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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勞 動 改 造
到1970 年 的 年 底, 我 在 監 獄 裡 已 經 度 過 了 十 載 春 秋, 我 逐 漸 開 始 相 信 我 不 能 活 著 走 出 監 獄, 重 享 自 由。 我 非 常 孱 弱, 精 神 和 體 格 都 極 度 衰 弱, 經 常 上 氣 不 接 下 氣。 我 向 大 隊 長 申 請 許 可, 想 到 醫 院 的 醫 療 室 去 看 病, 但 是 被 拒 絕 了。 我 們 一 共 二 百 多 人 被 派 到 拉 薩 以 南 的 堆 龍, 修 建 一 所 水 力 發 電 站。 他 們 說 水 力 發 電 站 是 西 藏 發 展 成 為 一 個 現 代 化 社 會 的 標 誌。 我 們 挖 掘 一 條 溝 渠, 把 河 水 引 過 來, 由 於 大 家 拼 了 命 干, 所 以 一 個 星 期 的 工 作 在 三 天 之 內 就 完 成 了。 水 電 站 的 領 導 祝 賀 我 們, 並 發 給 每 個 人 一 塊 肥 皂 一 條 毛 巾。 對 於 我 們 而 言, 拼 命 工 作 能 讓 人 逃 避 一 下 沉 重 的 精 神 負 擔。
我 回 到 生 葉 波 時, 健 康 情 況 越 加 惡 化 了。 到 診 所 看 病 的 申 請 再 度 被 拒 絕。 監 管 人 說 我 是 裝 病 想 偷 懶, 我 被 派 到 一 個 采 石 礦 去, 這 是 體 力 勞 動 最 重 的 一 種 工 作。 有 一 天 我 暈 倒 了。
我 被 送 到 當 地 的 醫 療 站 去, 這 個 小 屋 子 裡 空 空 蕩 蕩 充 滿 了 消 毒 劑 的 藥 味。 醫 生 告 訴 我 這 是 一 座 醫 院, 他 問 我﹕ “ 你 為 什 麼 不 早 來 看 病?” 我 告 訴 他 大 隊 長 不 允 許, 這 位 醫 生 非 常 生 氣, 他 說 我 病 得 很 厲 害, 應 該 轉 到 更 大 的 醫 院 去, 我 被 送 到 扎 奇。
在 這 兒 我 一 輩 子 頭 一 回 作 了 一 次 全 身 檢 查。 一 個 姓 王 的 年 輕 漢 人 大 夫 給 我 檢 查, 他 不 斷 用 簡 單 的 藏 語 說﹕ “ 不 好! 不 好!” 我 默 不 作 聲。 檢 查 完 以 後, 醫 生 讓 一 個 藏 人 護 士 來 給 我 解 說 醫 學 名 詞。 他 說 我 有 心 髒 病, 可 是 他 的 診 斷 結 果 一 通 過 翻 譯, 就 都 丟 失 了。
對 我 來 說, 躺 在 一 張 自 己 的 床 上, 遠 離 監 獄 的 嘈 雜 聲 是 非 常 奇 怪 的。 白 色 潔 淨 的 棉 布 床 單 非 常 奢 華, 他 們 給 我 干 淨 的 新 衣 服, 我 甚 至 一 天 能 吃 三 餐, 有 時 中 間 還 有 點 心。 早 上 供 應 病 人 一 杯 地 道 的 西 藏 奶 茶, 有 時 候 還 有 米 飯 和 蔬 菜。 王 大 夫 其 實 非 常 關 心 病 人 的 狀 況, 但 是 黨 的 工 作 也 已 經 滲 透 到 醫 務 人 員 之 中。 王 大 夫 看 了 我 的 檔 案, 知 道 我 的 案 子 的 來 龍 去 脈, 他 常 常 問 我 為 什 麼 堅 持 反 動 的 信 仰, 他 勸 我 擁 抱 社 會 主 義, 他 說 社 會 主 義 能 夠 推 動 全 世 界 的 進 步。
很 多 犯 人 被 醫 生 和 護 士 的 溫 和 態 度 軟 化 了, 開 始 泄 漏 多 年 隱 藏 於 內 心 的 秘 密。 我 決 心 不 要 落 入 陷 阱, 然 而 一 天 我 仍 然 被 一 名 警 衛 抓 住 了 把 柄, 說 我 “ 污 蔑” 了 社 會 主 義。 當 局 總 是 在 每 個 牢 房、 工 作 單 位 和 醫 院 裡 安 插 一 些 秘 探, 他 們 會 事 無 巨 細 地 把 犯 人 中 間 的 事 報 告 上 去。 密 探 常 常 是 由 有 “ 干 淨” 背 景 的 刑 事 犯 來 擔 任, 他 們 成 為 當 局 的 耳 目, 受 到 干 部 的 鼓 動, 往 往 會 對 他 人 直 接 進 行 批 判。
我 被 送 進 醫 院 的 第 二 天, 就 注 意 到 這 裡 有 這 樣 的 人。 有 一 個 從 藏 北 地 區 那 曲 來 的 青 年 搬 到 我 旁 邊 的 病 床, 他 看 起 來 沒 有 什 麼 病。 他 自 我 介 紹, 並 輕 描 淡 寫 地 說 他 殺 了 妻 子, 又 補 充 一 句, 他 的 出 身 是 “ 貧 牧”, 這 表 示 在 中 國 的 佔 領 之 下 他 是 受 益 者。 由 於 學 習 好, 大 家 都 叫 他 “ 紅 仔”。
我 對 紅 仔 很 警 惕, 他 的 出 身 背 景 使 我 對 他 敬 而 遠 之, 決 心 不 要 給 他 機 會 來 剌 探 我, 而 他 總 是 在 我 旁 邊 伺 機 而 動。 有 一 天, 他 要 求 我 把 塞 在 枕 頭 底 下 的 新 睡 衣 給 他, 我 再 也 按 捺 不 住 了。
“ 作 為 貧 牧, 你 從 黨 那 兒 得 到 了 一 切”, 我 大 聲 說, “ 作 為 剝 削 階 級, 他 們 拿 走 了 我 所 有 的 東 西。” 紅 仔 一 聽 非 常 高 興, 我 立 刻 警 覺 到 這 些 沖 口 而 出 的 話 會 被 扭 曲 變 形, 當 作 是 我 對 社 會 主 義 懷 有 巨 大 仇 恨 的 表 現。 果 然, 分 隊 隊 長 很 快 來 到 我 的 床 前, 並 宣 布 我 是 一 個 “ 不 肯 服 氣 封 建 主 義 已 經 被 擊 敗 了 的 反 動 分 子。”
接 下 來 的 兩 個 星 期, 我 又 成 為 批 斗 大 會 的 對 象, 必 須 坦 白 自 己 的 罪 狀。 在 這 裡 他 們 不 對 我 拳 打 腳 踢, 只 是 用 言 語 來 攻 擊 我。 其 他 的 病 犯 盡 可 能 裝 出 憤 怒 是 發 自 內 心 的 模 樣, 按 照 既 定 方 式 不 斷 地 辱 罵 我。 我 坦 白 了 自 己 的 錯 誤, 紅 仔 看 起 來 十 分 興 奮, 因 為 他 成 功 地 暴 露 了 一 個 反 動 分 子。
我 的 身 體 在 逐 漸 恢 複, 開 始 在 醫 院 裡 做 一 些 輕 微 的 勞 動, 打 掃 衛 生、 整 理 繃 帶 或 搓 棉 球, 但 是 我 依 然 有 氣 喘, 並 且 胸 部 有 劇 烈 的 疼 痛。1971 年 年 初, 我 出 院 了, 被 送 回 生 葉 波 監 獄, 分 到 第 一 號 監 房, 這 是 以 惡 劣 著 稱 的 號 子。
讓 我 休 息 三 天 之 後, 我 又 重 新 被 派 遣 到 采 石 礦 去, 跟 其 它 幾 百 個 犯 人 在 這 裡 把 巨 大 的 岩 石, 敲 碎 成 小 的 四 方 型 的 石 塊。 開 始 他 們 讓 我 做 敲 石 的 活 兒, 可 是 很 快 他 們 就 派 我 作 搬 運 工 作, 把 石 塊 背 在 背 上, 從 礦 上 運 到 九 十 米 以 外 的 工 地 上。
開 始 工 作 的 第 二 天, 就 看 見 一 個 年 輕 人 一 動 不 動 躺 在 地 上, 有 一 塊 巨 大 的 石 頭 壓 在 他 胸 膛 上。 警 衛 和 管 理 人 員 的 殘 酷 是 無 與 倫 比 的, 一 個 月 之 後, 一 天 牢 頭 旺 杰 用 鐵 棍 把 一 個 犯 人 的 腦 袋 打 開 了 花。
我 的 皮 膚 變 得 越 來 越 粗 糙, 手 指 和 手 掌 結 滿 了 老 繭。 有 些 犯 人 用 舊 鞋 底 來 做 護 掌, 我 也 盡 可 能 地 收 集 舊 鞋 底, 我 一 共 收 集 到 六 只 舊 鞋 底, 把 它 們 用 鐵 線 縫 在 一 起。 這 些 墊 子 成 為 我 最 珍 貴 的 所 有 物, 保 護 我 的 手 不 被 石 頭 的 尖 銳 邊 緣 磨 傷。
九 月 的 時 候, 我 注 意 到 有 兩 個 士 兵 把 林 彪 的 像 片 從 牆 上 取 下 來, 林 彪 是 黨 在 人 大 上 指 定 的 毛 澤 東 的 接 班 人。 將 近 五 年 以 來, 我 們 每 天 早 晚 都 必 須 高 聲 呼 喊 “ 林 彪 萬 歲”。 現 在 他 的 肖 像 被 取 下 來, 這 個 表 示 有 很 嚴 重 的 事 情 發 生 了。 幾 天 以 後 又 開 大 會。 監 獄 長 宣 布 林 彪 企 圖 謀 害 毛, 他 的 陰 謀 沒 有 成 功, 林 彪 和 他 的 同 盟 坐 飛 機 逃 走, 飛 機 失 事, 機 上 全 部 的 人 都 喪 生。 中 國 干 部 們 對 這 件 事 情 似 乎 也 一 頭 霧 水。 不 久 新 的 批 林 運 動 展 開 了, 我 們 每 天 學 習 《 西 藏 日 報》, 並 且 展 開 相 應 的 批 判。 進 行 這 類 控 訴, 對 我 們 來 說 已 經 得 心 應 手 了。 一 切 跟 林 彪 有 關 的 黨 刊 都 被 刪 改 了, 壁 畫 或 像 也 被 涂 改 或 消 毀。 書 上 凡 是 有 他 名 字 的 地 方, 都 不 動 聲 色 被 撕 下 來。
不 久, 一 個 名 叫 丹 巴 的 藏 人 干 部 在 一 次 會 議 上 宣 布, 亨 利 • 基 辛 格 將 訪 問 中 國, 我 從 來 沒 有 聽 過 這 個 名 字, 登 巴 向 我 們 解 釋 基 辛 格 這 個 人 物, 並 且 說 中 美 之 間 的 關 系 更 為 加 強 了。 幾 個 月 之 後, 我 們 聽 說 美 國 總 統 尼 克 松 將 訪 問 中 國。 尼 克 松 訪 華 被 看 成 是 中 國 和 無 產 階 級 革 命 的 巨 大 勝 利, 令 我 們 感 到 非 常 失 望。 從1960 年 開 始, 藏 人 一 直 希 望 美 國 能 來 解 放 我 們 的 國 家。1961 年 我 在 扎 奇 聽 到 一 件 消 息, 說 美 國 在 印 度 訓 練 了 一 支 藏 軍。 有 一 個 犯 人 說, 他 曾 經 被 送 到 美 國 接 受 訓 練, 然 後 又 被 空 降 送 回 西 藏。
有 一 段 時 間, 由 於 中 國 嚴 厲 地 譴 責 美 國, 使 我 們 的 期 盼 增 強 了 信 心。 美 國 被 形 容 成 是 一 個 幻 想 統 治 全 世 界 的 反 動 國 家, 被 中 國 當 成 頭 號 敵 人。 我 們 在 無 數 的 大 會 上 對 美 帝 國 主 義 進 行 譴 責, 現 在 聽 到 美 國 將 向 中 國 低 頭 這 種 消 息 非 常 令 人 沮 喪。 中 國 愛 說 “ 東 風 壓 倒 西 風”。
每 天 必 須 聽 冗 長 的 勝 利 演 說, 中 國 人 說 藏 人 希 望 從 美 帝 國 主 義 那 兒 得 到 支 持 的 希 望 落 空 了, 美 帝 就 象 藏 人 的 神 一 樣, 不 能 幫 助 我 們。 上 面 讓 我 們 看 尼 克 松 到 達 北 京, 受 到 歡 迎 和 接 待 的 電 視 新 聞。 幾 個 星 期 以 來, 監 獄 裡 的 廣 播 器 不 斷 播 報 中 美 友 好 關 系, 還 說 美 國 總 統 象 一 只 狗 一 樣 夾 著 尾 巴 到 了 北 京。 次 年 中 國 變 成 聯 合 國 的 成 員 國。 西 藏 得 到 解 放 的 一 切 希 望 都 似 乎 化 成 幻 影 了。
唯 一 的 安 慰 是 達 賴 喇 嘛 在 印 度 還 能 享 受 到 自 由。
看 來 我 得 到 釋 放 是 無 望 了, 事 實 上 獲 得 釋 放 也 不 再 是 一 件 值 得 期 待 的 事 情。 我 聽 到 了 一 個 名 叫 扎 姆 師 傅 的 人 死 亡 的 消 息, 他 是 專 門 製 作 慶 典 上 所 使 用 的 銅 器 的 工 藝 師 傅。 扎 姆 於1960 年 被 捕, 在 監 獄 裡 待 了 十 年, 於1970 年 釋 放, 返 回 自 己 的 村 子, 歡 迎 他 的 只 是 另 外 一 場 批 斗 大 會。 所 有 的 村 民 包 括 他 自 己 的 家 人 都 聚 集 在 一 起, 出 來 作 證 批 判 他, 譴 責 他 是 階 級 敵 人 和 反 動 分 子。 獲 得 “ 自 由” 數 天 之 後, 扎 姆 師 傅 自 殺 了。
當 局 拿 這 個 故 事 來 警 告 我 們, 說 如 果 我 們 不 徹 頭 徹 尾 進 行 改 造 自 己, 是 無 法 逃 避 群 眾 的 憤 怒 的。 他 們 說 西 藏 人 民 現 在 燃 燒 著 革 命 的 熱 情, 期 待 毛 主 席 來 成 為 照 亮 他 們 前 途 的 火 炬, 還 說 監 獄 裡 跟 外 面 的 世 界 是 沒 有 什 麼 兩 樣 的。
1975 年 我 十 五 年 的 刑 期 結 束 了。12 月24 號 的 早 晨, 他 們 告 訴 我 不 需 要 去 勞 動, 應 該 到 行 政 大 樓 去 報 到。 我 知 道 這 並 不 意 味 著 釋 放, 只 不 過 是 換 一 種 方 式 的 轉 移。 大 樓 外 面 已 經 有 其 他 幾 個 犯 人 在 等 候 了, 他 們 同 樣 也 知 道 這 並 不 表 示 獲 得 釋 放, 快 樂 地 跟 家 人 和 朋 友 團 聚。 正 式 的 刑 期 結 束 之 後, 犯 人 通 常 被 遣 送 到 另 外 一 個 勞 動 改 造 營 去, 那 是 另 外 一 種 形 式 的 監 獄。
一 個 藏 人 走 出 辦 公 室 喊 我 的 名 字。 監 獄 長 和 大 隊 長 都 在 屋 子 裡 面。 他 們 假 意 營 造 一 種 興 奮 的 氣 氛, 使 我 相 信 現 在 是 獲 得 釋 放 了。 大 隊 長 接 著 告 訴 我, 我 將 被 分 配 到 寧 塘 磚 瓦 廠。
“ 磚 瓦 廠!” 我 喊 道, 幾 乎 失 聲 笑 出 來。 那 是 一 個 聲 名 狼 籍 賣 苦 力 的 地 方。 平 常 警 衛 們 總 是 用 送 我 們 到 磚 瓦 廠 來 威 脅 我 們, 這 個 勞 改 營 在 離 拉 薩 十 五 裡 的 地 方, 靠 著 雅 魯 藏 布 江 邊, 幾 乎 是 全 國 數 一 數 二 的 大 工 廠, 專 門 生 產 大 量 的 磁 磚 和 磚 塊。 這 種 分 配 跟 我 心 裡 想 象 的 去 處 是 不 謀 而 合 的。
我 回 到 牢 房 去 打 點 行 李, 找 到 一 張1960 年 進 監 獄 時 沒 收 東 西 的 收 據。 我 拿 著 這 張 收 據 到 辦 公 室 去, 大 約 二 十 分 鐘 過 後, 一 個 警 衛 拿 了 一 包 東 西 出 來。 我 查 看 了 那 包 東 西, 發 覺 我 的 表 不 在 裡 面。 我 告 訴 中 國 干 部, 並 且 給 他 看 收 據。
他 叫 我 在 外 面 等。 過 了 幾 分 鐘, 大 隊 長 出 來 了, 他 說 我 的 表 已 經 被 銷 毀 了。 “ 可 是 我 還 活 著 呢!” 我 說。
只 有 當 一 名 犯 人 死 了 以 後, 他 的 遺 物 才 會 被 銷 毀。 干 部 又 返 回 辦 公 室, 我 聽 到 他 們 在 裡 面 進 行 討 論。 一 個 藏 人 干 部 走 出 來 要 看 我 的 收 條。
“ 那 是 一 個 金 的 勞 萊 斯 表” 我 說, “ 這 是 全 世 界 最 好 的 一 種 表”, 聽 說 即 使 把 它 表 丟 到 火 裡 或 雪 裡, 它 都 可 以 照 常 走。
“ 如 果 我 們 不 知 道 詳 情, 怎 麼 能 找 到 那 只 表?” 這 個 干 部 說。
“ 在 我 的 檔 案 裡 應 該 有 這 張 收 條 的 原 本”, 我 回 答。
我 們 又 走 回 辦 公 室, 干 部 拿 給 監 獄 長 看。
“ 我 們 會 賠 償 你 的 表”, 他 安 安 靜 靜 地 說。
我 不 滿 意, 告 訴 他 這 只 表 非 常 昂 貴。
“ 反 正 有 黃 金 的 正 式 兌 換 率,” 他 說。
我 開 始 覺 得 有 意 思 了。 “ 當 初 我 哥 哥 買 表 的 時 候, 並 沒 有 按 照 你 們 的 兌 換 率, 我 還 是 要 我 的 表, 不 願 意 要 錢。”
我 假 裝 非 常 生 氣, 指 責 他 們 盜 竊, 破 壞 了 監 獄 的 規 定。 多 少 年 批 斗 的 經 驗 告 訴 我, 要 攻 擊 一 個 干 部 的 最 佳 方 法 是, 質 疑 他 對 黨 的 忠 誠 和 他 的 意 識 形 態。 “ 毛 主 席 用 三 大 紀 律, 八 項 注 意 教 導 解 放 軍, 禁 止 他 們 拿 走 人 民 一 針 一 線。” 我 說﹕ “ 只 有 反 動 士 兵 才 會 偷 竊 犯 人 的 東 西。”
最 後 監 獄 長 說 他 們 會 調 查 這 件 事 情, 並 且 會 把 找 到 的 表 給 我 送 到 寧 塘 磚 瓦 廠。 他 說 拖 拉 車 已 經 在 外 面 等 著 了, 我 拿 起 背 包 就 跑 出 去。 跟 這 些 干 部 交 鋒 之 後, 心 裡 有 一 種 勝 利 的 愉 快 感。 車 子 把 我 們 拉 出 生 葉 波, 朝 著 拉 薩 的 方 向 開 去。
車 行 大 約 三 小 時 之 後, 磚 瓦 廠 到 了。 跟 我 一 道 搭 車 的 還 有 一 個 中 國 人, 他 以 前 是 會 計, 另 外 還 有 一 個 前 日 喀 則 的 僧 侶。 車 子 開 過 布 達 拉 官, 這 是1964 年 之 後 我 第 一 次 重 新 看 到 這 座 壯 觀 的 寺 廟。
工 廠 的 辦 公 室 在 一 個 有 鋁 皮 屋 頂 的 新 建 築 內。 一 個 藏 人 和 一 個 漢 人 干 部 坐 在 一 張 桌 子 後 面。 藏 人 干 部 名 叫 成 列, 正 在 仔 細 看 我 的 檔 案, 漢 人 干 部 只 是 望 著 我 們 猛 抽 他 的 煙。 成 列 一 人 發 話, 他 先 問 我 的 名 字 和 一 些 細 節 問 題, 同 時 跟 我 檔 案 裡 面 的 記 錄 核 對。
“ 你 不 再 是 犯 人 了”, 他 說。
我 沒 有 任 何 的 反 應, 顯 示 出 我 不 同 意 他 的 話, 成 列 也 滿 不 在 乎, 交 給 我 一 雙 手 套 和 一 個 象 外 科 大 夫 戴 的 白 棉 沙 口 罩, 跟 我 說 了 一 下 工 廠 裡 的 工 作, 並 告 訴 我 作 為 一 個 “ 二 勞 改” 的 權 利 和 義 務。
“ 二 勞 改” 不 可 以 離 開 區 域, 也 不 允 許 到 拉 薩 去。 在 得 到 大 隊 長 的 許 可 和 另 外 一 個 “ 二 勞 改” 的 陪 伴 下, 等 於 互 相 “ 擔 保” 之 下, 我 們 可 以 到 合 作 社 的 商 店 去 買 東 西。
我 們 居 住 的 宿 舍 跟 監 獄 沒 有 什 麼 區 別, 房 子 有 泥 牆 和 凹 凸 不 平 的 地 面。 牆 角 可 以 看 到 結 了 冰 的 水 窪。 馬 恩 列 斯 和 毛 澤 東 的 像 掛 在 牆 上。 有 一 個 木 頭 的 鉤 子 可 以 掛 衣 服, 另 外 有 一 長 條 高 出 來 的 地 方 是 給 大 家 打 臥 鋪 的, 那 上 面 放 著 五 套 棉 被, 顯 示 出 我 將 跟 其 他 五 人 共 居 一 室。
已 經 是 近 黃 昏 了, 大 家 都 還 在 工 地 裡, 我 倒 頭 睡 了 幾 個 小 時。 紛 雜 的 腳 步 聲 和 人 聲 把 我 吵 醒 了, 進 來 的 人 很 驚 訝 發 現 有 一 張 新 的 面 孔。 他 們 對 我 笑 笑 打 招 呼, 彼 此 互 相 交 談 起 來。 有 兩 個 人 以 前 是 哲 蚌 寺 的 僧 侶, 所 以 我 們 有 好 些 共 同 認 識 的 朋 友, 跟 他 們 在 一 起 我 感 到 很 自 在。
這 裡 的 氣 氛 比 在 監 獄 輕 松 多 了。 雖 然 也 有 學 習 班 和 批 斗 會, 但 是 大 家 都 比 較 坦 誠, 說 話 也 比 較 自 由。 另 外 兩 個 僧 侶 對 我 很 照 顧, 他 們 告 訴 我 作 為 “ 二 勞 改” 的 生 活 決 竅。
每 天 天 還 沒 有 亮 的 時 候, 大 家 必 須 起 床, 背 上 一 個 大 的 籮 筐 出 門, 任 務 是 去 撿 滿 一 籃 子 的 牛 糞 和 人 糞 拿 回 來 當 肥 料, 這 是 一 項 競 爭 非 常 激 烈 的 工 作。 每 天 清 晨 二 百 個 “ 二 勞 改” 滿 山 遍 野 到 處 尋 找 糞 便, 要 完 成 自 己 的 指 標。
一 個 名 叫 次 丹 旺 秋 的 “ 二 勞 改” 拒 絕 去 撿 糞, 在 籮 筐 過 磅 的 時 候, 次 丹 把 空 籮 交 出 去, 說 他 找 不 到 任 何 的 糞 便, 他 立 刻 被 拖 出 批 斗。
次 丹 以 前 當 過 貴 族 家 庭 的 管 家, 因 而 被 貼 上 “ 剝 削 階 級 代 理 人” 的 標 簽。 他 很 能 言 善 道, 有 問 必 答。 他 以 前 東 主 的 地 產 在 離 寧 塘 半 英 哩 的 地 方, 每 次 他 到 那 邊 去 揀 糞 便, 都 會 被 當 地 的 農 民 譏 笑。 有 天 次 丹 跟 他 們 爭 鋒 相 對 說﹕ “ 我 們 現 在 過 的 日 子 多 美 啊, 每 天 要 撿 糞, 好 像 這 是 什 麼 寶 貝 糕 點 一 樣。” 這 句 話 傳 到 上 面 去, 他 又 因 為 污 蔑 社 會 主 義 變 成 批 斗 的 對 象。
次 丹 第 二 天 不 肯 起 床, 同 房 的 人 一 再 勸 說, 他 也 不 理。 大 隊 長 帶 了 幾 個 警 衛 進 來 大 聲 申 斥 他, 次 丹 說 他 在 附 近 的 山 上 走 遍 了 都 找 不 著 糞 便。 隊 長 說 他 應 該 更 勤 奮 地 到 馬 路 邊 上 去 找。
“ 我 不 知 道 大 卡 車 也 會 拉 尿”, 次 丹 回 答 “ 社 會 主 義 的 卡 車 的 確 比 資 本 主 義 的 卡 車 更 為 優 越。”
那 一 天 勞 動 取 消 了, 所 有 的 “ 二 勞 改” 和 附 近 的 居 民 都 被 召 集 起 來 開 會, 次 丹 以 前 地 主 家 的 農 民 都 被 叫 過 來 批 判 他。 我 們 這 些 “ 二 勞 改” 也 都 應 當 對 他 進 行 批 判。 他 開 始 被 眾 人 咒 罵, 後 來 遭 到 毒 打, 最 後 他 們 把 他 槍 斃 了。
拾 糞 的 定 額 完 成 之 後, 我 就 步 行 到 工 廠 去, 他 們 命 我 和 泥, 要 和 得 均 勻 光 滑 到 可 以 製 磁 磚 的 程 度。 我 得 將 磚 胚 放 進 窯 去 燒, 窯 裡 灰 塵 很 厚, 幾 乎 不 能 呼 吸。 勞 動 能 夠 獲 得 微 薄 的 報 酬, 我 用 這 些 錢 來 買 每 月 的 定 糧。 每 年 也 可 以 買 定 額 的 十 三 碼 布 和 十 一 磅 糖。 報 酬 是 按 每 個 人 的 政 治 成 分 來 決 定 的, 所 以 我 的 報 酬 是 最 低 的 一 級。
吃 飯 的 時 候, 我 們 在 大 廳 的 窗 口 前 排 隊 等 候 分 配 食 物。 每 個 人 報 上 他 想 要 的 窩 窩 頭 數, 服 務 員 就 在 名 字 後 面 打 上 叉 叉。 一 個 窩 窩 頭 一 個 叉, 名 字 旁 邊 還 寫 著 每 個 人 食 物 定 糧 的 數 額。 如 果 一 個 人 已 經 到 達 了 每 個 月 的 定 量, 就 不 能 夠 再 取 食。 每 個 月 管 理 人 把 我 們 消 耗 的 窩 窩 頭 數 加 起 來 從 定 額 裡 面 扣 除。 當 局 也 從 我 們 的 報 酬 中 扣 除 電 費、 水 費、 鹽 費、 茶 葉、 蔬 菜 和 燃 料 的 費 用。
勞 改 營 是 采 取 自 己 給 自 足 的 製 度, 一 切 行 政 費 用 都 從 犯 人 的 工 資 裡 面 扣 除。 維 持 這 樣 龐 大 的 勞 改 營 系 統, 國 家 不 需 要 任 何 的 開 銷。
政 府 的 口 號 是 “ 多 生 產, 少 消 費”。 原 來 冬 夏 有 兩 套 製 服, 現 在 只 發 給 一 套 棉 製 服, 整 年 都 穿 這 一 身。 我 的 鞋 子 都 破 爛 不 堪, 製 服 也 很 快 都 綴 滿 了 補 丁。 整 個 西 藏 都 實 行 公 社 製 度, 私 有 財 產 和 土 地 都 被 沒 收, 進 行 重 新 分 配。 農 業 生 產 大 幅 度 下 降, 人 們 只 能 分 到 很 少 的 配 額。 整 個 國 家 都 變 成 了 一 座 監 獄, 沒 有 人 可 以 隨 便 旅 行, 沒 有 許 可 證 不 能 購 買 任 何 東 西。
勞 改 營 有 兩 個 目 的﹕ 第 一, 孤 立 階 級 敵 人; 第 二, 提 供 廉 價 勞 動。 上 面 對 我 們 說, 我 們 唯 一 的 出 路 是 積 極 勞 動 和 努 力 改 造。 就 象 在 監 獄 裡 一 樣, 每 星 都 要 開 會, 每 個 人 自 我 批 評 並 且 檢 舉 朋 友。 跟 其 他 人 一 樣, 我 經 常 受 到 批 判, 也 批 判 過 別 人。
我 始 終 不 能 克 服 被 迫 檢 舉 朋 友 時, 內 心 感 受 的 痛 苦, 但 是 大 家 必 須 學 會 去 忘 記 這 種 無 休 無 止 的 強 迫 性 出 賣。 犯 人 之 間 同 舟 共 濟 的 感 情 是 真 誠 的, 大 家 都 避 免 作 可 能 導 致 別 人 加 刑 或 死 刑 的 指 控。 然 而 總 有 少 數 犯 人 為 了 要 向 黨 表 忠 心, 不 顧 後 果 對 他 人 進 行 無 情 的 指 控。 我 們 稱 這 種 人 “ 積 極 分 子”。
在 我 到 達 寧 塘 沒 有 多 久, 一 個 大 家 都 很 喜 歡 的 名 叫 巴 桑 的 犯 人, 經 過 了 三 個 星 期 的 嚴 酷 批 斗 而 自 殺 了。 另 一 個 叫 索 南 班 旦 的 犯 人 總 是 盡 量 找 機 會 表 現 自 己 如 何 熱 情 擁 抱 新 社 會。 索 南 發 現 巴 桑 藏 了 嵌 著 達 賴 喇 嘛 小 照 的 像 章, 在 一 次 周 會 上, 他 站 出 來 揭 發 了 巴 桑 的 秘 密。 巴 桑 死 後, 當 局 宣 布 他 是 因 為 不 能 夠 適 應 新 的 社 會 主 義 社 會 而 輕 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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