, 每 個 程 序 都 需 要 自 己 動 手, 包 括 把 羊 毛 紡 織 成 線, 然 後 染 色, 這 是 非 常 繁 複 的 工 作, 但 是 我 可 以 不 在 其 他 的 人 監 視 之 下 單 獨 一 個 人 工 作。

報 紙 上 有 整 版 關 於 “ 四 人 幫”、 特 別 是 毛 澤 東 遺 孀 江 青 的 報 導, “ 四 人 幫” 被 指 控 要 於 毛 去 世 之 後 在 黨 內 奪 權, 同 時 應 對 文 化 大 革 命 的 暴 亂 負 主 要 責 任。 黨 承 諾 要 改 正 過 去 十 年 來 的 錯 誤, 我 們 在 勞 改 營 中 很 快 感 覺 到 了 好 處。 犯 人 的 工 資 提 升 了, 比 較 繁 重 的 工 作 甚 至 能 夠 拿 到 叫 做 “ 陽 光 與 風” 的 額 外 報 酬。

1977 年 的 冬 天, 所 有 的 戴 帽 犯 人 都 召 集 來 開 會, 我 們 又 再 度 被 審 問 在1959 年 抗 暴 中 所 扮 演 的 角 色, 我 重 複 了 自 己 的 故 事。 滑 稽 的 是, 有 些 犯 人 說 動 亂 的 時 候, 他 們 根 本 就 不 在 場。 我 們 不 明 白, 過 了 這 麼 多 年 之 後, 為 什 麼 重 新 翻 出 這 件 事 情 來 審 問 我 們。

幾 天 之 後, 早 點 名 時, 我 和 另 外 三 個 犯 人 被 點 到, 讓 我 們 到 拉 薩 去。 車 把 我 們 帶 到 城 市 邊 緣 的 一 個 很 大 的 軍 營 去, 我 們 跟 從 其 他 勞 改 營 來 的 幾 百 個 犯 人, 一 起 聚 集 在 很 寬 敞 的 大 廳 裡。 大 廳 布 置 得 象 有 宴 會 一 樣, 一 邊 牆 前 放 著 長 條 的 桌 子, 上 面 放 滿 了 食 物, 我 從 來 沒 有 看 過 這 麼 多 食 物。 和 善 的 士 兵 給 我 們 倒 茶, 好 像 我 們 是 貴 賓 一 般。 我 看 到 一 些 來 自 扎 奇、 和 四 組 五 組 的 熟 悉 面 孔, 大 家 彼 此 親 熱 地 打 招 呼, 以 為 不 久 就 能 夠 獲 得 自 由。

一 個 年 紀 比 較 大 的 名 叫 旺 秋 的 藏 人 黨 員 干 部 走 進 大 廳, 開 始 發 表 演 說。 “ 同 誌 們! 朋 友 們!” 我 簡 直 不 能 相 信 自 己 的 耳 朵。 旺 秋 贊 美 黨 的 偉 大, 然 後 說 西 藏 最 近 二 十 年 所 發 生 的 一 些 事 情 是 脫 序 現 象, 大 家 不 該 因 此 而 反 對 黨。 他 把 一 切 責 任 都 推 到 “ 四 人 幫” 身 上, 然 後 以 一 種 很 溫 和 清 晰 的 聲 調 宣 布, 所 以 的 政 治 標 簽 和 帽 子 將 被 摘 除。

旺 秋 接 著 說, 在 華 國 鋒 主 席 的 領 導 之 下, 我 們 將 面 對 一 個 新 紀 元, 大 家 都 應 該 貢 獻 力 量, 來 建 設 社 會 主 義 的 西 藏, 這 是 我 們 聽 熟 了 的 老 套。

我 旁 邊 坐 了 一 位 名 叫 曲 培 塔 慶 來 自 哲 蚌 寺 的 年 老 僧 侶, 這 位 可 敬 的 有 著 長 長 灰 白 胡 子 的 老 人, 讓 我 想 起 寺 院 牆 上 畫 著 的 那 種 壽 星。

我 問 他﹕ “ 你 打 算 做 什 麼?”

“ 我 想 回 到 寺 院 去”,  曲 培 回 答。 這 提 醒 了 我, 其 實 我 也 想 回 到 哲 蚌 寺 去。
當 局 讓 大 家 第 二 天 把 自 己 的 要 求 提 出 書 面 申 請。 干 部 們 說 可 以 允 許 我 們 回 家, 但 是 旺 秋 很 快 接 口 說, 我 們 大 部 分 人 都 識 字, 受 過 很 好 的 教 育, 最 好 還 是 考 慮 為 建 設 新 的 社 會 主 義 而 貢 獻 力 量。

會 議 持 續 了 三 天, 大 家 都 睡 在 大 廳 裡, 每 天 早 上 有 士 兵 給 我 們 送 茶。 我 聽 有 些 人 說, 在 被 屠 宰 之 前 要 先 喂 肥 了。 第 三 天 的 早 上, 上 面 告 訴 我, 我 的 申 請 被 批 準 了, 可 以 得 到 居 住 許 可, 返 回 寺 院 去, 我 揮 舞 著 文 件 感 到 欣 喜 若 狂。 我 發 覺 整 個 大 廳 裡 大 約 兩 百 名 的 僧 侶 只 有 三 個 人 被 批 準 返 回 寺 院。 其 他 的 人 猜 想, 提 出 的 申 請 反 正 不 會 被 批 準, 所 以 都 要 求 去 當 老 師, 他 們 以 為 這 樣 返 家 的 機 會 更 大 一 些。 當 他 們 發 現 我 們 的 申 請 被 批 準 之 後, 大 家 都 改 變 了 主 意, 紛 紛 向 那 一 位 負 責 送 呈 申 請 表 的 主 管 要 求 改 變, 但 是 他 不 能 再 做 任 何 的 改 動。 共 產 黨 還 在 其 位, 一 個 高 級 官 員 一 旦 做 了 決 定 之 後, 沒 有 人 敢 對 他 的 決 定 置 疑 或 拒 不 執 行。

想 到 就 要 被 釋 放 了, 我 帶 著 興 奮 的 心 情 返 回 寧 塘。 有 些 犯 人 跑 過 來 向 我 道 賀, 有 些 人 讓 我 替 他 們 遞 信 給 家 人。 我 以 為 會 被 立 刻 釋 放, 但 是 一 時 卻 沒 有 動 靜。 過 了 幾 天, 有 一 輛 軍 用 吉 普 車 開 進 勞 改 營, 他 們 把 我 和 另 外 兩 個 僧 侶 曲 培 塔 慶 和 圖 丹 董 珠 叫 去。 幾 分 鐘 之 後, 塔 慶 喜 笑 顏 開 地 出 來, 手 舞 足 蹈, 他 獲 得 自 由 了。

輪 到 我 走 進 辦 公 室 去, 大 隊 長 坐 在 桌 子 後 面, 他 的 眼 睛 掃 著 一 疊 厚 厚 的 檔 案, 我 的 咳 嗽 讓 他 注 意 到 我 進 來 了。 我 盡 可 能 禮 貌 地 說﹕ “ 我 是 被 允 許 返 回 寺 廟 的。”

勞 改 營 反 對 我 的 要 求, 原 因 是 我 是 一 名 重 要 的 工 人, 依 照 黨 的 最 新 經 濟 政 策, 勞 改 營 應 該 擴 大 地 毯 的 生 產, 由 於 我 是 唯 獨 一 個 在 紡 織 技 術 方 面 帶 徒 弟 的 人, 所 以 必 須 留 下。 我 的 抗 議 毫 無 用 處, 唯 一 的 補 償 是, 在 周 末 的 時 候, 我 可 以 隨 意 到 拉 薩 去。

就 在 那 個 時 候, 洛 桑 旺 秋 來 到 我 們 的 勞 改 營。 我1964 年 年 初 在 扎 奇 監 獄 第 一 次 遇 見 他, 此 刻 我 把 他 當 成 一 個 督 導 人 和 朋 友。 在 監 獄 裡 大 家 稱 他 為 先 生、 老 師。 我 還 記 得 以 前 在 扎 奇 監 獄, 洛 桑 先 生 有 次 在 開 會 時 站 起 來 宣 布, 他 寫 了 一 篇 祈 禱 文, 祈 請 保 護 神 能 讓 西 藏 免 於 遭 受 自 然 災 害, 這 是 極 為 勇 敢 的 作 法, 因 為 中 國 人 把 這 種 事 情 看 成 是 “ 散 布 反 革 命 謠 言”。

按 照 西 藏 的 標 準, 先 生 個 子 很 高, 臉 龐 消 瘦 細 致, 上 唇 有 一 道 細 細 的 胡 須, 態 度 很 坦 然, 顯 示 出 他 有 內 在 的 力 量 和 豐 富 的 學 識。1960 年 他 因 為 頭 一 年 的 拉 薩 起 義 而 被 逮 捕。 從1970 年 開 始, 他 也 變 成 所 謂 的 “ 二 勞 改”, 在 勞 改 營 當 工 人。

我 向 隊 長 提 出 要 求, 要 一 個 助 手 幫 助 我 來 紡 織 羊 毛, 他 讓 我 在 附 近 的 工 廠 裡 隨 意 挑 選 一 個 人, 我 就 選 擇 了 洛 桑 旺 秋 先 生。 我 認 為 紡 織 的 工 作 對 於 一 個 象 他 這 樣 年 老 的 人 比 較 合 適, 因 為 那 時 候 他 已 經 六 十 四 歲 了, 身 體 非 常 瘦 弱。

我 們1978 年8 月 開 始 一 起 工 作, 兩 個 人 在 一 間 屋 子 裡, 我 在 一 個 角 落 紡 織 而 先 生 在 旁 邊 紡 線。 那 時 候 大 部 分 的 犯 人 對 於 局 勢 的 變 化 感 到 非 常 興 奮, 我 也 問 先 生 的 看 法。

“ 這 只 不 過 是 穿 著 新 鞋 走 老 路。” 他 說。

過 了 一 段 時 間 我 才 逐 漸 明 白 他 的 話 的 意 義。 事 實 上 共 產 黨 有 兩 項 基 本 的 原 則 是 不 會 改 變。 第 一, 關 於 西 藏 的 獨 立 問 題, 第 二, 關 於 宗 教 自 由 問 題。 我 們 周 圍 的 人 好 像 已 經 很 快 把 以 前 發 生 的 事 情 忘 記 了。 其 實 事 情 沒 有 真 正 的 改 變。 我 們 依 舊 是 犯 人, 監 獄 管 理 和 守 衛 的 任 何 猜 測 和 幻 想 都 直 接 會 影 響 到 我 們。 現 在 黨 只 不 過 宣 布 新 的 紀 元 開 始, 這 並 不 能 成 為 一 個 值 得 歡 呼 的 理 由。

先 生 一 邊 拉 出 羊 毛 線 供 我 紡 織, 一 邊 跟 我 談 話, 我 開 始 從 另 外 一 種 視 角 來 給 自 己 定 位。 我 個 人 被 關 押, 只 是 整 個 西 藏 被 奴 役 的 一 個 小 小 的 縮 影, 成 千 上 萬 無 辜 的 藏 人 被 投 入 監 獄, 受 盡 折 磨 或 餓 死, 我 們 的 國 家 被 佔 領, 人 民 打 入 黑 牢。 我 們 怎 能 說 已 經 自 由 了 呢? 我 現 在 比 以 前 更 痛 恨 共 產 黨 了, 這 個 黨 一 方 面 說 它 拯 救 了 貧 苦 大 眾, 另 外 一 方 面 又 把 成 千 上 萬 的 人 推 向 死 亡, 這 是 一 個 草 菅 人 命 的 黨。

1979 年 一 個 寒 冷 的 二 月 早 晨, 所 有 的 “ 二 勞 改” 又 被 召 集 起 來 開 會。 這 一 次 他 們 又 叫 我 們 別 害 怕, 盡 量 提 出 批 評。 每 當 黨 的 最 高 層 發 生 權 力 斗 爭 時, 就 要 舉 行 這 種 會 議。 來 自 於 犯 人 和 普 通 貧 民 的 批 評 意 見, 就 被 當 作 證 據, 拿 來 打 擊 當 權 派。

這 次 會 上 又 是 一 大 堆 獻 媚 拍 馬 的 人 在 做 冗 長 的 報 告, 贊 美 新 紀 元 和 共 產 黨。 這 使 我 非 常 憤 怒, 覺 得 應 該 利 用 這 個 機 會, 把 所 受 的 苦 難 說 出 來, 讓 中 國 領 導 知 道。 我 回 來 之 後, 看 見 先 生 已 經 坐 在 地 板 上, 身 邊 圍 了 成 堆 要 待 抽 線 的 羊 毛。 他 看 著 我 說, “ 才 過 了 幾 天, 他 們 就 已 經 把 過 去 二 十 年 所 承 受 的 罪 都 忘 記 了”。

先 生 建 議, 應 該 把 我 們 的 想 法 寫 成 請 願 書, 借 口 會 上 沒 有 機 會 發 言, 所 以 采 取 這 種 方 式。 我 立 刻 同 意 了, 接 下 來 的 兩 天, 先 生 就 開 始 寫 一 篇 很 長 的 請 願 書, 他 寫 寫 停 停, 有 時 也 念 給 我 聽。 對 於 他 學 識 的 豐 富 和 文 字 的 優 美 我 非 常 敬 佩。
他 把 請 願 書 寫 在 一 個 皺 皺 的 小 本 子 上, 一 開 頭 就 引 用 了 達 賴 喇 嘛 的 “ 為 宇 宙 真 理 祈 禱”, 每 一 段 的 起 頭 他 都 從 這 篇 祝 願 文 引 了 四 行 詩。 請 願 書 的 第 一 部 分 詳 細 地 陳 列 了 西 藏 人 民 近 年 來 所 遭 受 到 的 災 難, 第 二 部 分 是 敘 述 西 藏 兩 千 七 百 年 的 歷 史, 來 證 明 西 藏 是 一 個 獨 立 的 國 家。

藏 歷 新 年 快 來 了, 所 有 的 管 理 人 員 和 警 衛 都 忙 著 要 過 年 了。 這 是 多 年 來 第 一 次 中 國 人 允 許 大 家 過 藏 歷 新 年。 我 跟 先 生 商 量, 這 是 一 個 交 出 請 願 書 的 大 好 時 機。 他 同 意 了, 於 是 立 刻 把 請 願 書 送 到 辦 公 室 去。 警 衛 沒 有 時 間 聽 他 說 話, 只 是 叫 他 把 請 願 書 放 在 桌 子 上。 先 生 離 開 辦 公 室 的 時 候, 問 警 衛 說﹕ “ 普 通 人 可 不 可 以 讀 這 份 東 西?”

“ 可 以”, 那 名 守 衛 頭 也 沒 有 抬 地 回 答 道。

他 們 允 許 先 生 在1979 年 的 新 年 到 拉 薩 去 看 親 戚。 天 一 亮 他 就 起 床, 帶 上 那 十 九 頁 的 請 願 書, 動 身 往 拉 薩 去 了, 請 願 書 上 的 落 款 是 勞 改 犯 人 班 旦 加 措 和 洛 桑 旺 秋。 先 生 把 這 十 九 頁 的 請 願 書 貼 在 拉 薩 西 藏 醫 學 院 的 牆 上, 這 是 從 毛 澤 東 死 後 第 一 次 有 人 在 這 裡 貼 大 字 報。

先 生 回 到 寧 塘 以 後 跟 我 說, 他 剛 把 大 字 報 貼 出 來, 立 刻 就 有 一 大 堆 人 圍 觀 閱 讀。 其 他 犯 人 告 訴 我, 這 份 請 願 書 在 拉 薩 引 起 一 陣 騷 動。 過 了 十 天 之 後, 警 察 才 開 始 來 調 查 我 們。 開 始 他 們 把 先 生 找 去 了, 一 個 小 時 之 後, 一 個 名 叫 帕 桑 的 藏 人 守 衛 來 把 我 帶 走。

我 們 受 到 調 查, 但 是 沒 有 被 起 訴。 先 生 和 我 都 堅 持 說 我 們 得 到 值 班 長 官 的 許 可, 我 們 甚 至 交 了 一 份 請 願 書 到 辦 公 室 去。 當 局 要 讓 我 們 相 信, 現 在 比 以 前 好 多 了, 因 此 盡 可 能 表 示 寬 松 的 態 度, 我 們 兩 個 人 沒 有 受 到 處 罰, 他 們 只 是 把 先 生 轉 移 到 一 個 新 的 工 作 單 位, 讓 其 他 的 犯 人 監 視 我 們 兩 個。 從 那 次 以 後 我 們 只 能 秘 密 見 面。

1979 年9 月 有 一 些 黨 的 高 級 官 員 來 我 們 工 廠 視 察, 並 且 宣 布 往 後 的 兩 個 星 期, 任 何 人 都 不 準 到 拉 薩 去。 我 們 很 快 得 到 消 息, 達 賴 喇 嘛 派 遣 了 一 個 西 藏 流 亡 組 織 的 代 表 團 將 到 拉 薩 訪 問。 顯 然 當 局 要 防 止 我 們 去 會 見 代 表 團, 後 來 我 聽 說 代 表 團 的 成 員 要 求 見 洛 桑 旺 秋 先 生。

我 們 不 願 意 中 國 人 欺 騙 代 表 團, 讓 他 們 以 為 西 藏 人 民 在 新 政 權 下 很 快 樂, 決 定 再 張 貼 一 些 新 的 大 字 報, 鼓 勵 人 民 起 來 為 自 己 的 自 由 而 進 行 斗 爭。 我 寫 了 幾 張 大 字 報, 呼 吁 西 藏 獨 立, 並 要 把 中 國 人 從 雪 山 之 國 驅 逐 出 境。 我 拿 給 先 生 看, 他 很 欣 賞, 說 他 也 要 寫 一 些。

先 生 那 天 單 獨 在 房 間 裡 製 作 大 字 報, 但 是 他 被 監 獄 裡 一 名 惡 名 昭 彰 的 馬 屁 精 兼 密 探 容 巴 看 見 了。 容 巴 立 刻 向 看 守 室 的 長 官 報 告, 並 且 說 看 見 我 那 天 早 上 跟 先 生 在 一 起。

一 個 名 叫 巴 桑 的 守 衛 把 我 從 紡 織 室 裡 抓 出 來。

  “ 今 天 早 上 你 為 什 麼 去 看 洛 桑 旺 秋?” 他 問。

  “ 我 去 還 書”, 我 回 答。

巴 桑 一 邊 罵 我 一 邊 把 我 很 粗 魯 地 推 向 先 生 的 住 處。 先 生 正 站 在 屋 子 中 間, 他 的 雙 手 舉 過 頭。

有 一 些 還 沒 有 寫 完 的 大 字 報 散 在 地 上, 旁 邊 是 揉 成 一 團 的 紙, 上 面 是 他 寫 標 語 的 草 稿。 有 幾 個 士 兵 正 在 搜 查 他 的 物 件。

“ 你 跟 這 事 有 沒 有 關 系?” 其 中 一 個 人 問 我。

“ 我 正 在 工 作, 跟 這 些 事 無 關。” 我 回 答, 一 邊 思 考 是 否 已 經 把 寫 完 的 大 字 報 藏 好 了。 先 生 要 保 護 我, 他 說﹕ “ 班 旦 跟 這 件 事 沒 有 關 系。”

“ 你 們 今 天 早 上 為 什 麼 踫 面?” 巴 桑 問 道。

“ 他 來 還 書”, 先 生 說, 我 的 心 砰 然 跳 動。

十 月 一 日 那 天, 另 外 一 個 叫 桑 丁 的 犯 人 把 我 寫 的 大 字 報 偷 偷 帶 出 營 地, 並 且 把 它 們 張 貼 在 拉 薩, 他 自 己 後 來 成 功 地 逃 到 泥 泊 爾 了。 第 二 天 兩 個 警 察 和 吉 普 車 到 達 我 們 的 營 地, 我 和 先 生 都 被 召 到 辦 公 室 主 樓 去。

“ 你 們 兩 個 人 中 間 誰 去 了 拉 薩?” 有 一 個 年 輕 的 藏 人 問 道。

“ 大 隊 長 可 以 證 明 我 們 沒 有 離 開 過”, 先 生 用 他 溫 和 的 聲 音 回 答。 他 們 沒 辦 法 把 我 們 跟 拉 薩 出 現 的 大 字 報 聯 系 在 一 起。

雖 然 先 生 被 抓 了 個 正 著, 不 過 當 局 沒 有 采 取 進 一 步 的 行 動。 先 生 被 從 寧 塘 轉 移 到 西 藏 醫 學 院 去, 他 們 讓 他 在 那 兒 搜 集 整 理 在 文 革 中 遭 受 大 規 模 破 壞 的 傳 統 藏 醫 的 資 料。 我 提 出 要 轉 移 到 哲 蚌 寺 的 要 求, 依 然 以 同 樣 的 原 因 被 拒 絕 了﹕ 我 在 這 兒 是 一 個 重 要 的 手 藝 工 人。

後 來 我 發 覺 當 局 把 我 們 兩 人 放 在 不 同 的 地 方, 為 了 便 於 監 視, 他 們 懷 疑 我 們 是 一 個 龐 大 的 名 叫 達 楚 幼 虎 隊 的 地 下 組 織 成 員。 當 局 希 望 盡 可 能 多 捕 獲 該 組 織 的 成 員, 他 們 派 三 名 犯 人 監 視 我 的 一 舉 一 動。 中 國 人 抓 緊 時 間 搜 集 證 據, 希 望 來 一 次 大 搜 捕。

我 跟 先 生 有 差 不 多 六 個 月 的 時 間 沒 有 任 何 的 接 觸, 我 只 是 專 心 在 寧 塘 工 作。 過 了 這 段 時 間 之 後, 監 視 我 的 犯 人 放 松 了 警 惕。1981 年 當 局 才 下 手, 他 們 在 拉 薩 逮 捕 先 生 並 且 再 度 加 刑, 把 他 移 到 嘎 扎 監 獄。 這 是 個 壞 消 息, 因 為 先 生 是 我 的 少 數 幾 個 殘 留 下 來 的 精 神 泉 源。 他 寫 信 給 我, 鼓 勵 我 繼 續 工 作, 要 我 永 遠 不 要 放 棄 為 自 由 和 獨 立 的 奮 斗。 幾 星 期 之 後 我 到 拉 薩 去, 想 設 法 張 貼 大 字 報, 把 先 生 被 捕 入 獄 的 消 息 公 諸 於 世, 並 且 呼 吁 當 局 釋 放 他。

我 認 為 不 少 藏 人 有 一 種 安 全 的 誤 覺, 很 多 從1960 年 就 失 蹤 的 朋 友 和 親 戚 現 在 返 家 了, 看 起 來 好 像 沒 有 新 的 逮 捕 行 動。 我 想 告 訴 人 們 逮 捕 還 在 繼 續 著, 雖 然 現 在 公 安 局 聰 明 多 了, 他 們 誤 導 人 們, 似 乎 一 切 都 很 光 明 了。 我 寫 了 幾 張 大 字 報, 在 其 中 一 張 上 面, 我 記 錄 了 勞 改 營 的 內 部 情 況, 最 後 一 句 話 是 “ 監 獄 依 然 存 在”。 中 國 官 方 拒 絕 承 認 勞 改 營 就 是 監 獄, 正 式 文 件 上, 不 記 錄 犯 人 被 關 押 在 勞 改 營 的 情 況。 比 如 說 洛 桑 旺 秋 先 生 於1970 年 正 式 “ 釋 放” 了, 但 是 後 來 的 十 年 他 還 是 關 在 勞 改 營 裡 面。

其 他 犯 人 警 告 我, 說 我 的 行 為 可 能 會 讓 他 們 重 新 再 過 苦 日 子。 他 們 要 我 放 棄, 說 現 在 的 情 況 好 得 多, 約 束 也 放 松 了 許 多。 他 們 似 乎 生 活 在 一 種 自 我 放 逐 之 中, 沒 有 一 個 人 願 意 再 回 想 以 前 那 些 恐 怖 的 日 子。 “ 讓 過 去 的 過 去 吧”, 接 受 黨 的 這 句 格 言 比 較 容 易。

黨 要 我 們 忘 記 饑 餓 是 怎 麼 回 事, 要 我 們 忘 記 爛 菜 湯 的 味 道, 忘 記 手 鐐 腳 銬 和 遭 受 毒 打 的 滋 味, 這 些 都 是 “ 過 去 的 事” 不 會 再 重 演 了。1980 年 中 國 共 產 黨 的 新 總 書 記 胡 耀 邦 到 拉 薩 來, 公 開 向 拉 薩 人 道 歉。 警 衛 們 把 《 西 藏 日 報》 發 給 我 們, 讓 我 們 讀 胡 耀 邦 答 應 了 要 給 予 西 藏 更 多 的 自 由, 特 別 是 要 重 新 恢 複 宗 教 自 由。

可 是 我 每 天 早 上 醒 過 來 的 時 候, 就 知 道 自 己 仍 然 在 監 獄 裡, 寧 塘 勞 改 營 裡 還 關 著 二 百 多 個 犯 人, 雖 然 大 家 都 老 早 就 服 完 自 己 的 刑 期 了。 我 們 依 然 得 每 天 早 上 拿 著 籃 子 出 去 撿 糞 便, 依 然 要 參 加 學 習 班, 要 無 休 無 止 地 學 習 黨 要 開 展 新 紀 元 的 承 諾。

1982 年2 月, 我 決 定 要 在 拉 薩 再 張 貼 一 些 大 字 報, 這 是 一 個 非 常 寒 冷 的 早 上, 我 把 自 己 裹 在 厚 厚 的 藏 袍 中。 我 們 現 在 至 少 被 允 許 重 新 穿 著 傳 統 藏 人 的 服 裝 了。 我 疾 步 而 行, 要 在 太 陽 升 起 之 前 到 達 城 市。 我 先 走 到 圍 繞 著 大 昭 寺 的 八 角 街, 在 這 個 西 藏 最 神 聖 的 寺 廟 中, 我 非 常 驚 訝 地 看 到 那 兒 有 很 多 人 在 做 他 們 的 晨 間 祈 禱。 現 在 整 個 藏 區 的 人 都 被 允 許 到 拉 薩 來 朝 拜。

城 中 心 有 大 量 的 朝 聖 者, 嘴 裡 都 喃 喃 地 念 著 經。 如 果 現 在 張 貼 大 字 報 會 被 太 多 人 看 見, 我 不 知 道 他 們 會 有 如 何 的 反 應。 我 走 到 政 府 行 政 大 樓, 那 兒 還 相 當 安 靜, 沒 有 人 在 軍 委 辦 公 室 前 站 崗, 我 決 定 把 大 字 報 貼 在 這 兒 的 牆 上。

我 的 大 字 報 鼓 勵 西 藏 人 民 覺 醒, 反 抗 壓 迫 者。 我 們 生 存 在 虎 口 之 中, 被 吞 下 去 是 遲 早 的 事 情。 我 告 訴 人 們, 現 在 的 改 革 和 所 謂 的 寬 松 政 策 不 過 是 一 種 裝 飾 和 點 綴。 只 要 毛 的 接 班 人 鄧 小 平 的 政 權 在 全 國 穩 固 了, 他 也 會 用 手 中 的 權 力 再 度 壓 迫 西 藏 人 民。

回 到 寧 塘 的 時 候, 廚 師 剛 好 分 發 早 點。 沒 有 人 注 意 到 我 已 經 出 去 過 一 趟。 我 看 見 大 堂 那 邊 升 起 了 煙, 直 接 走 去 拿 茶 水。 兩 年 之 後 中 國 人 才 發 覺 張 貼 大 字 報 的 是 我。

1982 年 胡 耀 邦 再 度 被 選 為 中 國 共 產 黨 的 總 書 記。 胡 以 寬 松 政 策 而 著 名, 我 記 得 在 《 西 藏 日 報》 讀 到 一 個 消 息, 達 賴 喇 嘛 就 他 的 連 任, 發 去 了 賀 電, 這 是 一 個 很 有 鼓 舞 性 的 信 號。 胡 答 應 把 駐 扎 在 西 藏 的 中 國 軍 隊 撤 除 大 部 份, 勞 改 營 裡 也 立 刻 感 受 到 這 個 政 策 的 效 果。 漢 人 廠 長 被 調 回 中 國 去 了, 他 的 藏 人 助 手 旺 秋 成 為 勞 改 營 的 領 導。

冬 天 的 一 個 早 上, 當 我 正 走 向 大 廳 去 拿 茶 水 的 時 候, 看 到 很 多 犯 人 都 擠 在 一 大 張 通 告 前 面。 我 也 好 奇 地 走 去, 原 來 這 是 中 共 中 央 的 通 告, 所 有 的 勞 改 營 都 被 取 消, 勞 改 當 局 沒 有 權 力 還 繼 續 把 我 們 囚 禁 在 這 兒, 大 家 都 要 求 立 即 釋 放。 大 部 分 的 “ 二 勞 改” 都 被 釋 放 了, 到 了 年 底, 營 裡 只 留 下 了 十 個 人。 他 們 還 是 以 同 樣 的 原 因 不 放 我 們﹕ 有 技 能 的 工 人 必 須 在 廠 裡 完 成 重 要 的 任 務, 一 直 到1983 年 的 春 天 我 才 被 允 許 離 開 勞 改 營。

我 不 知 道 應 該 回 到 帕 南 寺 或 哲 蚌 寺, 我 知 道 回 帕 南 比 較 容 易 取 得 居 住 權, 但 是 我 不 知 道 還 有 沒 有 心 思 回 到 那 兒 去。 去 年 哥 哥 的 兒 子 來 看 我, 沒 想 到 他 那 付 樣 子, 赤 腳、 衣 衫 襤 褸。 他 告 訴 我, 姐 姐 們 跟 繼 母 不 說 話 了。 文 革 期 間, 姐 姐 們 檢 舉 了 父 親, 看 著 他 被 中 國 士 兵 活 活 打 死, 繼 母 不 能 夠 原 諒 她 們。

我 也 知 道 殺 死 哥 哥 的 凶 手 還 是 一 個 自 由 的 人, 有 些 人 現 在 甚 至 變 成 地 方 上 的 高 干。 嘎 東 的 寺 廟 已 經 完 全 摧 毀, 我 難 道 真 有 內 心 力 量 去 面 對 這 攤 廢 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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