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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神 界 輪 迴(上)
恐 懼 ─ ─ 西 藏 的 宗 教 意 識
西 藏 宗 教 的 問 題
神 的 轉 換
西 藏 寺 廟 是 誰 砸 的
十 數 萬 信 奉 “ 共 產 ” 宗 教 的 漢 人 ─ ─ 佔 當 時 西 藏 人 口 的 十 分 之 一 ─ ─ 突 然 闖 進 千 年 封 閉 的 雪 域 佛 國, 他 們 集 中 於 西 藏 社 會 的 中 心 和 上 層, 又 廣 泛 地 散 佈 到 西 藏 社 會 的 基 層, 並 且 以 紮 根 的 姿 態 和 苦 行 僧 式 的 狂 熱, 在 西 藏 傳 播 和 推 行 他 們 的 新 宗 教。 那 是 一 種 與 西 藏 傳 統 宗 教 截 然 相 反 的 宗 教, 鼓 吹 階 級 鬥 爭、 不 信 天 命、 人 人 平 等 和 著 眼 現 世 的 實 用 主 義, 必 然 與 信 奉 慈 悲、 追 求 來 世、 等 級 森 嚴 和 認 命 的 西 藏 本 土 宗 教 發 生 不 可 調 和 的 衝 突。 宗 教 本 身 具 有 排 斥 異 教 的 衝 動, 加 上 西 藏 宗 教 和 共 產 宗 教 當 時 分 屬 於 兩 個 專 制 性 極 強 的 社 會 集 團, 宗 教 矛 盾 與 雙 方 的 政 治 鬥 爭、 利 益 衝 突 攙 雜 在 一 起, 所 以 二 者 最 終 必 定 要 見 個 你 死 我 活。
不 管 中 共 在 開 始 階 段 怎 麼 想, 邏 輯 的 發 展 終 將 導 致 兩 種 宗 教 發 生 決 戰。 西 藏 “ 叛 亂 ” 在 很 大 程 度 上 已 經 具 有 宗 教 之 戰 的 成 分。 中 共 要 在 西 藏 確 立 統 治 地 位, 就 一 定 要 以 自 己 的 宗 教 消 滅 西 藏 宗 教。 事 實 上, 共 產 宗 教 一 度 成 功 地 達 到 了 目 的, 並 非 完 全 靠 暴 力 ─ ─ 像 現 在 流 亡 藏 人 控 訴 的 那 樣。 完 全 靠 暴 力 只 能 被 視 為 俗 世 政 權 對 宗 教 的 扼 殺, 不 能 稱 作 宗 教 之 戰。 中 共 的 成 功 在 於, 它 的 新 宗 教 一 度 確 實 在 很 多 藏 人 心 中 取 代 了 西 藏 宗 教, 被 他 們 真 心 信 仰 和 奉 行。
現 在 藏 人 大 多 迴 避 這 個 事 實。 的 確 令 人 迷 惑, 難 道 西 藏 古 老 深 厚 的 宗 教, 在 這 片 全 民 千 年 一 致 地 修 行 不 已 的 佛 土 上, 竟 會 被 自 己 的 子 民 拋 棄 並 肆 虐 嗎﹖ 那 麼 多 人 轉 瞬 之 間 發 生 如 此 根 本 的 背 叛, 歡 欣 鼓 舞 地 集 體 投 入 到 一 個 外 來 邪 教 的 懷 抱 中, 無 論 怎 樣 解 釋, 也 無 法 掩 蓋 西 藏 宗 教 的 失 敗。 一 部 分 藏 人 不 堪 回 首, 甚 至 拒 絕 承 認 有 過 那 樣 的 歷 史, 心 情 可 以 理 解。
我 卻 認 為 有 必 要 對 那 一 段 歷 史 進 行 認 真 探 討。 不 是 有 意 要 揭 “ 瘡 疤 ”, 共 產 宗 教 的 成 功 除 了 因 為 其 與 西 藏 宗 教 有 某 種 精 神 上 以 至 體 系 上 的 相 似, 也 由 於 西 藏 傳 統 宗 教 自 身 存 在 著 問 題。 從 這 個 角 度 來 看, 那 一 段 歷 史 不 僅 不 是 西 藏 人 民 的 恥 辱, 而 且 表 現 了 他 們 對 社 會 進 步 的 渴 望。 正 視 那 一 段 歷 史, 對 理 解 西 藏 的 過 去 和 放 眼 西 藏 的 未 來 都 是 有 益 的。
1、 恐 懼 ─ ─ 西 藏 的 宗 教 意 識
對 西 藏 宗 教, 可 以 從 兩 個 不 同 的 角 度 看, 一 是 僧 侶 的 宗 教, 一 是 百 姓 的 宗 教。 前 者 深 奧 無 比, 非 凡 人 所 能 了 解, 也 沒 有 資 格 談 論。 不 過 這 裡 所 要 討 論 的 問 題, 僅 屬 於 後 一 角 度。 百 姓 的 宗 教 遠 沒 有 那 樣 深 奧, 更 多 的 不 是 出 自 形 而 上, 而 是 與 西 藏 的 自 然 和 日 常 生 活 聯 繫 在 一 起。 其 中, 恐 懼 是 其 宗 教 意 識 的 一 個 重 要 來 源。
西 藏 高 原 的 天 地 之 嚴 酷, 生 存 之 艱 難, 人 心 之 寂 寞, 前 面 已 經 寫 了 一 些, 但 是 遠 未 寫 到 真 實 程 度。 我 去 那 裡 是 短 期 且 是 有 退 路 的, 但 是 那 片 天 地 也 使 我 這 個 無 神 論 者 不 禁 常 常 生 出 宗 教 意 識。 那 宗 教 意 識 並 非 來 自 慈 悲、 和 平、 參 悟 等 因 素, 而 是 現 場 中 最 直 接 和 最 鮮 活 的 感 受 ─ ─ 恐 懼。
恐 懼 什 麼﹖ 可 以 數 出 很 多, 不 過 那 些 有 形 的 恐 懼 並 非 真 正 能 產 生 宗 教 意 識, 最 大 的 恐 懼 在 於 無 形, 不 可 言 明。 一 九 八 四 年, 我 曾 一 個 人 用 筏 子 在 黃 河 漂 流 三 個 月, 剛 下 水 時 的 氣 壯 如 牛 沒 幾 天 就 消 失 了, 我 清 楚 地 感 受 到 恐 懼 怎 樣 日 復 一 日 地 滲 入 身 心, 最 終 充 滿 每 一 個 細 胞 的 過 程。 我 那 時 的 日 記 有 一 段 描 寫 每 天 天 快 黑 時 的 心 態﹕
每 天 都 盼 望 見 到 牧 民 帳 房, 高 原 上 的 孤 寂 跟 真 空 一 樣。 漂 到 很 晚 才 認 定 沒 希 望, 自 己 上 岸 宿 營。 當 西 天 紅 霞 就 要 消 失 的 時 候, 我 就 不 自 覺 地 心 慌, 匆 忙 地 卸 船、 支 帳 篷, 動 作 帶 著 神 經 質, 恨 不 得 帳 篷 一 下 就 立 起 來。 然 而 那 麼 多 個 楔 子, 只 能 一 個 個 敲 打, 在 黑 暗 勢 力 逐 漸 伸 張 的 草 原 上, 在 無 盡 的 湖 泊 和 水 道 之 間, 敲 打 的 聲 音 如 同 慌 亂 的 心 跳。 我 遠 遠 夠 不 上 一 個 自 然 之 子 啊﹗ 我 常 常 自 問﹕ 怕 的 是 什 麼 呢﹖ 眼 前 沒 有 任 何 實 在 的、 可 見 的 危 險, 沒 有 任 何 敵 人, 可 是 這 恐 懼 卻 那 麼 清 楚。 單 獨 一 個 在 無 邊 無 際 的 天 地 和 荒 涼 之 中, 人 才 能 真 正 意 識 到 自 己 是 個 多 麼 渺 小 的 血 點, 他 是 被 “ 巨 大 ” 壓 倒 的, 是 被 “ 未 知 ” 而 恐 嚇 著 啊﹗
我 與 藏 人 的 文 化 背 景 不 同, 並 非 能 用 我 自 己 的 感 受 斷 定 藏 人 的 宗 教 意 識。 然 而 有 了 脫 離 文 明 社 會 直 接 置 身 西 藏 自 然 環 境 的 經 歷, 至 少 有 助 於 理 解 藏 文 化 中 為 什 麼 存 在 那 麼 多 神 靈 鬼 怪。 同 是 從 印 度 傳 進 的 宗 教, 在 西 藏 為 何 變 成 如 此 沉 重 和 森 嚴, 既 不 同 中 國 的 佛 教, 也 不 同 印 度 的 佛 教。 我 相 信 恐 懼 必 是 其 中 舉 足 輕 重 的 因 素。 大 自 然 在 西 藏 高 原 上 顯 露 出 的 威 力, 比 在 低 地 平 原 大 得 多, 而 封 閉 險 惡 的 自 然 環 境 顯 然 不 可 能 產 生 足 夠 規 模 的 人 類 社 會, 人 只 能 以 極 小 的 群 體 面 對 浩 大 狂 暴 的 自 然。 不 難 想 像, 在 那 種 生 存 條 件 和 生 活 狀 況 下, 忍 受 孤 獨 寂 寞 和 沒 有 支 援 的 恐 慌, 藏 人 世 世 代 代 經 歷 的 靈 與 肉 的 磨 難 有 多 麼 沉 重。 當 一 家 老 小 蜷 縮 在 弱 小 的 帳 篷 裡 傾 聽 外 面 風 暴 雷 霆 之 聲 時, 或 者 拳 頭 大 的 冰 雹 砸 在 頭 頂, 或 者 目 睹 千 百 只 牛 羊 死 於 雪 災 屍 橫 遍 野, 深 刻 的 恐 懼 會 毫 無 阻 擋 地 滲 透 每 個 人 的 靈 魂。 由 恐 懼 而 敬 畏, 由 敬 畏 升 華 出 神 靈 鬼 怪 的 圖 騰。
一 方 面 是 恐 懼, 另 一 方 面 必 須 解 決 恐 懼。 “ 西 藏 人 生 活 在 一 種 惶 惶 不 安 的 焦 慮 之 中, 每 次 身 體 或 心 靈 上 的 紛 亂、 每 次 疾 病、 每 次 不 安 全 或 危 險 的 處 境 都 鼓 勵 他 狂 熱 地 追 尋 這 些 事 件 的 原 因 以 及 避 免 這 一 切 的 辦 法。 ” 〔1〕 恐 懼 與 解 決 恐 懼 相 輔 相 成, 越 恐 懼, 越 急 於 解 決 恐 懼, 而 在 對 恐 懼 進 一 步 的 思 考 和 闡 釋 中, 恐 懼 又 會 進 一 步 地 深 化。 在 無 法 逃 避 和 解 決 恐 懼 的 時 候, 他 們 就 需 要 一 種 更 大 的 恐 懼 ─ ─ 明 確 和 有 規 則 的 恐 懼, 那 恐 懼 超 過 一 切 恐 懼, 但 是 只 要 服 從 和 依 附 那 種 恐 懼, 就 能 獲 得 安 全, 從 而 解 脫 未 知 的 恐 懼 在 心 理 上 造 成 的 重 負。 這 就 造 成 西 藏 宗 教 一 個 奇 特 之 處, 它 的 神 在 很 多 情 況 下 都 顯 得 極 為 猙 獰。 儘 管 那 些 神 並 非 惡 神, 他 們 的 形 象 卻 往 往 總 是 青 面 獠 牙, 怒 目 圓 睜, 手 裡 拿 著 數 不 清 的 凶 器, 腳 下 踩 著 受 盡 折 磨 的 屍 骨。 例 如 觀 世 音 菩 薩, 在 中 國 佛 教 中 是 以 極 美 女 性 的 形 象 出 現, 在 西 藏 宗 教 中, 卻 往 往 被 表 現 為 被 稱 作 “ 貢 保 ” 的 凶 相 ─ ─ 一 個 黑 色 巨 人, 一 手 拿 著 個 頭 顱, 脖 子 上 掛 著 一 串 骷 髏 頭 做 的 項 鏈, 腳 踏 一 具 死 屍。 在 五 世 達 賴 喇 嘛 所 著 《 西 藏 王 臣 記》 中, 負 有 在 西 藏 興 佛 教 之 使 命 的 第 一 位 藏 王, 其 形 象 是 “ 長 有 往 下 深 陷 的 眼 皮, 翠 綠 色 的 眉 毛, 口 中 繞 列 著 螺 狀 形 的 牙 齒, 如 輪 支 那 樣 的 手 臂 ”。 這 種 足 以 讓 人 望 而 生 畏 的 神, 在 藏 人 的 審 美 意 識 中, 顯 然 代 表 著 威 嚴、 強 大、 無 所 不 能 和 說 一 不 二。 正 因 為 他 們 能 以 恐 怖 主 持 世 間 事 物 和 裁 決 正 義, 因 而 才 更 值 得 信 賴。
西 藏 宗 教 對 恐 怖 與 懲 罰 的 想 像 力 極 為 發 達。 西 藏 寺 廟 的 牆 壁 上 幾 乎 都 畫 有 大 量 地 獄 的 圖 畫, 細 致 地 描 繪 各 種 刑 罰。 地 獄 分 成 很 多 層, 每 層 設 有 不 同 的 刑 罰, 懲 罰 不 同 的 罪 惡。 刑 罰 包 括 火 燒、 水 煮、 油 炸、 碾 壓、 刀 砍 及 斷 肢, 在 燒 紅 的 鐵 上 行 走 或 拉 出 舌 頭 用 釘 子 刺 穿, 被 丑 陋 龐 大 的 怪 獸 姦 污, 還 有 把 骨 頭 從 人 體 內 抽 出, 把 人 及 其 內 臟 像 破 布 一 樣 掛 在 地 獄 之 樹 上, 或 是 當 成 踩 在 小 鬼 兒 腳 下 的 地 毯。 這 種 不 厭 其 煩 地 描 繪 恐 怖, 直 接 的 目 的 當 然 是 勸 戒 ﹙ 也 可 以 說 是 恫 嚇 ﹚ 人 們 遵 從 其 教 義 和 行 善 避 惡。 但 是 在 心 理 層 次 上, 讓 人 不 能 不 感 覺 到 其 中 攙 雜 著 一 種 對 恐 懼 近 乎 把 玩 的 癖 好。
這 種 以 恐 懼 為 基 礎 的 構 造 也 反 映 在 西 藏 的 世 俗 生 活 中, 儘 管 西 藏 作 為 佛 國 慈 悲 盛 行, 但 形 成 反 差 的 是, 對 犯 罪 的 懲 罰 常 常 極 為 殘 暴, 酷 刑 有 時 會 達 到 駭 人 聽 聞 的 程 度。 藏 王 ﹙ 贊 普 ﹚ 墀 松 德 贊 在 公 元 九 世 紀 正 式 奉 佛 教 為 國 教 時, 制 定 的 “ 教 法 ” 這 樣 規 定﹕
誰 用 手 指 指 僧 侶, 手 指 要 被 剁 掉﹔ 誰 要 惡 意 地 中 傷 贊 普 的 佛 教 政 策 和 僧 侶, 其 嘴 唇 就 要 被 割 掉﹔ 誰 要 斜 視 僧 侶, 眼 睛 就 要 被 挖 去﹔ 誰 要 對 僧 侶 行 竊, 那 就 要 按 照 被 竊 物 價 值 的 八 十 倍 賠 償 〔2〕
這 與 大 部 分 人 所 能 理 解 的 宗 教 精 神 顯 然 相 距 甚 遠, 或 者 簡 直 就 是 背 道 而 馳。 西 藏 社 會 等 級 森 嚴、 存 在 大 量 繁 複 的 儀 式 和 嚴 苛 的 規 矩, 儀 式 使 用 的 器 皿 也 常 常 使 西 藏 之 外 的 人 覺 得 不 可 思 議, 如 用 人 的 頭 蓋 骨 做 的 杯, 用 少 女 腿 骨 做 的 號, 用 女 人 乳 頭、 月 經 污 染 物 等 製 作 的 法 物。 還 有 粉 碎 人 的 屍 體 讓 禽 獸 分 食 的 天 葬 風 俗。 許 多 東 西 都 與 死 亡、 人 的 器 官、 肢 解 等 令 人 恐 怖 的 事 物 有 關 聯。 一 九 九 六 年 春 季 新 華 社 報 導 了 西 藏 自 治 區 檔 案 館 保 存 的 的 一 份 五 十 年 代 的 《 西 藏 地 方 政 府 致 熱 不 典 頭 目》 的 信。 信 件 用 藏 文 寫 道﹕
為 達 賴 喇 嘛 念 經 祝 壽, 下 密 院 全 體 人 員 需 唸 忿 怒 十 五 施 回 遮 法, 為 切 實 完 成 此 事, 需 當 時 拋 食, 急 需 濕 腸 一 付、 頭 顱 兩 個、 人 皮 一 整 張, 望 即 送 來。 〔3〕
中 共 對 此 的 解 釋 一 概 歸 為 階 級 壓 迫, 從 而 把 舊 西 藏 形 容 為 “ 野 蠻 黑 暗 ”。 直 到 今 天, 還 在 西 藏 一 些 地 方 ﹙ 如 江 孜 ﹚ 把 舊 西 藏 官 府 門 前 掛 的 皮 鞭、 鐐 銬 等 刑 具 作 為 展 覽。 中 共 政 權 用 刑 並 不 少, 但 是 從 來 都 會 把 刑 具 藏 得 嚴 嚴 實 實, 因 此 它 會 推 斷 藏 政 府 把 刑 具 毫 不 掩 飾 地 掛 在 外 面, 更 會 殘 暴 得 無 以 復 加。 其 實 對 藏 政 府 而 言, 那 些 刑 具 作 為 一 種 文 化 象 徵, 遠 遠 超 過 其 真 正 使 用 的 價 值。
從 文 化 意 義 上 理 解 這 些 現 象, 生 存 的 恐 懼 使 西 藏 人 在 他 們 積 雪 覆 蓋 的 群 山、 颶 風 橫 掃 的 平 原、 奔 騰 的 河 流 和 寬 闊 的 山 谷 之 間, 到 處 都 看 到 猙 獰 而 易 怒 的 神 靈 鬼 怪。 恐 懼 是 他 們 生 命 歷 程 中 與 生 俱 來 的 組 成 部 分, 經 過 升 華 的 恐 懼 成 為 他 們 精 神 世 界 的 核 心。 他 們 必 須 膜 拜 恐 懼, 服 從 恐 懼, 以 複 雜 的 禮 儀 祭 祀 恐 懼, 才 有 可 能 通 過 對 恐 懼 的 順 應, 在 恐 懼 的 規 則 和 強 大 保 證 下, 獲 得 安 全 和 心 理 上 的 解 脫。 這 樣 的 恐 懼 在 相 當 程 度 上 已 經 具 有 神 的 性 質。 西 藏 宗 教 崇 拜 大 量 猙 獰 恐 怖 之 事 物 的 根 源 應 該 就 在 這 裡。
這 種 對 恐 懼 的 崇 拜 在 西 藏 寺 廟 裡 也 表 現 得 很 充 分。 英 國 記 者 埃 德 蒙 • 坎 德 勒 筆 下 描 寫 的 拉 薩 小 昭 寺, 傳 神 地 展 現 了 那 種 氣 氛﹕
小 昭 寺 像 地 窖 那 樣 又 黑 又 髒。 在 大 門 兩 側 各 有 三 個 巨 大 的 保 護 神。 在 通 廊 裡 擺 放 著 好 些 弓 箭、 鎖 子 甲、 牡 鹿 角, 剝 製 的 動 物、 唐 嘎、 面 具、 頭 蓋 骨 以 及 敬 神 拜 佛 的 全 部 用 具。 左 側 有 一 壁 龕, 裡 面 黑 洞 洞 的, 一 些 人 在 裡 面 敲 鼓, 別 人 也 看 不 見 他 們。
一 位 喇 嘛 手 握 一 隻 聖 餐 杯, 站 立 在 如 食 堂 的 飯 菜 窗 口 模 樣 的 一 個 很 深 的 牆 洞 眼 前, 昏 暗、 閃 爍 的 酥 油 燈 照 在 他 身 上, 燈 光 將 一 惡 毒 的 女 魔 曝 露 在 人 們 的 眼 前。 當 第 二 個 喇 嘛 將 聖 水 倒 入 聖 餐 杯 時, 頭 一 個 喇 嘛 將 杯 子 一 次 又 一 次 嚴 肅 地 舉 了 起 來, 口 中 喃 喃 唸 著 咒 語 以 平 息 那 一 女 魔。
...... 這 個 地 方 的 歷 史 相 當 悠 久。 這 裡 有 一 些 大 件 的 浮 雕 金 屬 器 皿 和 石 器, 如 飾 有 怪 獸 和 頭 蓋 骨 的 屋 頂, 這 些 可 能 在 佛 教 進 入 西 藏 前 就 已 經 存 在 了, 也 許 是 苯 教 留 下 的 遺 跡。 在 這 裡 沒 有 任 何 一 件 東 西 的 色 調 是 鮮 艷 的, 聲 音 是 宏 亮 的, 沒 有 任 何 東 西 富 有 生 氣, 充 滿 活 力。
受 到 侵 襲 的 男 男 女 女 到 這 裡 來 是 為 了 消 災 解 難﹔ 一 心 想 報 仇 雪 恨 的 人 們 卻 是 為 了 降 禍 於 人﹔ 失 去 親 人 的 平 民 百 姓 則 為 了 到 這 裡 來 瞧 瞧 在 煉 獄 中 的 靈 魂, 企 圖 指 引 這 一 靈 魂 沿 著 自 己 的 道 路 走 向 新 生。 與 此 同 時 鬼 神 和 女 魔 則 在 暗 中 行 動, 要 用 銳 利 的 魔 瓜 將 靈 魂 搶 奪 回 來, 將 它 重 新 投 入 地 獄。
...... 在 佛 龕 後 殿 的 聖 壇 內, 有 一 堆 從 地 面 堆 砌 到 屋 頂 的 磚 石, 據 當 地 人 說, 有 二 個 無 底 的 深 淵 通 往 地 獄。 在 它 周 圍 有 一 條 又 暗 又 窄 的 轉 經 道, 善 男 信 女 繞 圈 轉 經。 地 面 和 四 壁 像 冰 塊 一 樣 滑, 因 為 若 干 世 紀 以 來, 這 兒 留 下 了 無 數 虔 誠 佛 教 徒 的 手 跡 和 腳 印。 一 位 受 迫 切 需 要 驅 使 的 老 嫗 在 出 神 地 轉 經。
如 果 是 在 別 的 地 方, 人 們 逗 留 時 一 定 會 神 魂 顛 倒, 但 在 拉 薩 卻 不 然, 人 們 只 是 在 毫 不 經 心 地 漫 步 於 神 秘 之 中, 因 為 在 這 樣 一 個 與 世 隔 絕 的 地 方, 自 然 環 境 十 分 惡 劣, 除 了 沙 漠、 荒 原、 一 道 道 的 崇 山 峻 嶺 之 外, 就 是 不 可 逾 越 的 雪 山。 這 裡 的 人 誰 也 不 會 懷 疑, 甚 至 連 兒 童 小 孩 都 相 信, 地 上、 天 上 和 水 中 到 處 都 是 鬼 神, 這 些 鬼 神 在 與 人 類 的 命 運 進 行 激 烈 的 爭 鬥。 〔4〕
正 是 出 於 對 恐 懼 的 膜 拜 與 服 從, 西 藏 宗 教 培 養 了 一 種 受 苦 與 審 美 之 間 的 奇 特 聯 繫, 把 公 正、 天 理 與 強 大、 威 嚴 和 恐 怖 聯 繫 在 一 起。 西 藏 史 詩 中 的 格 薩 爾 王, 就 是 以 恐 怖 手 段 在 人 間 建 立 公 正 統 治 的 典 型。 藏 人 心 目 中 認 可 的 神, 首 先 在 於 神 必 須 能 夠 取 得 勝 利, 壓 倒 一 切 其 他 力 量, 並 且 神 應 該 是 要 求 明 確、 手 段 嚴 厲 和 賞 罰 分 明 的。 這 種 心 理 和 思 維 方 法 從 宗 教 延 伸 到 西 藏 人 生 活 的 其 他 方 面, 表 現 為 藏 人 對 專 制 的 服 從、 對 受 苦 的 忍 耐、 對 勝 者 的 尊 重、 對 敵 人 的 殘 酷 等。 雖 然 西 藏 的 僧 侶 宗 教 非 常 辨 證, 一 般 西 藏 老 百 姓 的 思 想 方 法 卻 基 本 是 直 線 型 的, 他 們 不 容 易 理 解 和 接 受 過 於 複 雜 的 事 物。 他 們 的 認 同 與 服 從 在 很 大 程 度 上 需 要 恐 懼 和 懾 服 的 前 提。 這 是 西 藏 社 會 在 獨 特 環 境 中 發 展 出 的 獨 特 社 會 心 理。
在 這 方 面, 中 共 的 新 宗 教 與 西 藏 宗 教 有 異 曲 同 工 之 處, 都 是 專 制、 威 嚴、 並 以 恐 怖 進 行 懾 服 的。 中 共 在 西 藏 實 行 “ 一 國 兩 制 ” 和 統 戰 路 線 時, 曾 一 度 模 糊 了 自 己 的 本 性, 以 曖 昧 的 姿 態 企 圖 在 西 藏 上 層 和 群 眾 之 間 兩 頭 討 好。 然 而 那 在 藏 人 百 姓 的 直 線 型 思 維 中, 無 異 於 規 則 混 亂, 賞 罰 無 據, 從 而 遮 蔽 了 其 強 大 和 恐 怖 的 一 面, 反 倒 兩 頭 都 不 討 好。 而 在 “ 平 叛 ” 之 後, 中 共 的 殘 酷 鎮 壓 給 藏 民 族 帶 來 了 大 量 流 血 和 死 亡, 但 卻 因 為 擺 脫 了 以 往 的 曖 昧, 以 明 確 規 則 把 人 劃 分 為 不 同 “ 階 級 ”, 旗 幟 鮮 明 地 充 當 了 “ 被 剝 削 階 級 ” 的 領 導 者 和 代 言 人, 並 根 據 階 級 的 不 同 進 行 說 一 不 二 的 賞 罰, 就 變 得 容 易 讓 藏 人 理 解 甚 至 在 宗 教 意 識 上 接 受 了。 因 此, 正 是 在 殘 酷 的 “ 平 叛 ” 之 後, 中 共 能 夠 很 快 贏 得 底 層 藏 人 的 歡 迎, 也 同 時 震 懾 住 了 其 他 階 層 的 藏 人。
藏 人 接 受 中 共, 除 了 底 層 人 民 在 中 共 的 革 命 中 得 到 了 切 身 利 益, 還 有 一 個 重 要 因 素 就 是 中 共 所 表 現 的 強 大 ─ ─ 那 強 大 通 過 昌 都 戰 役 和 “ 平 叛 ” 被 藏 人 充 分 認 識 ─ ─ 與 藏 人 在 宗 教 意 識 上 的 恐 懼 感 以 及 被 懾 服 的 需 求 發 生 了 某 種 微 妙 契 合。 因 此, 在 宗 教 意 義 上, 中 共 後 來 一 度 在 西 藏 取 得 勝 利, 其 實 是 在 藏 民 族 傳 統 意 識 基 礎 之 上 實 現 的 一 次 神 的 轉 換。
2、 西 藏 宗 教 的 問 題
中 共 新 宗 教 之 所 以 在 六 十 年 代 得 到 相 當 數 量 藏 人 皈 依 的 另 一 個 原 因, 與 西 藏 傳 統 宗 教 自 身 存 在 的 問 題 也 是 分 不 開 的。 西 藏 宗 教 從 觀 念 到 方 法 都 有 不 少 與 人 性 相 背 之 處, 甚 至 以 對 人 性 的 扼 殺 為 基 礎, 如 果 有 另 一 種 替 代 之 物, 既 能 滿 足 藏 人 的 宗 教 需 求, 又 能 使 他 們 的 人 性 得 到 解 放, 他 們 是 不 會 不 願 意 擺 脫 過 去 的 壓 抑 和 苦 行 的。
西 藏 宗 教 重 視 來 世, 主 張 人 以 今 世 的 忍 耐 和 苦 行, 去 修 煉 來 世 的 正 果。 雖 然 不 能 斷 言 一 定 不 存 在 來 世, 但 是 至 少 直 到 現 在 還 從 未 有 過 對 來 世 的 令 人 信 服 的 證 據, 而 人 類 的 本 性 卻 是 追 求 現 世 的 幸 福。
六 世 達 賴 喇 嘛 倉 央 嘉 措 寫 過 這 樣 一 首 詩﹕
求 求 大 德 的 喇 嘛,
把 我 的 心 兒 收 去﹗
心 兒 才 收 回 來,
又 跑 到 姑 娘 那 裡。
常 想 的 喇 嘛 面 孔。
怎 樣 也 來 不 到 心 上,
沒 想 的 心 上 人 的 容 顏,
卻 出 現 在 眼 前 明 明 朗 朗。
想 她 想 得 放 不 下,
如 果 能 這 樣 修 法,
就 在 今 生 此 世。
一 定 會 成 佛 吧﹗ 〔5〕
身 為 達 賴 喇 嘛, 壓 抑 現 世 的 誘 惑 都 如 此 困 難, 一 般 人 又 會 如 何 呢﹖ 被 稱 為 “ 風 流 神 王 ” 的 倉 央 嘉 措 也 許 情 況 比 較 特 殊。 他 的 前 身 圓 寂 後, 當 時 的 西 藏 攝 政 隱 瞞 消 息 十 五 年, 所 以 他 被 確 認 為 轉 世 達 賴 時 已 近 成 年, 人 性 超 過 了 神 性。 但 是 被 認 為 是 歷 代 達 賴 喇 嘛 中 的 傑 出 代 表 ─ ─ 十 四 世 達 賴, 心 裡 也 一 樣 有 對 人 性 的 渴 望。
當 我 小 的 時 候, 偶 爾 我 也 曾 經 想 到 過, 如 果 我 只 是 個 普 普 通 通 的 人, 也 許 我 會 過 得 比 較 快 樂 一 點。 尤 其 是 在 冬 天。 因 為 一 到 冬 季, 我 的 活 動 範 圍 就 被 侷 限 在 布 達 拉 宮 內 的 一 個 房 間 裡﹔ 從 早 到 晚, 就 只 侍 在 那 裡﹔ 這 樣 持 續 大 約 五 個 月 的 時 間。 遵 照 傳 統 的 要 求, 我 必 須 要 “ 避 靜 ”, 並 且 把 時 間 花 在 背 誦 陀 罹 尼 上 面。 我 那 間 房 間 很 陰 暗、 很 冷, 而 且 老 鼠 成 群﹗ 房 間 裡 還 有 一 股 惡 臭。 白 天 結 束 了, 在 夕 陽 西 下 的 時 候, 我 都 從 窄 小 的 窗 口 向 外 看。 黑 夜 逐 漸 地 吞 噬 了 就 在 旁 邊 的 色 拉 寺。 我 感 到 無 限 地 悲 哀。 此 外 我 的 監 護 人, 就 是 後 來 變 成 攝 政 的 那 一 位, 外 表 看 起 來 很 嚴 肅, 不 苟 言 笑。 他 老 是 跟 在 我 身 邊, 而 且 總 是 繃 著 臉。 在 布 達 拉 宮 的 前 面, 我 每 天 都 看 著 村 民 早 上 趕 牛 羊 到 野 地, 一 天 結 束 了, 牧 人 也 回 家 了。 他 們 看 起 來 是 那 麼 快 樂, 那 麼 高 興。 他 們 邊 走 邊 唱, 小 調 旋 律 悠 揚, 聲 聲 入 耳。 也 許 他 們 很 羨 慕 住 在 布 達 拉 宮 上 面 的 我, 然 而, 實 際 上, 他 們 可 不 知 道 達 賴 喇 嘛 多 麼 希 望 能 夠 和 他 們 生 活 在 一 起。 〔6〕
西 藏 傳 統 宗 教 的 修 行, 有 時 是 以 摧 殘 人 性 為 代 價, 去 換 取 那 得 不 到 驗 證 的 來 世。 它 鼓 動 人 去 做 的 犧 牲, 有 時 非 常 恐 怖。 二 十 世 紀 初 的 瑞 典 探 險 家 斯 文 • 赫 定 在他 的 《 亞 洲 腹 地 旅 行 記》 一 書, 記 下 了 一 個 西 藏 僧 人 的 苦 修﹕
一 個 喇 嘛 整 三 年 就 幽 閉 在 這 個 漆 黑 的 洞 穴 裡, 他 在 這 整 個 時 間 從 未 同 外 界 接 觸 過﹗
他 於 三 年 前 到 林 格 來, 既 無 名 字, 也 無 人 認 識 他。 那 時 石 洞 正 空 著, 他 便 發 了 一 個 最 艱 苦, 最 殷 切, 最 可 怕 的 “ 和 尚 願 ”﹕ 讓 他 那 殘 餘 的 生 命 幽 閉 在 石 洞 裡。 不 久 之 前 才 死 了 一 個 別 的 隱 士, 他 在 這 洞 室 裡 過 了 十 二 年 之 久。 這 人 之 前 還 有 一 個 和 尚 在 這 裡 黑 暗 中 活 了 四 十 年 之 久。 龍 • 間 登 • 恭 巴 廟 的 附 近 有 一 個 相 似 的 石 洞, 那 裡 的 和 尚 曾 經 給 我 們 講 及 一 個 隱 士。 他 很 年 輕 就 走 進 黑 暗 中, 和 世 界 和 陽 光 隔 絕 地 活 了 六 十 九 年。 當 他 感 覺 到 末 日 將 至 時, 他 熱 望 著 再 看 看 太 陽, 已 是 忍 受 不 住, 不 得 不 示 意 給 別 的 和 尚, 讓 他 自 由 了。 但 這 老 頭 卻 完 全 瞎 了 眼 睛, 他 剛 走 進 陽 光 中, 就 倒 地 死 去。 六 十 九 年 前 把 他 封 閉 起 來 的 喇 嘛 當 時 沒 有 一 個 還 在 世 的。
...... 每 天 早 晨 給 他 推 進 去 一 缽 子 糌 粑 去。 在 洞 中 噴 出 的 泉 源 供 給 他 水 用。 被 禁 者 再 把 空 缽 子 放 下, 使 它 重 新 裝 滿。 每 七 天 他 得 到 一 點 茶 和 一 小 塊 乳 油, 一 月 中 有 兩 次 得 到 幾 塊 木 柴, 他 用 火 石 可 以 把 柴 點 燃。 每 天 給 他 施 送 食 物 的 喇 嘛 曉 得, 假 如 他 企 圖 或 已 經 從 窗 口 和 他 說 話, 他 就 會 永 遠 毀 滅 的, 所 以 他 必 得 緘 默 著。 如 果 幽 閉 者 同 當 差 的 道 友 說 了 話, 那 他 所 過 的 這 些 清 淨 自 觀 的 歲 月 都 不 算 作 功 德 了。 忽 然 有 一 天 裝 糌 粑 的 缽 子 毫 未 動 到, 於 是 立 在 外 面 的 和 尚 就 知 道, 這 位 隱 士 不 是 害 病 就 是 死 了﹔ 他 再 把 罐 子 推 進 去, 便 沉 在 憂 郁 的 思 想 中 行 開 了。 如 果 食 物 以 後 幾 天 仍 未 動 到 呢, 人 們 便 於 第 七 天 把 石 洞 打 開。 因 為, 這 個 孤 獨 者 靠 得 住 是 死 了 的。 死 者 被 抬 出 去, 他 那 塵 世 的 軀 殼 像 聖 者 們 的 一 樣, 用 火 焚 化。
斯 文 • 赫 定 在 書 裡 寫, 自 從 見 過 那 個 幽 閉 著 苦 行 僧 人 的 石 洞 後, 很 長 時 間, 他 每 天 晚 上 都 要 想 到 那 個 正 在 洞 中 的 喇 嘛, 當 初 走 進 洞 裡 的 時 候 是 什 麼 感 覺, 並 且 將 怎 樣 在 那 洞 裡 堅 持 下 去﹕
...... 他 感 到 太 陽 的 溫 暖, 看 見 山 坡 上 陽 光 普 照 的 田 畝, 看 見 地 上 他 自 己 和 別 人 的 影 子。 他 將 永 遠 看 不 見 光 和 影 的 演 變 了, 因 為 他 將 直 到 死 的 那 天 為 止, 都 在 漆 黑 中 討 生 活。 他 最 末 一 次 看 見 天 空 和 行 雲, 山 峰 和 它 們 那 閃 爍 的 雪 田。
洞 門 是 開 著 的。 他 走 進 去, 把 蒲 團 鋪 開, 這 就 是 他 的 床 鋪。 人 們 唸 著 經。 後 來 門 關 上 了, 前 面 用 石 頭 砌 成 一 道 牆。 這 隱 士 大 概 是 立 在 那 裡 吸 取 正 在 流 逝 的 白 日 最 後 的 光 線 吧。 當 石 塊 間 的 空 隙 用 小 石 和 碎 片 填 滿 了 時, 深 沉 的 黑 暗 圍 繞 了 他。
現 在 這 被 禁 者 除 了 他 自 己 唸 經 的 聲 音 之 外, 什 麼 都 聽 不 見。 他 覺 得 夜 晚 很 長, 但 他 卻 不 曉 得, 太 陽 何 時 沉 落, 黑 夜 何 時 突 來。 在 他 什 麼 都 是 同 樣 黑 暗 的。...... 一 年 挨 著 一 年 地 過 去。 他 不 斷 誦 著 經, 在 夢 想 著 涅 槃。 他 的 時 間 觀 念 變 遲 鈍 了, 他 不 曉 得, 晝 與 夜 走 得 多 麼 慢, 因 為 他 老 是 坐 在 他 的 地 毯 上, 在 夢 想 著 涅 槃, 他 知 道, 為 要 參 加 永 久 的 福 佑, 在 “ 克 己 ” 上 要 有 無 限 犧 牲 的。
他 變 老 了, 但 他 卻 不 自 知, 因 為 時 間 對 於 他 是 靜 止 的, 在 他 看 來, 他 的 生 命 同 涅 槃 中 的 “ 永 久 ” 比 起 來, 簡 直 就 像 一 秒 鐘 光 景。 一 隻 蜘 蛛 或 一 隻 千 足 虫 在 他 手 上 來 回 地 跑, 這 是 可 以 同 他 做 伴 的 唯 一 生 物。 他 的 衣 服 腐 爛 了, 他 的 指 甲 增 長 了, 他 的 頭 髮 生 長 而 且 披 蓋 著。 他 的 皮 膚 變 得 雪 白 雪 白, 他 的 視 力 減 弱 了, 但 直 到 眼 盲 了 為 止 他 都 不 知 道。 他 只 熱 望 著 解 脫。 總 有 一 天, 唯 一 可 以 到 他 石 洞 裡 來 拜 訪 他 的 朋 友 在 敲 他 的 門 ─ ─ 死 神, 他 到 來, 為 的 把 他 從 黑 暗 中 引 到 涅 槃 裡 的 大 光 明 去。 〔7〕
這 種 可 怕 的 苦 修 方 式, 一 般 只 限 於 僧 侶。 普 通 百 姓 中 的 善 男 信 女 雖 然 達 不 到 這 種 程 度, 但 也 流 行 著 各 種 苦 行, 所 謂 “ 磕 長 頭 ” 就 是 其 中 一 種。 那 被 認 為 是 一 種 虔 誠 的 朝 聖 方 式, 人 在 向 著 聖 地 前 進 的 時 候, 每 走 三 步 便 要 磕 一 個 等 身 長 頭。 方 法 是 先 站 立 著 合 掌 於 胸 前, 舉 掌 至 鼻 尖、 額 頭, 然 後 向 前 撲 倒, 五 體 投 地, 再 起 身 重 複 下 一 輪 同 樣 的 動 作。 這 樣 一 個 長 頭 接 一 個 長 頭 地 磕 下 去, 一 直 磕 到 聖 地。 每 年 有 很 多 藏 人 朝 拜 拉 薩, 就 是 用 這 種 磕 長 頭 的 方 式 從 家 鄉 一 直 拜 到 拉 薩 的。 有 的 路 途 遙 遠, 需 要 一 兩 年 甚 至 更 多 的 時 間 才 能 到 拉 薩。 作 家 馬 麗 華 曾 經 跟 蹤 過 一 伙 磕 長 頭 的 藏 人, 在 她 的 書 裡 詳 細 地 描 寫 了 磕 長 頭 的 各 種 規 矩﹕
每 天 自 上 路 起, 只 准 唸 經, 不 准 講 話, 遇 到 非 講 不 可 的 時 候, 要 先 唸 經 以 求 寬 恕。 途 中 遇 河, 要 目 測 河 距, 涉 水 而 過 後 補 磕。 下 山 時 因 有 慣 性, 也 不 能 佔 便 宜, 下 了 山 要 補 磕 相 應 距 離。 在 雪 深 過 膝 的 色 雜 波 拉 雪 山, 實 在 無 法 磕 頭, 就 拿 繩 子 丈 量 過, 到 拉 薩 後, 每 人 補 磕 了 四 千 八 百 個 頭......
每 天 的 磕 頭 有 一 定 程 序。 早 飯 後 步 行 到 昨 晚 作 了 記 號 ﹙ 昨 天 磕 頭 終 止 處 ﹚ 的 地 方, 站 一 橫 排, 合 掌 齊 頌 祈 禱 經。 傍 晚 結 束 時, 要 向 東 南 西 北 四 方 磕 頭, 意 即 拜 見 此 地 諸 神 靈, 今 晚 我 將 暫 棲 於 此, 請 求 保 護﹔ 向 來 的 方 向 磕 三 個 頭, 答 謝 一 路 諸 靈 與 萬 物, 為 我 提 供 生 活 必 需 的 水 與 火﹔ 向 前 方 再 磕 三 個 頭, 告 示 我 明 天 將 要 打 擾 的 地 方 神﹔ 最 後 向 前 方 唯 唯 鞠 躬 三 次, 不 盡 的 感 激 與 祝 福 盡 在 其 中。 〔8〕
馬 麗 華 還 記 載 了 一 個 三 十 三 歲 的 尼 姑, 用 了 七 年 時 間 在 佛 龕 前 磕 了 三 十 萬 個 等 身 長 頭, 另 一 個 尼 姑 磕 了 四 十 萬 個 〔9〕。 一 則 著 名 的 故 事 則 談 到, 一 位 生 有 一 雙 美 目 的 苦 行 僧 人 化 緣, 令 一 位 美 婦 人 顧 盼 流 連。 當 婦 人 讚 美 他 的 眼 睛 時, 他 毫 不 猶 豫 地 把 眼 珠 挖 了 出 來, 說, 如 果 你 喜 歡 就 拿 去 這 個 肉 球, 現 在 你 看 它 是 否 還 可 愛 ─ ─ 這 就 是 西 藏 宗 教 的 風 格。
除 了 近 乎 自 我 摧 殘 的 苦 行 和 將 生 命 中 大 量 時 光 付 諸 宗 教 儀 式, 藏 人 還 必 須 將 自 己 財 富 的 相 當 一 部 分 奉 獻 給 種 種 繁 複 的 宗 教 形 式 和 宗 教 活 動。 僅 是 每 家 每 戶 供 奉 在 佛 像 前 長 明 不 滅 的 酥 油 燈, 每 年 就 不 知 要 燒 掉 多 少 酥 油, 千 百 年 來 燒 掉 的 總 量 更 無 法 衡 量。 酥 油 是 從 奶 裡 提 煉 的 精 華, 是 藏 人 食 物 構 成 中 重 要 的 能 量 來 源。 即 使 在 人 們 忍 飢 挨 餓, 兒 童 因 營 養 不 良 死 亡 之 時, 寺 廟 裡 成 千 上 萬 盞 酥 油 燈 也 一 樣 在 輝 煌 燃 燒。 我 看 到 過 最 大 的 酥 油 燈 個 如 水 缸, 幾 十 個 又 粗 又 長 的 燈 捻 在 同 時 汲 取 和 消 耗 著 銅 缸 內 上 百 斤 酥 油。 絡 繹 不 絕 的 朝 拜 者 不 斷 向 裡 添 加 酥 油, 那 都 是 他 們 從 自 己 的 嘴 裡 一 點 點 省 下 來 的。
但 是 與 建 設 寺 廟、 供 養 僧 侶、 舉 行 宗 教 儀 式、 朝 拜 或 為 宗 教 義 務 獻 工 相 比, 酥 油 燈 的 消 耗 僅 是 很 小 部 分。 達 賴 時 期 的 西 藏 政 府, 每 年 財 政 收 入 的 九 十 二% 都 消 耗 於 宗 教 方 面 的 開 支 〔10〕。 即 使 是 今 天, 照 有 關 人 士 估 計, 藏 人 每 年 的 收 入 也 約 有 三 分 之 一 被 送 進 了 寺 廟 或 消 耗 於 宗 教。
西 藏 寺 廟 相 當 於 聚 集 全 體 藏 人 之 財 富 的 大 倉 庫。 典 型 的 如 布 達 拉 宮 那 八 座 安 放 歷 世 達 賴 遺 體 的 靈 塔。
五 世 達 賴 靈 塔 是 耗 用 黃 金 最 多 的 一 座 靈 塔, 塔 高 十 四 米 有 餘, 耗 黃 金 三 千 七 百 多 公 斤, 鑲 嵌 各 類 鑽 石 珠 寶 約 兩 萬 顆, 其 中 最 為 神 奇 的 是 一 顆 在 大 象 腦 內 生 成 的 珍 珠, 它 竟 比 常 人 的 大 拇 指 還 要 大 些, 此 外, 還 有 五 十 多 顆 鑽 石、 八 百 多 顆 紅、 綠 寶 石、 一 百 多 顆 綠 松 耳 石, 以 及 萬 多 顆 珍 珠、 珊 瑚、 貓 眼 石、 祖 母 綠、 松 石、 海 螺、 魚 骨、 琉 璃 等。 整 座 靈 塔 金 光 閃 閃, 鑲 嵌 的 珠 寶 如 滿 天 星 斗, 藏 族 人 稱 這 座 靈 塔 是 “ 贊 木 林 耶 夏 ”, 意 思 是 價 值 抵 得 上 半 個 世 界。
而 十 三 世 達 賴 靈 塔 則 比 這 “ 半 個 世 界 ” 有 過 之 而 無 不 及, 它 的 高 度 比 五 世 達 賴 靈 塔 略 低, 黃 金 用 得 也 少 一 些, 為 五 百 九 十 多 公 斤, 但 它 鑲 嵌 的 珠 寶 更 多, 達 十 萬 餘 顆。 在 靈 塔 前, 還 有 一 座 六 層 重 檐 珍 珠 塔, 是 以 二 十 二 萬 顆 珍 珠 由 金 線 串 連 編 織 而 成, 不 僅 價 值 連 城, 而 且 工 藝 絕 倫。 〔11〕
那 些 財 富 將 既 不 會 轉 化 成 生 產 性 投 資, 亦 不 能 用 於 改 善 人 民 生 活。 千 百 年 來, 藏 人 的 血 汗 就 這 樣 不 斷 地 沉 澱 在 寺 廟 之 中。
我 漂 流 黃 河 的 時 候, 曾 在 甘 肅 藏 區 瑪 曲 縣 一 個 牧 民 帳 房 借 宿。 那 牧 民 知 道 我 最 終 將 回 北 京, 便 提 出 要 我 替 他 帶 五 百 元 錢 獻 給 住 在 北 京 的 十 世 班 禪 喇 嘛。 我 沒 有 同 意, 除 了 我 無 從 去 見 班 禪, 還 有 我 看 見 牧 民 母 親 穿 的 藏 袍 已 經 那 樣 破 爛, 長 年 勞 累 使 她 的 腰 佝 僂, 她 的 手 關 節 變 形 如 蒼 老 的 樹 根。 我 認 為 五 百 元 最 有 價 值 的 花 法 是 為 那 母 親 買 一 件 好 的 藏 袍。 班 禪 每 次 到 藏 區 走 一 遭, 得 到 的 供 奉 至 少 有 上 百 萬。 他 不 缺 五 百 元。
牧 民 說, 等 再 攢 點 錢, 他 要 親 自 去 北 京 給 班 禪 送 供 奉。 我 在 北 京 聽 說 過 經 常 有 各 地 藏 民 到 班 禪 那 座 大 宅 門 外 排 隊 呈 送 供 奉。 他 們 得 到 的 回 報 是 什 麼 呢﹖ 青 海 省 主 管 宗 教 事 務 的 一 位 官 員 說, 班 禪 在 青 海 巡 視 的 時 候, 陪 同 人 員 特 別 要 注 意 的 一 件 事 就 是 隱 蔽 地 處 理 班 禪 的 糞 便。 一 旦 被 教 徒 發 現 班 禪 的 糞 便 在 哪 裡, 就 會 被 群 而 分 之, 拿 回 去 當 神 藥。
這 也 許 可 以 用 “ 願 意 ” 來 解 釋。 我 覺 得 五 百 元 錢 應 當 給 那 母 親 買 袍 子, 可 那 母 親 覺 得 能 獻 給 班 禪 才 是 最 大 幸 福, 遠 遠 高 於 一 件 長 袍 帶 來 的 溫 暖 和 體 面。 我 認 為 班 禪 的 糞 便 與 常 人 的 糞 便 一 樣 不 好, 信 徒 卻 認 為 有 奇 效。 問 題 就 在 當 事 人 不 是 我, 只 要 作 為 當 事 者 的 藏 人 願 意, 外 人 是 沒 有 權 力 說 三 道 四 的。
不 過, 即 使 從 這 種 相 對 主 義 的 角 度 出 發, 有 一 個 問 題 還 是 躲 不 過 去 的。 馬 麗 華 七 十 年 代 自 願 進 藏, 曾 狂 熱 地 讚 美 西 藏 的 一 切, 並 力 圖 讓 自 己 成 為 一 個 藏 學 家。 十 八 年 後, 她 人 還 在 西 藏, 卻 已 經 帶 著 深 刻 的 困 惑﹕
在 我 回 顧 描 述 了 仍 在 延 續 的 傳 統 人 生, 記 掛 著 那 些 悠 久 歲 月 中 的 村 莊 和 寺 院, 那 些 音 容 和 人 影 時, 一 種 憂 郁 的 心 情 漫 浸 開 來。 我 覺 得 心 疼。 覺 得 不 忍 和 不 堪。 從 什 麼 時 候 開 始, 一 種 不 自 覺 的 意 念 從 腦 海 深 層 漸 漸 上 升, 漸 漸 明 晰, 浮 現 於 海 面, 並 漸 漸 強 化 起 來。 我 凝 視 著 它 ─ ─ 這 是 對 於 什 麼 的 不 以 為 然。 不 是 對 於 生 活 本 身, 不 是 對 於 人 群 本 身, 不 是 對 於 勞 作 者 和 歌 舞 者 本 身, 甚 至 也 不 是 對 於 宗 教。 是 對 於 靈 魂 和 來 世 的 質 疑 ─ ─ 是, 或 者 也 不 盡 然。 靈 魂 和 來 世 的 觀 念 盡 可 以 存 在, 與 基 督 和 伊 斯 蘭 的 天 堂 地 獄 並 存 於 觀 念 世 界。
只 是 靈 魂 和 觀 念 世 界 如 此 深 刻 地 影 響 了 一 個 地 區 一 個 民 族, 如 此 左 右 著 一 個 社 會 和 世 代 人 生, 則 令 人 輾 轉 反 側 地 憂 慮 不 安。
─ ─ 誰 從 中 或 獲 益﹖ ─ ─ 老 百 姓 本 來 可 以 過 得 更 好 一 些。
─ ─ 人 生, 造 物 主 恩 賜 於 人 的 多 麼 偉 大、 豐 盛 的 貴 重 禮 品, 你 其 實 只 有 一 次 生 命。 縱 然 果 真 有 來 世, 也 應 該 把 今 生 看 作 是 僅 有 的 一 次。
─ ─ 缺 乏 的 是 一 次 人 本 主 義 的 文 藝 復 興。
從 德 中 到 青 朴, 為 了 來 世 之 聲 不 絕 於 耳。 就 為 了 一 個 虛 無 縹 緲 的 來 世, 就 為 了 一 個 無 法 驗 證 的 許 諾, 我 們 那 麼 多 的 兄 弟 姐 妹 們 就 以 全 部 生 命 為 代 價, 不 假 思 索 追 問 地、 心 安 理 得 地 畢 生 等 待, 他 們 除 此 而 外 幾 乎 一 無 所 求。 然 而, 他 們 只 擔 了 一 個 風 險 ─ ─ 要 是 來 世 確 鑿 無 疑 並 不 存 在 呢﹖﹗ 要 是 終 有 一 天, 他 們 確 鑿 無 疑 地 知 道, 千 百 年 來 拼 命 抓 住 的 維 繫 過 祖 祖 輩 輩 生 命 和 希 望 的 繩 子 的 終 端 空 無 一 物 呢﹖ 〔12〕
對 於 西 藏 人 來 講, 這 的 確 是 一 個 具 有 顛 覆 性 的 提 問。
那 些 被 告 之 應 該 把 人 生 希 望 寄 托 給 來 世 的 藏 人 百 姓, 用 他 們 現 世 的 勞 苦 和 血 汗, 為 “ 神 ” 供 養 了 一 個 現 世 的 “ 天 堂 ”。 十 四 世 達 賴 喇 嘛 寫 於 一 九 九 ○ 年 的 自 傳, 一 開 篇 就 這 樣 說﹕ “ 古 老 的 西 藏 並 不 完 美, 然 而, 實 不 相 瞞, 當 時 藏 人 的 生 活 確 是 獨 樹 一 格, 有 很 多 的 確 值 得 保 留, 如 今 卻 是 永 遠 失 傳 了。 ” 〔13〕 接 著, 達 賴 喇 嘛 舉 了 他 每 次 出 行 的 場 面 為 例﹕
...... 身 為 達 賴 喇 嘛, 象 徵 著 人 間 天 上。 它 意 味 著 過 著 一 種 遠 離 絕 大 多 數 人 民 塵 勞、 困 頓 的 生 活。 我 到 任 何 地 方, 都 有 侍 從 相 隨。 我 被 裹 著 華 麗 絲 袍 的 閣 員 及 長 老 們 圍 繞, 這 些 人 皆 從 當 地 最 高 尚、 貴 族 的 家 族 擢 拔 而 出。 每 天 與 我 相 伴 的, 則 是 睿 智 的 經 學 家 及 充 分 嫻 熟 宗 教 事 務 的 專 家。 每 回 我 離 開 布 達 拉 官 ─ ─ 有 一 千 個 房 間 的 壯 麗 冬 宮, 總 有 數 以 百 計 的 人 群 列 隊 護 送。
隊 伍 的 前 頭 是 一 名 拿 著 “ 生 死 輪 迴 ” 象 徵 的 男 子, 他 後 面 是 一 隊 帶 著 旗 子、 著 五 彩 斑 爛 古 裝 的 騎 士。 其 後 則 是 挑 伕, 攜 著 我 的 鳴 禽 籠 子 及 全 用 黃 絲 包 裹 的 個 人 用 品。 緊 接 著 是 來 自 達 賴 喇 嘛 本 寺 南 嘉 寺 的 一 群 和 尚, 他 們 都 拿 著 飾 以 經 文 的 旗 幟。 隨 後 則 是 騎 著 馬 的 樂 師。 再 後, 跟 著 兩 群 僧 官, 首 先 是 低 階 和 尚, 他 們 是 抬 轎 的﹔ 然 後 是 孜 仲 階 級 的 喇 嘛, 他 們 都 是 政 府 官 員。 達 賴 喇 嘛 廄 中 的 馬 群 英 姿 矯 健 地 跟 在 後 面, 皆 由 馬 夫 控 馭, 並 飾 以 馬 衣。
另 一 陣 馬 群 則 馱 著 國 璽。 我 則 隨 後 坐 在 由 廿 名 男 丁 抬 著 的 黃 轎 裡, 他 們 都 是 綠 衣 紅 頂 的 軍 官。 與 大 多 數 高 級 官 員 不 同 的 是, 他 們 有 自 己 的 髮 式, 留 著 一 條 長 辮 子, 拖 在 背 後。 至 於 黃 轎 ﹙ 黃 色 指 涉 修 行 意 涵 ﹚ 則 由 另 外 著 黃 絲 長 袍 的 男 子 扛 抬。 轎 旁, 四 名 達 賴 喇 嘛 核 心 內 閣 成 員 噶 廈 騎 馬 緊 隨, 由 達 賴 的 侍 衛 總 管 及 西 藏 軍 總 統 領 馬 契 照 應。 行 伍 皆 佩 劍 凜 然 致 敬, 他 們 著 藍 褲 和 飾 以 金 色 穗 帶 黃 束 衣 的 制 服。 頭 上 則 戴 著 流 蘇 帽。 隊 伍 四 周, 最 主 要 的 團 體 是 一 群 警 衛 僧。 他 們 看 來 聲 勢 懾 人, 一 概 至 少 六 尺 高, 穿 著 笨 重 的 靴 子, 平 添 外 表 的 奪 目 之 感。 他 們 手 裡 拿 著 長 鞭, 隨 時 派 上 用 場。
我 的 轎 後 是 高 級 及 初 級 親 教 師 ﹙ 前 者 是 我 即 位 前 的 西 藏 攝 政 ﹚。 然 後 是 我 的 父 母 及 其 他 家 人。 接 著 是 包 括 貴 族 及 平 民 的 一 大 群 俗 官, 依 階 級 出 列。
每 當 我 出 巡, 幾 乎 所 有 拉 薩 人 民 都 爭 睹 我 的 風 采。 所 到 之 地, 人 們 向 我 頂 禮 或 五 體 投 地, 一 陣 令 人 敬 畏 的 肅 穆 後, 他 們 經 常 隨 之 涕 下。 〔14〕
讀 達 賴 喇 嘛 這 段 文 字, 我 們 眼 前 會 浮 現 出 一 幅 色 彩 絢 麗 的 圖 畫, 不 能 否 認, 這 種 場 面 的 確 是 獨 樹 一 格。 宗 教 是 傳 統 西 藏 一 切 活 動 的 中 心, 主 持 宗 教 的 僧 侶 在 那 時 形 成 一 個 龐 大 的 寄 生 階 層。 據 梅 • 戈 德 斯 坦 的 計 算, 十 八 世 紀 西 藏 的 喇 嘛 僧 人 佔 總 人 口 大 約 一 三%, 也 就 是 約 有 二 十 六% 的 男 子 出 家 為 僧 〔15〕。 而 中 國 藏 學 家 李 安 宅 在 一 九 四 七 年 對 西 康 德 格 藏 人 進 行 的 人 口 抽 樣 研 究 中, 僧 侶 所 佔 的 比 例 更 高。 德 格 地 區 共 有 人 口 一 萬 一 千 一 百 七 十 二 人, 僧 侶 在 其 中 佔 到 三 十 三 • 二 五% ﹙ 和 尚 與 尼 姑 各 佔 九 十 六% 和 四% ﹚。 去 除 僧 侶, 剩 下 的 人 口 中 男 性 僅 為 二 千 九 百 六 十 三 人, 女 性 五 千 四 百 二 十 八 人 〔16〕。 因 此, 西 藏 僧 侶 在 人 口 中 所 佔 的 比 例, 被 認 為 是 世 界 之 最 ﹙ 同 樣 是 佛 教 居 支 配 地 位 的 泰 國, 出 家 為 僧 者 只 佔 男 性 總 數 的 一%- 二% ﹚。
僧 侶 脫 離 社 會 勞 動, 終 身 享 受 他 人 供 養, 既 造 成 社 會 勞 動 力 缺 乏, 又 成 為 沉 重 的 社 會 負 擔。 由 於 喇 嘛 教 禁 止 僧 侶 婚 育, 大 量 育 齡 人 口 出 家, 導 致 西 藏 人 口 萎 縮, 成 為 傳 統 西 藏 社 會 的 問 題 之 一。 有 這 樣 的 分 析﹕
按 照 喇 嘛 教 的 教 義 戒 律, 僧 人 不 參 加 生 產 勞 動, 格 魯 派 對 此 尤 為 嚴 格。 佔 總 人 口 三 分 之 一 的 僧 侶 脫 離 勞 動, 造 成 勞 動 年 齡 人 口 比 例 的 失 調, 其 結 果 社 會 負 擔 係 數 過 高, 勞 動 人 口 負 擔 過 重。 這 種 苦 果 吞 食 者 首 先 是 婦 女, 由 於 大 量 勞 動 適 齡 男 性 入 寺 為 僧, 婦 女 成 為 主 要 社 會 生 產 的 實 際 承 擔 者。 西 藏 廣 大 勞 動 婦 女 終 日 勞 動 不 得 溫 飽。 甚 至 產 前 產 後 都 不 得 休 息, 早 產、 流 產 相 當 普 遍, 嬰 兒 成 活 率 必 然 相 應 降 低, 即 使 活 產 嬰 兒 也 因 發 育 不 良, 極 易 感 染 致 病, 造 成 較 高 的 死 亡 率。 過 度 的 勞 動 負 擔 和 因 生 育 而 帶 來 的 各 種 痛 苦, 對 勞 動 婦 女 生 育 行 為 的 抑 制 作 用 是 不 言 而 喻 的...... 對 西 藏 人 口 的 發 展 造 成 了 嚴 重 的 不 良 後 果。 從 十 三 世 紀 八 十 年 代 的 五 十 六 萬, 到 十 八 世 紀 三 十 年 代 的 九 十 四 萬, 四 百 五 十 餘 年 僅 增 長 三 十 八 萬 人。 而 從 十 八 世 紀 八 十 年 代 的 九 十 四 萬, 到 一 九 五 一 年 西 藏 和 平 解 放 時 的 一 百 零 五 萬, 二 百 一 十 餘 年 僅 增 長 十 一 萬 人, 幾 乎 陷 於 停 滯 狀 態 了。 〔17〕
連 西 藏 自 己 的 學 者, 也 把 西 藏 從 強 大 的 吐 蕃 王 朝 ﹙ 人 口 曾 在 那 時 達 到 四 百 萬 之 多 〔18〕 ﹚ 衰 敗 到 後 來 如 此 不 堪 一 擊, 歸 於 西 藏 宗 教 的 原 因 〔19〕。 為 了 解 脫 宗 教 之 負 擔, 歷 史 上 的 西 藏 王 朝 甚 至 有 過 毀 佛 滅 教, 強 迫 喇 嘛 還 俗 之 舉 ﹙ 如 發 生 在 吐 蕃 王 朝 後 期 的 達 磨 滅 法 ﹚。
直 到 今 日, 在 拉 薩 中 心 的 八 廓 街 上, 也 時 而 能 看 到 一 些 年 輕 力 壯 的 喇 嘛 坐 在 路 中 間 大 模 大 樣 地 向 過 路 人 要 錢。 如 果 有 人 不 理, 他 們 就 做 出 威 嚇 或 侮 辱 的 姿 態, 甚 至 去 拉 扯 路 人 的 腿。 之 所 以 他 們 能 如 此 把 乞 討 當 作 天 經 地 義, 就 在 於 他 們 是 僧 侶。 僧 侶 就 該 天 生 不 勞 而 獲, 誰 拒 絕 他 們, 就 肯 定 是 該 詛 咒 的 異 教 徒。 面 對 那 種 場 面, 你 沒 法 不 感 到 這 種 宗 教 是 有 問 題 的。
“ 權 力 產 生 腐 敗, 絕 對 的 權 力 產 生 絕 對 的 腐 敗。 ” 這 句 話 不 僅 適 用 於 官 場 權 力, 也 在 一 定 程 度 上 適 用 於 宗 教 權 力。 尤 其 在 西 藏, 宗 教 權 力 完 全 稱 得 上 是 絕 對 權 力, 幾 乎 沒 有 任 何 制 約。 對 這 一 點, 英 國 人 查 爾 斯 • 貝 爾 評 價 他 曾 與 之 密 切 接 觸 的 十 三 世 達 賴 喇 嘛 說﹕
十 三 世 達 賴 是 名 符 其 實 的 獨 裁 者﹔ 對 他 的 國 家 來 說, 他 比 希 特 勒 和 墨 索 里 尼 有 過 之 而 無 不 及。 他 不 能 像 他 們 那 樣 用 三 寸 不 爛 之 舌, 更 不 能 用 無 線 電 廣 播 ﹙ 即 便 有 廣 播 的 這 一 套 東 西 ﹚ 來 謀 取 地 位。 但 他 有 比 口 才 或 無 線 電 更 厲 害 的 東 西, 因 為 他 能 在 今 生 與 來 世 裡 進 行 賞 罰。 “ 你 下 一 輩 子 是 人 還 是 豬, 難 道 對 你 沒 什 麼 關 係 嗎﹖ 達 賴 喇 麻 能 夠 保 你 投 胎 成 人, 當 大 官, 或 者 更 好 一 些 ─ ─ 在 一 個 佛 教 興 盛 的 國 度 裡 當 大 喇 嘛。 ”
對 一 個 西 藏 人 來 說, 沒 有 比 來 世 的 投 胎 更 重 要 的 事 了, 那 是 因 為﹕ 如 果 他 今 生 不 幸, 又 沒 有 人 來 替 他 排 除 這 種 不 幸, 他 就 甚 至 有 可 能 被 打 入 地 獄 一 千 多 年。 在 這 樣 一 種 環 境 裡, 達 賴 喇 嘛 權 力 之 不 可 抗 拒, 便 可 想 而 知 了。 〔20〕
固 然, 宗 教 講 究 慈 悲, 禁 止 濫 用 權 力, 但 是 人 並 非 只 因 剃 了 頭 和 披 上 袈 裟, 就 能 進 入 一 塵 不 染 的 神 靈 境 界。 當 年 宗 喀 巴 創 立 要 求 僧 人 嚴 守 戒 律 的 黃 教 ﹙ 格 魯 派 ﹚, 原 因 就 在 於 當 時 的 西 藏 宗 教 已 陷 入 極 度 的 腐 敗﹕
一 般 的 講, 大 多 數 僧 人 不 論 什 麼 時 候 都 喝 酒, 不 論 什 麼 時 候 都 進 食 ﹙ 不 守 戒 酒、 過 午 不 食 的 戒 律 ﹚, 到 處 玩 耍, 沉 緬 歌 舞, 以 至 於 彼 此 爭 吵, 與 人 鬥 毆。 特 別 是 那 些 專 修 某 種 密 法 的 喇 嘛, 揚 言 戒 律 乃 為 小 乘 僧 人 而 設, 他 們 無 需 管 什 麼 戒 律 不 戒 律。 他 們 公 開 娶 妻 生 子, 酗 酒, 耽 食, 貪 婪 成 性, 淫 蕩 自 恣...... 自 元 代 以 來, 西 藏 一 部 分 修 密 喇 嘛 是 無 惡 不 作 的。 他 們 藉 口 修 密 需 要 女 人, 便 強 取 民 間 處 女﹔ 藉 口 法 事 需 要, 便 挖 取 活 人 心 肝 作 為 供 品﹔ 諸 如 此 類, 不 勝 枚 舉。 看 看 《 元 史》 及 元 人 記 載 的 蕃 僧 種 種 丑 事, 元 宮 演 揲 兒, 剝 人 身 全 皮 做 佛 像 座 墊 等 駭 人 聽 聞 的 事, 可 以 想 見 一 斑。 這 班 人 專 以 異 術 自 炫, 一 但 得 遇, 便 能 博 得 皇 帝 封 賜, 便 在 衛 藏 成 為 地 方 管 民 之 官。 〔21〕
宗 喀 巴 創 立 黃 教 已 有 六 百 年, 黃 教 在 西 藏 掌 握 “ 絕 對 的 權 力 ” 也 有 了 上 百 年。 他 們 一 樣 難 逃 被 權 力 腐 蝕 的 規 律。 十 三 世 達 賴 喇 嘛 在 二 十 年 代 對 格 魯 派 進 行 整 頓, 就 是 因 為 當 時 格 魯 派 的 教 規 已 經 極 度 廢 弛 腐 化。 其 中 以 在 西 藏 寺 廟 中 地 位 最 高 的 三 大 寺 ﹙ 哲 蚌、 色 拉、 甘 丹 ﹚ 及 上 下 密 宗 院 為 最 著。 貴 族 家 庭 出 身 的 僧 侶, 不 守 法 規, 化 裝 為 俗 人 夜 遊 或 到 鄉 間 遊 玩, 招 妓 侑 酒, 彈 唱 歌 舞, 賭 博 吸 煙, 仗 勢 欺 人﹔ 農 牧 奴 家 庭 出 身 的 窮 苦 僧 人 為 生 活 所 迫, 多 到 鄉 下 唸 經 乞 食, 或 外 出 作 苦 工﹔ 對 寺 廟 的 法 事 活 動, 許 多 僧 眾 以 發 不 發 佈 施 決 定 參 加 與 否﹔ 而 主 管 宗 教 學 位 評 定 的 三 大 寺 堪 布 受 賄 賣 放 學 位﹔ 管 理 寺 院 的 僧 侶 則 貪 污 佛 前 上 供 的 油 錢, 等 等 〔22〕。 後 來 的 十 四 世 達 賴 喇 嘛 也 說 過﹕ “ 在 某 些 寺 廟 裡, 有 些 高 級 喇 嘛 的 職 務 變 得 和 地 主 的 一 樣, 而 不 再 是 一 個 精 神 修 煉 中 心 所 應 有 的。 這 是 很 悲 哀 的 一 件 事。 ” 〔23〕
十 四 世 達 賴 喇 嘛 出 身 青 海 農 區 一 個 普 通 農 民 家 庭。 他 的 家 庭 由 於 出 世 了 達 賴 喇 嘛, 一 躍 變 為 西 藏 最 顯 貴 的 家 庭 之 一。 當 時 住 在 拉 薩 的 諾 布 頓 珠 在 寫 給 錫 金 政 治 專 員 的 信 中, 有 一 段 專 門 寫 了 達 賴 喇 嘛 的 父 親 ﹙ 稱 為 堯 西 公 ﹚﹕
...... 達 賴 的 父 親 這 個 頑 固 而 脾 氣 暴 躁 的 人 卻 拒 絕 照 常 支 付 其 莊 園 的 賦 稅, 並 開 始 在 不 經 噶 廈 允 許 的 情 況 下 強 行 徵 用 其 他 農 奴 無 償 支 應 烏 拉 差 役 和 勞 役, 他 還 干 預 噶 廈 處 理 刑 事 案 件 和 調 解 民 事 糾 紛, 並 開 始 私 設 公 堂 自 行 判 案 斷 案。 更 有 甚 者, 他 還 要 求 當 他 在 拉 薩 行 走 時 人 們 須 向 他 致 以 空 前 的 敬 意, 例 如, 所 有 騎 馬 者 無 論 其 官 階 有 多 高, 都 得 下 馬 向 他 致 敬, 否 則 冒 犯 了 他 將 遭 到 他 的 隨 從 的 體 罰。 有 一 次, 當 一 名 病 人 在 去 英 國 公 使 館 看 病 途 中 沒 有 下 馬 時, 堯 西 公 當 即 沒 收 了 這 位 病 人 的 馬...... 〔24〕
歷 代 達 賴 喇 嘛 的 家 族 利 用 特 權 和 地 位 謀 取 私 利, 幾 乎 成 了 傳 統。 不 過 達 賴 家 族 畢 竟 是 俗 人, 難 免 俗 人 惡 習。 那 麼 經 過 了 十 三 世 達 賴 喇 嘛 整 頓 之 後 的 西 藏 三 大 寺 僧 人 又 如 何 呢﹖ 當 年 工 布 江 達 的 宗 本 ﹙ 縣 長 ﹚ 江 中 • 扎 西 多 吉 所 回 憶 的 一 件 事 ─ ─ 為 三 大 寺 僧 人 準 備 住 處, 可 從 中 略 見 一 斑﹕
一 九 五 ○ 年 秋, 三 大 寺...... 九 名 代 表 率 領 七 十 五 名 武 裝 僧 人 ﹙ 扎 巴 ﹚ 來 到 工 布 江 達 宗。 他 們 一 到, 首 先 檢 查 住 房、 馬 伕、 廚 役 等 的 安 排 情 況, 接 著 就 搶 佔 好 點 的 住 房。 他 們 藉 口 沒 有 給 他 們 安 排 好, 就 亂 打 老 百 姓, 七 十 五 名 扎 巴 以 接 馬 人 末 按 時 來 接 也 亂 打 人。 代 表 們 進 入 住 房 後, 互 相 比 住 房、 陳 設 的 好 壞。 都 認 為 別 人 的 好, 自 己 的 差。 甘 丹 降 孜 代 表 說﹕ “ 我 們 三 大 寺 九 代 表 及 帶 領 的 扎 巴, 是 噶 廈 政 府 委 派 來 的, 是 為 了 驅 逐 佛 教 之 敵 紅 漢 人 ─ ─ 共 產 黨 而 來 的。 原 先 譯 倉 列 空 ﹙ 噶 廈 政 府 的 秘 書 處 ﹚ 任 命 我 們 九 名 代 表 時, 都 是 平 等 對 待, 但 是, 夏 爾 孜 代 表 一 到 這 裡 就 鋪 上 紅 氈、 用 上 華 蓋, 為 什 麼 不 給 我 配 備 這 些﹖ 哲 蚌 代 表 有 接 馬 人, 我 們 甘 丹 寺 兩 代 表 為 什 麼 沒 有﹖ ” 話 畢, 就 對 負 責 接 待 的 根 保 和 百 姓 鞭 打 腳 踢。 哲 蚌 果 芒 扎 倉 的 代 表 也 藉 口 住 房 設 備 不 好, 把 七 十 歲 的 房 主 文 瓊 老 人 從 樓 房 上 推 下 ﹙ 文 瓊 老 人 因 摔 傷, 一 個 多 月 不 能 起 床 ﹚, 把 五、 六 個 百 姓、 佣 人 用 皮 鞭 抽 打。 〔25〕
對 這 樣 的 僧 侶, 西 藏 人 不 敢 反 抗, 甚 至 不 敢 表 示 不 敬, 那 是 不 能 說 他 們 心 裡 願 意 如 此。 如 果 只 給 人 兩 個 選 擇, 要 麼 今 生 一 世 逆 來 順 受 以 換 取 萬 代 來 世 在 天 堂 享 福, 要 麼 永 生 永 世 淪 落 地 獄 遭 受 刑 罰 折 磨, 西 藏 底 層 百 姓 對 掌 握 著 進 入 天 堂 之 門 鑰 匙 的 僧 人, 是 不 敢 不 “ 願 意 ” 的。 同 樣 道 理, 藏 人 “ 願 意 ” 從 營 養 不 良 的 妻 兒 口 中 摳 出 食 物 供 奉 給 寺 廟, 或 者 他 們 “ 願 意 ” 在 風 雪 泥 濘 的 高 原 上 不 停 地 叩 拜 等 身 長 頭, 原 因 也 在 這 裡。
然 而, 若 是 有 一 天, 突 然 能 夠 推 翻 那 種 非 此 即 彼 的 前 提 了 呢﹖ 他 們 突 然 醒 悟 根 本 沒 有 來 世, 或 者 是 即 使 有 來 世, 也 不 是 非 用 今 世 的 受 苦 交 換 呢﹖ 藏 人 還 能 保 持 對 上 述 事 物 的 “ 願 意 ” 嗎﹖
答 案 是 不 難 想 像 的。
3、 神 的 轉 換
問 題 在 於, 誰 能 推 翻 已 經 被 藏 人 在 千 年 時 間 奉 為 神 聖 天 理 的 前 提 呢﹖
那 必 須 是 一 個 遠 比 舊 神 更 強 大 的 新 神。 新 神 必 須 能 把 舊 神 殘 暴 地 踩 在 腳 下, 然 後 不 容 置 辯 地 宣 佈 一 個 新 紀 元 開 始, 公 佈 一 套 新 天 理, 實 行 一 套 新 的 獎 懲 規 則。 藏 人 才 會 敢 於 把 原 本 對 傳 統 宗 教 的 “ 願 意 ” 變 成 不 願 意。
中 共 恰 如 其 分 地 充 當 了 那 個 新 神。 新 神 宣 佈 的 新 天 理 既 能 符 合 藏 人 傳 統 心 理 的 宗 教 性, 又 能 同 時 給 他 們 以 人 類 本 性 方 面 的 滿 足 ﹙ 暫 不 談 中 共 後 來 的 作 為 ﹚, 因 而 被 相 當 數 量 的 藏 人 以 近 乎 狂 熱 的 方 式 接 受 是 合 乎 邏 輯 的。 在 宗 教 性 上, 皈 依 者 以 趨 於 極 端 的 方 式 投 身 “ 砸 爛 舊 世 界 ” 中, 表 達 他 們 對 新 神 的 敬 畏 和 忠 誠, 那 和 西 藏 宗 教 的 內 在 精 神 本 是 一 脈 相 承﹔ 在 人 性 方 面, 受 苦 人 一 旦 壓 抑 解 除, 滿 腔 苦 水 就 會 噴 湧 而 出, 並 以 殘 忍 的 方 式 回 報 給 過 去 製 造 了 苦 難 的 來 源, 這 也 並 不 奇 怪。 從 “ 平 叛 ” 結 束 到 “ 文 化 大 革 命 ” 開 始 的 時 間 ﹙ 一 九 六 0 到 一 九 六 六 年 ﹚, 正 好 完 成 了 藏 人 從 啟 蒙、 覺 醒 到 全 面 動 員 的 過 程, 而 “ 文 化 大 革 命 ” 的 到 來 解 除 了 世 俗 政 府 自 上 而 下 的 “ 政 策 ” 管 制, 完 全 由 那 位 光 芒 萬 丈 的 毛 姓 大 神 從 遙 遠 神 秘 的 北 京 那 座 廟 一 樣 的 城 樓 上 揮 動 有 著 閃 亮 紅 五 星 的 帽 子 進 行 指 揮 ─ ─ 那 簡 直 有 太 多 藏 人 熟 悉 之 極 並 且 極 易 引 起 他 們 感 應 和 激 動 的 宗 教 意 味。 他 們 的 宗 教 性 和 人 性 被 雙 重 蓬 勃 地 點 燃, 投 身 到 “ 文 化 大 革 命 ” 的 狂 熱 之 中 去, 應 該 是 十 分 順 理 成 章 的。
中 共 從 被 他 們 稱 為 “ 翻 身 農 奴 ” 的 底 層 藏 人 擁 護 中, 自 以 為 看 到 馬 克 思 主 義 的 普 遍 性 和 正 確 性。 如 毛 澤 東 所 說﹕ “ 階 級 鬥 爭 是 綱, 綱 舉 目 張 ”, 一 旦 被 壓 迫 人 民 的 階 級 覺 悟 覺 醒, 就 會 奮 起 鬥 爭, 砸 爛 舊 世 界, 追 求 新 世 界。 然 而 以 我 看, 與 其 說 底 層 藏 人 是 自 己 選 擇 了 以 西 藏 上 層 社 會 為 對 手 進 行 階 級 鬥 爭, 倒 不 如 說 是 他 們 是 在 一 場 兩 神 之 間 的 鬥 爭 中 選 擇 了 勝 利 的 一 方。 那 場 兩 神 鬥 爭 是 高 高 地 發 生 在 他 們 之 上 的, 他 們 只 能 看 到 天 上 的 翻 騰 烏 雲 和 雷 鳴 閃 電, 當 那 神 界 相 爭 的 惡 戰 結 束, 雲 開 霧 散, 陽 光 所 照 射 的 勝 者 是 那 位 名 字 叫 做 毛 澤 東 的 新 神, 於 是 藏 人 就 向 他 頂 禮 膜 拜 了, 並 按 照 他 所 公 佈 的 新 天 理 去 對 被 打 倒 的 舊 神 進 行 “ 階 級 鬥 爭 ” 了。
達 賴 喇 嘛 一 方 認 為 藏 人 從 未 有 過 對 西 藏 傳 統 宗 教 的 背 叛, 是 有 意 或 無 意 地 迴 避 了 歷 史 事 實﹔ 而 另 一 種 認 為 藏 人 曾 接 受 了 反 宗 教 意 識 形 態 的 觀 點, 亦 只 是 看 到 了 外 表。 在 那 些 年 代, 即 使 藏 人 高 喊 著 “ 無 神 論 ” 的 口 號 對 傳 統 宗 教 進 行 摧 毀, 他 們 也 不 過 是 信 奉 了 那 個 叫 作 “ 無 神 論 ” 的 新 宗 教, 把 宗 教 之 神 從 達 賴 喇 嘛 換 成 了 偉 大 領 袖 毛 主 席。
藏 人 有 崇 拜 強 者 的 心 態, 毛 澤 東 和 達 賴 孰 強 孰 弱, 通 過 二 者 的 兩 次 較 量, 已 經 被 藏 人 看 得 十 分 清 楚。 昌 都 戰 役, 藏 政 府 的 精 銳 兵 力 在 中 共 解 放 軍 面 前 一 觸 即 垮, 如 摧 枯 拉 朽, 達 賴 喇 嘛 只 能 逃 到 亞 東 去 避 風﹔ 拉 薩 事 件, 數 萬 擁 護 達 賴 的 武 裝 戰 士 雲 集 拉 薩, 駐 拉 薩 的 解 放 軍 只 用 二 十 幾 個 小 時 就 獲 全 勝, 達 賴 喇 嘛 則 流 亡 印 度。 這 樣 懸 殊 的 力 量 對 比 展 現 在 藏 人 面 前, 肯 定 會 給 他 們 極 大 的 震 動。 他 們 一 直 五 體 投 地 崇 拜 的 神, 原 來 並 非 像 他 們 想 像 得 那 樣 戰 無 不 勝、 無 所 不 能, 反 而 在 毛 澤 東 面 前 只 有 逃 了 再 逃。 崇 拜 神 界 之 強 大 和 威 嚴 的 潛 意 識, 會 使 藏 人 崇 拜 的 對 象 無 形 中 發 生 轉 移。
前 面 說 過, 西 藏 的 百 姓 宗 教 和 僧 侶 宗 教 差 距 是 很 大 的。 百 姓 宗 教 更 多 的 是 一 種 表 現 為 集 體 潛 意 識 的 宗 教 感, 而 滿 足 那 種 宗 教 感 的 具 體 內 容 可 以 不 拘 一 格, 不 像 僧 侶 宗 教 那 樣 必 須 符 合 學 術 體 系、 流 派 和 嚴 格 的 對 象。 西 藏 百 姓 有 神 便 拜, 他 們 理 解 的 世 界 是 個 多 神 世 界, 凡 是 強 大 或 位 高 的 事 物 都 會 被 他 們 賦 予 神 靈 特 性, 為 他 們 所 拜。 連 黃 慕 松 那 樣 的 世 俗 官 僚, 在 進 藏 路 上 也 曾 被 藏 人 要 求 其 為 之 “ 摩 頂 ”﹕
萬 民 爭 來 求 福, 羅 拜 帳 外, 並 獻 金 珠 飾 物, 余 乃 施 以 摩 頂 禮, 眾 皆 大 悅。 余 之 乘 輿 掛 滿 哈 達, 儼 如 活 佛 出 行...... 在 加 沙 未 受 摩 頂 之 民 眾, 亦 沿 蹤 偕 來, 余 乃 一 一 撫 慰。 蓋 民 眾 信 佛 極 虔, 以 為 中 央 大 員, 必 為 活 佛 轉 世 也。 〔26〕
那 麼 以 毛 澤 東 和 中 共 表 現 出 的 強 大, 更 足 以 引 起 藏 人 百 姓 的 敬 畏 之 心。 使 毛 和 中 共 可 以 順 利 地 在 藏 人 百 姓 中 取 代 傳 統 舊 神 的, 還 在 於 中 共 意 識 形 態 本 身 和 西 藏 宗 教 頗 有 內 在 相 通 之 處, 因 此 不 會 使 他 們 的 宗 教 意 識 發 生 太 大 衝 突﹔ 同 時, 中 共 在 西 藏 的 專 制 統 治 和 傳 統 西 藏 的 政 教 合 一 統 治 亦 非 常 相 像﹔ 作 為 至 高 無 上 的 宗 教 象 徵 符 號, 毛 澤 東 比 達 賴 有 過 之 無 不 及, 不 僅 其 作 為 世 俗 領 袖 更 加 威 嚴 強 大, 而 且 因 為 歷 史 上 中 國 皇 帝 被 藏 人 視 為 文 殊 菩 薩 化 身, 比 作 為 觀 音 菩 薩 化 身 的 達 賴 喇 嘛 有 更 高 的 神 格, 理 所 當 然 地, 毛 被 藏 人 當 作 了 文 殊 菩 薩。
在 強 制 推 行 和 相 互 裹 挾 共 同 作 用 下 形 成 的 對 毛 澤 東 表 達 崇 拜 的 儀 式 化 行 為, 雖 然 具 體 方 式 不 同, 在 精 神 實 質 上 和 藏 人 熟 悉 的 喇 嘛 教 卻 無 二 致, 因 此 轉 換 起 來 非 常 容 易。 家 家 掛 毛 澤 東 像, 每 天 對 畫 像 鞠 躬, 手 捧 “ 小 寶 書 ” 背 誦 “ 最 高 指 示 ”, 與 過 去 家 家 供 奉 達 賴 畫 像、 對 其 叩 拜、 祈 禱 唸 經 有 多 大 區 別﹖ 對 普 通 的 藏 人 百 姓, 只 要 能 滿 足 他 們 的 宗 教 意 識 所 尋 求 的 強 大 威 懾 和 庇 護, 以 及 提 供 他 們 相 應 的 宗 教 形 式, 真 正 的 宗 教 內 容 反 而 是 次 要 的, 很 容 易 置 換。 文 革 期 間 廢 除 了 設 在 山 口 與 路 邊 的 宗 教 瑪 尼 堆, 代 之 以 石 塊 與 水 泥 砌 成 的 “ 毛 主 席 語 錄 牌 ”, 藏 人 老 百 姓 路 過 時, 仍 然 自 覺 地 繞 其 轉 圈, 與 當 年 繞 瑪 尼 堆 一 樣。 傳 統 中 收 割 之 日 的 “ 望 果 節 ”, 藏 人 要 在 田 裡 舉 著 佛 像 唸 經 唱 歌, 文 化 大 革 命 期 間, 變 成 舉 著 毛 澤 東 像 唸 毛 語 錄 唱 “ 東 方 紅 ”。
藏 人 對 西 藏 宗 教 的 典 籍 心 懷 敬 畏, 但 大 部 分 是 文 盲 的 底 層 藏 人 頂 多 背 誦 一 點 “ 六 字 箴 言 ” 那 樣 簡 單 的 經 文, 對 深 奧 且 浩 瀚 的 宗 教 典 籍, 不 要 說 弄 懂 其 中 的 含 義, 連 不 知 所 以 然 地 朗 讀 一 下 都 沒 有 可 能。 西 藏 之 所 以 發 展 出 眾 多 “ 自 動 化 唸 經 ” 方 式, 與 此 也 有 關 係。 如 藏 人 多 有 手 持 的 經 桶, 桶 內 裝 有 印 著 經 文 的 紙 卷, 轉 動 經 桶 就 相 當 唸 誦 其 中 的 經 文﹔ 把 經 文 印 在 布 上 ﹙ 經 幡 ﹚ 掛 在 外 面 讓 風 吹 動, 則 可 算 作 “ 風 力 唸 經 ”﹔ 有 流 水 的 地 方 可 以 設 置 水 力 帶 動 的 經 桶, 原 理 和 跟 水 磨 一 樣, 等 於 晝 夜 不 停 的 “ 水 力 唸 經 ”﹔ 還 有 遍 布 西 藏 高 原 的 瑪 尼 堆, 把 經 文 和 佛 像 刻 在 石 板 上, 堆 放 在 一 起, 圍 繞 瑪 尼 堆 轉 行 也 相 當 唸 那 些 經 文。 以 那 種 方 式 唸 經, 把 經 換 成 了 “ 毛 主 席 著 作 ”, 又 會 有 什 麼 區 別 呢﹖ 西 藏 林 芝 地 區 的 專 員 張 木 生 告 訴 我, 文 化 大 革 命 期 間, 林 芝 地 區 的 農 牧 民, 平 均 每 人 可 以 背 誦 的 “ 毛 主 席 語 錄 ” 達 到 四 十 多 條。 但 是 那 並 不 意 味 他 們 真 地 接 受 了 毛 思 想, 無 論 對 佛 教 經 典 還 是 毛 語 錄, 他 們 的 唸 誦 之 形 式 都 高 於 實 質。
所 以, 只 要 在 形 式 置 換 上 有 足 夠 的 分 量, 能 滿 足 西 藏 宗 教 所 需 要 的 形 式 感, 以 毛 澤 東 置 換 掉 達 賴, 以 共 產 主 義 天 堂 置 換 掉 西 天 極 樂 世 界, 以 共 產 黨 組 織 置 換 掉 寺 院 結 構, 對 底 層 藏 人 來 講, 有 可 能 是 一 個 更 好 的 選 擇。
也 許 今 天 人 們 會 說 共 產 黨 統 治 西 藏 如 何 殘 暴, 給 藏 人 帶 來 了 多 少 苦 難。 殘 暴 是 無 疑 的, 然 而 正 如 上 述, 殘 暴 在 西 藏 的 宗 教 意 識 中 並 非 能 夠 簡 單 地 全 部 視 之 為 惡, 還 是 其 文 化 深 層 的 某 種 必 要 因 素。 中 共 統 治 殘 暴, 西 藏 的 傳 統 社 會 也 不 盡 甜 美。 中 共 的 殘 暴 是 針 對 上 層 階 級 ﹙ 至 少 在 六 十 年 代 ﹚, 傳 統 西 藏 的 壓 迫 卻 是 對 下 層 階 級, 是 以 多 數 人 的 苦 難 維 繫 少 數 人 的 特 權。 共 產 黨 顛 倒 了 這 種 關 係 ﹙ “ 翻 身 ” 一 詞 是 非 常 形 象 的 描 述 ﹚, 把 上 層 社 會 的 財 富 分 給 過 去 的 農 奴。 當 那 些 世 世 代 代 苦 命 的 人 們 得 到 了 屬 於 自 己 的 土 地 和 牲 畜, 而 且 被 告 之 他 們 成 了 主 人 的 時 候, 他 們 的 驚 喜 是 可 想 而 知 的。 並 且 他 們 將 不 會 為 此 感 到 惶 惑, 因 為 給 他 們 做 主 的 新 神 是 那 麼 強 大 有 力, 整 個 舊 世 界 在 那 新 神 面 前 不 堪 一 擊。 一 方 面 新 神 可 以 降 臨 最 殘 忍 的 懲 罰 於 敵 人, 另 一 方 面 又 可 以 普 施 那 麼 多 不 可 思 議 的 恩 惠 ─ ─ 廢 除 烏 拉、 不 收 稅, 空 投 救 災、 巡 迴 醫 療、 送 窮 人 的 孩 子 上 大 學...... 區 分 的 規 則 如 此 明 確, 一 目 了 然 ─ ─ 階 級。 這 種 將 人 的 命 運 決 定 於 先 天 的 哲 學, 簡 直 跟 西 藏 傳 統 宗 教 對 生 命 的 解 釋 一 模 一 樣, 區 別 只 在 於 過 去 的 角 色 調 了 個 個 兒 ─ ─ 這 回 是 窮 人 把 富 人 踩 在 腳 下 了。
為 什 麼 會 調 個 兒, 那 是 因 為 天 地 重 造, 出 現 了 神 界 輪 迴 ─ ─ 舊 神 的 時 代 結 束, 而 一 個 無 比 強 大 的 新 神 時 代 從 此 開 始﹗ 以 新 神 的 神 威, 新 世 界 必 將 與 天 地 共 長 久, 而 舊 世 界 將 萬 劫 沉 淪, 永 世 打 入 地 獄。 在 這 種 對 比 中, 懾 服 於 新 神, 投 靠 新 神, 敬 畏 新 神, 按 照 新 神 的 意 志 拋 棄 和 打 倒 舊 神, 以 西 藏 文 化 的 思 想 方 法, 應 該 是 再 合 理 不 過 的 選 擇。
不 要 說 西 藏 底 層 百 姓, 即 使 是 寫 下 了 《 七 萬 言 書》 對 中 共 進 行 尖 銳 批 評 的 班 禪 喇 嘛, 在 其 《 七 萬 言 書》 中, 也 自 覺 不 自 覺 地 攙 雜 了 對 新 神 的 畏 懼 和 敬 意。 以 《 七 萬 言 書》 最 後 一 段 為 例﹕
這 份 報 告 呈 送 給 總 理 您 並 通 過 您 轉 呈 偉 大 的 中 國 共 產 黨 中 央 委 員 會 和 偉 大 正 確 英 明 的 領 袖 毛 主 席。 請 在 宏 大 深 邃 的 胸 懷 中 稍 加 關 注。 因 為 我 的 知 識 水 平 低, 這 份 報 告 裡 有 許 多 不 全 面、 不 成 熟、 不 對、 不 妥、 不 當 的 地 方, 請 毫 不 避 諱 的 以 父 母 誡 子 之 心, 嚴 賜 批 評 教 導。 總 之, 過 去 十 二 年 中 靠 黨 的 恩 惠 而 生 存, 由 於 以 偉 大 領 袖 毛 主 席 為 首 的 中 央 各 位 首 長 和 以 中 央 駐 西 藏 代 表 張 經 武 為 首 的 中 共 西 藏 工 作 委 員 會 的 各 位 書 記 對 我 的 思 想 經 常 給 以 許 多 幫 助, 因 而 使 我 有 了 一 定 的 革 命 觀 點、 看 法、 認 識 和 理 想 等...... 我 已 立 下 誓 言, 今 後 為 了 黨 和 人 民 除 了 肯 定 辦 好 事 外, 絕 不 讓 有 辱 一 個 作 為 勤 勞 勇 敢 的 藏 族 子 孫 名 譽 的 任 何 痕 跡 遺 留 在 我 的 歷 史 上。 今 後 我 要 在 黨 中 央、 毛 主 席、 國 務 院、 中 共 中 央 西 南 局、 中 共 西 藏 工 作 委 員 會 等 各 級 領 導 下, 在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備 委 員 各 位 副 主 任 的 幫 助 和 工 作 上 共 同 協 作 下, 可 以 完 善 的 負 起 自 己 的 責 任, 對 此 請 在 宏 大 深 邃 聖 潔 的 胸 懷 中 加 以 鑒 察。 〔27〕
並 且 在 那 個 時 候, 他 可 能 也 想 到 了 佛 教 的 末 日, 所 以 在 《 七 萬 言 書》 中 他 還 寫 了 這 樣 一 段 話﹕
宇 宙 間 所 包 羅 的 一 切 ﹙ 事 物 ﹚ 都 是 瞬 息 萬 變, 趨 於 消 亡 的﹔ 不 變 化 不 消 亡 而 能 存 在 者 連 一 件 也 沒 有。 因 此 佛 教 的 存 在 也 有 時 限, 這 是 我 們 慈 悲 之 主 釋 迦 牟 尼 已 經 明 確 講 過 的。 〔28〕
他 所 能 做 的, 僅 僅 是 請 求 中 共 不 要 把 佛 教 滅 亡 的 日 子 以 人 為 之 力 加 以 提 前 罷 了。
4、 西 藏 寺 廟 是 誰 砸 的
在 五 十 年 代 中 共 鎮 壓 藏 人 武 裝 反 抗 的 過 程 中, 不 少 寺 廟 因 為 成 為 反 抗 據 點, 受 到 中 共 炮 火 打 擊 甚 至 飛 機 轟 炸, 因 而 遭 到 破 壞。 在 隨 後 進 行 的 “ 民 主 改 革 ” 中, 中 共 又 迫 使 大 批 僧 尼 離 寺 還 俗, 使 不 少 寺 廟 因 無 人 駐 守 而 荒 廢, 或 是 因 改 作 它 用 而 遭 到 毀 壞。 這 一 類 還 不 算 專 門 針 對 寺 廟 的 破 壞。 還 有 一 類 則 是 以 徹 底 摧 毀 寺 廟 為 宗 旨 的 破 壞, 所 說 的 “ 砸 廟 ” 就 是 這 樣 一 種 行 為。 前 者 的 因 果 關 係 和 責 任 已 經 比 較 清 楚, 我 們 這 裡 主 要 討 論 後 一 類 破 壞。
達 賴 陣 營 和 西 方 輿 論, 一 向 把 砸 廟 行 為 歸 於 文 革 期 間 從 中 國 內 地 進 入 西 藏 的 漢 族 紅 衛 兵, 並 認 為 那 是 中 共 政 權 對 西 藏 宗 教 “ 深 思 熟 慮、 有 計 畫、 有 步 驟 的 全 面 性 摧 毀 ” 〔29〕 的 組 成 部 分。 董 尼 德 在 他 的 書 中 稱 之 為 “ 廢 墟 行 動 ” 和 “ 漢 災 ” 〔30〕。 他 的 有 些 描 寫 讓 人 驚 訝﹕
寺 廟 愈 牢 固, 工 程 就 愈 困 難。 對 某 些 深 牆 高 院、 固 若 金 湯 的 寺 廟, 紅 衛 兵 還 動 用 了 炸 藥 和 大 炮。 在 某 些 情 形 下, 他 們 甚 至 有 轟 炸 機 支 援。 〔31〕
不 知 他 的 說 法 根 據 在 哪 裡﹖ 以 我 的 了 解, 說 紅 衛 兵 使 用 大 炮 和 轟 炸 機 摧 毀 寺 廟 實 在 是 實 在 有 些 離 譜 了。 不 過, 砸 廟 的 具 體 手 段 暫 時 可 以 放 在 次 要 地 位, 首 先 應 該 弄 清 楚 的 是, 西 藏 寺 廟 到 底 是 誰 砸 的。 無 疑, 肯 定 有 漢 人 參 加。 西 藏 當 時 有 數 萬 漢 人, 集 中 在 文 革 浪 潮 相 對 洶 涌 的 城 市, 中 國 內 地 刮 進 的 “ 破 舊 立 新 ” 之 風 肯 定 會 使 他 們 受 到 影 響。 然 而 當 時 在 西 藏 的 漢 人 基 本 都 是 幹 部 職 工, 幹 部 職 工 一 般 較 晚 才 介 入 運 動。 文 革 初 期 的 “ 破 舊 立 新 ” 是 紅 衛 兵 的 行 為, 而 紅 衛 兵 是 學 生 組 織, 一 般 只 有 中 學 以 上 的 學 生 才 能 參 加。 當 時 進 藏 工 作 的 漢 人 普 遍 年 輕, 帶 子 女 進 藏 的 本 來 就 少, 子 女 已 上 中 學 的 更 沒 有 幾 個, 所 以 不 可 能 有 多 少 西 藏 本 地 的 漢 人 紅 衛 兵 參 加 砸 廟 行 動。
這 一 點 可 以 從 拉 薩 寺 廟 的 情 況 得 到 證 明。 拉 薩 那 時 集 中 了 最 多 的 漢 人, 但 是 拉 薩 寺 廟 受 到 破 壞 的 程 度 遠 遜 於 漢 人 稀 少 的 西 藏 農 村 和 偏 遠 地 區。 那 些 偏 遠 地 區 的 寺 廟 是 誰 砸 的 呢﹖
在 西 方 人 寫 的 書 中, 連 立 場 比 較 接 近 中 共 的 譚 • 戈 倫 夫 也 將 砸 廟 歸 之 於 中 國 內 地 的 紅 衛 兵。 他 在 《 現 代 西 藏 的 誕 生》 一 書 中 寫 到﹕ “ 一 九 六 六 年 整 整 半 年, 紅 衛 兵 開 始 湧 進 西 藏, 有 些 甚 至 是 坐 飛 機 去 的, 機 票 是 由 同 情 他 們 的 北 京 官 員 辦 理 的 ” 〔32〕。 達 賴 一 方 對 此 則 更 為 明 確, 達 蘭 薩 拉 的 《 西 藏 通 訊》 雜 誌 主 編 達 瓦 才 仁 對 此 記 載 得 極 為 詳 實﹕
這 些 破 壞 是 由 來 自 中 國 的 紅 衛 兵 幹 的, 當 時, 第 一 個 闖 進 西 藏 的 是 一 九 六 六 年 七 月 進 入 拉 薩 的 北 京 女 子 學 校 八 十 中 學 的 “ 八 十 中 學 紅 色 造 反 隊 ”, 四 百 餘 人, 隊 長 是 武 姿 漢 ﹙ 音 譯, 下 同 ﹚﹔ 接 著 是 北 京 地 質 學 院 的﹕ “ 地 質 學 院 紅 旗 戰 鬥 隊 ” 三 百 餘 人, 首 領 叫 蕭 聯﹔ 北 京 航 空 學 院 的 “ 紅 色 航 空 學 院 進 藏 戰 鬥 隊 ” 三 百 五 十 人﹔ 北 京 人 民 大 學 的 反 修 戰 鬥 隊 有 四 百 五 十 人﹔ 北 京 清 華 大 學 的 “ 反 帝 戰 鬥 隊 ” 二 百 五 十 餘 人, 領 隊 叫 張 金 松, 李 鳳 蓮 ﹙ 女 ﹚ 等﹔ 北 京 民 族 學 院 四 百 餘 人 叫 “ 東 方 紅 戰 鬥 隊 ” ﹙ 其 中 一 半 是 藏 人 ﹚﹔ 東 北 鐵 道 學 院 的 “ 紅 色 造 反 隊 ” 三 百 人 等。 所 以 在 西 藏 首 先 開 始 破 四 舊 和 破 壞 大 型 寺 院 並 掠 取 珍 貴 藝 術 品 的 全 是 來 自 中 國 本 土 的 紅 衛 兵, 這 些 紅 衛 兵 雖 未 到 過 西 藏 卻 對 西 藏 的 文 物 極 為 熟 悉, 只 砸 他 們 不 要 的 東 西。 〔33〕
上 述 的 數 字 和 名 字 雖 然 詳 細, 但 是 沒 有 提 供 引 據 來 源, 可 信 度 是 有 問 題 的。 至 今 時 間 已 過 三 十 多 年, 當 年 的 當 事 人 已 難 以 尋 找, 尤 其 那 是 一 個 檔 案 系 統 癱 瘓 的 年 代, 基 本 無 從 核 實 當 年 的 情 況。 但 文 中 所 列 舉 的 “ 第 一 個 闖 進 西 藏 的 ” 的 “ 四 百 餘 ” 紅 衛 兵 所 在 的 “ 北 京 女 子 學 校 八 十 中 學 ”, 現 在 不 是、 過 去 也 不 曾 是 女 子 中 學, 這 一 點 是 可 以 肯 定 的。 另 外, 文 中 所 說 的 八 十 中 紅 衛 兵 到 拉 薩 的 時 間 是 “ 一 九 六 六 年 七 月 ”, 那 時 紅 衛 兵 “ 大 串 聯 ” 尚 未 開 始1, 中 國 內 地 的 只 有 少 量 紅 衛 兵 到 北 京 “ 取 經 ” 或 告 狀, 因 此 不 可 想 像 會 有 四 百 餘 人 的 龐 大 紅 衛 兵 團 隊 在 那 時 從 北 京 到 拉 薩。
我 訪 問 了 一 位 從 一 九 六 五 年 就 在 八 十 中 學 教 書 的 阮 姓 女 教 師, 她 知 道 學 校 在 “ 文 革 ” 期 間 有 學 生 去 了 西 藏, 由 於 那 時 教 師 都 “ 靠 邊 站 ”, 具 體 情 況 她 不 是 很 清 楚, 但 她 可 以 肯 定, 不 可 能 有 那 麼 多 人 進 藏。 我 訪 問 的 另 一 位 名 字 叫 孫 小 梅 的 女 士, 她 在 一 九 六 七 年 去 拉 薩, 並 且 參 加 了 拉 薩 的 “ 文 化 大 革 命 ”。 當 時 在 拉 薩 有 一 個 “ 首 都 紅 衛 兵 赴 藏 總 部 ”, 不 超 過 一 百 人。 其 中 有 八 十 中 的 學 生, 約 十 多 個, 領 頭 的 名 叫 賈 軍, 是 個 男 生。 孫 女 士 表 示, 至 少 她 在 西 藏 期 間, 沒 有 漢 族 紅 衛 兵 參 與 砸 寺 廟 的 事。 漢 人 紅 衛 兵 到 了 拉 薩 以 後, 也 極 少 再 有 去 西 藏 其 他 地 區 的, 當 然 也 就 不 可 能 去 砸 其 他 那 些 地 方 的 寺 廟。
雖 然 現 在 準 確 地 了 解 當 年 情 況 已 經 不 易, 但 是 以 經 驗 判 斷, 也 難 以 相 信 當 年 會 有 大 批 漢 人 紅 衛 兵 進 藏 砸 廟。 也 許 他 們 會 有 這 種 願 望, 如 果 沒 有 西 藏 高 原 的 大 山 阻 擋, 成 千 上 萬 的 漢 人 紅 衛 兵 可 能 真 會 乘 “ 大 串 聯 ” 之 機, 湧 進 西 藏 去 破 “ 四 舊 ” ﹙ 依 當 時 的 標 準, 西 藏 的 “ 四 舊 ” 無 疑 最 多 ﹚。 然 而 西 藏 的 遙 遠 和 惡 劣 的 交 通 擋 住 了 他 們。 西 藏 行 路 之 難, 連 三 十 年 後 的 今 天, 交 通 條 件 改 善 了 多 少 倍, 離 開 了 幾 條 主 要 公 路 都 有 寸 步 難 行 之 感。 西 藏 寺 廟 遍 布 農 村 牧 場 和 叢 山 峻 嶺, 皆 為 當 地 最 堅 固 的 建 築, 內 地 紅 衛 兵 如 何 能 夠 深 入 進 去, 又 如 何 有 對 付 高 原 缺 氧 的 體 力 和 足 夠 的 人 手, 把 散 佈 在 上 百 萬 平 方 公 裡 面 積 上 的 數 千 座 寺 廟 毀 壞 得 那 樣 徹 底 呢﹖
我 還 採 訪 過 一 位 名 叫 何 佳 的 北 京 女 士, 她 曾 在 一 九 六 六 年 以 紅 衛 兵 的 身 份 到 過 拉 薩。 通 過 與 她 交 談 得 到 的 印 象, 我 更 相 信 漢 族 紅 衛 兵 那 時 進 藏 的 人 數 極 為 有 限。 何 佳 當 時 是 北 京 師 範 大 學 女 子 附 屬 中 學 初 中 二 年 級 的 學 生。 那 是 一 個 中 共 幹 部 子 女 集 中 的 學 校。 西 藏 中 共 首 腦 張 國 華 的 女 兒 也 在 那 個 學 校 上 學。 何 佳 與 另 外 四 個 紅 衛 兵 戰 友 進 西 藏, 是 通 過 父 母 的 關 係 拿 到 了 張 國 華 的 批 條 才 得 以 實 現 的。 沒 有 那 層 關 係, 當 時 的 漢 族 紅 衛 兵 根 本 不 被 允 許 進 藏。 那 時 控 制 進 藏 的 手 段 非 常 簡 單, 進 藏 唯 一 的 交 通 工 具 ─ ─ 汽 車 全 都 控 制 在 當 局 手 中, 既 沒 有 公 共 汽 車, 也 沒 有 私 人 汽 車。 只 要 不 被 允 許 上 汽 車, 紅 衛 兵 不 可 能 靠 兩 條 腿 走 進 西 藏。 何 佳 他 們 拿 著 張 國 華 的 條 子, 雖 然 得 到 了 進 藏 汽 車 上 的 位 置, 也 僅 僅 是 在 卡 車 貨 廂 上 露 天 而 坐。
從 成 都 到 拉 薩, 走 了 半 個 月。 他 們 一 到 拉 薩 就 被 安 排 住 進 軍 區 的 招 待 所 ─ ─ 那 是 進 藏 漢 族 紅 衛 兵 的 集 中 地。 何 佳 現 在 說 不 清 當 時 一 共 有 多 少 人 住 在 那 裡, 但 是 她 敢 肯 定 不 過 百。
何 佳 進 藏 的 目 的 是 什 麼 呢﹖ 與 “ 破 四 舊 ” 毫 無 關 係。 她 和 她 的 同 伴 是 要 求 到 西 藏 農 村 去 當 農 民, “ 紮 根 邊 疆, 建 設 祖 國 ”。 與 他 們 同 住 招 待 所 的 另 一 夥 北 京 紅 衛 兵 是 想 在 西 藏 辦 學 校。 她 在 拉 薩 住 的 時 間 不 長, 因 為 他 們 的 要 求 沒 有 得 到 西 藏 當 局 支 持。 儘 管 他 們 採 用 死 磨 硬 纏 的 方 式, 最 後 得 到 的 答 覆 只 是 可 以 考 慮 讓 他 們 留 在 拉 薩 當 售 貨 員 或 服 務 員。 那 與 他 們 的 浪 漫 理 想 顯 然 差 距 太 遠。 他 們 一 共 僅 在 拉 薩 逗 留 了 十 幾 天, 拉 薩 以 外 的 地 區 沒 有 去, 她 相 信 別 的 漢 族 紅 衛 兵 也 不 會 再 有 多 少 往 下 走 的。 除 了 因 為 交 通 限 制, 大 多 數 漢 族 紅 衛 兵 能 到 拉 薩 已 屬 不 易, 也 就 沒 有 再 往 下 走 的 心 氣。 他 們 在 拉 薩 的 活 動 大 部 分 都 由 當 局 安 排, 並 且 以 保 證 安 全 的 理 由 限 制 他 們 自 己 在 外 面 活 動。 他 們 不 但 沒 有 參 與 “ 破 四 舊 ” 的 行 動, 還 以 旅 遊 者 的 心 態 去 參 觀 了 布 達 拉 宮 等 處。 在 何 佳 的 記 憶 裡, 至 少 她 在 拉 薩 那 段 時 間, 沒 聽 說 過 內 地 漢 族 紅 衛 兵 有 參 與 砸 廟 的 行 為。
我 有 一 位 朋 友 也 曾 與 他 的 紅 衛 兵 戰 友 踏 上 過 去 西 藏 之 路。 那 時 當 然 是 打 著 革 命 旗 號, 現 在 他 承 認 真 實 的 願 望 是 想 去 玩。 沒 有 毛 主 席 慷 慨 賜 予 的 “ 大 串 聯 ”, 那 個 年 代 的 年 輕 人 如 何 有 機 會 去 西 藏 玩 一 趟 呢﹖ 他 們 從 青 海 西 寧 進 藏。 沿 途 的 政 府 官 員 對 北 京 紅 衛 兵 給 予 特 殊 照 顧, 提 供 了 很 多 方 便。 但 我 那 位 朋 友 不 認 為 官 員 們 的 動 機 是 慫 恿 他 們 進 藏 “ 革 命 ”, 只 不 過 是 一 種 對 文 化 大 革 命 的 惶 恐 迎 合 罷 了。 他 們 最 終 沒 能 進 入 西 藏。 路 途 的 漫 長 和 辛 苦 使 他 們 失 去 了 信 心, 高 原 缺 氧 造 成 病 號, 他 們 在 海 拔 五 千 二 百 多 米 的 唐 古 拉 山 口 退 了 回 去。
西 藏 沒 去 成, 他 們 倒 是 在 青 海 藏 區 走 了 一 些 地 方, 其 間 雖 然 也 見 過 其 他 漢 族 紅 衛 兵, 不 過 是 有 限 的 幾 小 撥。 我 問 他 們 是 否 在 藏 區 參 與 了 “ 破 四 舊 ”, 如 砸 寺 廟 等。 我 的 朋 友 承 認 他 曾 在 塔 爾 寺 偷 了 一 尊 小 銅 佛。 但 在 做 那 事 時, 完 全 沒 有 “ 造 反 有 理 ” 的 氣 概, 而 是 惴 惴 不 安。 他 們 一 夥 去 過 數 次 塔 爾 寺, 從 沒 想 過 要 砸 廟, 都 是 為 了 “ 參 觀 ” 而 已。 他 們 去 牧 區 搞 “ 革 命 ” 時, 真 正 的 心 思 也 都 是 在 騎 馬 一 類 更 好 玩 的 事 上。 他 們 在 牧 區 的 革 命 終 止 於 他 們 中 間 一 人 被 當 地 的 藏 族 姑 娘 看 上, 不 但 姑 娘 向 那 紅 衛 兵 小 將 表 了 態, 其 父 母 也 來 提 親。 當 地 的 幹 部 勸 他 們 還 是 早 一 點 離 開 為 妙, 免 得 造 成 “ 民 族 關 係 ” 方 面 的 問 題。 於 是 “ 革 命 ” 宣 告 結 束, 只 給 少 男 少 女 們 留 下 一 個 持 久 不 衰 的 話 題。
不 過, 那 時 從 中 國 內 地 進 藏 的 漢 族 紅 衛 兵 不 多, 但 是 從 中 國 內 地 返 回 西 藏 的 藏 族 紅 衛 兵 卻 不 少。 當 時 有 幾 千 名 藏 族 學 生 在 北 京 的 中 央 民 族 學 院、 成 都 的 西 南 民 族 學 院、 蘭 州 的 西 北 民 族 學 院, 以 及 位 於 陝 西 的 咸 陽 西 藏 民 族 學 院 讀 書, 他 們 同 中 國 上 千 萬 青 年 學 生 一 樣, 成 為 文 化 大 革 命 的 先 鋒。 他 們 大 批 返 回 西 藏, 對 推 動 西 藏 的 文 化 大 革 命 起 了 關 鍵 的 “ 煽 風 點 火 ” 作 用。 何 佳 進 藏, 就 是 與 西 南 民 族 學 院 的 藏 族 紅 衛 兵 共 乘 一 車。 那 時 對 藏 族 學 生 回 西 藏, 沿 途 政 權 機 構 不 加 限 制, 並 且 提 供 相 應 條 件。 對 這 一 點, 既 可 以 解 釋 是 中 共 利 用 藏 族 學 生 當 工 具, 也 可 以 解 釋 為 他 們 沒 有 理 由 不 讓 藏 族 學 生 回 家 鬧 革 命。 也 許 兩 個 因 素 都 有。 所 謂 “ 中 共 ” 是 由 具 體 的 機 構 和 人 組 成 的, 並 非 只 有 一 個 大 腦 一 種 意 志。 對 於 文 化 大 革 命, 當 時 大 部 分 中 共 地 方 政 權 和 幹 部 都 是 不 贊 成 的, 並 且 以 各 種 辦 法 進 行 暗 中 抵 制。 西 藏 的 中 共 當 局 也 是 一 樣。 不 難 想 像, 誰 願 意 自 己 統 治 的 地 盤 上 湧 進 成 群 結 隊 無 法 無 天 的 造 反 者 呢﹖ 他 們 不 難 預 見 到, 紅 衛 兵 的 造 反 很 快 就 會 造 到 自 己 頭 上。 他 們 只 是 沒 有 膽 量 抗 拒 毛 澤 東 的 意 志, 而 毛 澤 東 也 正 是 藉 助 把 紅 衛 兵 灑 遍 整 個 中 國 ﹙ “ 大 串 聯 ” 的 奧 妙 所 在 ﹚ 去 “ 煽 風 點 火 ”, 動 員 起 群 眾 進 行 造 反, 才 打 垮 了 由 劉 少 奇、 鄧 小 平 等 中 共 務 實 派 控 制 的 政 權 體 系, 最 終 使 中 共 極 左 派 掌 握 了 政 權。
當 時 身 在 中 國 內 地 的 藏 族 學 生, 對 於 回 西 藏 進 行 文 化 大 革 命 是 有 充 分 熱 情 的。 他 們 大 多 出 身 西 藏 底 層 社 會, 已 經 接 受 了 數 年 共 產 黨 意 識 形 態 的 教 育, 文 革 所 鼓 吹 的 “ 造 反 ” 又 最 能 投 合 青 年 人 的 叛 逆 與 躁 動 心 態, 他 們 會 責 無 旁 貸 地 把 對 西 藏 社 會 “ 破 舊 立 新 ” 的 使 命 攬 在 他 們 這 第 一 代 新 藏 人 的 肩 上。 除 此 之 外, 他 們 一 般 已 經 幾 年 沒 有 機 會 回 家, 很 多 人 也 從 沒 去 過 藏 人 世 代 仰 慕 的 拉 薩 或 在 廣 闊 的 藏 區 做 過 旅 行, 這 一 切 都 會 在 他 們 回 西 藏 鬧 革 命 的 願 望 上 再 添 動 力。
不 過 那 時 區 別 一 個 人 的 身 份 是 以 階 級 出 身、 參 加 的 組 織、 持 有 的 觀 點、 政 治 面 貌 ﹙ 是 否 黨、 團 員 ﹚ 等, 民 族 成 分 不 是 主 要 的 ﹙ 即 使 後 來 分 派 進 行 “ 武 鬥 ”, 每 派 成 員 也 都 各 有 漢 藏 民 族 ﹚, 所 以 返 回 西 藏 的 藏 族 紅 衛 兵 往 往 保 持 著 諸 如 “ 首 都 紅 衛 兵 ”、 “ 內 地 紅 衛 兵 ” 等 稱 呼, 在 拉 薩 成 立 組 織, 進 行 活 動, 印 刷 宣 傳 品 等, 這 可 能 也 是 後 來 把 問 題 搞 模 糊 的 原 因 之 一。 隨 著 那 些 藏 族 紅 衛 兵 逐 步 返 回 家 鄉 ﹙ 革 命 與 探 家 相 結 合 ﹚, 文 革 的 火 種 撒 到 整 個 西 藏 高 原 的 農 村 牧 場, 遍 布 西 藏 各 地 的 砸 廟 也 就 隨 之 開 始 了。
在 西 藏 最 偏 遠 的 阿 里 地 區 普 蘭 縣, 尼 瑪 次 仁 給 我 講 了 他 家 附 近 的 賢 柏 林 寺 是 如 何 砸 掉 的。 當 他 說 到 內 地 來 的 紅 衛 兵 時, 我 問 他 那 是 漢 族 紅 衛 兵 嗎﹖
不 是, 我 們 這 兒 沒 有 一 個 內 地 漢 人 來, 都 是 去 咸 陽 民 院 上 學 的 本 地 學 生。 他 們 一 共 回 來 了 十 六 個 人, 包 括 現 在 日 喀 則 軍 分 區 的 副 司 令 江 洋 次 仁。 現 在 他 們 都 是 大 官 了。 他 們 是 六 六 年 底 回 來 的。 那 時 縣 上 的 領 導 幹 部 都 成 了 走 資 派, 不 能 控 制 局 面 了。 縣 上 也 成 立 了 紅 衛 兵。 他 們 先 動 員 縣 上 的 紅 衛 兵, 縣 上 的 紅 衛 兵 再 分 頭 到 各 鄉 動 員。 我 那 年 十 六 歲, 在 多 尤 鄉 小 學 上 五 年 級。 縣 上 紅 衛 兵 把 材 料 發 給 我 們, 讓 我 們 到 群 眾 中 去 唸, 我 們 還 在 牆 上 到 處 寫 毛 主 席 語 錄。
六 七 年 的 一 月 還 是 二 月 我 記 不 清 了, 反 正 是 在 春 節 快 到 的 時 候, 一 天 晚 上 骨 幹 分 子 開 會 佈 置 了 第 二 天 砸 寺 廟。 我 那 時 是 毛 主 席 語 錄 宣 傳 員, 也 參 加 了 會。 不 過 當 時 在 會 上 的 決 定 是 只 砸 扎 倉, 不 砸 經 堂。
第 二 天 兩 個 村 的 貧 農 小 組 一 共 十 幾 個 人 去 砸 寺 廟。 帶 頭 的 是 鄉 長 索 朗 次 仁 和 貧 農 協 會 主 任 江 布 羅 藏。 他 們 在 舊 社 會 都 是 非 常 窮 的。 索 朗 次 仁 後 來 當 過 九 大 代 表 和 區 委 書 記。 江 布 羅 藏 的 兒 子 是 那 十 六 個 咸 陽 民 院 紅 衛 兵 中 間 的 一 個。 他 兒 子 現 在 是 地 區 交 通 局 的 副 局 長。
﹙ 你 問 咸 陽 回 來 的 紅 衛 兵 去 沒 去 砸 廟﹖ 沒 有。 他 們 動 員 群 眾 去 砸, 自 己 沒 去。 ﹚
寺 廟 的 和 尚 那 時 大 部 分 都 不 在, 民 主 改 革 時 不 少 跑 到 印 度 和 尼 泊 爾 去 了, 還 有 自 殺 的, 只 剩 下 幾 個 和 尚 看 廟。 他 們 不 給 我 們 開 門, 我 們 就 把 門 給 砸 開 了。 進 去 之 後 我 們 先 扔 佛 像, 然 後 開 始 砸 扎 倉 的 房 子, 還 砸 寺 廟 過 去 用 來 關 人 的 監 獄。
砸 房 子 土 大, 像 冒 煙 一 樣, 遠 遠 就 能 看 見。 其 他 村 子 的 貧 農 小 組 也 都 趕 來 參 加 了。 開 始 只 有 我 們 鄉 的 人, 到 中 午 時, 其 他 鄉 的 人 也 都 來 了。 人 一 多 就 控 制 不 住 了, 從 砸 扎 倉 發 展 到 砸 經 堂, 最 後 乾 脆 全 砸 了。 後 來 連 幾 十 里 地 以 外 的 科 加 鄉、 西 地 鄉 都 來 人 參 加 砸 廟。 多 的 時 候 達 到 五 六 百 人, 前 前 後 後 砸 了 一 個 多 月, 全 部 砸 光 了。
我 們 這 裡 對 寺 廟 的 破 壞 最 嚴 重, 其 他 地 方 有 的 還 留 下 了 文 物 和 房 子, 我 們 這 什 麼 都 沒 了。
沒 有, 群 眾 沒 有 拿 文 物 的, 當 時 對 那 些 東 西 都 恨 得 很。 群 眾 拿 的 主 要 是 生 活 用 品 和 家 具 什 麼 的。 還 有 搶 木 料 的。 一 些 老 百 姓 參 加 砸 廟 是 為 了 要 木 料。 你 知 道, 我 們 這 的 木 料 很 缺。 金 的 銀 的 那 些 東 西 先 是 各 鄉 分, 後 來 縣 上 銀 行 來 人 收 走 了。 有 些 銅 的 東 西 散 在 老 百 姓 手 裡, 每 斤 三 四 毛 錢 賣 給 了 縣 上 的 收 購 部 門。
我 後 來 在 普 蘭 的 科 加 寺 看 見 兩 座 高 達 兩 米 多 的 銀 佛 像, 就 是 文 革 期 間 被 銀 行 運 走 的。 當 時 阿 里 地 區 歸 新 疆 “ 代 管 ”, 佛 像 被 運 到 新 疆, 一 直 放 在 銀 行 保 險 庫 裡。 直 到 鄧 小 平 時 代 重 建 科 加 寺 才 歸 還 回 來。 科 加 寺 的 僧 人 給 我 掀 開 佛 像 的 衣 服, 讓 我 看 佛 像 銀 腿 上 的 有 一 塊 凹 坑, 那 就 是 當 年 被 砸 廟 者 用 大 錘 砸 的。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只 砸 一 錘 就 中 止 了, 我 想 也 許 是 在 場 的 銀 行 工 作 人 員 及 時 進 行 了 制 止﹖
我 與 很 多 藏 人 談 到 文 革 情 況, 他 們 都 承 認 砸 廟 主 要 是 藏 人 進 行 的, 而 且 是 群 眾 自 發 的, 但 是 像 尼 瑪 次 仁 那 樣 談 及 自 己 如 何 參 與 其 中 的 就 很 少 見 了。 我 訪 問 過 一 個 名 叫 吾 金 次 仁 的 藏 人, 文 革 開 始 時 他 在 日 土 縣。 他 講 了 日 土 寺 被 當 地 藏 人 砸 掉 的 過 程。 我 問 到 他 當 時 怎 麼 做 時, 他 回 答 他 在 一 旁 看。 陪 我 去 訪 問 的 當 地 駐 軍 軍 官 跟 他 關 係 很 熟, 以 開 玩 笑 的 口 氣 說 他 當 時 肯 定 也 動 手 砸 了, 他 才 不 好 意 思 地 笑 著 說﹕ “ 那 會 兒 都 年 輕 嘛﹗ ”
西 方 著 作 對 西 藏 文 革 期 間 寺 廟 被 砸 的 描 述 大 都 缺 乏 細 節, 只 是 籠 統 地 歸 於 紅 衛 兵。 即 使 談 到 了 藏 人 砸 廟, 也 附 加 上 一 些 並 不 確 切 的 事 實。 如 董 尼 德 書 中 的 說 法 是﹕ “ 西 藏 人 民 在 槍 管 的 逼 迫 下, 身 體 力 行 地 參 加 了 寺 廟 的 拆 除 工 程。 ” 〔34〕 既 然 宗 教 是 西 藏 社 會 與 文 化 千 年 發 展 的 核 心, 人 們 很 難 解 釋 藏 人 為 何 會 自 己 動 手 對 其 加 以 毀 滅, 於 是 就 只 有 想 當 然 地 相 信 “ 槍 管 逼 迫 ” 那 種 理 由, 或 者 乾 脆 就 視 而 不 見。
不 錯, 當 時 確 實 存 在 高 壓 氛 圍, 沒 有 人 敢 發 表 不 同 意 見。 然 而 一 種 社 會 氛 圍 並 非 僅 僅 由 執 政 者 造 成, 還 必 須 有 群 眾 的 配 合。 有 時 後 者 的 作 用 更 大。 其 實 當 時 的 中 共 的 西 藏 政 權 常 常 想 阻 止 過 激 行 為, 例 如 西 藏 的 中 共 軍 隊 就 一 直 支 持 群 眾 中 比 較 保 守 的 一 方, 而 不 是 支 持 更 激 進 的 “ 造 反 派 ”。 事 實 表 明, 凡 是 在 當 局 尚 能 控 制 的 中 心 城 市 和 地 區, 寺 廟 都 得 到 相 對 較 好 的 保 護, 而 同 為 西 藏 黃 教 三 大 寺 之 一 的 甘 丹 寺, 只 因 為 離 拉 薩 有 六 十 公 里 距 離, 就 被 毀 壞 得 只 剩 下 一 片 廢 墟。
用 今 天 的 眼 光 來 看, 當 年 藏 人 自 發 地 起 來 砸 廟, 的 確 是 一 個 令 人 難 堪 的 事 實, 尤 其 在 全 世 界 都 天 經 地 義 地 認 定 藏 人 是 受 害 者 的 情 況 下。 西 藏 以 外 了 解 這 個 事 實 的 人 很 少。 中 共 當 局 雖 然 清 楚, 卻 不 會 涉 及 這 個 話 題, 因 為 不 管 西 藏 寺 廟 是 誰 砸 的, 責 任 都 在 於 它 掀 起 的 “ 文 化 大 革 命 ”。 對 藏 人 而 言, 隨 著 時 過 境 遷, 當 年 的 行 為 成 了 今 天 的 心 病, 於 是 寧 願 閉 眼 不 看 過 去 的 事 實, 或 者 希 望 緘 默 能 夠 改 變 事 實。 而 流 亡 在 外 的 藏 人 即 使 知 道 真 實 的 情 況, 也 要 堅 持 把 砸 廟 說 成 是 漢 人 所 為, 以 在 國 際 輿 論 中 維 護 他 們 對 西 藏 問 題 的 描 述。 如 此 下 去, 再 過 一 二 代 人, 那 段 歷 史 的 真 相 也 許 真 地 會 被 改 寫 成 另 外 一 個 樣 子。
我 說 明 西 藏 寺 廟 主 要 是 藏 人 自 己 動 手 砸 的, 而 且 有 相 當 程 度 的 自 發 性, 目 的 不 在 於 為 漢 人 開 脫, 把 責 任 推 給 藏 人。 在 我 看 來, 這 不 是 一 個 責 任 的 問 題, 除 了 需 要 正 視 歷 史 事 實 以 外, 還 應 該 從 中 得 到 更 多 的 思 考。 為 什 麼 千 百 年 把 宗 教 視 為 生 命 的 西 藏 人 會 親 自 動 手 砸 碎 佛 像﹖ 為 什 麼 他 們 敢 於 從 寺 廟 拆 下 木 料 去 蓋 自 己 的 房 子﹖ 為 什 麼 寺 廟 裡 物 品 被 他 們 毫 不 在 乎 地 毀 壞﹖ 又 是 為 什 麼 他 們 曾 在 那 時 大 聲 地 否 定 神 靈、 虐 待 喇 嘛 活 佛 而 不 怕 遭 到 報 應﹖ 在 這 些 行 動 中, 除 了 看 到 被 蠱 惑 的 瘋 狂 以 外, 是 不 是 也 可 以 看 到 一 旦 藏 人 認 識 到 能 夠 自 己 把 握 命 運, 就 會 以 徹 底 解 放 的 姿 態 拋 棄 千 百 年 壓 在 頭 頂 的 “ 來 世 ”, 他 們 是 不 是 更 願 意 做 現 世 的 人 而 非 來 世 的 魂 呢﹖
目 前 的 一 般 觀 點 認 為 “ 文 化 大 革 命 ” 是 中 共 暴 政 強 加 給 中 國 人 民 的, 那 是 一 種 事 後 的 觀 點。 以 人 民 在 文 化 大 革 命 中 遭 受 的 苦 難 推 斷 當 初 人 民 一 定 反 對, 是 過 高 地 估 計 了 人 民 的 理 性 和 預 見 能 力。 實 際 上 理 性 和 預 見 能 力 正 是 人 民 最 缺 乏 的。 在 中 國 內 地, 普 通 人 民 對 官 僚 主 義 及 當 權 者 的 不 滿, 以 及 長 期 嚴 厲 管 制 所 造 成 的 壓 抑, 使 相 當 一 部 分 人 在 文 革 初 期 是 歡 欣 鼓 舞 地 投 入 的。 西 藏 也 是 一 樣。 甚 至 在 某 些 方 面, 我 認 為 文 化 大 革 命 在 西 藏 的 群 眾 基 礎 甚 至 比 中 國 內 地 還 充 分。 內 地 的 文 化 大 革 命 矛 頭 所 指 主 要 是 中 共 當 權 派, 而 在 西 藏, 文 化 大 革 命 既 可 以 表 達 對 中 共 當 權 派 的 不 滿, 也 可 以 發 泄 已 經 被 煽 動 起 來 的 對 西 藏 傳 統 社 會 的 仇 恨。 群 眾 獲 得 解 放 的 感 覺 是 空 前 的。
固 然, 毛 澤 東 並 沒 有 真 的 給 藏 人 以 解 放 和 他 允 諾 的 “ 現 世 天 堂 ”。 前 面 已 經 談 了 很 多 西 藏 人 民 在 中 共 統 治 下 遭 受 的 苦 難。 不 過 我 們 同 時 需 要 慎 重 地 對 待 另 一 種 判 斷﹕ 中 共 的 統 治 不 好, 因 此 被 中 共 打 倒 的 西 藏 傳 統 社 會 就 是 好 的。 即 使 在 藏 人 對 中 共 的 信 仰 和 敬 畏 已 經 蕩 然 無 存 的 今 天, 仍 舊 可 以 在 一 些 藏 人 家 裡 發 現 毛 澤 東 的 畫 像, 與 達 賴 和 班 禪 的 像 掛 在 一 起。 共 產 黨 曾 經 給 了 “ 翻 身 農 奴 ” 解 放 的 理 想, 即 使 沒 給 他 們 真 實 的 解 放, 那 理 想 也 已 經 在 他 們 心 中 紮 根, 再 也 不 能 拔 除。 就 像 當 年 的 朗 生 次 仁 拉 姆 在 文 革 期 間 被 抓 去 “ 隔 離 審 查 ” 前, 對 家 人 說 出 這 樣 的 話﹕ “ 就 是 進 了 監 獄, 也 比 舊 社 會 好。 ” 〔35〕
總 之, 在 六、 七 十 年 代, 毛 澤 東 的 宗 教 在 西 藏 取 得 全 勝。 中 國 對 西 藏 的 主 權 控 制 達 到 前 所 未 有 的 強 大 和 穩 定。 今 天 讓 中 共 經 常 寢 食 不 安 的 “ 民 族 問 題 ” 那 時 幾 乎 可 以 不 考 慮。 藏 人 對 漢 人 的 態 度 也 普 遍 融 洽 友 好。 而 達 賴 喇 嘛, 那 時 默 默 無 聞 地 呆 在 被 人 遺 忘 的 角 落, 心 裡 一 定 非 常 地 寒 冷。
註 釋
〔1〕 圖 齊 等, 《 西 藏 和 蒙 古 的 宗 教》, 天 津 古 籍 出 版 社,1989 年, 頁218。
〔2〕R.A. 石 泰 安, 《 西 藏 的 文 明》, 西 藏 社 會 科 學 院 西 藏 學 漢 文 文 獻 編 輯 室 編 印,1985 年, 頁140。 〔3〕 白 冰 ﹙ 新 華 社 記 者 ﹚ 《 揭 開 達 賴 “ 善 人 ” 的 真 面 目 ─ ─ 再 訪 西 藏 自 治 區 檔 案 館》 見 《 光 明 日 報》1996 年4 月11 日。
〔4〕 埃 德 蒙 • 坎 德 勒(EdwudnCandler ﹚, 《 拉 薩 真 面 目》(TheUnveilingofLhasa),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89 年, 頁186-188。
〔5〕 《 倉 央 嘉 措 及 其 情 歌 研 究》,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85 年, 頁290。
〔6〕Pierre-AntoineDonnet, 《 西 藏 生 與 死 ─ ─ 雪 域 的 民 族 主 義》,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企 業 有 限 公 司,1994 年, 頁85。
〔7〕 斯 文 • 赫 定, 《 亞 洲 腹 地 旅 行 記》, 上 海 書 店,1984 年, 頁493 ─497。
〔8〕 馬 麗 華, 《 靈 魂 像 風》, 作 家 出 版 社,1994 年, 頁193。
〔9〕 馬 麗 華, 《 靈 魂 像 風》, 作 家 出 版 社,1994 年, 頁149。
〔10〕 “ 漢 蒙 藏 對 話 ─ ─ 民 族 問 題 座 談 會 ” 紀 要, 《 北 京 之 春》 電 子 版54 期。
〔11〕 苗 凡 卒, 《 布 達 拉 宮 藏 寶 揭 密》, 載 《 雪 域 文 化》1991 年 冬 季 號, 頁52。
〔12〕 馬 麗 華, 《 靈 魂 像 風》, 作 家 出 版 社,1994 年, 頁211-212。
〔13〕 達 賴 喇 嘛, 《 流 亡 中 的 自 在﹕ 達 賴 喇 嘛 自 傳》, 臺 灣 聯 經 出 版 事 業 公 司,1990 年, 頁1。
〔14〕 達 賴 喇 嘛, 《 流 亡 中 的 自 在﹕ 達 賴 喇 嘛 自 傳》, 臺 灣 聯 經 出 版 事 業 公 司,1990 年, 頁2-3。
〔15〕 梅 • 戈 德 斯 坦 《 喇 嘛 王 國 的 覆 滅》 頁23。
〔16〕 李 安 宅, 《 李 安 宅 藏 學 論 文 選》, 中 國 藏 學 出 版 社,1992 年, 頁270。
〔17〕 《 中 國 人 口 • 西 藏 分 冊》, 中 國 財 政 經 濟 出 版 社,1988 年, 頁57-58。
〔18〕 《 中 國 人 口 • 西 藏 分 冊》, 中 國 財 政 經 濟 出 版 社,1988 年, 頁47-48。
〔19〕 拉 巴 次 仁、 羅 布 次 仁, 《 宗 教、 歷 史 與 民 族 精 神》 載 《 西 藏 青 年 論 文 選》 頁232。
〔20〕 查 爾 斯 • 貝 爾, 《 十 三 世 達 賴 喇 嘛 傳》, 西 藏 社 會 科 學 院 西 藏 學 漢 文 文 獻 編 輯 室,1985 年, 頁163。
〔21〕 王 森, 《 宗 喀 巴 傳 論》, 載 《 西 藏 史 研 究 論 文 選》,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84 年, 頁198-199。
〔22〕 黃 奮 生, 《 藏 族 史 略》, 民 族 出 版 社,1985 年, 頁347-348。 〔23〕Pierre-AntoineDonnet, 《 西 藏 生 與 死 ─ ─ 雪 域 的 民 族 主 義》,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企 業 有 限 公 司,1994 年, 頁87。
〔24〕 梅 • 戈 德 斯 坦, 《 喇 嘛 王 國 的 覆 滅》, 時 事 出 版 社,1994 年, 頁379 自 印 度 事 務 部 檔 案。
〔25〕 江 中 • 扎 西 多 吉、 降 村 班 覺, 《 西 藏 文 史 資 料 • 第 六 輯》, 頁43。
〔26〕 黃 慕 松, 《 使 藏 紀 程》, 載 《 西 藏 學 漢 文 文 獻 叢 書 第 二 輯》, 全 國 圖 書 館 文 獻 縮 微 複 製 中 心,1991 年, 頁79。
〔27〕 香 港 《 開 放》 雜 誌,1997 年2 月 號, 頁36。
〔28〕 香 港 《 開 放》 雜 誌,1997 年2 月 號, 頁33。
〔29〕Pierre-AntoineDonnet: 《 西 藏 生 與 死 ─ ─ 雪 域 的 民 族 主 義》,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企 業 有 限 公 司,1994 年, 頁130。
〔30〕Pierre-AntoineDonnet: 《 西 藏 生 與 死 ─ ─ 雪 域 的 民 族 主 義》,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企 業 有 限 公 司,1994 年, 頁131、133。
〔31〕Pierre-AntoineDonnet: 《 西 藏 生 與 死 ─ ─ 雪 域 的 民 族 主 義》,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企 業 有 限 公 司,1994 年, 頁132。
〔32〕 譚 • 戈 倫 夫, 《 現 代 西 藏 的 誕 生》, 中 國 藏 學 出 版 社,1990 年, 頁273。
〔33〕 達 瓦 才 仁, 《 誰 在 製 造 西 藏 的 神 話》, 《 北 京 之 春》 一 九 九 七 年 二 月 號。
〔34〕Pierre-AntoineDonnet: 《 西 藏 生 與 死 ─ ─ 雪 域 的 民 族 主 義》,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企 業 有 限 公 司,1994 年, 頁132。
〔35〕 《 雪 域 文 化 •1992 年 春 季 號》, 頁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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