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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革 命

建 立 紅 色 政 權
沒 有 階 級 鬥 爭 的 階 級 社 會
“ 翻 身 ”
革 命 的 泛 濫
專 制 迫 害 不 分 民 族
註 釋


  拉 薩 事 件 及 達 賴 喇 嘛 的 出 走 使 得 中 共 可 以 名 正 言 順 地 拋 棄 它 在 《 十 七 條 協 議》 中 對 西 藏 所 做 的 承 諾, 並 可 以 以 此 為 契 機, 把 總 是 產 生 麻 煩 的 “ 一 國 兩 制 ” 一 舉 改 變 為 得 以 按 自 己 意 圖 徹 底 控 制 西 藏 的 “ 一 國 一 制 ”。 這 種 社 會 制 度 的 變 革 ─ ─ 從 政 教 合 一 的 西 藏 傳 統 社 會 一 步 跨 入 實 行 階 級 鬥 爭 和 消 滅 私 有 制 的 共 產 社 會 ─ ─ 當 然 是 一 場 翻 天 覆 地 的 革 命。 不 過, 由 中 國 輸 入 西 藏 的 這 場 革 命, 本 質 是 被 強 行 納 入 主 權 體 系 的 古 老 中 國 在 二 十 世 紀 做 出 的 反 彈, 中 共 自 己 標 榜 的 “ 解 放 百 萬 農 奴 ”, 只 是 披 在 外 面 的 意 識 形 態 之 皮 ─ ─ 至 少 初 始 階 段 是 這 樣。
  對 這 一 點, 阿 沛 • 阿 旺 晉 美 也 看 穿 了, 他 對 叛 亂 藏 人 做 過 這 樣 的 批 評﹕ “ 一 九 五 六 年, 中 央 已 經 宣 佈 了 六 年 不 改 的 方 針, 如 果 認 真 執 行 這 條 方 針, 不 搞 叛 亂, 到 文 化 大 革 命 時, 整 個 西 藏 可 能 還 沒 有 全 部 進 行 民 主 改 革, 這 樣 整 個 西 藏 也 就 沒 有 進 行 文 化 大 革 命 的 條 件, 那 麼 西 藏 寺 院 以 及 其 他 方 面 遭 到 的 破 壞 也 就 無 從 而 來。 ” 〔1〕 阿 沛 • 阿 旺 晉 美 這 樣 講 的 根 據 是 文 化 大 革 命 期 間, 西 藏 凡 是 沒 有 進 行 “ 民 主 改 革 ” 的 地 區 都 明 令 不 搞 運 動, 從 而 得 以 避 免 受 到 文 革 的 破 壞 ﹙ 西 藏 至 今 還 存 在 一 部 分 “ 未 改 區 ” ﹚。 如 果 當 時 整 個 或 大 部 分 西 藏 都 沒 有 搞 “ 民 主 改 革 ”, 西 藏 也 就 不 會 搞 文 化 大 革 命, 那 麼 文 革 結 束 後 中 共 改 換 了 鄧 小 平 的 開 明 路 線, 西 藏 的 傳 統 制 度 和 高 度 自 治 就 有 可 能 一 直 延 續 至 今 了。
  阿 沛 • 阿 旺 晉 美 今 天 只 能 以 “ 如 果 ” 來 表 達 一 種 遺 憾, 他 認 為 一 步 走 錯, 西 藏 被 中 國 出 於 穩 定 主 權 的 目 的 納 入 了 革 命 軌 道, 就 只 有 在 隨 後 過 程 中 被 瘋 狂 的 中 國 一 塊 捲 著 走 了。 他 的 “ 如 果 ” 是 否 能 成 立, 暫 且 不 談, 不 過 在 一 九 五 九 年 以 前, 儘 管 中 共 已 經 帶 進 西 藏 不 少 新 事 物, 但 對 大 多 數 西 藏 人 而 言, 對 其 僅 僅 是 以 猜 疑 和 好 奇 的 眼 光 旁 觀 而 已, 變 化 很 少 直 接 進 入 普 通 藏 人 的 生 活。 然 而 拉 薩 事 件 後 中 共 在 西 藏 推 行 的 革 命 則 不 然, 那 是 直 接 關 係 到 每 一 個 藏 人 的, 徹 底 改 變 了 全 體 藏 人 的 生 存 狀 態。 西 藏 民 族 自 此 從 千 年 寧 靜 被 投 進 連 綿 不 斷、 接 近 毀 滅 的 大 震 盪。
1、 建 立 紅 色 政 權
  對 於 在 西 藏 確 立 中 國 的 主 權, 沒 有 什 麼 會 比 由 中 國 人 自 己 來 掌 握 西 藏 政 權 更 為 可 靠 和 更 令 他 們 放 心 的 了。 某 種 意 義 上, 主 權 正 是 通 過 政 權 才 能 體 現, 掌 握 政 權 因 此 是 確 立 主 權 的 保 證。 西 藏 是 一 個 與 中 國 缺 乏 歷 史 和 民 間 紐 帶 聯 繫 的 社 會, 這 樣 一 個 “ 異 質 ” 社 會 如 果 由 一 個 自 成 一 體 的 本 民 族 政 權 領 導, 對 中 國 保 持 離 心 力 是 必 然 的。 所 以 中 國 一 旦 有 下 手 之 機, 第 一 件 事 就 是 要 以 自 己 的 政 權 取 代 西 藏 原 有 的 政 權。 拉 薩 事 件 就 是 這 樣 一 個 機 會。
   一 九 五 九 年 三 月 二 十 三 日, 達 賴 喇 嘛 出 走 拉 薩 的 第 六 天, 西 藏 軍 區 宣 佈 撤 消 原 屬 噶 廈 政 府 管 轄 的 拉 薩 市 政 府, 成 立 拉 薩 市 軍 事 管 制 委 員 會, 接 管 拉 薩 市 區 的 政 治、 軍 事、 民 政 等 事 宜。 幾 天 之 後 ﹙ 三 月 二 十 八 日 ﹚, 周 恩 來 在 北 京 發 佈 國 務 院 令, 解 散 西 藏 地 方 政 府, 由 中 共 控 制 的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備 委 員 會 行 使 西 藏 地 方 政 府 職 權。 西 藏 被 劃 分 為 七 十 二 個 縣, 七 個 專 區 和 一 個 市 ﹙ 拉 薩 ﹚, 解 散 西 藏 原 有 各 級 政 府 機 構。 在 城 鎮, 建 立 了 街 道 和 居 民 委 員 會, 在 鄉 村, 成 立 了 農 民 協 會, 臨 時 行 使 基 層 政 權 的 職 能。
  新 政 權 的 建 立 最 初 主 要 由 中 國 軍 隊 完 成。 繼 拉 薩 市 的 軍 事 管 制 委 員 會 建 立 之 後, 西 藏 其 他 地 區 也 相 繼 成 立 軍 事 管 制 委 員 會。 軍 隊 派 出 五 千 七 百 多 名 軍 人 組 成 “ 工 作 隊 ”, 深 入 到 農 村 和 牧 場 去 “ 發 動 群 眾 ”, 廢 除 舊 政 權 和 組 織 新 政 權, 還 輸 送 了 八 百 八 十 多 名 軍 官 去 擔 任 新 建 政 權 的 官 員。 中 共 從 中 國 內 地 緊 急 抽 調 了 三 千 多 名 漢 人 幹 部 進 藏。 在 此 之 前 被 中 共 送 到 中 國 內 地 去 培 養 的 四 千 多 名 西 藏 學 員 和 幹 部, 也 隨 即 被 派 遣 回 藏, 成 為 解 放 軍 和 漢 人 幹 部 的 助 手 與 翻 譯。 〔2〕
  儘 管 中 共 內 部 的 強 硬 派 抱 怨 對 西 藏 實 行 “ 一 國 兩 制 ” 等 於 浪 費 了 八 年 時 間, 然 而 正 是 那 八 年 使 中 共 在 西 藏 紮 下 了 根, 它 才 能 在 一 九 五 九 年 如 此 迅 速 地 控 制 西 藏 和 接 管 政 權。 從 拉 薩 事 件 後 中 共 在 西 藏 的 緊 密 日 程, 可 以 看 出 八 年 時 間 讓 它 做 好 了 充 分 準 備。
3 月20 日 解 放 軍 在 拉 薩 開 始 “ 平 叛 ”
3 月22 日 拉 薩 戰 鬥 結 束
3 月23 日 拉 薩 市 軍 事 管 制 委 員 會 成 立
3 月28 日 國 務 院 命 令 解 散 原 西 藏 地 方 政 府, 由 中 共 的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委 會 行 使 西 藏 地 方 政 府 職 權
4 月5 日 班 禪 從 日 喀 則 到 拉 薩, 取 代 達 賴 喇 嘛 的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委 會 主 任 委 員 職 務
4 月10 日 塔 工 地 區 軍 事 管 制 委 員 會 成 立
4 月11 日 江 孜 地 區 軍 事 管 制 委 員 會 成 立
4 月14 日 在 拉 薩 市 區 成 立 居 民 委 員 會 和 居 民 小 組
4 月15 日 在 拉 薩 組 織 了 兩 萬 多 人 的 群 眾 集 會 和 遊 行, 擁 護 “ 平 叛 ”
4 月22 日 昌 都 地 區 軍 事 管 制 委 員 會 成 立
4 月23 日 新 華 社 報 導, 解 放 軍 自 四 月 八 日 南 下, 先 後 攻 佔 了 三 十 多 個 宗, 山 南 地 區 和 喜 馬 拉 雅 山 以 北 的 所 有 邊 境 要 點 皆 被 解 放 軍 控 制。
4 月28 日 在 北 京 召 開 的 “ 第 二 屆 全 國 人 民 代 表 大 會 第 一 次 會 議 ” 選 舉 班 禪 為 全 國 人 大 副 委 員 長。 大 會 還 授 權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委 會 “ 逐 步 實 現 西 藏 的 民 主 改 革, 將 西 藏 人 民 從 苦 難 中 解 放 出 來, 以 便 為 建 設 繁 榮 昌 盛 的 社 會 主 義 的 新 西 藏 奠 定 基 礎 ”。
5 月1 日 拉 薩 舉 行 三 萬 多 人 的 集 會 遊 行, 慶 祝 “ 平 叛 ” 勝 利
5 月4 日 山 南 軍 管 會 宣 佈﹕ 凡 耕 種 原 西 藏 地 方 政 府 和 反 對 上 層 分 子 的 土 地, 今 年 誰 種 誰 收。
5 月19 日 《 西 藏 日 報》 報 導, 中 共 和 解 放 軍 派 出 的 幾 十 個 農 貸 工 作 隊, 已 經 向 各 地 農 民 發 放 了 三 百 五 十 多 萬 斤 無 息 種 子, 以 保 證 春 耕 生 產
5 月20 日 已 有 一 千 一 百 多 名 在 陝 西 西 藏 公 學 學 習 一 年 多 的 藏 族 學 生 分 批 回 西 藏 工 作, 還 有 其 他 的 漢 藏 幹 部 由 內 地 到 西 藏。
5 月23 日 西 藏 各 級 中 共 組 織 和 軍 管 會 派 遣 工 作 組 陸 續 赴 農 村 基 層5 月28 日 成 都 民 族 學 院 四 百 多 藏 族 畢 業 生 回 西 藏
6 月9 日 西 藏 軍 區 抽 調 大 批 官 兵 到 西 藏 地 方 幹 校 學 藏 語
6 月18 日 新 華 社 報 導, 西 藏 各 地 農 村 成 立 了 幾 百 個 “ 平 叛 生 產 委 員 會 ”
7 月5 日 成 立 西 藏 第 一 個 農 民 協 會
7 月17 日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委 會 通 過 了 “ 民 主 改 革 ” 的 決 議, 第 一 步 為 “ 三 反 雙 減 ” ﹙ 反 叛 亂、 反 烏 拉、 反 奴 役, 減 租 減 息 ﹚
8 月10 日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委 會 發 佈 布 告, 以 人 民 幣 限 期 收 兌 藏 幣。
9 月20 日 至22 日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委 會 第 三 次 會 議 決 定 從 “ 民 主 改 革 ” 的 第 一 步 轉 到 第 二 步 ─ ─ 重 新 分 配 土 地。 〔3〕

  隨 著 新 政 權 的 逐 步 成 型, 由 初 期 臨 時 應 急 的 農 民 協 會, 逐 步 演 化 出 中 共 在 西 藏 的 區、 鄉 兩 級 基 層 政 府。 到 一 九 六 ○ 年 四 月, 已 經 建 立 二 百 七 十 多 個 區 級 政 權 和 一 千 三 百 多 個 鄉 級 政 權 〔4〕。 為 了 發 揮 有 效 職 能 和 得 到 鞏 固, 除 了 以 強 力 威 懾 作 為 後 盾, 新 政 權 還 必 須 爭 取 藏 人 ﹙ 至 少 是 一 部 分 藏 人 ﹚ 的 配 合。 僅 僅 靠 士 兵 是 無 法 長 期 維 持 統 治 的, 全 靠 漢 人 也 無 法 讓 政 權 發 揮 作 用 ﹙ 哪 怕 僅 從 語 言 障 礙 考 慮 ﹚。 一 九 六 ○ 年 四 月 二 十 六 日 的 《 人 民 日 報》 稱 “ 各 級 人 民 政 府 的 工 作 人 員 絕 大 部 分 都 是 藏 族 勞 動 人 民 出 身...... 實 現 了 西 藏 勞 動 人 民 當 家 做 主 的 願 望, 樹 立 了 勞 動 人 民 的 優 勢。 ” 〔5〕 當 然, 新 政 權 中 說 了 算 的 肯 定 都 是 漢 人, 作 為 中 共 喉 舌 的 《 人 民 日 報》 不 會 提 到 這 一 點。 但 是 新 政 權 無 疑 也 吸 收 了 大 量 藏 人, 尤 其 是 在 基 層 政 權。
  與 執 行 “ 統 戰 ” 路 線 時 把 重 點 放 在 西 藏 上 層 社 會 不 同, 中 共 在 新 建 政 權 裡 使 用 的 藏 人 合 作 者 大 都 來 自 傳 統 西 藏 社 會 的 底 層。 這 種 變 化 符 合 共 產 黨 的 意 識 形 態, 但 卻 不 僅 僅 是 為 了 意 識 形 態。 在 “ 一 國 兩 制 ” 的 嘗 試 失 敗、 迫 使 中 共 拋 棄 西 藏 上 層 之 後, 必 須 在 西 藏 社 會 找 到 新 的 依 靠 對 象 和 同 盟, 否 則 不 可 能 在 如 此 一 片 遙 遠、 廣 闊 並 且 異 質 的 土 地 上 建 立 起 堅 實 的 政 權 和 有 效 的 控 制。
  中 共 選 擇 了 西 藏 底 層 社 會 做 為 新 的 同 盟。 那 必 須 首 先 爭 取 底 層 藏 人 對 中 共 的 信 任 和 擁 護。 為 了 做 到 這 一 點, 進 行 社 會 制 度 的 革 命 就 成 了 必 要 前 提。 擅 長 發 動 群 眾 的 北 京 政 權 十 分 清 楚, 獲 得 底 層 人 民 支 持, 必 須 給 他 們 實 際 利 益, 而 那 種 利 益 只 有 通 過 剝 奪 西 藏 上 層 社 會, 把 原 本 集 中 於 上 層 手 中 的 財 富 重 新 分 配 才 能 實 現。 通 過 那 種 剝 奪, 重 新 組 合 西 藏 社 會 並 使 其 顛 倒, 讓 底 層 人 從 此 把 上 層 人 踩 在 腳 下。 那 除 了 可 以 博 取 底 層 人 民 的 感 恩 戴 德, 使 他 們 成 為 中 國 在 西 藏 的 主 權 基 礎, 還 可 以 同 時 摧 垮 威 脅 中 國 主 權 的 西 藏 上 層 社 會, 消 滅 其 製 造 反 叛 的 能 量。 中 共 搞 這 一 套 可 謂 老 本 行。 一 九 五 九 年, 他 們 已 經 在 中 國 內 地 搞 了 十 年 同 樣 的 事 情, 輕 車 熟 路。
2、 沒 有 階 級 鬥 爭 的 階 級 社 會
  拉 薩 的 炮 火 一 停, 上 萬 名 中 共 人 員 組 成 的 工 作 隊 立 刻 奔 赴 西 藏 各 地 農 村 牧 場, 推 行 他 們 所 稱 的 “ 民 主 改 革 ”。 工 作 隊 一 面 受 命 與 西 藏 窮 苦 百 姓 實 行 “ 三 同 ” ─ ─ 同 吃、 同 住、 同 勞 動, 以 獲 得 百 姓 的 信 任, 同 時 做 的 第 一 件 事 就 是 對 西 藏 進 行 了 一 次 囊 括 全 部 人 口 的 “ 劃 分 階 級 ”。
  舊 西 藏 的 上 層 社 會 一 概 被 劃 為 剝 削 階 級, 比 例 是 事 先 規 定 好 的 ﹙ 五 % 〔6〕 ﹚。 其 餘 人 都 屬 於 勞 動 階 級。 在 勞 動 階 級 裡, 根 據 窮 富 程 度 的 不 同 也 分 了 幾 等, 把 過 去 評 價 社 會 地 位 的 標 準 完 全 掉 了 一 個 個 ─ ─ 這 回 是 越 窮 的 地 位 越 高。
  在 這 個 過 程 中, 中 共 幹 部 恨 鐵 不 成 鋼 地 發 現, 西 藏 老 百 姓 的 “ 階 級 覺 悟 ” 確 實 太 低。 據 當 時 工 作 隊 的 一 篇 總 結 報 告 說, 牧 民 中 的 一 些 最 窮 者 明 明 是 在 給 牧 主 當 僱 工, 卻 不 願 意 承 認, 他 們 寧 願 說 自 己 是 牧 主 的 兒 子、 女 兒、 媳 婦、 愛 人 等。 工 作 隊 想 把 他 們 定 為 “ 牧 工 ” 成 分 ─ ─ 在 中 共 序 列 中 是 地 位 最 高 的 ─ ─ 他 們 反 而 不 滿 地 反 問﹕ “ 強 迫 我 承 認 是 牧 工 是 什 麼 意 思﹖ ” 〔7〕
  西 藏 傳 統 社 會 有 一 個 與 其 他 社 會 頗 為 獨 特 的 不 同 之 處﹕ 其 社 會 存 在 階 級, 並 且 多 數 人 口 中 階 級 分 化 已 達 到 相 當 水 平, 但 是 就 總 體 來 講, 其 社 會 卻 不 存 在 階 級 鬥 爭。 連 一 向 以 “ 階 級 鬥 爭 為 綱 ” 的 中 共 史 學 家 所 寫 的 西 藏 近 代 歷 史, 都 很 少 找 得 到 階 級 之 間 發 生 鬥 爭 的 描 述。 不 難 想 像, 但 凡 能 抓 住 任 何 一 點 階 級 鬥 爭 的 影 子, 都 會 被 中 共 史 學 家 出 於 意 識 形 態 的 目 的 盡 可 能 地 放 大。 他 們 沒 有 這 麼 做, 只 能 解 釋 為 實 在 找 不 到 象 樣 的 材 料。
  在 西 藏 近 幾 百 年 的 歷 史 記 載 中, 通 篇 充 斥 的 只 有 上 層 社 會 內 部 的 傾 軋, 以 及 藏 民 族 與 其 它 民 族 之 間 的 鬥 爭。 西 藏 下 層 社 會 對 上 層 社 會 的 基 本 態 度 總 是 那 樣 謙 卑 與 服 從。 即 使 底 層 百 姓 知 道 自 己 處 在 受 剝 削 被 壓 迫 的 境 地, 他 們 也 會 認 為 那 是 天 命, 是 前 世 因 緣 的 報 應, 而 不 將 其 歸 結 為 現 實 的 不 公。 他 們 把 解 脫 苦 難 的 希 望 完 全 寄 托 於 來 世, 只 有 在 今 世 服 從 天 命, 把 苦 難 當 成 必 要 的 修 行, 才 能 獲 得 神 的 青 睞, 批 准 其 來 世 轉 生 為 好 命, 對 現 實 的 任 何 反 抗 都 是 對 神 意 的 忤 逆, 將 遭 神 的 懲 罰, 所 以 他 們 逆 來 順 受。
  西 藏 人 的 這 種 世 界 觀 來 自 於 西 藏 宗 教。 且 不 說 共 產 黨 的 無 神 論 與 宗 教 的 天 然 對 立, 就 是 出 於 發 動 底 層 群 眾、 分 化 西 藏 傳 統 社 會 的 目 的, 中 共 也 會 必 然 地 把 西 藏 宗 教 視 為 大 敵 ─ ─ “ 宗 教 是 麻 醉 勞 動 人 民 的 精 神 鴉 片 ”, 這 是 中 共 的 結 論。 在 未 來 統 治 西 藏 的 歲 月 裡, 它 注 定 要 和 西 藏 宗 教 進 行 爭 奪 西 藏 人 民 的 不 停 鬥 爭。 因 為 西 藏 宗 教 的 旗 幟 歷 來 是 由 西 藏 上 層 社 會 所 掌 握, 中 共 不 消 滅 西 藏 宗 教, 就 不 可 能 把 西 藏 底 層 人 民 從 上 層 社 會 的 精 神 威 懾 下 解 放 出 來, 有 敢 於 做 中 國 人 同 盟 者 的 勇 氣, 中 國 的 主 權 也 就 無 法 得 到 在 西 藏 紮 根 的 土 壤。 這 方 面 內 容, 我 們 將 在 後 面 的 “ 宗 教 之 戰 ” 中 詳 細 討 論。
  在 中 共 心 目 中, 傳 統 西 藏 社 會 是 最 黑 暗 的。 毛 澤 東 在 一 九 五 九 年 這 樣 對 他 的 部 下 講﹕ “ 西 藏 的 老 百 姓 痛 苦 得 不 得 了。 那 裡 的 反 動 農 奴 主 對 老 百 姓 硬 是 挖 眼, 硬 是 抽 筋, 甚 至 把 十 幾 歲 女 孩 子 的 腳 骨 拿 來 作 樂 器, 還 有 拿 人 的 頭 骨 作 飲 器 喝 酒。 ” 〔8〕 如 果 這 種 話 出 自 街 頭 曬 太 陽 侃 大 山 的 漢 人 老 頭 之 口, 還 有 情 可 原, 而 一 個 國 家 最 高 領 導 人 在 國 務 會 議 上 這 樣 講, 足 以 說 明 中 共 對 西 藏 無 知 與 偏 見 的 程 度。 這 種 對 傳 統 西 藏 近 乎 謠 言 式 的 描 述, 至 今 還 根 植 於 許 多 中 國 人 心 中。 我 在 西 藏 的 確 見 過 少 女 腿 骨 做 的 號, 也 見 過 人 頭 骨 做 的 飲 器, 但 那 都 不 是 取 自 活 人, 也 不 是 像 毛 澤 東 說 的 那 樣 當 樂 器 和 喝 酒, 而 是 出 於 一 種 深 奧 的、 常 人 難 以 理 解 的 宗 教 需 要。 在 那 樣 的 層 面 上, 另 外 的 文 化 和 價 值 體 系 已 經 沒 有 資 格 對 其 進 行 判 斷。 至 於 說 西 藏 存 在 酷 刑, 那 是 事 實, 問 題 是 其 他 民 族 一 樣 存 在 酷 刑, 甚 至 更 為 殘 酷。 例 如 中 國 古 代 的 車 裂, 俗 稱 “ 五 馬 分 屍 ”, 在 藏 語 中 就 找 不 到 相 應 的 詞, 儘 管 西 藏 的 馬 比 中 國 更 常 見, 卻 沒 有 那 種 刑 罰。 即 使 以 近 代 的 情 況 進 行 比 較, 中 國 內 地 施 用 過 的 刑 罰, 種 類 和 殘 忍 程 度 也 不 會 遜 於 西 藏。 難 怪 一 位 藏 人 憤 怒 地 反 駁﹕
  ﹙ 西 藏 ﹚ 一 些 地 區 抓 到 盜 竊 者 後, 私 自 將 其 致 殘, 這 種 現 象 不 是 沒 有, 但 很 少, 所 以 中 共 才 找 了 十 幾 年 也 找 不 到 一 個。 更 重 要 的 這 一 切 都 是 違 法 的 情 況 下 的 私 刑, 不 是 國 法。 這 類 事 每 個 時 代 都 會 有, 比 起 文 明 的 中 國 人 在 文 革 中 活 埋 和 宰 殺 後 吃 死 者 的 肝, 甚 至 割 下 生 殖 器 當 美 餐, 槍 殺 罪 行 輕 微 之 人, 則 西 藏 的 對 極 少 數 罪 犯 處 理 截 肢 私 刑 以 皮 鞭 代 替 子 彈, 究 竟 哪 一 個 更 文 明 呢﹖ 〔9〕
  西 藏 是 一 個 以 宗 教 為 本、 全 民 信 教 的 社 會, 連 對 草 木 和 動 物 都 充 滿 憐 憫 之 心, 不 可 能 會 有 那 麼 多 殘 害 人 的 事。 西 藏 所 存 在 的 重 典 與 酷 刑, 更 多 地 是 出 於 文 化 和 傳 統 的 嚴 峻, 而 非 人 對 人 的 殘 暴。
   西 藏 宗 教 不 僅 使 西 藏 下 層 人 民 服 從 天 命, 逆 來 順 受, 也 對 西 藏 上 層 社 會 有 一 種 神 諭 式 的 制 約, 使 他 們 為 了 來 世 不 致 淪 落 苦 命, 而 在 今 世 就 積 德 行 善, 慈 悲 為 懷。 這 使 得 他 們 多 數 對 窮 人 並 不 殘 暴, 也 往 往 表 現 得 樂 善 好 施。 十 世 班 禪 喇 嘛 在 他 的 《 七 萬 言 書》 裡 指 責 中 共 統 治 下 西 藏 發 生 餓 死 人 的 事 情 時 說﹕ “ 過 去 西 藏 雖 是 黑 暗、 野 蠻 的 封 建 統 治 的 社 會, 但 是 糧 食 並 沒 有 那 樣 缺, 特 別 是 由 於 佛 教 傳 播 極 廣, 不 論 貴 賤 任 何 人, 都 有 濟 貧 施 捨 的 好 習 慣﹔ 討 飯 也 完 全 可 以 為 生, 不 會 發 生 餓 死 人 的 情 況, 我 們 也 從 來 沒 有 聽 說 過 餓 死 人 的 情 況。 ” 〔10〕 以 我 多 次 在 藏 區 旅 行 的 經 歷, 對 此 深 有 體 會。 對 任 何 落 難 之 人, 西 藏 人 都 極 為 救 助, 我 亦 受 過 他 們 的 恩 惠。 我 親 眼 見 過 一 個 因 家 鄉 發 生 雪 災 出 門 要 飯 的 老 漢, 與 一 家 牧 民 同 住 了 半 年。 他 與 那 家 牧 民 吃 得 一 樣, 彼 此 的 態 度 也 不 像 外 人。 以 至 我 一 直 以 為 他 是 那 家 的 老 父 親。 由 此 就 不 難 理 解 中 共 工 作 隊 遇 到 的 情 況, 為 什 麼 牧 工 寧 願 把 自 己 說 成 是 牧 主 的 家 人, 而 不 認 為 自 己 是 受 剝 削 壓 迫。
  除 了 宗 教 對 階 級 關 係 有 協 調 作 用, 西 藏 牧 區 的 階 級 分 化 程 度 也 比 農 區 差 許 多。 雖 然 有 牧 主 和 頭 人, 普 通 牧 民 對 他 們 卻 沒 有 人 身 依 附 關 係, 經 濟 條 件 也 比 較 平 等。 如 一 九 五 九 年 對 藏 北 安 多 多 瑪 部 落 的 調 查, 在 中 共 “ 民 主 改 革 ” 之 前, 擁 有 二 百 隻 羊、 三 十 頭 牛 以 上 的 中 等 牧 戶 佔 全 部 落 總 戶 數 的 八 十%﹔ 黑 河 宗 門 堆 如 瓦 部 落, 即 使 是 貧 牧 和 赤 貧 牧 戶, 平 均 每 戶 也 有 羊 二 百 一 十 七 隻 〔11〕。 雖 然 窮 富 差 距 已 經 開 始 拉 大 ﹙ 多 瑪 部 落 五% 的 富 戶 超 過 一 千 隻 羊 和 五 百 頭 牛, 最 富 的 四 戶 有 羊 三 千 隻、 牛 八 百 頭 以 上 ﹚, 但 絕 大 部 分 牧 戶 都 有 自 己 的 私 產 ﹙ 牲 畜 ﹚, 且 都 能 保 證 溫 飽。
   牧 民 的 政 治 權 利 也 比 較 平 等。 牧 區 的 傳 統 社 會 組 織 形 式 是 部 落, 部 落 頭 人 是 通 過 部 落 成 員 選 舉 產 生 的, 三 年 選 舉 一 次。 選 舉 標 準 中 血 緣 並 不 重 要, 主 要 看 能 力, 家 境 要 比 較 富 裕。 選 舉 結 果 報 當 地 宗 政 府 批 准 ﹙ 多 數 只 是 走 形 式 ﹚。 西 藏 政 府 對 牧 民 的 管 轄, 一 般 亦 通 過 頭 人。 〔12〕 部 落 所 有 成 員 的 權 利 和 義 務 基 本 都 一 樣。
   中 共 工 作 隊 雖 然 按 其 意 識 形 態 標 準, 在 牧 區 劃 分 了 牧 主 和 牧 工, 並 把 牧 主 定 義 為 剝 削 牧 工 的 階 級。 然 而 實 際 情 況 卻 是, 即 使 家 境 貧 寒 的 普 通 牧 民, 也 普 遍 存 在 僱 佣 牧 工 的 現 象。 一 個 對 西 藏 那 曲 地 區 社 會 歷 史 的 調 查 報 告 有 如 下 材 料﹕
  以 黑 河 赤 哇 部 落 為 例, 牧 主 戶 僱 的 牧 工 三 人, 富 裕 戶 僱 的 牧 工 三 人, 中 牧 戶 僱 的 牧 工 二 十 人, 貧 牧 戶 僱 的 牧 工 九 人。 再 以 比 如 宗 熱 西 部 落 為 例, 該 部 落 沒 有 牧 主, 牧 工 分 佈 在 富 牧、 中 牧、 貧 牧 三 個 階 層 中。 富 牧 的 牧 工 有 十 七 個 人, 中 牧 的 牧 工 有 五 個 人, 貧 牧 的 牧 工 有 八 個 人。 安 多 縣 一 九 五 九 年 統 計, 全 縣 有 牧 工 二 百 九 十 二 人, 其 中 六 十 八 人 是 二 十 戶 牧 主 僱 的 牧 工, 其 餘 二 百 二 十 四 人 的 僱 主 是 勞 動 人 民 ﹙ 包 括 富 牧、 中 牧、 貧 牧 等 階 層 ﹚。 這 就 是 說, 牧 區 的 僱 佣 關 係, 不 但 發 生 於 牧 主 與 牧 工 之 間, 而 且 發 生 於 一 般 勞 動 牧 民 之 間。 〔13〕
  所 以, 牧 工 與 僱 主 在 很 大 程 度 上, 也 是 有 牲 畜 缺 勞 力 的 牧 民 與 有 勞 力 缺 牲 畜 的 牧 民 之 間 結 成 的 一 種 互 補 的 關 係。 其 中 的 剝 削 成 分 不 能 說 沒 有, 但 是 正 如 上 述 調 查 報 告 的 結 論﹕ “ 牧 主 制 的 經 濟 在 藏 北 牧 區 生 產 關 係 中 佔 次 要 地 位, 只 有 局 部 性 特 點。 ”
  不 過 在 西 藏 農 區, 階 級 分 化 的 程 度 就 比 較 高 了。 理 論 上, 西 藏 的 土 地 全 部 屬 於 “ 國 有 ”, 政 府 對 土 地 擁 有 最 高 所 有 權。 但 事 實 上 大 量 土 地 被 封 賞 給 貴 族, 成 為 貴 族 家 庭 的 世 襲 莊 園。 還 有 一 部 分 土 地 分 給 寺 院, 成 為 寺 院 固 定 的 “ 公 產 ”。 以 山 南 的 瓊 結 縣 為 例, 政 府 佔 有 三 十 五 • 四% 的 土 地, 貴 族 為 三 十 八 • 八%, 其 餘 二 十 五 • 八% 屬 於 寺 院。 〔14〕
  傳 統 西 藏 的 農 區 和 半 農 半 牧 區, 布 滿 著 一 個 個 莊 園 ﹙ 藏 語 叫 “ 溪 卡 ” ﹚。 莊 園 大 小 不 一。 大 的 有 耕 地 幾 千 克1, 屬 民 上 千 戶。 小 的 莊 園 只 有 耕 地 數 十 克, 屬 民 幾 戶。 莊 園 格 式 一 般 是 有 一 座 比 較 高 大 的 藏 式 平 頂 樓 房 作 為 主 房。 主 房 坐 北 朝 南, 底 層 是 莊 園 僕 役 的 住 房, 還 有 牛 圈 和 倉 房。 二 層 以 上 的 向 陽 房 間 是 領 主 或 其 代 理 人 的 臥 室 和 辦 事 房, 其 餘 房 間 分 別 作 經 堂、 儲 藏 室 和 廚 房 等。 莊 園 周 圍 砌 有 與 正 宅 連 成 一 體 的 宅 院, 蓋 有 各 種 牲 畜 的 棚 圈, 靠 宅 院 附 近 或 較 遠 處 自 成 聚 落 的 房 屋, 是 給 領 主 支 “ 差 ” 的 莊 園 屬 民 的 住 房。 莊 宅 附 近, 還 有 水 磨、 榨 油 房、 林 卡、 打 谷 場 等 等。
  以 拉 薩 附 近 的 東 噶 宗 有 七 十 二 個 莊 園、 山 南 的 拉 加 里 奚 有 四 十 個 莊 園 來 推 算, 當 時 西 藏 有 “ 宗 ”、 “ 奚 ” ﹙ 行 政 上 相 當 於 縣 ﹚ 約 百 個, 故 這 樣 的 莊 園 總 計 當 有 數 千 個, 分 別 屬 於 官 府、 貴 族 和 寺 廟。 其 中 相 當 一 部 分 莊 園 領 主 平 時 不 在 莊 園 ﹙ 如 貴 族 大 部 分 住 在 拉 薩 ﹚, 莊 園 由 代 理 人 ﹙ 藏 語 稱 “ 溪 堆 ” ﹚ 管 理。 這 種 莊 園 除 了 是 經 濟 組 織, 也 是 傳 統 西 藏 政 權 體 系 中 的 農 村 基 層 行 政 組 織。
  瓊 結 縣 的 貴 族 只 佔 總 人 口 的 ○ • 九%, 卻 佔 有 三 十 八 • 八% 的 土 地, 而 佔 人 口 總 數 六 十 • 八% 的 貧 苦 農 奴, 僅 租 種 十 九 • 五% 的 土 地 ﹙ 還 要 交 租 ﹚, 階 級 差 距 不 可 謂 不 大。 政 府 和 寺 廟 也 都 通 過 代 理 人 將 它 們 的 土 地 租 給 農 奴, 收 取 地 租 和 勞 役, 其 中 也 存 在 著 大 量 剝 削 關 係。 中 共 對 西 藏 階 級 的 劃 分 中, 三 大 領 主 ﹙ 中 上 層 官 員、 貴 族、 高 級 僧 侶 ﹚ 及 其 管 理 莊 園 的 代 理 人, 都 被 劃 為 剝 削 階 級。 廣 大 農 民 統 統 被 劃 歸 農 奴。 在 漢 語 中, “ 奴 ” 是 一 個 挺 嚴 重 的 字 眼, 可 以 聯 想 到 很 多 殘 酷 的 奴 役, 但 是 中 共 在 西 藏 劃 分 的 農 奴 中 間, 竟 有 一 項 “ 富 裕 農 奴 ” 的 成 分。 這 種 看 上 去 難 以 協 調 的 詞 匯 組 合, 恰 恰 能 反 映 西 藏 傳 統 社 會 某 些 真 實 情 況。
  如 被 稱 為 “ 朗 生 ” 的 農 奴 是 貴 族 莊 園 的 家 奴, 他 們 很 大 程 度 上 失 去 了 人 身 自 由, 在 農 奴 中 是 地 位 最 低 的。 中 共 把 他 們 劃 分 為 受 壓 迫 最 深 的 階 層。 一 份 調 查 報 告 對 瓊 結 縣 強 欽 溪 卡 的 朗 生 狀 況 進 行 了 描 述﹕
  強 欽 溪 卡 朗 生 的 勞 役 主 要 在 溪 卡 內 部, 田 間 農 活 很 少 參 加, 除 非 是 突 擊 性 的 搶 種 搶 收。 溪 卡 內 部 的 勞 動 又 分 兩 個 方 面﹕ 有 二 十 八 人 從 事 手 工 業 和 食 品 加 工, 如 梳 理 羊 毛、 捻 線、 織 氆 氌、 擠 奶、 製 作 酥 油、 炒 青 稞、 磨 糌 粑, 炒 油 菜 籽、 榨 清 油 等﹔ 有 二 十 二 人 放 牧、 趕 毛 驢 馱 運 東 西 等。 兩 人 從 事 炊 事 工 作, 如 燒 茶、 打 酥 油 茶、 作 菜、 作 青 稞 酒 等。 從 事 以 上 勞 作 的 共 五 十 二 人, 約 佔 朗 生 總 數 的 百 分 之 九 十。
  在 朗 生 中, 還 有 少 數 被 主 人 看 中, 任 命 為 列 久 ﹙ 工 頭 ﹚ 的 有 兩 人。 他 們 已 脫 離 勞 動, 幫 助 主 人 監 督 和 管 理 農 奴, 為 領 主 效 勞, 因 此 與 一 般 朗 生 不 同。 另 有 主 人 的 心 腹 佣 人 兩 男 兩 女, 直 接 為 主 人 的 飲 食 起 居 服 務, 與 一 般 朗 生 也 有 差 別。 這 六 人, 約 佔 朗 生 總 數 十 %。
  朗 生 自 己 一 無 所 有, 所 以 在 為 溪 卡 勞 動 時, 由 溪 卡 供 給 他 們 的 生 活。 強 欽 溪 卡 的 五 十 八 名 朗 生 中, 有 十 人 是 單 身 的, 其 餘 都 是 兩 夫 婦, 溪 卡 分 別 將 他 們 安 排 住 在 溪 卡 高 樓 的 最 底 層, 或 溪 卡 高 樓 外 附 近 的 平 房 內, 每 家 一 間, 有 子 女 的 適 當 寬 一 點。 這 些 房 屋 矮 小、 陰 暗、 潮 濕, 與 主 人 所 住 的 窗 明 几 淨、 高 大 寬 敞、 陽 光 充 足 的 樓 上 的 房 間 形 成 鮮 明 的 對 比。 溪 卡 供 給 朗 生 吃 的 以 糌 粑 為 主, 定 量 供 給, 每 個 有 勞 動 能 力 的 成 人 一 天 一 赤 ﹙ 六 百 克 ﹚, 出 外 放 牧 的 朗 生 也 是 一 赤, 但 量 的 時 候 可 稍 多 一 點。 清 茶 和 酥 油 茶 不 限 量。 不 過 這 裡 的 “ 酥 油 茶 ” 不 是 真 正 的 酥 油 茶, 而 是 用 菜 籽 油 代 替 酥 油 打 成 的 “ 酥 油 茶 ”, 這 種 代 用 品 打 成 的 “ 酥 油 茶 ” 很 不 好 喝, 溪 卡 給 朗 生 喝 這 種 “ 酥 油 茶 ” 的 作 法, 是 主 人 刻 薄 的 一 種 表 現。 廚 房 燒 好 茶 後, 朗 生 自 己 拿 茶 壺 去 倒, 每 天 中 午 和 下 午 供 應 兩 次, 算 是 正 餐。 正 餐 還 要 供 給 青 稞 酒, 男 朗 生 兩 餐 皆 有, 女 朗 生 只 供 應 中 午 一 餐。 這 種 酒 實 際 上 是 解 渴 去 乏 的 飲 料, 製 作 容 易, 水 的 比 例 很 大, 質 量 差, 由 炊 事 員 分 給 大 家, 八 個 人 一 大 罈, 一 般 都 能 喝 夠。 早、 晚 還 有 兩 次 圖 巴 ﹙ 粗 麵 粉 攪 成 的 糊 糊 湯, 一 般 還 加 土 豆。 若 用 骨 湯 並 加 入 牛 羊 肉 則 成 為 高 級 圖 巴 ﹚, 定 量 供 給, 由 炊 事 員 分 給 大 家。 上 山 放 牧 的 朗 生 定 量 發 給 茶 葉、 酥 油 和 酒, 帶 上 山 自 己 處 理。 大 部 分 的 時 間 無 菜, 每 四 天 左 右 的 一 個 晚 上 喝 圖 巴 時 做 一 次 菜, 放 少 量 牛 肉 或 羊 肉。 穿 的 方 面, 在 朗 生 長 年 所 織 的 氆 氌 中, 拿 出 一 部 分, 每 年 每 人 可 得 一 件 藏 袍 的 衣 料 或 成 品。 婦 女 可 得 邦 單 ﹙ 圍 裙 ﹚ 一 條。 以 上 供 給 對 單 身 朗 生 來 說 已 基 本 夠 吃, 衣 服 也 勉 強 夠 穿。 〔15〕

  可 以 看 到, 朗 生 的 待 遇 很 低, 生 活 狀 況 也 差, 但 是 當 時 西 藏 社 會 整 體 生 活 水 平 普 遍 較 低, 不 能 把 朗 生 的 狀 況 全 歸 於 領 主 虐 待。 朗 生 能 被 提 拔 為 頭 人、 管 家 和 工 頭, 說 明 階 級 之 間 的 隔 絕 不 是 絕 對 的。 所 說 朗 生 住 的 房 屋 矮 小 陰 濕, 難 比 主 人 住 的 房 間, 這 種 差 別 即 使 在 今 天 僱 佣 保 姆 的 北 京 市 民 ﹙ 包 括 中 共 幹 部 ﹚ 家 裡 也 隨 處 可 見。 菜 籽 油 打 的 “ 酥 油 茶 ” 味 道 確 實 不 好, 今 日 西 藏 的 旅 遊 線 路 上, 不 少 老 百 姓 就 把 那 種 酥 油 茶 賣 給 遊 客, 他 們 也 許 就 是 當 年 的 農 奴。 而 不 管 酒 的 質 量 怎 麼 差, 水 的 比 例 如 何 大, 當 奴 隸 的 一 天 能 喝 兩 次 酒, 顯 然 與 中 共 宣 傳 的 舊 西 藏 之 黑 暗 也 有 差 距。
  傳 統 西 藏 的 階 級 關 係 不 像 中 共 宣 稱 得 那 樣 殘 酷 與 黑 暗, 那 麼 是 不 是 像 舊 西 藏 的 維 護 者 所 描 繪 的 如 田 園 詩 那 般 美 好 呢﹖ 一 位 在 二 十 世 紀 初 走 遍 了 西 藏 的 西 方 女 士 描 述 那 時 的 西 藏 是 一 個 充 滿 笑 容、 歡 樂、 節 慶 和 宴 會 的 地 域, 一 個 懂 得 享 受 人 生 的 地 方, 一 個 充 滿 著 傳 統 與 異 常 豐 富 的 靈 修 的 國 度。 在 十 四 世 達 賴 喇 嘛 的 哥 哥 土 登 晉 美 諾 布 的 筆 下, 舊 西 藏 的 上 層 社 會 簡 直 是 在 受 罪, 真 正 幸 福 的 是 西 藏 普 通 百 姓。 他 以 代 表 西 藏 百 姓 的 口 吻 說﹕
  我 們 大 多 數 人 對 統 治 階 層 並 不 羨 慕, 哪 怕 是 一 個 領 主 的 事 務 也 不 希 求, 因 為 這 種 職 位 只 會 帶 來 煩 惱、 痛 苦 和 極 微 薄 的 酬 金。 貴 族 和 領 主 的 真 正 享 受, 就 是 在 完 成 了 特 別 困 難 的 事 項 之 後 的 滿 意 心 情...... 我 們 的 生 活 是 非 常 穩 定 的。 我 們 不 是 生 活 在 貧 困 中, 我 們 的 家 很 舒 適。 我 們 沒 有 多 餘 的 奢 侈 品, 可 生 活 得 也 很 好。 能 夠 看 到 我 們 並 不 羨 慕 貴 族 的 生 活 這 是 很 重 要 的, 因 為 有 人 說 貴 族 制 度 使 我 們 墮 落, 但 墮 落 的 是 貴 族 他 們 自 己。 我 們 願 意 把 政 治、 經 濟 問 題 讓 負 責 這 些 公 事 的 人 去 解 決, 謝 天 謝 地 這 些 公 事 不 是 我 們 的。 〔16〕
  這 似 乎 又 是 另 一 種 神 話, 十 分 動 聽, 但 也 虛 偽 得 令 人 難 以 置 信。 即 使 宗 教 意 識 能 使 西 藏 不 同 階 層 的 個 人 之 間 互 施 慈 悲, 至 少 並 非 普 遍 敵 對 和 殘 暴, 卻 不 能 斷 定 西 藏 的 社 會 制 度 就 因 此 也 那 麼 慈 祥。 階 級 之 間 的 壓 迫 有 時 正 是 通 過 制 度 進 行, 壓 迫 者 可 以 躲 在 制 度 ﹙ 那 同 樣 是 被 神 聖 宗 教 認 可 的 ﹚ 後 面, 不 必 以 個 人 身 份 實 施 壓 迫, 從 而 不 必 擔 心 宗 教 懲 罰 和 神 意 譴 責。 確 實, 西 藏 凡 屬 難 以 理 喻 的 野 蠻 和 殘 暴 行 為, 大 部 分 都 是 在 符 合 宗 教 邏 輯 的 前 提 下 才 可 能 發 生。
  不 管 從 共 產 黨 的 角 度 還 是 從 西 方 民 主 社 會 的 角 度, 以 今 天 的 眼 光 看, 傳 統 西 藏 社 會 肯 定 存 在 階 級 壓 迫 和 對 基 本 人 權 標 準 的 違 背。 西 藏 農 奴 對 領 主 的 人 身 依 附, 除 了 因 為 沒 有 土 地 或 生 產 資 料 造 成 的 不 得 已, 其 人 身 自 由 也 受 限 制。 他 們 可 以 被 主 人 當 禮 物 贈 送 或 “ 出 租 ” 給 別 的 領 主 〔17〕﹔ 也 可 以 被 主 人 強 行 拆 散 家 庭, 分 配 到 其 他 人 家 充 當 “ 增 差 者 ” 〔18〕﹔ 莊 園 屬 民 在 沒 有 喪 失 勞 動 能 力 之 前 不 允 許 擅 自 遷 徒﹔ 不 同 屬 主 的 農 奴 婚 姻 常 常 受 怕 自 己 農 奴 外 流 的 領 主 限 制﹔ 如 果 不 同 屬 主 的 農 奴 生 了 孩 子, 生 男 隨 父, 也 就 是 歸 父 親 所 屬 的 領 主, 生 女 隨 母, 即 歸 母 親 所 屬 的 領 主, 孩 子 成 了 主 人 之 間 的 財 產 分 割。 身 為 朗 生 的 農 奴 更 具 有 奴 隸 性 質, 可 以 被 領 主 買 賣, 世 代 為 奴, 終 日 勞 動 而 無 收 入 〔19〕。
  前 面 提 到 過 的 那 位 幫 助 中 共 “ 平 叛 ” 而 被 挖 掉 雙 眼 的 藏 北 牧 民 布 德, 對 他 當 牧 工 的 生 活 是 這 樣 回 憶 的﹕
   我 從 八 歲 開 始 給 牧 主 放 牧, 一 直 幹 到 十 三 歲。 小 時 候 留 給 我 的 最 深 刻 的 印 象, 就 是 飢 餓。 牧 主 叫 果 娃 布 魯, 常 常 是 幹 了 一 天 的 活。 卻 不 給 一 點 東 西 吃。 夏 天, 最 好 的 時 候 是 給 “ 拉 達 水 ”。 是 做 酸 奶 濾 下 的 水。 冬 天, 遇 上 牲 口 死 了, 可 以 吃 到 死 肉。 偶 爾 給 一 點 糌 粑, 還 是 用 油 萊 籽 榨 油 剩 下 的 渣 滓 摻 上 一 點 青 稞 做 的。 夏 天 還 好, 草 原 上 有 然 巴 草 籽, 還 能 挖 到 人 參 果, 都 可 以 充 飢。 到 了 冬 天 可 就 慘 了。 一 次, 果 娃 布 魯 見 我 餓 得 站 不 住 了, 硬 叫 我 吃 大 便。 還 有 一 次, 我 因 為 年 紀 小, 放 牧 的 時 候 沒 有 把 奶 牛 和 小 牛 犢 分 開。 晚 上 牧 歸 以 後, 母 牛 擠 不 出 奶, 牧 主 把 我 狠 狠 地 揍 了 一 頓, 趕 出 帳 蓬。 我 一 個 人 在 山 洞 裡 住 了 八 天。
  當 時 家 裡 只 有 母 親, 她 也 給 牧 主 家 裡 放 牧, 各 放 各 的 羊 群, 很 少 見 面。 我 沒 有 父 親, 我 的 父 親 是 誰, 我 到 今 天 還 不 知 道。 家 裡 除 了 母 親, 還 有 一 個 舅 舅, 因 為 生 活 所 迫, 流 落 他 鄉。
  小 時 候, 經 常 挨 打, 我 們 那 的 草 原 上 有 一 種 植 物 叫 “ 雜 馬 洛 ”, 拉 薩 地 區 管 它 叫 “ 薩 包 ”, 上 面 長 著 又 尖 又 硬 的 刺, 打 在 身 上 又 疼 又 麻, 牧 主 不 高 興 了, 就 拿 它 打 我 的 屈 股, 還 要 脫 下 褲 子 打。 要 不, 就 拿 牛 皮 板 子 打 耳 光。 那 時 候, 生 存 條 件 是 很 差 的, 而 牧 主 苛 刻 地 要 求 我 們 不 准 死 掉 一 頭 牲 口, 苦 難 折 磨 得 我 皮 包 著 骨 頭。
  十 三 歲 那 年, 生 活 略 微 發 生 了 一 點 變 化。 宗 本 土 登 ─ ─ 也 就 是 縣 太 爺 吧, 叫 我 到 他 家 當 佣 人。 年 長 了 一 些 了, 生 活 經 驗 也 就 多 一 些 了, 但 在 他 家 還 是 非 人 的 待 遇。 土 登 這 個 人 非 常 挑 剔, 有 一 回, 我 在 餵 馬 的 時 候。 他 挑 刺 說 我 給 的 量 不 合 適, 就 用 皮 板 子 抽 我 的 臉, 打 了 一 百 多 下, 臉 腫 得 老 高, 那 年 我 才 十 五 歲。 〔20〕

  另 一 位 名 叫 次 仁 拉 姆 的 西 藏 人, 過 去 是 貴 族 莊 園 的 朗 生, 她 這 樣 回 憶 自 己 的 過 去﹕
  小 時 候 的 事 情 還 記 得。 父 母 是 放 牧 的 朗 生, 幾 乎 常 年 住 在 山 上。 我 生 下 來 就 是 領 主 家 的 朗 生, 六 歲 那 年, 父 母 把 我 送 到 莊 園 裡 報 到, 便 開 始 學 做 家 務。 六 歲 時 印 象 很 深 的 一 件 事, 是 每 天 早 上 醒 來, 身 子 底 下 總 尿 得 濕 濕 的。 我 就 睡 在 門 背 後, 鋪 蓋 是 媽 媽 給 的 一 塊 舊 牛 毛 片, 夜 裡 常 常 被 凍 醒。 有 時 就 偎 在 牛 圈、 馬 圈 或 草 垛 裡, 有 一 回 被 主 人 看 見 了, 大 聲 呵 斥 我﹕ 你 睡 在 這, 我 們 家 的 馬 要 得 感 冒﹗
  剛 開 始 幹 活 的 時 候 經 常 挨 打, 地 掃 不 乾 淨、 碗 刷 不 乾 淨 都 要 打 一 頓, 那 時 我 還 不 會 數 數, 為 這 個 也 挨 過 打。 主 人 每 天 給 發 兩 木 勺 糌 耙, 哪 能 吃 得 飽 啊。 八 歲 以 後 開 始 上 山 砍 柴 火, 每 天 背 個 筐 子。 拿 個 小 斧 頭。 山 上 野 果 子 多 極 了, 摘 下 來, 收 起 來, 帶 回 去 和 糌 粑 揉 在 一 起 吃。 那 時, 喝 不 上 酥 油 茶, 有 一 種 草 叫 “ 波 布 日 甲 ”, 喝 這 種 草 熬 的 茶。
  經 常 要 想 念 爸 爸 媽 媽, 大 一 點 就 明 白 根 本 見 不 上 他 們, 只 好 在 沒 人 的 地 方 偷 偷 地 哭 幾 聲。
  十 二 歲 那 年 領 主 死 了, 女 主 人 德 慶 白 珍 要 搬 家, 走 之 前, 把 爸 爸 媽 媽 轉 賣 給 當 地 另 外 一 家 領 主。 記 得 當 時 我 身 上 只 披 著 一 塊 破 氈 片, 阿 媽 心 疼 地 脫 下 自 己 的 衣 服, 披 在 我 的 身 上。 那 以 後, 我 再 也 沒 有 見 過 爸 爸 媽 媽。 民 主 改 革 以 後, 我 才 打 聽 到 父 母 已 經 病 死 了。 妹 妹 也 在 七、 八 歲 的 時 候 病 死 了。
  桑 嘎 莊 園 在 雅 魯 藏 布 江 北 岸, 是 個 挺 大 的 莊 園, 有 十 四 個 朗 生, 二 十 多 戶 差 巴 ﹙ 佃 戶 ﹚, 莊 園 主 除 了 德 慶 曲 珍 以 外 · 還 有 她 的 妹 妹 次 丹 吉 宗 和 妹 夫。 到 那 就 讓 我 幹 成 人 的 活 兒 了, 放 牛、 擠 奶、 打 酥 油, 而 打 酥 油 的 最 後 一 道 ─ ─ 撈 油 卻 是 他 們 自 己 幹, 怕 我 們 偷 吃。 白 天 從 天 一 亮 就 開 始 幹 活, 一 直 幹 到 天 黑。 夜 裡 要 捻 毛 線, 給 我 們 規 定 細 線 每 天 要 捻 三 索, 粗 線 每 天 要 捻 五 索。 晚 上 捻 線 的 時 候, 常 常 是 困 倦 得 睜 不 開 眼 睛。 有 一 次, 我 不 自 主 地 打 了 一 個 瞌 睡, 正 在 一 旁 監 工 的 次 丹 吉 宗 抄 起 捻 線 用 的 梭 子, 用 力 在 我 下 巴 上 戳 了 一 下, 鮮 血 頓 時 從 戳 破 的 小 洞 裡 汨 汨 地 流 出 來。 這 不 是﹖ 留 下 了 疤 痕。 她 們 姐 妹 倆 和 吉 宗 的 丈 夫 都 經 常 打 我, 用 鞭 子、 棍 子 打, 抽 耳 光, 最 輕 是 脫 下 鞋 子 打。 我 在 桑 嘎 給 領 主 幹 了 二 十 一 年。
  解 放 前 我 生 過 兩 個 孩 子...... 孩 子 出 生 前, 我 沒 有 休 息 過 一 天, 只 是 在 快 要 生 了, 肚 子 疼 得 不 行 了, 才 能 停 下 手 裡 的 活。 洛 桑 索 朗 生 在 牛 圈 裡, 像 他 的 媽 媽 一 樣。 白 天 幹 活 期 間, 領 主 不 允 許 回 去 餵 奶, 餓 得 孩 子 哭 個 不 停。 一 次, 孩 子 哭 的 時 候, 領 主 的 親 信 竟 把 爛 鞋 子 塞 進 孩 子 的 嘴 裡。
  ...... 那 時 心 裡 總 是 不 平﹕ 為 什 麼 老 爺 不 勞 動 卻 能 夠 花 天 酒 地﹖ 為 什 麼 奴 隸 拼 死 拼 活 還 不 如 一 條 狗﹖ 難 道 這 就 是 命﹖ 我 曾 經 想 逃 跑, 也 和 其 他 朗 生 提 起 這 個 念 頭, 可 聽 說 走 到 哪 兒 都 是 這 樣, 被 抓 回 來 還 要 加 倍 地 懲 罰, 只 好 打 消 這 個 念 頭。 〔21〕

  今 天 在 西 藏 旅 行, 每 到 一 座 稍 有 歷 史 的 縣 城, 肯 定 可 以 看 見 一 處 矗 立 在 山 頂 已 成 廢 墟 的 建 築 群。 那 就 是 當 年 的 宗 政 府。 儘 管 山 頂 風 大 寒 冷, 並 不 是 最 舒 服 的 地 方, 但 那 是 西 藏 傳 統 中 的 一 部 分 ─ ─ 地 位 高 的 人 必 定 要 居 於 高 的 位 置, 所 以 西 藏 的 官 府 和 大 多 數 重 要 的 寺 廟, 都 必 定 選 擇 居 高 臨 下 的 地 勢。 這 樣 一 種 建 築 思 想 使 西 藏 產 生 了 諸 如 布 達 拉 宮 那 樣 偉 大 輝 煌 的 建 築, 成 為 西 藏 人 文 景 觀 一 種 極 有 審 美 價 值 的 特 色 ﹙ 即 使 今 天 變 成 了 廢 墟 也 動 人 心 魄 ﹚, 然 而 僅 為 此 一 象 徵 性 的 威 嚴, 世 世 代 代 的 西 藏 老 百 姓 要 付 出 無 數 艱 苦 的 勞 役。 山 頂 所 需 要 的 一 切 都 需 要 從 山 下 往 上 背。 位 於 西 藏 西 部 邊 境 的 普 蘭 縣, 僅 為 山 頂 的 宗 政 府 和 賢 柏 林 寺 揹 水 一 項, 當 年 就 需 要 五 十 多 人, 長 年 累 月, 天 天 不 停。 西 藏 缺 氧, 爬 山 是 很 累 的, 更 不 要 說 揹 著 滿 滿 的 水 桶。 普 蘭 的 “ 宗 山 ” ﹙ 宗 政 府 所 在 的 山 ﹚ 特 別 高。 一 個 當 地 藏 人 跟 我 說, 他 的 姐 姐 過 去 服 差 役, 為 賢 柏 林 寺 揹 了 七 年 水, 每 天 八 趟, 一 趟 至 少 一 個 多 小 時, 頭 髮 都 被 揹 帶 磨 光 了 ﹙ 普 蘭 一 帶 的 婦 女 揹 東 西 時 把 揹 帶 頂 在 額 頭 ﹚, 背 也 磨 爛 了。 揹 水 的 女 人 都 這 樣。 如 果 不 是 共 產 黨 在 一 九 五 九 年 搞 了 民 主 改 革, 他 姐 姐 還 得 一 直 揹 下 去, 那 裡 的 人 已 經 揹 了 世 世 代 代。
  舊 西 藏 的 差 役 對 藏 人 百 姓 是 非 常 沉 重 的 負 擔。 一 份 調 查 材 料 統 計 了 當 時 的 差 役 種 類 共 一 千 八 百 九 十 二 項, 還 聲 明 是 不 完 全 統 計 〔22〕。 那 時 的 稅 種 也 是 五 花 八 門, 不 可 思 議, 在 野 外 生 火 燒 茶 要 收 “ 燒 地 稅 ”, 在 家 裡 燒 火 要 收 “ 冒 煙 稅 ”﹔ 民 國 赴 藏 專 使 黃 慕 松 在 他 寫 的 《 使 藏 紀 程》 中 亦 記 載 了 一 個 奇 特 稅 種﹕ “ 西 藏 前 因 購 辦 軍 械, 有 所 謂 『 耳 朵 稅 』, 凡 有 耳 之 動 物, 如 人, 如 馬, 月 徵 兩 藏 卡, 倘 不 交 納, 則 割 耳 示 罰, 誠 苛 雜 者 中 之 奇 特 者 矣 ” 〔23〕﹔ 一 年 到 頭 名 目 繁 多 的 宗 教 活 動 和 大 小 寺 廟 舉 行 的 法 會, 都 要 每 戶 按 人 頭 攤 派 錢、 糧、 酥 油、 茶 葉 和 燒 柴。
  在 普 蘭 縣 霍 爾 區, 我 問 招 待 所 的 藏 族 女 服 務 員 她 在 舊 西 藏 的 生 活 怎 麼 樣。 她 的 回 答 直 截 了 當﹕ “ 要 是 舊 社 會 我 早 就 沒 了, 連 骨 頭 都 沒 了。 ” 那 天 夜 裡 她 在 牛 糞 火 爐 旁 給 我 講 了 很 多。 她 說 那 時 只 有 一 件 破 爛 的 藏 袍, 沒 有 褲 子 穿, 冬 天 她 的 小 腿 總 是 凍 爛 的, 天 冷 時 從 來 都 是 跪 著 睡 覺。 她 邊 說 邊 學 那 姿 勢, 兩 腿 和 雙 臂 縮 在 胸 前, 把 身 子 蜷 成 一 團 ─ ─ 那 種 姿 勢 可 以 把 散 熱 面 積 減 到 最 小, 爛 了 的 藏 袍 也 能 把 身 上 都 蓋 嚴 些。 “ 我 那 時 身 上 黑 黑 的, 髒 東 西 厚 厚 的, 就 跟 這 個 一 樣﹗ ” 她 說 著 用 手 指 牛 糞 爐 上 燒 著 的 水 壺。 “ 頭 髮 上 的 虱 子 蛋 白 白 的, 袍 子 裡 面 的 虱 子 一 抓 就 一 把。 ”
  那 時 我 正 帶 著 一 本 黃 慕 松 的 使 藏 日 記 路 上 讀, 當 晚 看 的 一 段 有 記 述 那 時 西 藏 迎 接 貴 賓 的 旅 舍, 完 全 是 另 一 番 情 形﹕
  康 藏 風 俗 為 貴 顯 設 備 旅 舍, 備 極 輝 煌, 四 壁 皆 用 黃 緞 帳 幔, 屋 頂 懸 寶 蓋, 或 為 黃 緞 繡 龍, 或 各 色 花 綢, 大 炕 上 鋪 虎 豹 皮, 正 中 置 藍 邊 黃 綢 靠 墊, 或 繡 龍 鳳, 則 為 至 貴。 地 板 以 及 門 前 下 輿 下 馬 之 處, 均 鋪 地 毯, 如 此 方 足 以 表 示 尊 貴。 雖 為 十 足 之 東 方 色 彩, 惟 不 能 脫 封 建 之 意 義 耳。 〔24〕
3、 “ 翻 身 ”
  中 共 最 終 明 白, 由 於 沒 有 階 級 鬥 爭, 傳 統 西 藏 社 會 是 凝 聚 為 一 個 整 體, 統 一 在 宗 教 和 民 族 旗 幟 下 的。 那 兩 面 旗 幟 都 舉 在 西 藏 上 層 社 會 手 中, 外 來 的 漢 人 是 無 論 如 何 搶 不 到 手 的。 因 此 要 想 分 化 西 藏 社 會, 爭 取 底 層 藏 人, 中 共 必 須 另 外 樹 起 一 面 舉 在 自 己 手 中 的 旗 幟。
  那 就 是 在 藏 民 族 中 發 動 階 級 鬥 爭。
  階 級 鬥 爭 是 共 產 黨 的 專 長。 如 果 變 成 以 階 級 劃 分 世 界, 西 藏 的 民 族 與 宗 教 的 一 體 性 就 被 打 破。 哪 個 民 族 都 有 窮 人 和 富 人, 都 有 壓 迫 和 剝 削。 而 不 分 民 族, 天 下 窮 人 應 該 是 一 家, 富 人 都 是 一 般 黑 的 烏 鴉, 宗 教 則 是 富 人 用 來 麻 醉 窮 苦 人 民 的 精 神 鴉 片。 一 旦 打 起 階 級 鬥 爭 的 旗 幟, 中 共 就 不 再 僅 僅 是 漢 族 人 的 政 黨, 而 成 為 普 天 下 窮 人 的 領 導 者 和 代 言 人, 從 而 就 有 了 從 民 族 與 宗 教 旗 幟 下 把 西 藏 窮 苦 百 姓 爭 取 到 自 己 一 邊 的 可 能, 領 導 他 們 去 打 倒 西 藏 上 層 社 會 ─ ─ 同 時 那 也 就 砍 倒 了 西 藏 上 層 所 把 持 的 民 族 與 宗 教 之 旗, 只 剩 自 己 的 獨 樹 一 幟。
  所 以, 中 共 在 藏 人 中 間 首 先 要 做 的, 就 是 將 原 本 保 持 和 諧 狀 態 的 西 藏 階 級 關 係, 挑 撥 為 具 有 仇 恨 和 鬥 爭 的 關 係, 打 破 西 藏 底 層 人 民 對 統 治 者 的 傳 統 效 忠, 讓 他 們 把 原 來 的 主 人 視 為 “ 階 級 敵 人 ”, 才 能 將 效 忠 轉 移 到 讓 他 們 獲 得 了 “ 翻 身 ” 的 中 國 主 人 身 上。 為 了 達 到 這 個 目 的, 中 共 派 出 的 工 作 隊 最 先 著 手 的 就 是 引 導 西 藏 老 百 姓 開 展 “ 訴 苦 ”, 然 後 是 “ 挖 苦 根 ”, 幫 他 們 算 帳, 到 底 是 “ 誰 養 活 誰 ”, 引 導 他 們 討 論 “ 為 什 麼 農 奴 子 子 孫 孫 受 苦 受 窮, 而 農 奴 主 吃 好 的, 穿 好 的, 生 下 來 就 享 福 ”、 “ 藏 政 府 是 保 護 誰 的, 是 為 誰 服 務 的 ”、 “ 受 苦 是 不 是 命 中 注 定 的 ” 等 問 題 〔25〕。 進 行 這 種 “ 洗 腦 ” 的 目 的, 就 是 要 讓 藏 人 接 受 階 級 壓 迫 是 不 合 理 的 觀 念。
  通 過 “ 同 吃、 同 住、 同 勞 動 ” 的 感 情 培 養 和 階 級 觀 念 的 灌 輸, 中 共 工 作 隊 首 先 在 最 窮 的 藏 人 中 發 展 了 一 批 他 們 所 稱 的 “ 積 極 分 子 ”, 再 通 過 積 極 分 子 幫 助 工 作 隊 開 展 工 作 和 動 員 群 眾, 工 作 隊 也 以 積 極 分 子 作 為 建 立 基 層 政 權 的 骨 幹。 由 於 那 些 窮 苦 藏 人 大 都 沒 有 受 過 教 育, 把 他 們 放 到 領 導 崗 位 引 起 人 們 的 異 議。 工 作 隊 就 組 織 討 論 “ 舊 社 會 誰 最 有 文 化 ”、 “ 誰 最 了 解 貧 苦 人 ”、 “ 如 果 心 不 好, 就 是 有 辦 事 經 驗, 對 窮 人 翻 身 有 好 處 嗎 ” 等 事 先 定 了 調 的 話 題, 把 反 對 意 見 壓 下 去 〔26〕。 無 疑, 這 樣 做 的 結 果 換 取 了 積 極 分 子 的 忠 心。
   歷 史 上, 大 多 數 底 層 藏 人 無 怨 言 地 服 從 上 層 社 會, 這 是 事 實, 然 而 那 並 不 意 味 西 藏 的 傳 統 制 度 因 此 就 完 全 合 理。 前 面 已 經 提 到, 那 種 服 從 在 相 當 程 度 上 是 對 宗 教 “ 來 世 ” 的 逆 來 順 受。 出 於 怕 遭 報 應 的 心 理, 西 藏 的 窮 人 開 始 可 能 對 中 共 指 引 的 “ 翻 身 ” 並 不 熱 情, 甚 至 跟 隨 主 人 一 起 “ 叛 亂 ”, 與 前 來 “ 解 放 ” 他 們 的 中 共 軍 隊 作 戰, 最 終 還 可 能 與 主 人 一 道 流 亡 印 度, 繼 續 服 侍 主 人。 但 是 無 論 西 藏 的 傳 統 和 宗 教 如 何 深 入 藏 人 之 心, 那 終 究 是 一 種 後 天 的 修 行 和 約 制, 而 “ 趨 利 避 害 ” 則 是 人 的 先 天 本 性, 是 千 萬 年 物 種 進 化 的 結 果, 本 質 上 應 該 更 強 於 傳 統 和 宗 教 對 人 的 約 束。 中 共 以 階 級 劃 分 重 新 分 配 財 產 和 確 定 社 會 地 位, 給 了 佔 人 口 多 數 的 底 層 藏 人 以 利 益 和 地 位 上 升, 免 卻 了 他 們 原 來 視 為 “ 天 命 ” 的 痛 苦, 所 以 是 有 壓 倒 傳 統 與 宗 教 的 必 然 力 量 的, 一 定 會 吸 引 相 當 數 量 的 底 層 藏 人 投 向 中 共 一 邊。 例 如 中 共 所 實 行 的 “ 廢 差 廢 債 ”, 窮 人 欠 的 債 從 此 可 以 不 還, 以 往 世 代 承 擔 的 差 役 也 全 部 取 消, 怎 麼 可 能 不 受 到 他 們 歡 迎﹖ 那 些 頭 髮 被 磨 光、 背 被 磨 爛 的 揹 水 女 人 們 從 此 可 以 對 住 在 高 處 的 上 等 人 說﹕ 要 吃 水, 請 自 己 揹 吧, 她 們 那 時 的 確 會 有 解 放 了 的 感 覺。
  一 九 五 九 年 六 月 十 六 日 早 晨, 西 藏 山 南 凱 墨 溪 卡 和 凱 松 溪 卡 的 農 民 二 百 五 十 多 人, 敲 著 鑼 鼓, 喊 著 口 號, 遊 行 到 各 個 債 主 家 進 行 “ 說 理 鬥 爭 ”, 要 求 債 主 廢 債, 索 回 債 據, 勒 令 債 主 歸 還 抵 押 物, 當 場 燒 毀 契 約 等。 一 路 上 不 斷 有 人 自 發 參 加 遊 行 隊 伍, 最 後 達 到 一 千 五 百 多 人, 來 自 二 十 多 個 溪 卡 〔27〕。 無 疑, 這 個 遊 行 肯 定 是 中 共 工 作 隊 策 劃 與 指 使 的, 其 宗 旨 與 “ 欠 債 要 還 ” 的 基 本 道 德 也 是 違 背 的, 但 它 對 欠 債 人 的 利 益 是 明 顯 的, 所 以 不 僅 吸 引 欠 債 農 民 積 極 參 加, 連 當 地 的 喇 嘛 也 有 幾 百 人 自 發 參 加 〔28〕。 到 一 九 五 九 年 九 月, 據 山 南、 塔 工、 江 孜、 拉 薩、 日 喀 則 五 個 地 區 的 不 完 全 統 計, 廢 債 數 額 達 到 八 百 五 十 萬 克 ﹙ 一 • 一 九 億 公 斤 ﹚ 糧 食, 一 千 五 百 六 十 萬 品 藏 銀 〔29〕。
  中 共 在 西 藏 的 “ 民 主 改 革 ” 是 挾 “ 平 叛 ” 之 威 搞 起 來 的。 剛 剛 殺 了 成 千 上 萬 的 人, 把 更 多 數 量 的 人 抓 進 監 獄, 並 且 數 萬 士 兵 還 正 在 縱 橫 西 藏 全 境 清 剿 “ 叛 匪 ”。 西 藏 上 層 階 級 已 經 被 打 斷 了 脊 樑, 流 的 血 產 生 了 足 夠 的 震 懾 力, 使 他 們 不 敢 對 窮 人 “ 翻 身 ” 的 要 求 說 “ 不 ” 字。 不 少 上 層 人 士 為 了 向 共 產 黨 討 好, 主 動 申 請 在 自 己 的 莊 園 實 行 改 革。 而 西 藏 下 層 人 民 也 從 上 層 社 會 的 悲 慘 下 場 中, 對 比 出 共 產 黨 的 力 量 遠 為 強 大, 他 們 以 往 所 敬 畏 的 官 府 和 貴 族 沒 有 什 麼 了 不 起, 於 是 他 們 就 有 了 把 老 爺 踩 在 腳 下 的 勇 氣, 放 心 大 膽 地 跟 著 共 產 黨 去 追 求 自 己 的 利 益。
  一 九 五 九 年 六 月 二 十 八 日, 西 藏 新 的 最 高 權 力 機 構 ─ ─ 自 治 區 籌 委 會 召 開 第 二 次 全 會 時, 西 藏 各 階 層 六 百 人 列 席 會 議, 其 中 有 一 百 名 是 各 地 “ 農 會 ” 委 派 的 農 奴 代 表。 這 在 西 藏 歷 史 上 是 第 一 次。 無 疑, 被 邀 請 列 席 的 六 百 人 都 是 擺 設, 一 切 都 由 共 產 黨 決 定。 然 而 同 樣 被 當 成 擺 設, 對 參 加 會 議 的 貴 族 來 講 是 地 位 下 降, 對 西 藏 農 奴 來 講, 跟 貴 族 坐 在 同 一 屋 頂 下 討 論 西 藏 前 途, 卻 是 他 們 祖 祖 輩 輩 做 夢 也 未 曾 敢 想 的 榮 耀。 這 種 變 化 給 了 他 們 巨 大 的 鼓 舞。 就 是 在 那 次 會 議 上, 通 過 了 西 藏 全 面 實 行 “ 民 主 改 革 ” 的 決 議。
  “ 民 主 改 革 ” 的 核 心 內 容 是 把 原 來 被 上 層 社 會 佔 有 的 土 地 牲 畜 按 平 均 方 式 分 給 人 民。 當 時 中 共 將 原 屬 西 藏 政 府 和 寺 廟 的 土 地 全 部 沒 收, 上 層 人 士 凡 參 加 “ 叛 亂 ” 的, 財 產 也 予 沒 收。 按 照 中 共 統 計, 當 時 西 藏 共 有 貴 族 和 大 頭 人 六 百 三 十 四 戶, 其 中 參 加 “ 叛 亂 ” 的 四 百 六 十 二 戶, 佔 七 十 三% 〔30〕。 可 知 被 沒 收 的 財 產 是 相 當 可 觀 的。 對 那 些 沒 有 參 加 叛 亂 的 上 層 人 士, 中 共 採 取 了 “ 贖 買 ” 政 策, 即 由 北 京 出 錢, 把 他 們 的 財 產 買 下 來 分 給 西 藏 百 姓。
  中 共 聲 稱 其 沒 收 的 財 產 全 部 分 給 了 西 藏 百 姓。 西 藏 的 財 產 主 要 有 四 部 分 組 成, 土 地、 牲 畜、 房 屋, 這 三 部 分 的 確 都 分 了, 還 有 一 部 分 是 金 銀 珠 寶 和 貴 重 首 飾。 藏 人 對 積 攢 珍 寶 首 飾 有 特 殊 的 興 趣, 尤 其 是 顯 貴 家 庭 家 家 都 有, 西 藏 寺 廟 更 是 世 世 代 代 累 積 了 無 數 金 銀 珠 寶。 這 一 部 分 財 產 因 為 大 都 屬 於 可 以 隨 身 攜 帶 的 細 軟, 不 少 被 流 亡 者 ﹙ 包 括 達 賴 喇 嘛 ﹚ 帶 往 國 外2。 被 中 共 沒 收 的 肯 定 也 不 少, 但 沒 有 證 據 表 明 這 部 分 財 產 也 分 給 了 百 姓。 有 一 種 說 法 是 被 中 共 運 回 中 國 內 地, 放 進 了 中 國 國 庫。
  流 亡 藏 人 一 直 斷 言 中 共 推 動 的 “ 民 主 改 革 ” 是 遭 到 西 藏 人 民 堅 決 反 對 的。 然 而 人 民 只 是 一 個 概 念, 事 實 上 並 不 存 在 那 樣 一 個 整 體。 在 那 個 概 念 下 面 有 各 種 各 樣 不 同 的 人, 他 們 對 中 共 改 革 的 態 度 也 是 不 同 的, 尤 其 是 在 他 們 被 分 化 成 對 立 的 階 級 以 後。
  女 朗 生 次 仁 拉 姆 這 樣 回 憶 “ 民 主 改 革 ”﹕
  一 九 五 九 年 平 叛 還 沒 結 束, 工 作 組 就 進 村 了。 在 群 眾 大 會 上, 我 頭 一 次 聽 到 “ 民 族 政 策、 廢 除 封 建 農 奴 制、 奴 隸 當 家 做 主 人 ” 這 些 新 鮮 的 說 法。 那 天 晚 上 我 反 覆 琢 磨 它 們 的 意 思, 越 想 越 興 奮, 打 定 主 意 要 跟 著 共 產 黨。 想 到 這, 竟 一 骨 碌 爬 起 來, 高 興 地 唱 起 歌 來, 孩 子 們 奇 怪 我 這 半 夜 三 更 的 怎 麼 啦。
  緊 跟 著 就 是 發 動 苦 大 仇 深 的 奴 隸 申 冤 訴 苦, 分 田 地、 分 房、 分 牲 畜, 我 成 了 積 極 分 子。 生 活 發 生 了 這 麼 大 的 變 化, 我 簡 直 不 敢 相 信 這 是 真 的。 有 一 回, 我 擔 心 地 問 工 作 組 的 同 志﹕ 你 們 還 走 不 走﹖ 你 們 如 果 走 了, 我 們 靠 誰 呀﹖ 工 作 組 的 同 志 說, 我 們 是 共 產 黨、 毛 主 席 領 導 的, 農 奴 的 靠 山 不 僅 是 工 作 組, 而 且 是 共 產 黨。 我 放 心 了。 我 想, 像 我 這 樣 的 翻 身 郎 生, 除 了 跟 著 共 產 黨 還 能 有 什 麼 選 擇 呢﹖ 又 有 一 回, 我 悄 悄 問 工 作 組 的 同 志﹕ 像 我 這 樣 的 能 進 共 產 黨 嗎﹖ 工 作 組 的 同 志 給 我 講 了 共 產 黨 的 信 仰 和 宗 旨, 說 共 產 黨 是 唯 物 主 義 者。 不 信 佛。 我 說﹕ 我 信 了 三 十 年 的 佛, 卻 一 直 當 牛 做 馬, 共 產 黨 來 了 就 翻 身 了, 我 信 共 產 黨。 一 九 六 ○ 年, 我 加 入 了 共 產 黨。 當 時, 我 不 明 白 什 麼 大 道 理, 就 認 一 條﹕ 共 產 黨 是 為 人 民 謀 幸 福 的。
  土 地 改 革 的 時 候, 我 分 到 了 六 畝 土 地、 一 頭 氂 牛、 一 頭 小 牛 犢、 四 隻 綿 羊、 二 隻 山 羊, 還 分 到 了 領 主 的 衣 服 和 領 主 家 六 根 柱 子 的 房 子。 〔31〕

  女 朗 生 次 仁 拉 姆 成 了 民 主 改 革 的 積 極 分 子。 而 十 世 班 禪 喇 嘛 的 《 七 萬 言 書》, 卻 處 處 表 現 出 對 積 極 分 子 的 厭 惡。 班 禪 對 “ 民 主 改 革 ” 提 出 五 點 批 評, 其 中 就 有 三 點 與 積 極 分 子 有 關﹕
  ﹙1 ﹚ 不 看 大 多 數 人 民 群 眾 對 民 改 的 必 要 和 發 動 的 重 要 性 是 否 理 解, 只 看 能 否 出 現 一 批 各 式 各 樣 的 積 極 份 子, 就 以 為 群 眾 發 動 徹 底﹔
  ﹙2 ﹚ 不 看 積 極 份 子 的 質 量 而 看 數 量﹔......
  ﹙4 ﹚ 把 一 部 份 積 極 份 子 的 思 想 和 行 動 看 成 是 全 體 人 民 群 眾 的 思 想 和 行 動。 〔32〕
  他 譴 責 工 作 組 和 積 極 分 子 有 “ 六 愛 ” ─ ─ “ 愛 熱 鬧, 愛 草 率 從 事, 愛 奉 承, 愛 找 岔 子, 愛 製 造 麻 煩, 愛 亂 打 擊...... 幹 部 僅 以 設 法 搞 出 一 批 不 顧 利 害 真 假 而 僅 以 勇 於 進 行 尖 銳 和 恐 怖 鬥 爭 的 積 極 分 子, 在 數 量 方 面 可 以 向 別 人 炫 耀 為 主, 乃 對 群 眾 中 有 這 種 指 望 的 人 誘 以 分 到 較 多 的 財 務 等 經 濟 利 益 來 發 動 ”。 他 對 中 共 在 所 謂 “ 貧 苦 喇 嘛 ” 中 發 展 積 極 分 子 做 了 這 樣 的 評 述﹕
  如 果 對 寺 廟 和 活 佛 僧 眾 不 管 有 無 根 據 就 危 言 聳 聽 地 加 以 指 責 和 批 評, 表 現 出 一 副 大 力 反 對 的 姿 態, 那 麼 就 會 顯 著 地 得 到 幹 部 的 表 揚, 歡 迎 和 照 顧...... 只 要 當 時 接 受 幹 部 指 使, 不 看 任 何 利 弊 而 瞎 撞 蠻 幹 者, 就 作 為 合 格 的 積 極 分 子, 因 而 是 喇 嘛 中 不 明 事 理、 而 以 違 反 教 律 和 恣 意 行 事 為 樂 者, 以 對 別 人 財 物 貪 婪 之 心 企 圖 通 過 鬥 爭 以 取 得 大 的 經 濟 利 益 者, 想 以 完 成 工 作 隊 或 幹 部 的 意 圖 而 取 得 青 睞 之 徒, 站 在 了 民 主 改 革 鬥 爭 的 前 列, 而 其 中 能 對 和 平 利 他、 聖 潔 至 真 的 佛 教 進 行 瘋 狼 般 反 對 之 徒, 被 委 任 為 主 要 的 積 極 分 子, 使 其 在 工 作 中 起 主 要 作 用。 〔33〕
  班 禪 強 烈 地 告 誡 中 共, 寺 廟 裡 的 貧 苦 喇 嘛 “ 也 有 一 些 是 由 於 從 前 有 貪 酒 好 賭 等 壞 行 為 而 變 窮 的, 他 們 是 自 討 苦 吃, 無 冤 可 訴, 也 不 是 我 們 同 情 的 對 象。 但 是 這 些 行 為 放 蕩 的 人, 只 善 於 投 機 取 巧、 甜 言 奉 承 和 偽 裝 積 極, 我 們 不 應 該 依 靠 這 些 人。 他 們 顛 倒 真 假, 擾 亂 人 心, 只 能 製 造 滿 屋 子 的 麻 煩, 難 以 製 造 滿 屋 子 的 好 事 ”。 他 舉 例 說, 中 共 在 寺 廟 選 用 貧 苦 喇 嘛 建 立 的 “ 民 主 管 理 委 員 會 ”, 其 “ 正 副 主 任 和 委 員 們 姘 嫖 酗 酒 等 恣 意 而 行, 把 失 戒 不 算 一 回 事, 並 公 然 無 忌 地 在 寺 內 結 戀 婦 女, 宿 髮 改 裝 等 等, 極 為 不 軌 行 為, 不 僅 自 己 做 了, 並 動 員 僧 眾 們 也 要 那 樣 做, 致 使 作 風 顛 倒 無 倫, 因 此 搞 得 提 起 現 在 的 喇 嘛 的 作 風, 人 們 就 搖 頭 發 嘔。 ” 〔34〕
  班 禪 喇 嘛 所 談 肯 定 有 很 多 是 事 實。 中 共 內 部 文 件 對 此 也 有 間 接 反 映。 如 一 九 六 ○ 年 二 月 四 日 的 《 中 共 西 藏 工 委 關 於 土 改 復 查 的 幾 個 問 題 的 指 示》 中 有 這 樣 的 話﹕
  必 須 愛 護 民 主 改 革 運 動 中 湧 現 出 來 的 積 極 分 子 和 保 護 他 們 的 積 極 性...... 民 主 改 革 中 湧 現 出 來 的 這 批 積 極 分 子 和 農 會 幹 部, 是 我 們 黨 聯 繫 廣 大 群 眾 的 重 要 橋 樑, 是 建 設 新 西 藏 的 新 生 力 量。 對 於 他 們 的 缺 點 或 錯 誤。 應 進 行 耐 心 的 幫 助 和 教 育, 不 應 當 因 發 生 一 點 問 題 就 採 取 “ 一 腳 踢 開 ” 的 辦 法。 農 會 幹 部 的 積 極 分 子 多 佔 一 點 鬥 爭 果 實。 幹 部 用 了 一 點 沒 收 物 資, 應 進 行 教 育。 不 要 輕 易 給 戴 上 貪 污 帽 子。 今 後 對 農 會 幹 部 的 處 理。 除 個 別 混 進 來 的 階 級 異 己 分 子 和 壞 分 子 以 外。 一 般 不 得 隨 意 撤 職...... 〔35〕
  以 中 共 的 工 作 特 點, 凡 需 要 發 文 件 專 門 強 調 和 糾 正 的 情 況, 一 定 已 經 是 比 較 普 遍 發 生 的 了。 積 極 分 子 多 拿 多 佔, 一 定 程 度 上 反 映 其 道 德 水 準, 以 及 其 之 所 以 “ 積 極 ” 的 潛 在 動 機。 非 人 道 的 行 為 也 有 所 發 生。 我 聽 一 位 參 加 過 民 主 改 革 的 西 藏 農 民 講, 當 年 “ 鬥 爭 ” 上 層 人 士 的 時 候, 經 常 發 生 打 人 之 事, 有 的 遭 群 眾 “ 鬥 爭 ” 者 耳 朵 都 被 生 生 擰 掉。 後 來 中 共 的 上 層 機 構 出 面 進 行 了 制 止。
  類 似 情 況 在 中 國 內 地 進 行 “ 土 地 改 革 ” 時 也 有 出 現, 大 量 農 村 中 被 視 為 地 痞、 無 賴 和 “ 破 鞋 ” ﹙ 性 關 係 放 蕩 的 女 性 ﹚ 成 了 “ 積 極 分 子 ”, 站 在 階 級 鬥 爭 最 前 列, 帶 頭 鬥 地 主, 分 田 財。 這 種 現 象 不 難 理 解。 真 正 的 農 民 大 都 老 實 厚 道, 安 分 守 己, 讓 他 們 去 拿 人 家 的 財 產, 開 別 人 的 鬥 爭 會 是 不 容 易 的, 至 少 在 開 始 階 段 難 以 被 發 動 起 來。 而 那 些 具 有 流 氓 無 產 者 性 質 的 人 最 無 所 顧 忌, 熱 衷 混 水 摸 魚。 他 們 也 屬 於 窮 人 行 列, 符 合 中 共 的 階 級 路 線, 所 以 往 往 是 這 樣 的 人 成 為 中 共 最 初 的 群 眾 基 礎。 再 往 遠 追 溯 一 下, 其 實 相 當 多 的 革 命 在 初 期 階 段 都 有 這 個 特 點。 毛 澤 東 二 十 年 代 寫 的 一 篇 文 章, 專 門 為 被 有 些 人 稱 為 “ 痞 子 運 動 ” 的 農 村 革 命 進 行 辯 護 〔36〕。 凡 儒 雅 而 有 教 養 之 人, 很 難 看 得 慣 那 些 具 有 痞 氣 的 “ 積 極 分 子 ”, 心 態 有 潔 癖 者 更 是 會 心 生 厭 惡。 以 班 禪 的 高 貴 地 位 和 傳 統 立 場, 他 不 討 厭 犯 上 作 亂 的 “ 積 極 分 子 ” 才 怪 了。 況 且, 以 他 的 地 位 和 活 動 範 圍, 能 與 他 接 觸 和 直 接 溝 通 的 人, 可 想 多 屬 與 他 具 有 同 樣 心 態 的 上 層 社 會 和 傳 統 人 物, 對 底 層 翻 身 天 然 抱 有 敵 對 和 挑 剔 的 態 度。 他 的 信 息 來 源 因 此 也 是 有 偏 見 和 渲 染 誇 張 的。
  評 價 一 個 社 會 變 革 或 運 動, 不 能 僅 看 其 是 否 “ 乾 淨 ”。 革 命 從 來 都 是 魚 龍 混 雜。 應 該 看 到, 西 藏 的 社 會 變 革 除 了 被 一 些 積 極 分 子 當 作 撈 取 個 人 好 處 的 機 會, 也 確 實 給 普 通 百 姓 帶 來 了 一 定 利 益。 他 們 通 過 直 接 受 益 簡 單 明 了 地 理 解 了 “ 民 主 改 革 ” 的 含 義, 清 晰 的 階 級 原 則 也 不 像 過 去 的 “ 統 一 戰 線 ” 那 樣 使 他 們 迷 惑 不 解, 所 以 他 們 中 的 相 當 一 部 分 最 終 都 成 為 共 產 黨 革 命 的 擁 護 者。
   除 了 底 層 藏 人 由 於 利 益 所 得 接 受 了 革 命, 還 有 一 些 傑 出 的 藏 人 是 被 共 產 黨 帶 進 西 藏 的 新 生 活 所 吸 引。 格 桑 朗 杰 是 一 位 藏 族 音 樂 指 揮 家, 日 喀 則 人, 現 年 五 十 出 頭。 “ 民 主 改 革 ” 以 前, 他 在 班 禪 培 養 僧 官 的 學 校 ﹙ 孜 洛 布 扎 ﹚ 念 書, 那 時 他 經 常 逃 學。
  ...... 為 什 麼﹖ 孜 洛 布 扎 的 教 師 都 是 喇 嘛, 每 天 的 學 習 單 調 極 了, 教 師 還 經 常 拿 棍 子 打 我 們。 我 是 個 好 動 的 人, 上 課 的 時 候 老 愛 做 小 動 作, 跟 同 學 在 底 下 悄 悄 說 話。 有 一 回, 我 又 在 走 神, 不 料, 班 主 任 就 站 在 我 身 後。 他 一 鞭 子 抽 過 來, 鞭 子 在 頭 上 繞 了 一 圈, 左 眼 當 時 就 出 血 了。 為 此, 我 一 星 期 沒 能 上 課。 不 去 那 上 課 當 然 高 興, 但 心 裡 充 滿 了 壓 抑 感, 還 有 一 種 恐 懼 感。 在 那 兒 心 情 不 舒 暢, 自 然 就 想 逃 避。 我 這 人 喜 歡 明 快 的 調 子。 那 時 候 西 藏 剛 剛 和 平 解 放, 解 放 軍 在 日 喀 則 辦 起 一 家 銀 行。 我 每 天 上 學 的 時 候, 都 見 他 們 銀 行 的 人 一 塊 出 操。 我 又 奇 怪 又 羨 慕, 怎 麼 這 些 漢 人 還 挺 會 玩 的﹖ 我 見 他 們 工 作 完 了 又 一 起 吃 飯, 驚 訝 得 不 得 了﹕ 怎 麼 吃 飯 還 在 一 起﹖ 這 麼 悄 悄 看 了 幾 天, 心 裡 便 嚮 往 起 這 種 生 活 了。
  ...... 銀 行 門 口 貼 著 一 張 招 生 廣 告, 說 銀 行 要 招 十 五 歲 到 十 八 歲 有 藏 文 基 礎 的 學 生 到 內 地 學 習, 我 一 看 就 動 心 了, 和 扎 西 商 量 好 一 塊 去 報 名。 扎 西 符 合 年 齡 條 件, 我 雖 然 只 有 十 二 歲, 但 我 的 藏 文 挺 好, 招 生 的 老 師 看 了 我 寫 的 藏 文 非 常 滿 意, 問 我﹕ 願 意 去 內 地 嗎﹖ 我 說 願 意。 又 問﹕ 家 裡 同 意 嗎﹖ 我 說 同 意。 其 實, 我 倆 偷 偷 商 量 了, 誰 也 不 准 告 訴 家 裡。 報 完 名, 離 出 發 還 有 三 天, 我 們 逃 學 了。 整 天 躲 在 麥 地 裡 吃 崗 布, 就 是 青 豌 豆。 想 到 就 要 到 一 個 新 鮮 的 地 方 讀 書, 那 份 高 興 啊﹗ 誰 知 道, 就 要 走 的 時 候, 扎 西 沉 不 住 氣 了, 告 訴 他 爸 爸。 那 時 他 只 有 爸 爸 這 一 個 親 人。 這 下 砸 鍋 了。 他 爸 爸 害 怕 極 了, 兒 子 怎 麼 能 參 加 漢 人 的 組 織﹖ 當 時, 在 老 年 人 看 來, 內 地 漢 人 呆 的 那 種 地 方 是 極 為 恐 怖 的。 照 我 姥 姥 的 說 法, 漢 人 是 吃 人 的。 我 當 然 不 信, 因 為 我 親 眼 過 銀 行 學 校 的 人 在 一 起 是 那 麼 團 結 友 愛。 但 沒 法 說 服 他 們......
  扎 西 爸 爸 把 我 們 報 名 的 事 告 訴 孜 洛 布 扎, 這 下 可 不 得 了 了。 學 校 說 我 們 是 大 逆 不 道, 打 了 扎 西 七 十 鞭 子, 打 了 我 五 十 鞭 子。 打 的 時 候 扒 光 了 衣 服, 兩 個 人 按 住 腿, 一 個 人 抓 住 手, 打 完 之 後 都 走 不 了 路 了。 沒 辦 法, 還 得 硬 著 頭 皮 去 那 個 孜 洛 布 扎。
  和 我 家 住 一 個 大 院 的 有 個 藏 劇 團 的 演 員 叫 瓊 普 珍, 她 的 丈 夫 白 瑪 也 是 演 員。 一 九 五 六 年 他 們 參 加 少 數 民 族 參 觀 團 去 內 地 演 出。 一 九 五 七 年 他 們 回 到 西 藏, 跟 我 們 家 裡 人 講 內 地 如 何 如 何。 聽 她 說 起 來 就 像 仙 境 一 樣, 從 窗 戶 裡 伸 手 就 可 以 吃 到 又 大 又 甜 的 蘋 果, 內 地 學 校 不 打 學 生, 自 己 想 學 什 麼 就 可 以 學 什 麼。 我 聽 得 入 迷 了, 這 個 地 方 我 要 能 去 該 多 好......
  那 以 後, 我 再 沒 有 心 思 去 孜 洛 布 扎 上 學, 經 常 逃 學, 一 個 月 也 不 知 能 否 去 四 五 天。 逃 學 也 不 再 是 就 近 轉 悠, 而 是 跑 得 很 遠 很 遠。 我 說 我 要 去 拉 薩, 就 往 去 拉 薩 的 方 向 跑, 跑 到 謝 通 門, 跑 到 大 竹 卡 渡 口, 已 經 不 遠 了, 沒 吃 沒 喝, 只 得 又 返 回 來。 過 些 日 子, 我 又 說 去 印 度, 朝 亞 東 方 向 跑, 跑 到 白 郎 縣 又 折 返 了。 我 的 心 躁 動 不 安, 如 此 反 覆 不 已, 把 家 裡 折 騰 得 夠 嗆。 家 裡 幾 次 派 人 把 我 抓 回 去, 怕 我 掉 到 河 裡 淹 死。 媽 媽 焦 急 地 問 我﹕ 你 到 底 要 幹 什 麼﹖ 我 說﹕ 我 要 上 漢 族 的 學 校, 那 種 學 校 有 意 思, 不 打 人, 還 有 星 期 天...... 〔37〕

  不 少 經 歷 過 那 個 年 代 的 藏 人 都 曾 被 “ 解 放 ” 的 生 活 所 吸 引。 他 們 對 當 時 的 進 藏 漢 人 也 抱 有 很 強 的 好 感。 尤 其 事 先 聽 了 無 數 解 放 軍 如 何 可 怕 的 謠 言4, 一 旦 發 現 解 放 軍 守 紀 律, 慷 慨 好 施, 平 等 待 人, 會 使 好 感 加 倍。 對 藏 人 的 這 種 心 態, 當 年 的 西 方 報 導 也 不 能 不 正 視。 譚 • 戈 倫 夫 ﹙A.TomGrunfeld ﹚ 在 他 的 書 中 寫 道﹕ “ 大 多 數 報 導 認 為, 有 一 些 西 藏 人 對 漢 人 的 到 來 表 示 高 興。 彼 得 • 奧 弗 斯 舒 特(PeterAufschneiter) 告 訴 英 國 駐 加 德 滿 都 的 外 交 官 說, 普 通 西 藏 人 喜 歡 漢 人, 因 為 他 們 誠 實, 並 且 把 土 地 分 給 西 藏 人。 貴 族 家 庭 中 的 年 青 一 代 也 認 為 現 在 有 機 會 進 行 一 些 積 極 的 改 革 了。 許 多 過 去 在 印 度 英 國 式 學 校 學 習 的 學 生, 後 來 自 願 轉 到 了 北 京 中 央 民 族 學 院 學 習...... 對 中 國 最 尖 刻 的 批 評 家 也 不 得 不 承 認 在 五 十 年 代 裡, 大 部 分 漢 族 的 士 兵 和 文 職 人 員 都 起 了 模 範 作 用。 目 前 流 亡 在 外 的 貴 族 和 以 前 的 官 員 也 承 認, 與 他 們 相 比, 西 藏 官 員 的 行 為 還 有 許 多 需 要 改 進 的 地 方。 ” 〔38〕
  一 位 親 身 到 過 西 藏 的 西 方 人 描 述 了 這 樣 一 個 場 景﹕
  很 久 以 前 ─ ─ 在 重 大 變 革 發 生 以 前 ─ ─ 我 曾 經 親 眼 見 過 一 個 在 農 奴 的 擔 架 上 出 生 的 貴 族, 當 時 正 在 穿 越 高 原 的 途 中。 他 有 著 可 想 而 知 的 嬌 嫩 皮 膚, 覆 蓋 著 溫 暖 的 衣 物 和 精 巧 的 珠 寶。 圍 著 他 的 農 奴 們 都 是 赤 足, 凍 得 發 抖, 神 情 憔 悴, 衣 衫 襤 褸, 這 使 人 想 起 了 被 工 蜂 團 團 包 圍 的 偉 大 的 蜂 王。
  那 位 西 方 人 隨 之 就 西 藏 的 社 會 革 命 說﹕ “ 至 少 這 種 情 況 再 也 不 會 發 生 了。 ” 〔39〕

4、 革 命 的 泛 濫
  一 九 五 九 年 的 社 會 革 命 促 進 了 西 藏 的 經 濟 發 展。 從 一 九 五 二 年 到 一 九 五 九 年 “ 民 主 改 革 ” 之 前, 西 藏 的 農 業 ﹙ 包 括 種 植、 畜 牧、 漁 獵 和 林 業 ﹚ 產 值 總 共 增 長 ○ • 七 二%, 年 均 增 長 率 只 有 ○ • 一%, 如 果 再 把 進 藏 中 共 機 關 與 軍 隊 的 生 產 刨 除 在 外, 增 長 率 就 更 是 微 乎 其 微, 甚 至 可 能 是 負 增 長。 而 在 一 九 六 ○ 年, 農 民 分 得 土 地 的 第 二 年, 西 藏 的 糧 食 總 產 量 就 從 一 九 五 九 年 的 三 • 二 三 億 斤 增 加 到 四 • 一 一 億 斤, 增 長 幅 度 為 二 十 七 • 五%, 牲 畜 存 欄 量 也 增 長 了 十%。 到 一 九 六 五 年, 西 藏 農 業 生 產 總 值 達 到 三 • 三 八 億 元, 較 一 九 五 九 年 增 長 八 十 二 • 七%, 年 平 均 增 長 十 • 六 二% 〔40〕。
  雖 然 完 全 由 中 共 部 門 提 供 的 數 字 中 可 能 有 水 分, 但 是 憑 經 驗 的 感 覺, 許 多 西 藏 人 也 承 認 那 是 西 藏 經 濟 增 長 最 快, 多 數 人 生 活 改 善 十 分 明 顯 的 一 段 時 期, 加 上 翻 身 的 歡 欣 尚 在, 自 由 和 傳 統 也 沒 完 全 被 剝 奪, 因 此 被 稱 為 西 藏 的 “ 黃 金 時 期 ”。 阿 沛 • 阿 旺 晉 美 曾 代 表 藏 人 說 過 一 句 總 結 性 的 話﹕ “ 我 們 討 厭 兩 端。 ” 〔41〕 那 兩 端 一 端 是 指 舊 制 度, 另 一 端 指 的 是 後 來 在 整 個 中 國 日 趨 極 端 的 革 命 狂 潮。 處 於 兩 端 之 間 的, 就 是 一 九 五 九 年 到 一 九 六 五 年 那 段 時 光。
  然 而, 專 制 狀 態 下 的 革 命, 其 規 律 往 往 是 一 旦 克 服 了 開 始 階 段 的 阻 力, 就 必 然 地 產 生 出 巨 大 慣 性 甚 至 是 加 速 性, 把 意 識 形 態 尊 為 宗 教, 把 革 命 本 身 奉 為 終 極, 那 種 加 速 到 了 一 定 程 度, 就 會 難 以 避 免 地 進 入 失 控 狀 態。 如 果 說 中 共 起 初 在 西 藏 進 行 革 命 的 目 的 是 為 了 鞏 固 中 國 在 西 藏 的 主 權, 一 旦 革 命 真 正 展 開, 也 就 捲 進 了 與 中 國 其 他 部 分 同 步 的 進 程。
  那 是 一 個 以 意 識 形 態 教 條 和 毛 澤 東 的 奇 思 異 想 為 準 繩 的 不 斷 革 命 進 程。 那 個 年 代 的 整 個 中 國 都 被 搞 得 高 燒 般 抽 搐 不 已, 而 對 一 步 跨 越 了 幾 個 世 紀、 且 革 命 起 點 比 中 國 其 他 地 區 晚 了 十 年 的 西 藏, 就 更 是 被 “ 解 放 ” 與 革 命 搞 得 頭 暈 目 眩。 不 僅 西 藏 的 中 共 人 士 終 於 擺 脫 了 達 賴 與 噶 廈 的 掣 肘, 剛 剛 可 以 為 所 欲 為 地 運 用 權 力, 西 藏 的 農 牧 民 也 剛 從 底 層 翻 身, 被 分 財 產、 當 幹 部、 上 學 校 那 些 前 所 未 聞 的 變 化 搞 得 歡 欣 鼓 舞, 忘 乎 所 以。 整 個 西 藏 就 像 被 扔 進 了 一 個 巨 大 的 革 命 加 速 器。
  十 世 班 禪 當 時 是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委 會 的 主 任 委 員 和 全 國 人 大 副 委 員 長。 為 了 向 中 共 表 示 效 忠 之 心, 他 在 一 九 五 六 年 就 帶 頭 表 示 願 意 拿 出 自 己 的 莊 園 做 為 改 革 試 點, 為 西 藏 全 面 改 革 創 造 經 驗。 “ 民 主 改 革 ” 開 展 之 後, 班 禪 父 親 貢 保 才 旦 為 了 順 應 形 勢, 自 覺 從 拉 薩 去 其 日 喀 則 領 地, 為 他 曾 經 是 農 奴 主 階 級 的 一 員 向 群 眾 道 歉, 表 示 要 進 行 自 我 改 造。 可 是 他 的 “ 自 覺 革 命 ” 並 沒 有 像 他 期 望 的 那 樣 使 他 得 免 災 難, 班 禪 之 父 的 身 份 也 沒 能 保 護 他。 他 照 樣 被 群 眾 鬥 爭, 並 在 鬥 爭 中 遭 到 毆 打 〔42〕。 既 然 連 班 禪 之 父 都 無 法 幸 免, 別 人 的 情 景 肯 定 只 能 更 加 糟 糕。 班 禪 喇 嘛 在 《 七 萬 言 書》 中 描 寫, 當 時 鬥 爭 會 一 般 是 這 樣 的 情 景﹕
   鬥 爭 一 開 始、 怒 吼 幾 下, 同 時 撥 髮 揪 須, 拳 打 腳 踢, 擰 肉 掐 肩, 推 來 掀 去, 有 些 人 還 用 大 鑰 匙 ﹙ 是 一 種 專 門 用 於 打 架 的 形 如 鑰 匙 的 鋼 板 製 工 具 ─ ─ 譯 注 ﹚ 和 棍 棒 加 以 毒 打, 致 使 被 鬥 者 七 竅 流 血, 失 去 知 覺 而 昏 倒, 四 肢 斷 折 等, 嚴 重 受 傷, 有 的 甚 至 在 鬥 爭 中 當 場 喪 命。 〔43〕
  “ 民 主 改 革 ” 開 展 不 到 一 年 的 時 間, 西 藏 工 委 指 示 全 面 開 展 社 會 主 義 教 育 運 動, 將 西 藏 強 力 推 進 “ 社 會 主 義 改 造 ” 的 階 段, 進 行 合 作 化 和 公 社 化。 一 九 六 ○ 年 七 月 一 日, 西 藏 成 立 第 一 個 手 工 業 合 作 社 ─ ─ 拉 薩 “ 七 一 ” 鐵 木 生 產 合 作 社﹔ 同 年 八 月 八 日 的 《 人 民 日 報》 報 導, 西 藏 已 經 建 成 八 千 四 百 多 個 互 助 組, 十 多 萬 農 戶 入 組, 佔 完 成 “ 民 主 改 革 ” 地 區 總 農 戶 的 八 十 五%﹔ 緊 接 著, 又 開 始 了 試 辦 農 業 合 作 社 的 熱 潮。 剛 剛 分 得 土 地 的 農 民 被 要 求 加 入 合 作 社, 不 願 意 入 社 的 人 遭 到 圍 攻 和 批 判。 翻 身 農 奴 理 解 不 了 馬 克 思 主 義 那 套 飄 渺 的 理 想, 他 們 被 搞 糊 塗 了, 既 然 已 經 把 土 地 分 給 了 他 們, 為 什 麼 這 麼 快 又 要 收 回 去﹖
  客 觀 地 講, 當 時 很 多 做 法 是 地 方 共 產 黨 組 織 自 己 所 為。 中 國 各 地 的 各 級 共 產 黨 幹 部 都 對 上 級 意 圖 層 層 放 大, 寧 左 勿 右, 力 圖 以 此 博 得 上 級 嘉 獎。 中 國 “ 大 躍 進 ” 時 期 西 藏 正 忙 於 “ 平 叛 ”, 在 實 現 公 社 化 方 面 遠 遠 落 後。 在 西 藏 還 是 “ 一 國 兩 制 ” 狀 態 時, 其 落 後 不 算 問 題, 但 “ 平 叛 ” 之 後 的 西 藏 已 經 變 成 了 同 樣 是 共 產 黨 天 下, 西 藏 繼 續 落 後 就 成 了 西 藏 工 委 的 責 任。 當 時 基 本 全 中 國 的 所 有 農 戶 都 被 納 入 了 人 民 公 社, 有 人 比 喻, 如 果 把 凡 是 已 經 實 現 公 社 化 的 地 區 都 標 上 共 產 主 義 的 顏 色 ─ ─ 紅 色, 在 整 個 中 國 大 陸 的 版 圖 上 就 只 剩 一 個 “ 白 區 ” ─ ─ 西 藏。 “ 白 ” 在 共 產 黨 的 術 語 裡 代 表 反 動 和 敵 人, 這 種 比 喻 一 定 使 西 藏 的 中 共 領 導 人 內 心 不 安。 那 時 全 國 的 口 號 是 “ 跑 步 進 入 共 產 主 義 ”, 西 藏 就 必 須 “ 飛 奔 ” 才 能 跟 得 上。
  然 而 西 藏 總 是 與 形 勢 的 發 展 差 半 拍 ﹙ 至 今 也 是 如 此 ﹚, 正 當 西 藏 準 備 開 始 飛 奔 的 時 候, 中 國 其 他 地 方 已 經 因 為 “ 大 躍 進 ” 的 災 難 陷 入 困 境。 激 進 的 公 社 化 對 農 業 造 成 的 破 壞 導 致 全 國 性 大 飢 荒, 餓 死 了 上 千 萬 人。 中 共 不 得 不 在 其 八 屆 九 中 全 會 上 宣 佈 改 變 激 進 路 線, 毛 澤 東 也 因 此 退 居 “ 二 線 ”, 讓 位 給 黨 內 “ 務 實 派 ”, 開 始 實 行 一 條 比 較 穩 健 的 路 線。 一 九 六 ○ 年 十 一 月, 中 共 中 央 指 示 西 藏 工 委, 西 藏 地 區 幾 年 之 內 不 進 行 社 會 主 義 改 造, 不 要 辦 農 業 生 產 合 作 社, 正 在 試 辦 的 農 業 合 作 社 全 部 解 散, 連 “ 西 藏 自 治 區 ” 也 拖 延 到 五 年 以 後 才 成 立。 這 種 路 線 的 調 整, 使 得 西 藏 的 “ 黃 金 時 期 ” 得 以 保 存。
  一 九 六 二 年 四 月 二 十 一 日 到 五 月 二 十 九 日, 中 共 在 北 京 召 開 了 為 時 一 個 多 月 的 民 族 工 作 會 議。 當 時 的 中 共 統 戰 部 長 李 維 漢 在 會 上 檢 討 了 “ 平 叛 擴 大 化 ” 的 錯 誤, 要 求 加 緊 “ 甄 別 糾 正 ”。 在 似 乎 開 始 解 凍 的 氣 氛 下, 碩 果 僅 存 的 幾 位 西 藏 上 層 代 表 開 始 表 達 他 們 積 郁 已 久 的 不 滿。 佛 學 大 師 喜 饒 嘉 措 在 會 上 的 發 言 相 當 尖 銳, 他 當 著 中 共 領 導 人 說﹕ “ 我 今 天 要 說 句 真 心 話, 你 們 有 些 做 法 太 失 人 心, 蔣 介 石、 馬 步 芳 沒 有 做 過 的 事, 你 們 做 了...... 你 們 老 愛 迴 避 實 質 問 題 而 搞 數 字 遊 戲...... 我 也 向 您 學 習, 用 幾 個 數 字, 講 講 你 們 這 幾 年 的 毛 病﹕ 一 說 假 話, 二 不 認 錯, 三 亂 整 人, 四 無 佛 心, 不 講 人 道...... ” 嚇 得 翻 譯 當 時 不 敢 給 譯 〔44〕。 班 禪 喇 嘛 的 《 七 萬 言 書》 也 是 在 那 期 間 拋 出 的。
  然 而 策 略 上 的 收 斂 並 非 等 於 意 識 形 態 的 改 變。 毛 澤 東 是 一 個 從 不 甘 心 承 認 自 己 犯 有 任 何 錯 誤 的 人。 他 在 檢 討 “ 大 躍 進 ” 失 誤 的 中 共 “ 七 千 人 大 會 ” 上 向 他 的 全 體 部 下 鞠 躬, 亦 是 一 個 令 他 耿 耿 於 懷 的 恥 辱。 中 共 “ 務 實 派 ” 的 穩 健 路 線 僅 僅 實 施 一 年 時 間, 他 就 開 始 以 新 的 方 式 重 新 確 立 自 己 的 “ 偉 大 舵 手 ” 之 正 確。 一 九 六 二 年 九 月, 在 中 共 中 央 政 治 局 擴 大 會 議 上, 他 提 出 “ 千 萬 不 要 忘 記 階 級 鬥 爭 ” 的 路 線, 指 出 階 級 鬥 爭 要 年 年 講、 月 月 講、 天 天 講 ﹙ 這 條 路 線 在 “ 文 化 大 革 命 ” 時 期 被 確 立 為 “ 黨 的 基 本 路 線 ” ﹚。 當 毛 澤 東 看 到 班 禪 的 《 七 萬 言 書》, 便 將 其 定 性 為 “ 無 產 階 級 敵 人 的 反 攻 倒 算 ” 〔45〕, 厄 運 由 此 降 臨 到 班 禪 喇 嘛 頭 上。
  從 晚 清 到 民 國, 班 禪 一 直 與 漢 人 政 府 保 持 相 對 密 切 的 關 係, 成 為 西 藏 上 層 “ 親 漢 派 ” 的 代 表。 一 九 四 九 年, 在 毛 澤 東 還 沒 有 把 西 藏 問 題 放 進 日 程 表 時, 十 世 班 禪 就 致 電 中 共, 要 求 中 共 進 軍 西 藏, “ 肅 清 叛 國 分 子, 拯 救 西 藏 人 民 ” 〔46〕。 班 禪 堪 布 會 議 廳 還 主 動 為 中 共 進 軍 西 藏 出 謀 劃 策5。 西 藏 “ 平 叛 ” 之 後, 中 共 讓 班 禪 取 代 達 賴 擔 任 西 藏 名 義 上 的 最 高 領 導 人。 班 禪 則 公 開 配 合 中 共, 譴 責 叛 亂, 支 持 中 共 在 西 藏 發 動 的 改 革 ─ ─ 包 括 取 消 寺 院 特 權, 鼓 勵 僧 人 參 加 生 產 勞 動。 如 果 中 共 在 一 九 六 二 年 還 有 一 點 “ 統 戰 ” 意 識 的 話, 它 完 全 可 以 不 理 睬 班 禪 的 《 七 萬 言 書》, 那 種 從 內 部 上 書 提 意 見 對 中 共 並 不 構 成 實 質 威 脅, 如 果 施 加 某 些 影 響 ﹙ 中 共 長 於 此 道 ﹚, 也 足 以 使 班 禪 因 恐 懼 而 閉 嘴。 然 而 那 時 的 中 共 卻 毫 不 留 情 地 把 他 劃 到 了 敵 人 一 邊, 展 開 對 《 七 萬 言 書》 的 圍 攻 批 判。 一 九 六 四 年, 班 禪 被 撤 消 西 藏 自 治 區 籌 備 委 員 會 代 理 主 任、 全 國 人 民 代 表 大 會 副 委 員 長 的 和 全 國 政 治 協 商 會 議 副 主 席 的 職 務, 遭 到 抄 家, 被 群 眾 鬥 爭。 從 那 以 後, 他 被 禁 止 過 問 西 藏 事 務, 直 到 “ 文 化 革 命 ” 結 束 一 直 沒 回 西 藏。 “ 文 革 ” 中, 他 被 關 進 監 獄 達 九 年 八 個 月 之 久。 另 一 位 尖 銳 批 評 中 共 的 喜 饒 嘉 措 大 師 則 被 遣 送 回 老 家 青 海 循 化 縣, 由 當 地 群 眾 批 鬥, 最 終 受 折 磨 而 死。
  班 禪 的 遭 遇 顯 示 了 中 共 在 西 藏 依 靠 對 象 的 變 化, 從 與 西 藏 上 層 合 作 為 主, 到 徹 底 拋 棄 他 們。 一 旦 中 共 能 夠 牢 固 地 控 制 西 藏, 西 藏 上 層 人 士 就 失 去 了 價 值。 班 禪 上 書 反 而 說 明, 繼 續 豢 養 他 們 還 可 能 製 造 麻 煩。 按 照 共 產 主 義 的 階 級 陣 線, 依 靠 對 象 應 該 是 勞 苦 大 眾。 既 然 中 共 給 了 勞 苦 大 眾 以 “ 翻 身 ”, 就 是 他 們 的 解 放 者 和 大 救 星, 怎 麼 說 他 們 就 會 怎 麼 辦, 何 況 他 們 的 文 化 程 度 是 無 論 如 何 也 寫 不 出 《 七 萬 言 書》 的, 依 靠 他 們 可 靠 且 沒 有 麻 煩。
  從 “ 民 主 改 革 ” 到 “ 文 化 大 革 命 ” 之 間, 西 藏 雖 然 沒 停 止 過 在 革 命 旋 渦 中 翻 捲, 但 總 體 來 講, 那 時 受 衝 擊 的 主 要 是 上 層 社 會, 下 層 群 眾 更 多 地 是 得 到 好 處。 即 使 刮 過 一 陣 辦 合 作 社 的 風, 全 西 藏 也 只 辦 起 了 七、 八 十 個 社 〔47〕, 很 快 又 被 解 散。 而 牧 區 實 行 的 是 不 分 財 產、 不 鬥 牧 主、 不 劃 階 級 的 “ 三 不 ” 政 策, 基 本 沒 有 搞 民 主 改 革, 僅 實 行 了 一 些 有 利 於 貧 苦 牧 民 的 措 施。 所 以 那 一 段 被 班 禪 和 喜 饒 嘉 措 視 為 暗 無 天 日 的 日 子, 才 能 被 另 外 一 些 藏 人 視 為 “ 黃 金 時 期 ”。
  而 到 了 “ 文 化 大 革 命 ”, 一 切 則 發 生 了 變 化。 那 是 一 場 被 稱 為 “ 觸 及 每 一 個 人 靈 魂 的 革 命 ”, 人 人 都 被 捲 了 進 去, 西 藏 的 “ 黃 金 時 期 ” 也 隨 之 戛 然 而 止。
  對 西 藏 人 影 響 最 大 的 是 公 社 化。 公 社 是 中 共 在 中 國 農 村 實 現 其 社 會 主 義 目 標 的 一 種 組 織 形 式, 把 農 民 的 財 產 合 併 到 一 起, 由 公 社 進 行 支 配, 既 符 合 共 產 黨 消 滅 私 有 制 的 意 識 形 態, 也 是 中 共 政 權 控 制 農 村 和 農 民 的 有 效 方 法。 對 西 藏 來 講, 通 過 公 社 把 國 家 控 制 延 伸 到 農 村 牧 場 的 每 一 個 農 牧 民, 還 具 有 進 一 步 穩 固 中 國 主 權 的 價 值。 西 藏 的 公 社 化 比 中 國 內 地 晚 了 七、 八 年 時 間, 基 本 是 和 “ 文 化 大 革 命 ” 同 步 進 行 的。 一 九 六 四 年, 西 藏 辦 起 第 一 批 人 民 公 社。 一 九 六 五 年 底 和 一 九 六 六 年 初, 辦 起 了 一 百 三 十 個 人 民 公 社。 一 九 七 ○ 年 是 西 藏 公 社 化 大 發 展 的 一 年, 新 華 社 六 月 十 日 報 導 西 藏 三 十 四% 的 鄉 建 立 了 六 百 六 十 六 個 人 民 公 社, 到 年 底 公 社 數 量 就 已 達 到 一 千 ○ 七 十 多 個, 被 納 入 公 社 的 戶 數 佔 全 西 藏 總 戶 數 的 六 十 三 • 六%﹔ 到 一 九 七 五 年, 西 藏 九 十 九% 的 鄉 完 成 公 社 化, 共 建 立 人 民 公 社 一 九 二 五 個。 〔48〕
  西 藏 農 民 “ 翻 身 ” 的 日 子 只 有 短 短 幾 年, 公 社 化 使 他 們 重 新 被 剝 奪, 再 次 失 去 土 地、 牲 畜 和 生 活 的 自 由, 他 們 重 新 遭 受 壓 迫, 而 且 被 壓 到 一 個 更 為 龐 大 和 沉 重 的 名 叫 “ 公 社 ” 的 牢 籠 之 下。 當 年 的 公 社 社 員 告 訴 我, 那 時 想 領 一 斤 酥 油, 都 得 先 打 報 告 給 生 產 隊, 再 通 過 隊 長、 會 計、 保 管 員 等 層 層 手 續。 通 過 此 一 小 事 即 可 想 像 “ 社 員 ” 被 控 制 的 程 度。 那 時 社 會 經 濟 中 的 個 體 成 分 幾 乎 全 部 被 消 滅。 一 九 六 六 年 以 前, 拉 薩 有 個 體 小 商 販 一 千 二 百 餘 戶, 到 一 九 七 五 年, 只 剩 下 六 十 七 戶 〔49〕。 扎 朗 縣 曾 經 有 三 千 部 農 民 自 家 織 氆 氌 的 織 機, 被 冠 以 “ 資 本 主 義 尾 巴 ” 的 罪 名, 統 統 割 掉 〔50〕。
  集 體 化 使 農 牧 民 失 去 了 生 產 積 極 性, 就 像 他 們 原 來 不 願 意 為 領 主 賣 力 一 樣, 他 們 也 不 願 意 為 集 體 賣 力。 人 類 的 共 性 是 只 願 意 為 自 己 賣 力。 中 國 內 地 的 公 社 社 員 和 西 藏 的 公 社 社 員 在 民 族 性 上 雖 有 天 壤 之 別, 在 這 種 共 性 上 卻 毫 無 二 致。 儘 管 理 論 上 集 體 也 包 括 他 們 自 己, 可 那 並 不 能 真 正 說 服 他 們。 既 然 不 能 自 己 富, 那 就 大 家 一 塊 窮, 共 產 主 義 的 宗 教 就 是 這 樣 一 種 結 果。 一 位 在 舊 西 藏 當 朗 生 的 西 藏 人 回 憶﹕
  民 主 改 革 到 文 化 革 命 那 些 年, 有 了 自 己 的 土 地 和 房 屋, 生 活 好 過 了。 文 化 革 命 當 中 生 活 不 行, 主 要 是 政 策 問 題, 那 會 兒 這 叫 江 熱, 藏 話 就 是 要 飯 的, 土 改 中 分 的 衣 服、 用 具 也 都 拿 到 康 馬 的 牧 區 換 東 西 了, 人 家 說 我 們 除 了 糌 粑 糊 糊 罐 子, 都 拿 到 人 家 那 兒 換 吃 的 了。 秋 收 打 場 一 完, 幹 活 的 人 就 不 多 了, 老 人 孩 子 都 到 各 處 要 飯 去 了。 吃 不 飽 肚 子, 人 也 愛 生 病, 小 孩 在 路 邊 呆 著 就 打 瞌 睡。 去 找 醫 生, 人 家 醫 生 說 要 吃 飽、 吃 好, 我 們 只 能 苦 笑, 村 裡 人 編 了 順 口 溜﹕ 不 盼 望 吃 喝 玩 樂, 就 盼 望 吃 飽 肚 子。 如 果 這 種 生 活 再 有 十 年, 就 餓 死 人 了。 〔51〕
  根 據 中 共 自 己 的 評 估 和 統 計, 公 社 化 後 期, 全 西 藏 有 五 十 萬 人 的 生 活 比 不 上 公 社 化 以 前, 其 中 有 近 二 十 萬 人 生 活 相 當 困 難。 這 個 數 字 在 當 時 西 藏 一 百 八 十 萬 的 人 口 總 數 中, 所 佔 比 例 是 相 當 高 的。 連 西 藏 的 中 共 首 腦 都 承 認, 西 藏 老 百 姓 “ 沒 有 嚐 到 公 社 化 的 甜 頭, 或 者 吃 了 苦 頭。 ” 〔52〕
  牧 區 也 實 行 了 公 社 化。 牧 民 比 農 民 靈 活 一 些, 雖 然 牛 羊 變 成 了 集 體 的, 遊 牧 的 生 產 性 質 卻 使 其 仍 然 只 能 分 別 放 牧。 在 沒 有 幹 部 監 督 的 時 候, 飢 餓 的 牧 民 可 以 偷 吃 集 體 的 羊, 然 後 再 用 被 狼 吃 了 等 理 由 推 脫。 不 過, 我 在 採 訪 西 藏 普 蘭 縣 的 縣 長 時, 他 說 公 社 倒 是 做 了 一 件 有 用 的 事, 就 是 當 時 所 稱 的 “ 農 田 基 本 建 設 ” ─ ─ 即 搞 水 利、 修 梯 田 等。 公 社 制 度 最 適 於 強 迫 農 民 進 行 大 規 模 的 公 共 勞 動, 完 成 較 大 的 工 程。 普 蘭 縣 現 有 的 梯 田 全 部 都 是 公 社 時 期 修 建 的。 八 十 年 代 中 共 改 革 再 次 將 土 地 分 給 農 民 後, 梯 田 使 糧 食 產 量 提 高 了 一 倍, 至 今 仍 然 受 益, 應 該 歸 功 公 社 留 下 的 遺 產。
  文 化 大 革 命 期 間, 宗 教 在 西 藏 被 徹 底 禁 絕, 寺 廟 和 文 物 遭 到 毀 滅 性 破 壞。 到 處 是 政 治 迫 害。 整 人 的 運 動 一 個 接 一 個, “ 三 教 ”、 “ 四 清 ”、 “ 一 打 三 反 ”、 “ 清 隊 ”、 “ 社 改 ”、 “ 雙 打 ”、 “ 基 本 路 線 教 育 ”、 “ 清 查 資 產 階 級 幫 派 體 系 ”、 批 ” 小 班 禪 ”...... 文 革 之 後, 中 共 自 己 也 承 認 造 成 了 大 批 冤 假 錯 案。 一 九 八 ○ 年 西 藏 自 治 區 召 開 “ 落 實 政 策 會 議 ”, 會 議 紀 要 中 的 數 字 是﹕ “ 據 粗 略 統 計, 在 各 種 冤 假 錯 案 中 被 觸 及、 牽 連 的 人, 全 區 有 十 幾 萬, 約 佔 總 人 口 的 百 分 之 十 以 上。 ” 〔53〕
  出 於 對 公 社 化、 禁 絕 宗 教 和 政 治 迫 害 的 反 抗, 西 藏 在 一 九 六 九 年 再 度 發 生 範 圍 廣 泛 的 藏 人 反 抗 行 動 ─ ─ 中 共 仍 然 稱 其 為 “ 叛 亂 ”。 當 時 西 藏 有 十 八 個 縣 被 定 為 “ 全 叛 ”, 二 十 四 個 縣 被 定 為 “ 半 叛 ”。 離 拉 薩 不 遠 的 尼 木 縣, 幾 十 名 解 放 軍 士 兵 被 叛 亂 者 殺 死。 造 反 者 將 中 共 官 員 吊 死 在 鐵 索 橋 上, 並 宣 稱﹕ “ 這 是 吃 糌 粑 者 ﹙ 指 西 藏 人 ﹚ 與 吃 大 米 者 ﹙ 漢 族 ﹚ 之 間 的 戰 爭。 ” 〔54〕 反 抗 者 要 求 經 濟 自 由 和 宗 教 自 由, 但 是 他 們 很 快 被 大 批 開 來 的 解 放 軍 鎮 壓。 新 的 “ 叛 亂 ” 反 而 使 中 共 在 一 九 七 ○ 年 更 快 地 推 進 公 社 化, 以 把 西 藏 人 都 納 入 政 權 的 直 接 管 制 之 下, 從 而 最 終 消 滅 發 生 任 何 叛 亂 的 隱 患。
  達 賴 方 面 往 往 把 一 九 六 九 年 的 藏 人 反 抗 視 為 五 十 年 代 西 藏 反 抗 的 延 續, 二 者 的 確 有 相 通 之 處, 但 也 有 不 同 的 性 質。 五 十 年 代 的 西 藏 反 抗, 底 層 參 與 者 在 相 當 程 度 上 是 為 西 藏 上 層 社 會 的 利 益 而 戰, 而 一 九 六 九 年 的 反 抗, 他 們 已 經 是 為 自 己 的 利 益 而 戰。 他 們 造 反, 是 不 願 意 把 已 經 屬 於 自 己 的 土 地 和 牛 羊 交 給 公 社, 而 那 些 土 地 和 牛 羊 又 是 共 產 黨 從 他 們 當 年 的 主 人 手 裡 奪 過 來 分 給 他 們 的, 所 以 他 們 的 造 反, 並 不 等 同 於 他 們 願 意 回 到 一 九 五 九 年 以 前 的 西 藏。
  當 時 受 文 化 革 命 的 衝 擊, 各 級 政 府 與 公 檢 法 機 關 癱 瘓, 也 是 “ 叛 亂 ” 得 以 滋 生 並 擴 大 的 原 因 之 一。 一 些 與 文 化 革 命 有 關 聯 的 “ 造 反 ” 行 為 或 “ 派 性 ” 衝 突, 也 被 定 性 為 “ 叛 亂 ”, 或 由 於 當 時 處 理 不 當 而 被 激 化 到 “ 叛 亂 ” 的 地 步。 西 藏 軍 區 阿 里 軍 分 區 一 九 七 五 年 編 的 一 份 宣 傳 材 料 上, 有 一 篇 表 揚 改 則 縣 中 隊 “ 平 叛 ” 事 跡 的 文 章。 其 中 所 提 到 的 “ 叛 亂 ”, 有 的 是 提 出 “ 要 三 自 一 包 ” ﹙ 指 提 倡 自 由 經 濟 和 土 地 承 包, 是 劉 少 奇 和 鄧 小 平 等 中 共 務 實 派 的 綱 領 ﹚﹔ 有 的 是 保 被 罷 官 的 中 共 幹 部﹔ 還 有 的 是 成 立 “ 造 反 組 織 ” 〔55〕。 中 共 自 己 後 來 也 承 認, 對 一 九 六 九 年 的 “ 叛 亂 ”, 定 性 和 處 理 存 在 著 嚴 重 的 擴 大 化。
  西 藏 一 九 五 九 年 的 叛 亂 和 一 九 六 九 年 的 再 次 叛 亂, 不 僅 使 中 共 惱 羞 成 怒, 還 加 強 了 其 處 於 陰 謀 包 圍 的 猜 疑。 當 時 的 中 國 一 方 面 面 對 西 方 陣 營 的 “ 反 華 包 圍 圈 ”, 另 一 方 面 與 蘇 聯 的 關 係 處 於 敵 對 狀 態, 一 直 在 臺 灣 積 極 準 備 “ 反 攻 大 陸 ” 的 蔣 介 石 也 公 開 表 示 支 持 藏 人 的 起 義6。 據 後 來 一 些 被 披 露 的 證 據 表 明, 西 藏 的 武 裝 反 抗 的 確 受 到 一 些 國 外 勢 力 暗 中 支 持。 那 些 支 持 不 一 定 起 了 多 少 實 際 作 用, 卻 足 以 挑 逗 北 京 的 對 陰 謀 的 誇 張 想 像, 為 其 對 西 藏 實 施 血 腥 鎮 壓 提 供 理 由, 並 使 其 下 決 心 對 西 藏 社 會 進 行 徹 底 的 全 盤 改 造。
  在 這 本 書 裡, 我 不 打 算 多 談 “ 文 化 大 革 命 ” 對 西 藏 社 會 及 人 民 的 廣 泛 迫 害 和 諸 多 罪 行。 這 方 面 的 內 容 已 經 被 談 了 很 多, 還 將 有 更 多 新 的 情 況 不 斷 被 揭 發。 我 的 側 重 還 是 本 章 的 主 題, 即 革 命 除 了 是 中 共 對 西 藏 的 一 種 暴 政, 是 原 教 旨 主 義 的 瘋 狂, 也 一 直 是 中 共 在 西 藏 確 立 中 國 主 權 的 一 種 手 段。
  不 錯, 在 文 化 大 革 命 中 間, 西 藏 也 和 整 個 中 國 一 樣, 由 政 權 進 行 的 自 上 而 下 的 理 性 控 制 失 去 了 完 整 性, 很 多 方 面 是 被 自 下 而 上 的 群 眾 力 量 所 左 右。 然 而, 鞏 固 中 國 在 西 藏 的 主 權 則 是 一 條 貫 穿 始 終 的 主 線, 從 未 間 斷。 尤 其 在 文 革 初 期 的 群 眾 風 暴 過 後, 中 共 重 新 實 行 自 上 而 下 的 控 制, 這 種 意 圖 在 其 所 作 所 為 中 更 是 表 現 得 十 分 清 楚, 主 要 表 現 在 兩 個 方 面﹕ 一 是 以 漢 人 為 主 掌 握 西 藏 的 政 權﹔ 二 是 對 西 藏 傳 統 文 化 進 行 有 組 織、 有 系 統 的 摧 毀。
  一 九 六 二 年 九 月 下 旬, 中 共 召 開 其 重 提 階 級 鬥 爭 的 八 屆 十 中 全 會 之 後, 在 統 戰、 民 族、 宗 教 領 域 重 新 向 左 轉 ﹙ 某 種 程 度 也 是 對 班 禪 《 七 萬 言 書》 的 反 彈 ﹚, 執 行 溫 和 路 線 的 民 族 事 務 領 導 人 李 維 漢 被 免 職, 其 “ 投 降 主 義 和 修 正 主 義 路 線 ” 遭 到 批 判。 就 是 在 那 次 會 議 上, 提 出 了 所 謂 “ 民 族 問 題 的 實 質 是 階 級 問 題 ” 的 論 斷, 成 為 中 共 此 後 長 期 奉 行 的 基 本 理 論 〔56〕。
  不 是 熟 知 中 共 話 語 的 人, 一 般 不 容 易 理 解 所 謂 “ 民 族 問 題 的 實 質 是 階 級 問 題 ” 這 句 話 到 底 有 什 麼 意 義。 正 是 這 個 理 論, 成 功 地 使 中 共 擺 脫 了 其 長 期 自 我 宣 傳 的 “ 民 族 自 治 ” 造 成 的 束 縛, 成 為 中 共 扼 殺 其 他 少 數 民 族 之 民 族 性 的 殺 手 鑑。 按 照 這 種 理 論, 民 族 是 可 以 沒 有 的 ﹙ 既 然 馬 克 思 說 “ 工 人 無 祖 國 ”, 何 況 民 族 ﹚, 本 質 在 於 階 級 區 分。 不 管 哪 個 民 族, 都 分 為 革 命 階 級 和 反 革 命 階 級。 各 民 族 的 革 命 階 級 全 屬 於 同 一 個 陣 營, 而 不 應 該 被 民 族 的 不 同 所 區 分。 各 民 族 的 反 革 命 階 級 也 都 是 一 丘 之 貉, 一 概 是 敵 人。 所 以, 在 這 種 理 論 的 前 提 下, 鬧 民 族 性 就 是 干 擾 階 級 鬥 爭, 強 調 民 族 特 點 也 是 混 淆 了 大 是 大 非。 在 發 生 任 何 矛 盾 時, 只 能 以 階 級 觀 點 處 理 和 解 決, “ 親 不 親, 階 級 分 ”, 而 不 能 以 民 族 分。 按 照 這 種 理 論 的 邏 輯 推 導 下 去, 也 就 根 本 就 不 應 該 存 在 民 族 自 治, 選 擇 領 導 幹 部 也 無 需 考 慮 民 族 成 分, 只 要 是 革 命 幹 部, 就 可 以 領 導 各 民 族 的 革 命 群 眾。 誰 要 是 要 求 本 民 族 幹 部 擔 當 本 民 族 領 導, 那 就 是 “ 狹 隘 民 族 主 義 ”。 既 然 都 是 同 屬 一 個 階 級, 以 人 口 最 多 的 漢 族 幹 部 為 主, 充 當 各 民 族 人 民 的 領 導, 又 有 什 麼 不 可 以 的 呢﹖
  以 中 國 人 掌 握 西 藏 的 政 權, 這 是 確 立 中 國 對 西 藏 確 立 主 權 的 一 個 關 鍵 因 素。 儘 管 五 十 年 代 北 京 已 經 把 軍 隊 派 進 西 藏, 使 其 在 西 藏 的 勢 力 和 影 響 力 比 過 去 歷 朝 都 大 得 多, 但 是 因 為 它 沒 有 掌 握 西 藏 的 政 權, 中 國 在 西 藏 的 主 權 也 就 並 不 鞏 固, 一 九 五 九 年 發 生 的 “ 叛 亂 ” 證 明 了 這 一 點。
  中 共 在 “ 拉 薩 事 件 ” 之 後, 第 一 件 事 就 是 解 散 舊 政 權, 代 之 以 絕 對 效 忠 於 北 京 的 政 權。 新 政 權 之 所 以 效 忠 北 京, 關 鍵 在 於 它 的 主 要 權 力 是 由 漢 人 掌 握 的。 西 藏 的 各 級 政 權 都 派 進 了 漢 人, 即 使 是 最 基 層 的 鄉 級 政 權 也 不 例 外。 到 了 文 化 大 革 命 期 間, 這 種 情 況 發 展 到 極 致。 當 時 的 西 藏 最 高 權 力 機 構 ─ ─ 革 命 委 員 會, 除 了 主 任 是 漢 人 擔 任, 在 總 共 十 三 個 副 主 任 當 中, 只 有 四 個 是 藏 人 〔57〕。 一 九 七 三 年 《 西 藏 日 報》 公 佈 的 西 藏 五 個 地 區 ﹙ 包 括 拉 薩 市 ﹚ 中 共 黨 委 委 員 的 統 計 數 字, 藏 族 委 員 只 佔 三 十 五 • 二% 〔58〕﹔ 一 九 七 五 年, 在 西 藏 地 區 一 級 的 領 導 幹 部 內, 藏 族 只 佔 二 十 三% 〔59〕。
  在 中 共 政 權 中 任 職 的 藏 人, 其 任 免 已 經 不 是 達 賴 和 噶 廈, 而 是 中 共, 因 此 新 的 藏 人 官 員 對 中 共 也 是 言 聽 計 從。 尤 其 他 們 大 都 是 過 去 的 農 奴, 地 位 的 改 變 已 足 以 使 他 們 滿 意, 加 上 受 教 育 程 度 較 低, 一 般 來 講, 他 們 大 部 分 只 是 漢 人 官 員 的 附 庸。
  如 果 中 共 僅 限 於 以 漢 人 把 持 西 藏 政 權, 那 雖 然 是 不 合 理 的 強 權, 但 也 許 還 可 以 視 其 為 確 立 主 權 的 所 需 要 的 手 段。 然 而 中 共 在 西 藏 的 作 為 遠 不 止 這 些, 它 不 僅 要 使 西 藏 政 權 變 成 中 國 的 附 庸, 而 且 要 把 西 藏 社 會、 文 化、 甚 至 人 民 都 變 成 與 中 國 一 樣。 換 句 話 說, 不 僅 “ 一 國 兩 制 ” 要 廢 除, 連 “ 一 國 兩 文 化 ” 也 是 對 中 國 主 權 的 威 脅, 同 樣 不 能 被 容 忍。 難 道 那 些 “ 叛 亂 ” 分 子 不 總 是 打 著 傳 統 和 宗 教 的 旗 號 嗎﹖ 他 們 用 以 裹 脅 西 藏 人 民 的 不 也 都 是 那 些 東 西 嗎﹖ 那 麼 好, 最 徹 底 的 方 式, 豈 不 就 是 將 西 藏 的 傳 統 和 宗 教 一 股 腦 地 統 統 消 滅 掉, 讓 那 些 東 西 再 也 不 起 作 用 嗎﹗
  為 什 麼 歷 史 上 的 征 服 者 往 往 對 被 征 服 民 族 採 取 “ 同 化 ” 政 策, 他 們 都 明 白 這 一 點, 只 有 消 滅 被 征 服 民 族 的 異 質 性, 征 服 才 能 永 久 化。 然 而, 強 迫 一 個 千 百 年 獨 立 發 展、 有 博 大 精 深 之 文 化 的 民 族 在 短 時 間 內 變 成 另 一 個 模 樣, 衝 突 之 強 烈 是 可 想 而 知 的, 因 此 同 化 過 程 必 然 伴 隨 強 權 暴 政。 從 歷 史 上 看, 這 種 同 化 包 括 蓄 髮 方 式、 服 裝 模 樣, 慶 典 儀 式, 禮 節 規 矩, 幾 乎 巨 細 無 遺, 以 至 取 消 文 字、 摧 毀 宗 教, 甚 至 進 行 大 規 模 的 種 族 清 洗, 而 那 一 切 行 為, 在 “ 平 叛 ” 和 “ 文 化 革 命 ” 期 間 的 西 藏 都 有 發 生。
  從 《 西 藏 大 事 輯 錄》 中 選 出 幾 條 西 藏 文 革 “ 大 事 ”, 可 見 中 共 的 做 法﹕
  人 民 解 放 軍 駐 西 藏 各 部 隊 紛 紛 組 織 宣 傳 隊, 深 入 農 村 牧 區, 向 群 眾 宣 傳 黨 的 八 屆 十 一 中 全 會 公 報 和 十 六 條, 宣 傳 毛 主 席 接 見 紅 衛 兵 的 消 息 ﹙ 一 九 六 六 年 九 月 十 四 日 ﹚﹔
  西 藏 各 地 駐 軍 派 出 大 批 毛 澤 東 思 想 宣 傳 隊, 深 入 到 街 頭 巷 尾, 農 村 牧 場, 向 群 眾 宣 傳 林 彪 關 於 把 活 學 活 用 毛 主 席 著 作 的 群 眾 運 動 推 向 一 個 新 階 段 的 指 示 ﹙ 一 九 六 六 年 十 月 十 七 日 ﹚
  拉 薩 各 族 群 眾 兩 萬 多 人 舉 行 歌 唱 毛 主 席 語 錄 大 會 ﹙ 一 九 六 七 年 元 旦 ﹚﹔
   西 藏 軍 區 黨 委 抽 調 了 四 千 餘 名 幹 部、 戰 士 組 成 毛 澤 東 思 想 宣 傳 隊, 深 入 到 農 村、 牧 場、 工 礦、 城 鎮、 學 校, 宣 傳 毛 主 席 “ 抓 革 命, 促 生 產 ” 的 方 針 ﹙ 一 九 六 七 年 三 月 三 十 日 ﹚﹔
  ...... 這 次 出 版 發 行 的 漢 藏 文 對 照 《 毛 主 席 語 錄》 共 五 十 萬 冊 ﹙ 一 九 六 七 年 六 月 二 十 五 日 ﹚﹔
  到 目 前 為 止, 全 區 已 辦 學 習 班 一 萬 多 期, 三 分 之 一 以 上 的 人 參 加 了 學 習 班 ﹙ 一 九 六 八 年 九 月 三 日 ﹚;
  毛 主 席 贈 送 的 禮 品 ─ ─ 芒 果 展 覽 館 開 幕 ﹙ 一 九 六 八 年 十 一 月 五 日 ﹚﹔
  從 一 九 六 六 年 到 一 九 六 八 年 的 三 年 中, 西 藏 全 區 共 發 行 了 各 種 版 本 的 毛 主 席 著 作 七 百 三 十 四 萬 四 千 冊, 超 過 了 一 九 五 三 年 到 一 九 六 五 年 發 行 總 數 的 十 六 倍。 〔60〕

  僅 從 這 很 少 幾 條, 已 經 不 難 看 出 中 共 對 西 藏 的 “ 文 化 清 洗 ”。 發 行 到 西 藏 的 毛 著 作, 達 到 當 時 全 西 藏 每 人 平 均 四 冊 以 上﹔ 而 經 過 學 習 班 “ 洗 腦 ” 的 人 竟 已 超 過 總 人 口 的 三 分 之 一 ﹙ 不 算 老 人 和 孩 子 即 超 過 一 半 ﹚﹔ 藏 人 從 未 見 過 的 熱 帶 水 果, 只 因 為 與 毛 澤 東 有 點 關 係, 就 蓋 起 專 門 的 展 覽 館 當 作 聖 物 供 奉﹔ 還 有 兩 萬 多 人 在 拉 薩 齊 唱 毛 語 錄 歌...... 用 今 天 的 眼 光 看, 這 一 切 都 是 聳 人 聽 聞 的。
  不 過 中 共 對 西 藏 文 明 最 大 的 摧 毀 是 在 “ 滅 教 ”。 西 藏 素 稱 “ 佛 國 ”, 藏 傳 佛 教 是 西 藏 傳 統 社 會 的 基 礎, 藏 民 族 的 民 族 文 化 幾 乎 全 部 生 長 其 上, 並 且 寄 托 著 絕 大 多 數 西 藏 人 的 人 生 根 本。 五 十 年 代 的 西 藏 暴 動, 由 於 寺 廟 往 往 成 為 武 裝 藏 人 的 據 點, 還 有 許 多 僧 人 充 當 暴 動 領 導 者, 中 共 在 進 行 “ 平 叛 ” 的 同 時, 就 開 始 對 西 藏 寺 廟 進 行 打 擊。 大 量 僧 人 被 抓, 許 多 寺 廟 被 炮 火 夷 為 平 地, 個 別 久 攻 不 下 的 寺 廟 甚 至 遭 到 飛 機 轟 炸。
  當 時 在 西 藏 總 共 二 千 六 百 七 十 六 座 寺 廟 中, 多 達 一 千 四 百 三 十 六 座 參 加 了 “ 叛 亂 ” 〔61〕, 這 樣 的 事 實, 加 上 其 在 藏 人 中 間 的 號 召 力 和 遍 布 西 藏 的 組 織 網 絡, 使 中 共 把 西 藏 宗 教 視 為 對 中 國 主 權 的 主 要 敵 手 和 最 大 威 脅。 毛 澤 東 在 “ 拉 薩 事 件 ” 後 提 出 “ 喇 嘛 要 回 家 ” 〔62〕, 就 是 中 共 有 計 劃 地 全 面 摧 毀 西 藏 宗 教 的 開 始。
  班 禪 在 《 七 萬 言 書》 中 描 寫 了 當 時 是 如 何 讓 喇 嘛 回 家 的﹕
  首 先 在 各 寺 廟 以 所 謂 “ 學 習 ” 和 “ 發 動 ” 的 名 義, 將 僧 尼 集 中 在 大 經 堂 或 大 房 子 內, 抓 的 很 緊, 不 分 晝 夜 地 緊 張 地 學 習 和 強 迫 動 員 其 互 相 進 行 批 評, 掀 起 尖 銳 的 鬥 爭 浪 潮﹔ 對 公 開 表 示 了 信 仰 宗 教 的 人, 戴 以 迷 信 份 子 和 不 喜 歡 革 命 等 各 種 帽 子, 進 行 無 法 忍 受 的 沒 頭 沒 腦 的 鬥 爭 和 打 擊。 另 一 方 面, 問 喇 嘛 們 還 不 還 俗, 如 果 提 出 繼 續 當 喇 嘛 的 要 求, 就 說 “ 你 還 沒 有 受 到 教 育, 沒 有 破 除 迷 信 ” 而 給 予 粗 暴 的 鬥 爭, 甚 至 被 管 制 或 關 押 者 為 數 也 不 少, 在 這 樣 的 情 況 下, 除 非 是 鐵 打 的 人, 就 無 法 提 出 繼 續 當 喇 嘛 的 要 求, 從 而 使 六、 七 十 歲 的 老 年 人 也 請 求 還 俗 而 回 到 家 中...... 還 有 比 這 更 嚴 重 的 是, 竟 有 讓 喇 嘛 站 一 邊, 尼 姑 和 俗 女 站 在 一 邊, 強 迫 他 ﹙ 她 ﹚ 們 互 相 挑 選 ﹙ 成 親 ﹚...... 〔63〕
  讓 喇 嘛 和 尼 姑 配 對 成 親, 也 是 在 貫 徹 毛 澤 東 的 指 示。 毛 在 各 種 場 合 多 次 說 過 喇 嘛 不 結 婚 是 西 藏 人 口 減 少 的 主 要 原 因, 他 的 下 屬 就 以 這 種 “ 創 造 ” 性 的 方 式 解 決 他 們 領 袖 提 出 的 問 題。
   當 時 中 共 的 內 定 政 策 是, 一 個 縣 只 保 留 一 座 寺 廟 供 老 百 姓 從 事 宗 教 活 動。 西 藏 過 去 約 有 僧 尼 十 一 萬 多 人。 “ 拉 薩 事 件 ” 後 逃 亡 國 外 的 大 約 有 一 萬 人。 剩 餘 的 十 萬 人 最 終 只 有 七 千 人 被 允 許 留 在 寺 廟。 而 西 藏 原 有 的 兩 千 六 百 多 座 寺 廟, 批 准 保 留 的 只 有 七 十 多 座 〔64〕。 按 這 個 比 例, 九 十 七% 的 寺 廟 被 毀 棄, 九 十 三% 的 僧 眾 遭 驅 趕。
  中 共 中 央 當 時 還 指 示 西 藏 工 委, 允 許 保 留 的 寺 廟 要 由 政 府 供 養, 其 目 的 是 在 於 割 斷 寺 廟 與 藏 人 百 姓 之 間 的 經 濟 聯 繫 〔65〕, 從 而 堵 塞 寺 廟 積 聚 財 富 的 傳 統 渠 道, 將 其 生 存 命 脈 完 全 捏 在 中 共 手 裡。 雖 然 後 來 也 曾 有 過 個 別 放 寬 政 策 的 時 期, 但 總 體 來 講, 西 藏 宗 教 是 在 高 壓 下 日 趨 萎 縮。
  隨 著 文 化 革 命 的 風 暴 刮 起, 西 藏 殘 存 的 寺 廟 也 遭 毀 滅, 僧 尼 全 部 被 驅 逐, 宗 教 活 動 全 面 遭 禁 止, 而 且 被 當 作 “ 階 級 鬥 爭 ” 的 動 向 予 以 打 擊, 西 藏 宗 教 受 到 徹 底 禁 絕。 同 時, 藏 人 被 要 求 把 “ 偉 大 領 袖 ” 毛 澤 東 奉 為 新 的 神 明, 每 天 背 誦 毛 主 席 語 錄 和 “ 苦 讀 ” 毛 主 席 著 作﹔ 每 天 向 毛 的 畫 像 “ 早 請 示、 晚 匯 報 ”, 表 忠 心﹔ 鋪 天 蓋 地 的 毛 澤 東 像 取 代 了 被 銷 毀 的 佛 像......
  那 時 中 共 在 西 藏 幾 乎 是 為 所 欲 為, 一 時 看 上 去, 似 乎 它 真 地 已 經 消 滅 了 西 藏 宗 教。 然 而 那 不 過 是 一 種 表 面 現 象。 宗 教 滲 透 在 每 一 個 藏 人 的 靈 魂 和 血 液 中, 即 使 暫 時 被 壓 制, 一 有 機 會 就 會 爆 發, 壓 得 越 狠, 爆 發 也 就 越 烈。 西 藏 問 題 之 所 以 成 為 今 天 如 此 困 擾 中 共 的 麻 煩, 那 時 留 下 的 怨 恨 是 主 要 原 因 之 一。 班 禪 喇 嘛 當 時 這 樣 描 述 藏 人 與 宗 教 的 關 係, 以 及 禁 教 後 的 失 落﹕
  我 們 藏 族 信 仰 佛 教 約 有 一 千 三 百 年, 並 因 宗 教 文 化 十 分 發 達, 宗 教 對 藏 人 的 觀 點、 看 法 和 認 識 影 響 很 深。 所 以 對 待 一 切 客 觀 事 物 的 好 壞, 都 是 以 宗 教 的 觀 點、 看 法 和 認 識 為 轉 移 的。 同 時 不 論 個 人 或 家 庭、 或 村 莊、 或 部 落、 或 地 區、 或 全 區 若 發 生 了 任 何 甘 苦 好 壞 大 小 之 事, 都 離 不 開 宗 教 活 動 的。 但 是 民 改 後 僧 俗 人 民 宗 教 生 活 中 實 際 發 生 的 情 況 是 趨 於 消 滅、 中 斷, 而 嚴 重 至 極 的 情 況﹕ 要 把 房 頂 的 經 旗 拔 掉﹔ 身 上 不 便 佩 戴 護 身 符 和 “ 金 剛 結 ”﹔ 家 裡 供 奉 的 佛 像、 佛 經、 佛 塔 也 要 藏 起 來﹔ 不 敢 公 開 唸 經 積 善﹕ 不 敢 燒 柏 香 敬 菩 薩﹔ 對 聖 地 和 有 名 的 佛 像、 佛 塔 等 的 朝 拜 供 養, 轉 經 和 供 養 “ 善 僧 ”, 佈 施 窮 人 等 積 德 行 善 之 事 都 不 便 於 或 無 法 進 行, 形 成 病 不 唸 經, 亡 不 超 渡 等。 比 如 按 我 們 藏 人 的 習 慣, 人 死 後 若 不 進 行 超 渡, 就 被 看 成 是 對 亡 人 不 孝 敬、 殘 酷 無 情 而 極 為 惡 劣 的。 因 而 一 段 時 期 人 們 說﹕ “ 我 們 死 得 太 遲 了, 如 果 死 得 早 一 點, 還 能 得 到 祈 禱 超 渡, 現 在 死 就 像 死 了 狗 一 樣, 氣 一 斷 就 會 被 扔 到 門 外 去。 ” 僅 僅 從 這 悲 慘 之 嘆 息 中, 就 可 知 道 僧 俗 人 民 的 宗 教 生 活 情 況 已 經 到 了 何 種 地 步。 〔66〕
  當 班 禪 在 藏 區 巡 視 時, 見 到 他 的 男 女 老 幼 藏 人 圍 著 他 流 淚, 一 些 大 膽 的 人 難 以 自 禁 地 向 他 哀 號﹕ “ 勿 使 眾 生 飢 餓﹗ 勿 使 佛 教 滅 亡﹗ 勿 使 雪 域 之 人 滅 絕﹗ 為 祝 為 禱。 ” 〔67〕 這 種 哀 號 之 聲 將 永 遠 在 歷 史 長 空 中 回 蕩 不 止。
5、 專 制 迫 害 不 分 民 族
  經 過 了 那 麼 多 痛 苦 的 藏 人 對 漢 人 抱 有 仇 恨, 從 感 情 上 是 可 以 理 解 的。 在 那 種 仇 恨 中, 十 二 億 中 國 人 成 了 一 個 抽 象 的 整 體, 沒 有 區 分, 一 概 要 對 西 藏 的 痛 苦 負 責。 “ 西 藏 青 年 大 會 ” 的 秘 書 長 扎 西 南 杰 的 話 是 有 代 表 性 的﹕
  我 們 非 常 痛 恨 中 國 人。 我 們 痛 恨 所 有 的 中 國 人, 因 為 他 們 是 我 們 禍 害 的 根 源。 他 們 侵 略 了 我 們 的 國 家, 我 們 絕 對 不 會 讓 他 們 安 安 穩 穩 地 睡 覺 的。...... 如 果 我 們 殺 了 中 國 人, 沒 有 人 可 以 指 責 我 們 是 恐 怖 分 子。 因 為 沒 有 一 個 在 西 藏 的 中 國 人 是 無 辜 的。...... 所 有 對 抗 中 國 人 的 手 段 都 是 正 當 的﹗ 〔68〕
   藏 人 用 “ 珍 寶 ” 尊 稱 最 有 學 問 和 功 德 的 高 僧。 日 布 特 活 佛 就 是 這 樣 的 “ 珍 寶 ”。 當 他 被 問 及 是 遵 照 菩 薩 的 教 誨 以 慈 悲 為 懷, 還 是 充 滿 著 對 中 國 人 的 仇 恨﹖ 他 的 回 答 是﹕
   我 當 然 恨 他 們。 苟 延 殘 喘 度 過 這 麼 一 段 艱 苦 的 歲 月, 我 怎 麼 可 能 不 怨 恨 他 們 呢﹖ 慈 悲 和 這 件 事 沒 有 任 何 的 關 係。 他 們 摧 毀 了 我 們 的 文 明、 我 們 的 文 化。 他 們 躲 不 過 我 們 對 他 們 的 恨 意 的。 對 他 們, 這 不 是 慈 悲 不 慈 悲 的 問 題...... 我 心 中 的 恨, 已 經 到 了 忍 無 可 忍 的 地 步 了。 〔69〕
  連 達 賴 喇 嘛 在 談 及 有 關 中 共 對 藏 人 暴 行 的 報 導 時, 都 有 過 這 樣 的 表 達﹕ 他 “ 很 想 用 這 樣 的 報 導 來 論 斷 全 體 中 國 人 ”。 雖 然 他 及 時 地 意 識 到 “ 這 麼 做 是 錯 誤 的 ” 〔70〕, 但 是 普 通 藏 人 之 中 有 他 這 等 悟 性 的 顯 然 是 數 量 有 限。 對 漢 民 族 不 加 區 分 一 概 仇 視 幾 乎 是 流 亡 藏 人 一 致 的 感 情。 這 就 像 不 少 中 國 人 因 為 日 本 對 中 國 的 侵 略 而 普 遍 反 感 日 本 人 一 樣。 作 為 被 仇 恨 的 對 象, 中 國 人 應 該 體 會 藏 人 的 這 種 感 情。 但 是 從 有 利 於 最 終 解 決 西 藏 問 題 的 角 度, 僅 僅 停 留 在 感 情 層 次 還 是 不 夠 的。
   一 位 支 持 西 藏 獨 立 的 中 國 人 寫 過 一 篇 文 章, 談 到 “ 世 上 沒 有 無 緣 無 故 的 恨 ”﹕
   一 位 年 輕 藏 人 對 我 說, “ 如 果 沒 有 什 麼 原 因, 我 們 藏 人 憑 什 麼 無 緣 無 故 地 恨 中 國 人﹖ 我 們 遇 到 的 中 國 人 絕 大 部 分 都 支 持 中 國 政 府 對 西 藏 的 佔 領, 在 這 種 情 況 下, 讓 我 們 怎 麼 把 中 共 政 權 與 中 國 人 區 分 開﹖ ” 〔71〕
  在 從 東 方 式 關 係 向 近 代 主 權 體 系 轉 移 的 過 程 中, 中 國 以 佔 領 的 方 式 控 制 西 藏, 中 國 人 視 其 為 符 合 歷 史 邏 輯 的 主 權 確 立, 西 藏 人 視 其 為 侵 略, 這 一 點 的 是 非 黑 白, 至 少 目 前 還 在 爭 論 之 中, 支 持 西 藏 觀 點 的 法 律 依 據 和 判 決 目 前 並 不 充 分, 不 像 當 年 日 本 侵 略 中 國 那 樣 一 目 了 然。 在 這 種 背 景 下, 要 求 中 國 人 普 遍 支 持 西 藏 獨 立, 顯 然 期 望 過 高。 而 因 為 中 國 人 沒 有 達 到 這 種 境 界, 就 認 定 仇 恨 所 有 中 國 人 有 理, 則 是 輕 率 的。 在 一 個 奉 主 權 為 上 帝 的 當 今 世 界 上, 要 求 十 多 億 中 國 人 都 成 為 無 主 權 意 識 的 自 由 主 義 者, 並 為 自 由 主 義 的 原 則 而 欣 然 同 意 四 分 之 一 領 土 分 離, 至 少 目 前 還 為 時 尚 早。 或 者 說, 當 問 題 已 經 到 了 需 要 責 備 十 二 億 人 的 時 候, 首 先 要 責 備 的 肯 定 應 該 是 當 前 的 整 個 人 類 社 會 與 世 界 體 系。
  寫 上 述 文 章 的 那 位 中 國 人 得 出 這 樣 的 結 論﹕ “ 如 果 不 是 中 共 政 府 和 中 國 人 對 西 藏 人 民 欺 辱 太 甚, 他 們 能 產 生 這 樣 深 深 的 怨 恨 嗎﹖ ”
  這 種 自 省 有 淨 化 自 我 的 意 義, 但 是 對 解 釋 現 實 問 題 則 過 於 籠 統。 中 共 壓 迫 給 西 藏 民 族 和 西 藏 人 民 帶 來 的 痛 苦 已 是 世 人 皆 知, 那 壓 迫 既 有 屬 於 爭 奪 主 權 的 國 家 行 為, 也 有 出 發 於 意 識 形 態 的 專 制 暴 政。 而 那 二 者 都 不 能 歸 於 民 族 壓 迫 的 範 疇。 一 方 面, 一 個 國 家 的 人 民 ﹙ 即 使 是 主 體 民 族 的 人 民 ﹚ 不 能 為 其 非 民 選 的 專 制 政 府 負 責, 更 不 能 為 統 治 者 的 意 識 形 態 負 責﹔ 另 一 方 面, 漢 民 族 的 廣 大 人 民 也 沒 有 從 中 共 對 其 他 民 族 的 壓 迫 中 得 到 任 何 好 處。
  民 族 壓 迫 是 與 共 產 黨 的 意 識 形 態 相 違 背 的。 作 為 意 識 形 態 至 上 的 政 黨, 中 共 事 實 上 經 常 給 予 少 數 民 族 一 些 優 於 漢 人 的 特 殊 待 遇。 中 國 多 年 實 行 的 對 少 數 民 族 在 升 學、 提 幹、 生 育 等 各 方 面 的 優 惠, 至 今 仍 能 吸 引 那 些 只 有 二 分 之 一 甚 至 四 分 之 一 少 數 民 族 血 緣 的 人, 把 自 己 的 民 族 成 分 報 成 少 數 民 族 而 非 漢 族。 漢 族 的 普 通 百 姓, 社 會 地 位 絲 毫 不 高 於 少 數 民 族, 而 在 受 迫 害 方 面, 卻 一 點 不 因 為 其 有 主 體 民 族 的 身 份 而 有 所 減 少。 中 共 的 迫 害 是 針 對 人 的, 而 不 是 針 對 民 族。 在 這 方 面, 它 絕 對 一 視 同 仁。 所 以, 只 能 說 是 中 共 政 權、 而 不 能 說 是 漢 族 人 民 對 中 國 的 少 數 民 族 包 括 西 藏 民 族 實 行 了 迫 害。
  歷 史 上, 征 服 者 往 往 對 被 征 服 民 族 實 行 同 化 政 策, 而 中 共 在 西 藏 推 行 的 “ 同 化 ” 卻 非 “ 漢 化 ”, 而 是 “ 共 產 主 義 化 ”。 那 種 意 識 形 態 的 根 源 不 在 中 國, 是 被 稱 為 “ 超 民 族 ” 的。 雖 然 中 共 絕 大 部 分 成 員 和 高 層 領 導 人 都 是 漢 族, 但 是 在 毛 澤 東 時 代, 漢 族 的 傳 統 文 化 比 少 數 民 族 文 化 摧 毀 得 更 徹 底。 舉 例 說, 那 時 少 數 民 族 的 服 飾 還 可 以 在 節 日 或 電 影 畫 面 上 頻 繁 亮 相, 受 到 讚 美, 漢 人 卻 只 能 身 著 清 一 色 的 “ 解 放 帽 ” 和 “ 中 山 服 ”。 誰 要 敢 穿 傳 統 漢 人 的 長 袍 馬 褂 等 服 裝, 馬 上 就 會 惹 來 禍 害。 達 賴 喇 嘛 在 譴 責 中 共 壓 抑 西 藏 文 化 時, 舉 例 說 “ 中 共 准 唱 的 都 是 中 國 調 子, 歌 頌 政 治 的 歌 曲 ” 〔72〕。 這 譴 責 的 後 一 半 是 對 的, 但 是 凡 從 “ 文 革 ” 過 來 的 中 國 人 都 知 道, 那 時 全 體 中 國 人 被 允 許 傳 唱 的 有 數 幾 支 歌 曲 中, 藏 族 曲 調 佔 了 相 當 大 的 比 例。 我 正 是 在 那 個 年 代, 認 識 到 了 藏 族 歌 曲 的 美 妙。
  宗 教 方 面 也 是 一 樣, 漢 人 和 藏 人 一 樣, 都 不 允 許 信 仰 宗 教, 雖 說 漢 文 化 的 宗 教 意 識 比 較 淡 薄, 但 是 漢 族 傳 統 文 化 的 核 心 ─ ─ 家 族 關 係 和 祖 先 崇 拜, 則 是 被 當 作 首 先 打 擊、 徹 底 清 除 的 對 象。 因 此, 中 共 對 於 漢 族, 同 樣 以 “ 共 產 主 義 化 ” 進 行 了 文 化 上 的 種 族 清 洗。 所 謂 的 “ 文 化 大 革 命 ”, 革 的 就 是 傳 統 文 化 的 命。 所 謂 的 “ 破 四 舊 ”, 矛 頭 所 指 就 是 “ 舊 思 想、 舊 文 化、 舊 風 俗、 舊 習 慣 ”。 漢 族 文 物 遭 受 有 史 以 來 最 大 的 劫 難, “ 焚 書 坑 儒 ” 蔓 延 全 國, 寺 廟、 祠 堂 盡 成 廢 墟, 千 年 的 風 俗 習 慣 被 一 掃 而 空。 在 毛 澤 東 執 政 的 年 代, 漢 人 遭 迫 害 而 死 的 數 目 達 到 了 駭 人 聽 聞 的 幾 千 萬。
   因 此, 中 國 少 數 民 族 所 受 的 壓 迫, 不 應 該 由 漢 族 人 民 承 擔 罪 責, 也 不 應 該 定 性 為 民 族 壓 迫, 而 應 將 其 看 作 是 專 制 政 權 對 全 體 人 民 ﹙ 包 括 西 藏 等 各 少 數 民 族 人 民 ﹚ 共 同 的 政 治 壓 迫。 藏 族 人 民 在 中 共 統 治 下 受 的 苦 是 全 中 國 人 民 共 同 災 難 的 一 部 分。 在 反 抗 專 制 暴 政 的 立 場 上, 藏 人 和 漢 人 是 一 致 的。 如 果 把 問 題 變 成 種 族 問 題, 實 際 上 是 混 淆 了 根 本 矛 盾。
  不 要 說 那 絕 大 多 數 從 未 去 過 西 藏 的 漢 人 不 應 為 中 共 對 藏 人 的 迫 害 負 責, 就 是 那 些 在 西 藏 工 作 過 的 漢 人 也 不 能 一 概 而 論。 我 認 識 許 多 在 西 藏 工 作 了 多 年 的 漢 人, 他 們 放 棄 中 國 內 地 比 較 舒 適 的 生 活 環 境, 自 願 到 西 藏 工 作, 真 心 地 認 為 自 己 是 去 幫 助 西 藏 人 民。 一 般 來 講, 長 期 堅 持 在 西 藏 工 作 的 漢 人, 在 人 品 方 面 相 對 比 較 高 尚, 理 想 主 義 和 獻 身 精 神 的 成 分 也 相 對 多 一 些 ﹙ 後 面 我 將 談 到, 正 是 因 為 理 想 主 義 的 衰 落, 今 天 願 意 去 西 藏 工 作 的 漢 人 越 來 越 少 ﹚。 我 在 阿 里 霍 爾 區 與 之 交 談 的 那 位 藏 族 婦 女 說﹕ “ 這 麼 多 年 接 觸 多 少 幹 部, 說 真 話 是 漢 族 幹 部 好。 ” 這 是 她 的 原 話, 我 是 從 當 時 的 筆 記 上 一 字 不 動 地 抄 在 這 裡 的。 阿 里 在 西 藏 的 最 西 邊, 而 我 在 西 藏 高 原 最 東 部 的 四 川 藏 區, 也 聽 到 另 外 一 位 挖 虫 草 的 藏 人 說 過 類 似 的 話。 漢 族 幹 部 進 藏, 可 以 追 逐 的 個 人 利 益 很 少, 在 當 地 也 沒 有 什 麼 裙 帶 關 係, 因 此 相 對 比 較 公 平 和 盡 職。 多 數 基 層 藏 人 對 此 都 有 同 感。 所 以 在 西 藏, 離 開 拉 薩 那 樣 的 城 市, 越 深 入 農 村 和 牧 區, 針 對 漢 人 的 仇 視 也 就 越 少。
  當 然, 進 藏 漢 人 幹 部 是 中 共 政 權 的 組 成 者, 他 們 不 可 能 不 執 行 中 共 政 策。 從 這 一 點, 他 們 對 西 藏 人 民 所 受 的 迫 害 脫 不 了 干 系。 他 們 那 時 是 以 什 麼 心 情 執 行 他 們 的 使 命 呢﹖ 一 位 在 藏 北 草 原 工 作 了 十 五 年 的 漢 人 這 樣 回 憶 他 在 文 化 革 命 期 間 初 上 草 原 時 的 情 景。 那 時 他 和 同 伴 奉 命 去 一 個 叫 強 馬 的 公 社 辦 師 訓 班 ﹙ 教 師 培 訓 班 ﹚, 住 在 公 社 書 記 老 才 多 家。
   用 老 才 多 的 話 說 他 參 加 革 命 是 一 九 五 九 年。 他 為 平 叛 的 解 放 軍 做 嚮 導、 牽 馬 那 天 開 始, 就 把 後 半 生 交 給 了 共 產 黨。 十 幾 年 來, 他 忠 貞 不 渝 地 跟 黨 走, 從 沒 說 過 半 個 不 字。 當 我 問 及 生 活 時, 他 總 是 說﹕ “ 不 錯 不 錯, 和 解 放 前 相 比 好 多 了。 ” 就 在 我 們 到 強 馬 的 那 天 晚 上, 他 一 家 人 只 喝 了 一 頓 清 茶。 然 而, 第 三 天 中 午, 他 給 我 和 李 堯 天 一 人 送 了 一 碗 雪 白 鮮 嫩 的 酸 奶。 通 過 支 委 會 反 覆 討 論 研 究, 為 我 們 五 人 殺 一 隻 羊, 羊 肉 煮 到 半 生 不 熟 時, 我 們 喊 來 這 個 有 十 三 頂 帳 篷 的 牧 村 的 孩 子, 同 他 們 消 滅 了 這 只 羊 乃 至 一 大 鍋 湯。 看 著 孩 子 們 連 血 帶 肉 地 大 塊 撕 嚼, 我 和 李 堯 天 什 麼 也 沒 說。 什 麼 也 不 敢 說。 但 有 一 點 必 須 承 認, 我 們 來 草 原 時 的 那 種 革 命 激 情 蕩 然 無 存。
  師 訓 班 在 極 困 難 的 情 況 下 開 學 了。 校 址 設 在 我 和 李 堯 天 住 的 帳 篷 ─ ─ 強 馬 公 社 的 領 導 專 門 為 我 倆 搭 的 帳 篷 ─ ─ 前 的 草 地 上。 前 來 學 習 的 是 附 近 五 個 生 產 隊 和 七 個 作 業 組 ﹙ 又 叫 放 牧 點 ﹚ 的 教 師、 幹 部...... 除 了 教 文 化 課 外, 還 讀 報 紙。 大 多 是 “ 資 產 階 級 就 在 黨 內 的 ” 基 本 路 線 再 教 育。 時 間 定 為 四 十 五 天。 中 途 我 們 搞 了 個 小 活 動, 即 把 牧 民 請 來 聽 我 們 五 個 工 作 隊 員 唱 “ 大 海 航 行 靠 舵 手 ”、 “ 東 方 紅 ”、 “ 國 際 歌 ”。 那 幾 年 禁 止 跳 圈 舞, 牧 人 的 文 娛 生 活 一 貧 如 洗。 我 們 的 “ 清 唱 ” 博 得 陣 陣 掌 聲。 那 夜 強 馬 異 常 熱 鬧。 十 五 堆 羊 糞 火 把 強 馬 的 十 三 頂 帳 篷 照 得 透 亮。 老 才 多 稱 我 們 是 “ 革 命 宣 傳 隊 ”。 看 到 那 些 面 色 飢 黃, 平 日 呆 板 的 臉 龐 露 出 的 歡 笑, 我 便 感 到 陣 陣 心 酸。 這 是 一 個 能 歌 善 舞 的 民 族, 而 摧 枯 拉 朽 的 政 治 運 動 使 得 他 們 無 法 張 口 歌 唱。 對 於 我 們 的 革 命 歌 曲, 他 們 根 本 聽 不 懂 歌 詞, 他 們 只 知 道 一 點, 這 是 歌。
  ...... 待 我 們 回 到 縣 城 時 已 是 八 月 初。 我 們 簡 單 地 匯 報 了 辦 班 情 況, 劉 逸 民、 才 仁 多 吉 等 縣 委 成 員 都 挺 滿 意。 效 果 如 何 只 有 我 們 知 道, 對 於 當 時 的 牧 人 來 說, 他 們 更 多 的 需 要 是 吃 飽。 縣 委 成 員 也 許 知 道, 但 烏 紗 帽 就 那 麼 一 頂, 誰 也 不 敢 把 這 個 事 實 說 明 或 向 上 匯 報。 當 我 們 說 到 那 裡 的 群 眾 生 活 比 較 困 難 時, 劉 逸 民 不 禁 痛 苦 地 抽 搐 了 一 下 嘴 角, 才 江 多 吉 低 頭 大 口 吸 煙。 他 們 有 難 處, 他 們 的 難 處 是 不 敢 直 面 他 們 領 導 的 貧 困 的 草 原。 或 許 他 們 比 我 們 更 了 解 牧 人 的 生 活, 可 是 “ 紅 彤 彤 ” 的 草 原 能 讓 他 們 說 什 麼 呢, 包 括 他 們 自 己 的 生 活。 劉 逸 民 是 五 十 年 代 進 藏 的, 在 他 那 間 二 十 平 米 的 斗 室 裡, 他 的 全 部 家 當 是 一 口 木 箱 和 三 個 飛 馬 牌 ﹙ 一 種 香 煙 的 牌 子 ﹚ 的 紙 箱。 而 才 仁 多 吉 唯 一 的 奢 侈 品 是 一 張 小 藏 桌。 他 們 同 自 己 的 人 民 一 道 熬 度 歲 月, 忍 受 草 原 風 寒 和 政 治 風 寒。 八 十 年 代 初, 內 調 回 河 北 的 劉 逸 民 在 雙 目 失 明 和 臥 床 不 起 的 痛 苦 中, 結 束 了 五 十 多 年 的 生 命。 才 仁 多 吉 在 心 臟 病 和 肝 病 中 離 開 了 人 世。 我 想 作 為 那 個 年 代 的 他 們, 我, 甚 至 我 的 同 代 人 無 權 指 責 他 們 的 人 生。 〔73〕

  這 位 漢 人 同 時 表 達 了 他 對 西 藏 和 西 藏 人 民 深 深 的 眷 戀 之 情﹕
  藏 北、 西 部、 無 人 區, 在 我 剛 剛 啟 蒙 的 思 想 中 紮 下 了 深 根。 從 一 九 七 三 年 到 一 九 七 八 年, 我 有 近 五 年 的 時 間 在 荒 原 上 度 過。 即 使 我 在 大 學 期 間, 每 年 也 必 去 一 至 二 次 藏 北。 畢 業 後 我 又 要 求 回 藏 北, 直 到 一 九 八 八 年 春 天 才 離 開, 我 熱 愛 那 塊 土 地, 是 因 為 那 裡 有 雄 渾 的 天 和 地, 有 純 樸、 獷 悍、 善 良 的 人 們, 有 衝 不 毀, 刷 不 掉 的 宗 教 文 化, 有 我 的 青 春 和 心 血。 正 因 此, 我 把 她 稱 為 我 的 草 原、 我 的 牧 人, 我 不 想 用 高 腔 高 調 炫 耀 我 的 十 五 年 草 原 生 活。 我 尊 重 命 運 的 安 排。 草 原 接 收 了 我, 我 也 愛 上 了 草 原, 事 情 就 這 麼 簡 單。 〔74〕
  具 有 這 樣 經 歷 和 情 感 的 進 藏 漢 人 是 很 多 的。 如 果 把 這 一 類 漢 人 全 都 劃 在 被 藏 人 一 概 痛 恨 的 範 疇, 是 否 有 失 公 平 呢﹖
  包 括 中 共 經 營 西 藏 的 元 老 張 經 武, 曾 經 是 中 共 統 治 西 藏 的 最 高 人 物, 如 果 從 對 藏 民 族 進 行 征 服 的 角 度, 他 應 該 是 中 共 的 功 臣, 然 而 他 也 一 樣 成 為 專 制 暴 政 的 犧 牲 者。 在 西 藏 工 作 多 年 的 記 者 趙 慎 應 後 來 記 述 了 張 經 武 在 文 化 大 革 命 的 下 場﹕
  一 九 六 七 年 十 二 月, 就 將 他 ﹙ 張 經 武 ﹚ 逮 捕 起 來, 成 立 了 專 案 組, 進 行 嚴 刑 審 訊, 他 被 關 押 在 北 京 衛 戍 警 衛 二 師 的 一 所 交 通 幹 校 裡...... 張 經 武 在 牢 獄 中 受 到 嚴 重 摧 殘, 右 肱 骨 被 打 斷 骨 折, 左 肘 骨 節 被 打 得 脫 臼。 打 斷 張 經 武 右 胳 膊 的 具 體 經 過, 至 今 仍 是 一 個 謎。
  送 到 衛 戍 區 的 “ 犯 人 ”, 均 用 代 號, 不 用 真 實 姓 名。 張 經 武 被 打 斷 右 臂 膀, 曾 送 衛 戍 區 二 師 醫 院、 北 京 軍 區 醫 院、 積 水 潭 醫 院 治 療, 張 經 武 的 代 號 叫 “ 張 武 六 ” 或 “ 張56 ”, 看 病 均 無 病 歷。 衛 戍 區 二 師 醫 院 劉 副 院 長 後 來 回 憶 說﹕ “ 當 時 聽 說 這 老 頭 在 西 藏 工 作 多 年, 解 放 西 藏 後 是 中 央 人 民 政 府 駐 西 藏 代 表, 一 說 五 十 六 號 都 知 道 是 張 經 武。 ”
   張 經 武 不 幸 去 世 了, 究 竟 是 怎 麼 死 的﹖ 死 因 是 什 麼﹖ 幾 個 醫 院 的 院 長、 醫 生 事 後 都 說 不 清 楚。 唯 一 可 靠 的 都 說 是, 張 經 武 骨 折 後, 絕 食 六、 七 天, 身 體 極 為 虛 弱, 是 飢 餓 引 起 心 力 衰 竭 死 去 的。 張 經 武 去 世 後, 專 案 組 的 一 個 成 員 電 話 通 知 張 經 武 的 女 兒 張 華 崗 說﹕ “ 張 經 武 因 心 臟 病 復 發, 搶 救 無 效, 於 一 九 七 一 年 十 月 二 十 七 日 去 世。 ” 這 一 通 知 根 本 不 提 骨 折 事, 隱 瞞 了 死 亡 真 相。
  張 經 武 的 湖 南 老 家, 土 改 時 定 為 中 農, 為 了 打 倒 張 經 武, 專 案 組 不 知 根 據 什 麼 把 張 經 武 的 家 庭 出 身 寫 成 地 主, 並 報 中 央。 他 們 還 編 造 說, 張 經 武 已 死 父 親 的 骨 灰 盒 裡 藏 有 手 槍 和 金 條, 並 派 人 從 北 京 到 湖 南 酃 縣 張 經 武 老 家 會 同 當 地 有 關 人 員 將 其 父 的 墳 墓 挖 開, 結 果, 骨 灰 盒 裡 除 骨 灰 外, 什 麼 也 沒 有。
  在 張 經 武 被 拘 押 一 年 後, 一 九 六 八 年 十 一 月, 張 經 武 的 愛 人 楊 崗 也 因 莫 須 有 的 罪 名, 被 逮 捕 關 進 北 京 郊 區 的 秦 城 監 獄。 當 時 誣 陷 她 為 反 革 命 分 子, 在 監 獄 中 關 了 七 年, 直 到 一 九 七 五 年 四 月 十 六 日 才 釋 放 出 來。 監 獄 中, 楊 崗 根 本 不 知 道 張 經 武 的 任 何 消 息, 出 獄 後, 一 聲 晴 天 霹 靂, 張 經 武 已 慘 死 三 年 多 了﹗ 在 監 獄 裡, 楊 崗 是 位 英 勇 頑 強 的 人, 但 現 在 怎 麼 能 承 受 住 這 一 沉 重 打 擊, 她 的 精 神 受 到 嚴 重 摧 殘...... 現 在 她 的 精 神 已 經 錯 亂, 經 常 住 在 醫 院 中。 〔75〕

  我 相 信 有 些 西 藏 人 或 同 情 西 藏 的 人 不 會 認 同 中 國 人 與 西 藏 人 都 是 專 制 暴 政 的 受 害 者 的 觀 點。 他 們 會 說, 中 國 人 怎 麼 對 待 自 己, 是 中 國 人 自 己 的 事, 你 們 盡 可 以 自 己 迫 害 自 己, 為 什 麼 要 扯 上 西 藏 人﹖ 西 藏 人 和 你 們 中 國 人 本 無 關 係, 不 能 因 為 你 們 受 了 苦, 你 們 施 加 給 西 藏 的 苦 也 就 可 以 一 筆 勾 銷 了。 我 不 能 說 這 種 看 法 沒 有 道 義 上 的 力 量, 但 是 事 實 上 西 藏 和 中 國 是 沒 有 辦 法 分 得 那 樣 清 楚 的。 自 己 迫 害 自 己 本 身 就 是 一 個 矛 盾 概 念。 如 果 說 中 國 人 曾 經 集 體 發 作 過 革 命 高 燒, 進 行 過 瘋 狂 的 自 我 毀 滅, 西 藏 人 也 不 是 完 全 置 之 度 外 的。 在 對 西 藏 傳 統 文 化 進 行 掃 蕩 的 過 程 中, 千 千 萬 萬 的 西 藏 人 都 曾 以 極 大 熱 情 投 身 其 中。 我 將 在 後 面 的 章 節 談 到 這 一 點, 今 天 被 視 為 西 藏 災 難 的, 並 非 都 是 中 國 人 的 所 作 所 為, 包 括 文 化 革 命 中 砸 寺 廟 和 逼 迫 僧 人 還 俗, 藏 人 “ 紅 衛 兵 ” 和 農 牧 民 是 主 要 的 力 量。 在 我 採 訪 西 藏 文 革 情 況 時, 藏 人 談 到 文 革 期 間 的 恐 怖 氣 氛, 一 個 重 要 方 面 就 是 “ 積 極 分 子 ” 的 監 視、 密 告 和 整 人。 當 時 “ 積 極 分 子 ” 數 量 很 多, 無 孔 不 入, 而 且 非 常 活 躍。 那 些 “ 積 極 分 子 ” 是 什 麼 人 呢﹖ 他 們 恰 恰 都 是 藏 人。 當 我 問 道 為 什 麼 西 藏 宗 教 能 被 禁 絕 得 那 麼 徹 底, 如 果 絕 大 多 數 藏 人 都 嚮 往 宗 教 的 話, 難 道 不 是 可 以 私 下 裡 進 行 宗 教 活 動 嗎﹖ 在 廣 闊 的 農 村 和 牧 場, 在 黑 夜 和 黎 明, 漢 人 的 眼 睛 是 根 本 看 不 到 的, 他 們 的 手 也 伸 不 了 那 麼 長。 回 答 我 的 藏 人 說﹕ “ 那 怎 麼 能 行, 家 家 都 有 年 輕 人, 都 是 紅 衛 兵, 他 們 看 著 呢, 搞 不 成。 ” 那 些 監 視 著 他 們 父 輩 的 年 輕 紅 衛 兵 是 什 麼 人 呢﹖ 他 們 不 是 漢 人。 一 個 藏 人 回 答 我 的 “ 為 什 麼 藏 人 會 砸 寺 廟 ” 的 問 題 時 激 憤 地 說﹕ “ 不 砸 還 不 被 整 成 反 革 命﹗ ” 且 不 說 當 時 藏 人 砸 寺 廟 是 否 都 是 出 於 被 迫, 即 使 承 認 這 一 點, 那 些 整 人 的 人 又 是 什 麼 人 呢﹖ 不 錯, 有 漢 人, 但 是 也 有 很 多 ﹙ 甚 至 在 數 量 上 更 多 ﹚ 是 藏 人。
  我 說 這 些 的 目 的 不 是 為 推 脫 漢 人 的 責 任 而 惡 意 地 揭 過 去 的 瘡 疤。 藏 人 在 文 化 革 命 中 的 表 現 目 前 被 壓 在 一 種 默 契 的 沉 默 之 下, 那 無 疑 會 令 人 尷 尬, 令 中 共 尷 尬, 令 達 賴 尷 尬, 令 無 數 經 過 那 時 代 的 藏 人 尷 尬, 也 令 那 些 藏 人 的 後 代 尷 尬, 然 而 那 卻 是 歷 史, 需 要 直 面。 更 重 要 的 是 那 裡 包 藏 著 一 個 “ 為 什 麼 ”。 弄 明 白 那 個 “ 為 什 麼 ” 事 關 重 大, 比 故 意 迴 避 或 強 制 遺 忘 更 有 益 於 西 藏 的 未 來。
  對 那 個 “ 為 什 麼 ” 的 進 一 步 討 論 是 後 話, 這 裡 主 要 想 強 調 藏 人 遭 受 的 災 難 不 應 該 記 帳 於 全 體 漢 人。 漢 人 和 藏 人 在 同 一 個 專 制 制 度 籠 罩 下, 兩 族 人 民 的 遭 遇、 經 歷、 感 情 狀 態、 被 蠱 惑 的 瘋 狂 以 及 慘 痛 結 局 基 本 相 同, 彼 此 間 並 沒 有 鴻 溝, 這 應 該 成 為 思 考 問 題 的 出 發 點。 如 果 抹 殺 這 個 事 實, 非 要 以 渲 染 民 族 壓 迫 把 兩 族 人 民 推 到 相 互 為 敵 的 狀 態, 那 只 能 為 將 來 製 造 更 多 的 仇 恨 和 痛 苦, 而 西 藏 問 題 的 解 決, 也 將 因 此 更 無 出 路。
   藏 人 白 瑪 是 北 京 中 央 民 族 大 學 的 教 師 和 研 究 員, 講 一 口 純 正 的 漢 語, 英 語 也 很 流 利。 他 曾 被 邀 請 到 意 大 利 和 美 國 去 講 學, 現 在 正 在 聯 繫 到 美 國 去 讀 博 士。
  白 瑪 出 生 在 黃 河 邊 的 拉 嘉 鄉, 在 他 該 上 學 的 年 齡 正 值 文 化 大 革 命, 因 為 他 出 身 不 好, 沒 有 被 批 准 上 學, 每 天 只 能 為 生 產 隊 去 放 羊。 拉 嘉 鄉 附 近 有 一 個 勞 改 農 場, 關 著 中 國 各 地 送 來 的 勞 改 犯。 其 中 一 個 上 海 老 教 授, 每 天 為 勞 改 農 場 放 牛。 七 歲 的 白 瑪 和 上 海 教 授 成 了 朋 友。 他 們 每 天 在 草 原 上 相 見。 牛 羊 吃 草 的 時 候, 教 授 就 教 白 瑪 讀 書 識 字。 牛 跑 遠 了, 腿 快 善 跑 的 白 瑪 就 幫 助 教 授 趕 回 來。 白 瑪 的 奶 奶 知 道 有 人 教 白 瑪 讀 書, 非 常 感 激, 不 時 讓 白 瑪 帶 些 酸 奶、 酥 油 一 類 食 品, 使 教 授 在 苛 刻 的 勞 改 營 伙 食 之 外 得 到 一 些 補 充。 就 這 樣 冬 去 春 來, 白 瑪 跟 教 授 學 了 四 年。
  直 到 鄧 小 平 上 臺, 中 共 不 再 死 守 階 級 教 條, 白 瑪 在 十 一 歲 時 終 於 上 了 學。 令 學 校 吃 驚 的 是, 從 未 上 過 學 的 白 瑪, 漢 話 說 得 比 所 有 藏 族 教 師 都 好, 其 他 學 科 的 成 績 也 都 遠 遠 超 過 別 的 同 學。 從 此 白 瑪 在 學 業 上 一 帆 風 順, 進 重 點 中 學, 考 大 學, 讀 研 究 生, 當 大 學 教 師...... 在 聽 白 瑪 給 我 講 他 的 故 事 時, 我 的 腦 海 裡 浮 現 出 一 個 老 人 和 一 個 孩 子 在 草 原 上 相 依 而 坐 的 圖 畫, 那 形 象 讓 我 感 動。 他 們 都 是 落 難 之 人, 他 們 相 互 有 恩, 他 們 難 道 該 是、 會 是、 能 是 敵 人 嗎﹖
   白 瑪 至 今 再 沒 見 過 那 位 教 授。
註 釋
〔1〕 宋 黎 明, 《 重 評 〈 十 七 條 協 議 〉》, 載 《 中 國 大 陸 知 識 分 子 論 西 藏》, 臺 灣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公 司,1996 年, 頁129。
〔2〕 西 藏 自 治 區 黨 史 資 料 徵 集 委 員 會 編, 《 西 藏 革 命 史》,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91 年, 頁154。
〔3〕 摘 自 《 西 藏 大 事 輯 錄 •1949 年 ─1985 年》, 西 藏 農 牧 學 院 馬 列 教 研 室 與 西 藏 自 治 區 黨 校 理 論 研 究 室 合 編,1986 年, 頁100-123。
〔4〕 孫 勇 等, 《 西 藏 經 濟 社 會 發 展 簡 明 史 稿》,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94 年, 頁117。
〔5〕 《 西 藏 大 事 輯 錄 •1949 年 ─1985 年》, 西 藏 農 牧 學 院 馬 列 教 研 室 與 西 藏 自 治 區 黨 校 理 論 研 究 室 合 編,1986 年, 頁141。
〔6〕 《 西 藏 的 民 主 改 革》,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95 年, 頁199。
〔7〕 《 西 藏 的 民 主 改 革》,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95 年, 頁333。
〔8〕 毛 澤 東 在 最 高 國 務 會 議 十 六 次 會 議 上 的 講 話, 載 《 西 藏 的 民 主 改 革》,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95 年, 頁82。
〔9〕 夏 爾 宗 德 丹, 《 以 公 道 面 對 西 藏》, 《 北 京 之 春》 電 子 版54 期。
〔10〕 香 港 《 開 放》 雜 誌,1997 年2 月 號, 頁28。
〔11〕 格 勒 等, 《 藏 北 牧 民 ─ ─ 西 藏 那 曲 地 區 社 會 歷 史 調 查》, 中 國 藏 學 出 版 社,1993 年, 頁126、127。
〔12〕 格 勒 等, 《 藏 北 牧 民 ─ ─ 西 藏 那 曲 地 區 社 會 歷 史 調 查》, 中 國 藏 學 出 版 社,1993 年, 頁230 ─235。
〔13〕 格 勒 等, 《 藏 北 牧 民 ─ ─ 西 藏 那 曲 地 區 社 會 歷 史 調 查》, 中 國 藏 學 出 版 社13,1993 年, 頁169 ─181。
〔14〕 《 西 藏 山 南 基 巧 和 乃 東 瓊 結 社 會 歷 史 調 查 資 料》, 中 國 藏 學 出 版 社,1992 年, 頁94。
〔15〕 《 西 藏 山 南 基 巧 和 乃 東 瓊 結 社 會 歷 史 調 查 資 料》, 中 國 藏 學 出 版 社,1992 年, 頁123 ─124。
〔16〕 土 登 晉 美 諾 布, 《 西 藏 ─ ─ 歷 史 • 宗 教 • 人 民》, 西 藏 社 會 科 學 院 資 料 情 報 研 究 所 編 印,1983 年,29-30 頁。
〔17〕 《 西 藏 山 南 基 巧 和 乃 東 瓊 結 社 會 歷 史 調 查 資 料》, 中 國 藏 學 出 版 社,1992 年, 頁115。
〔18〕 《 西 藏 山 南 基 巧 和 乃 東 瓊 結 社 會 歷 史 調 查 資 料》, 中 國 藏 學 出 版 社,1992 年, 頁119。
〔19〕 《 西 藏 山 南 基 巧 和 乃 東 瓊 結 社 會 歷 史 調 查 資 料》, 中 國 藏 學 出 版 社,1992 年, 頁122 ─132。
〔20〕 《 雪 域 文 化》1992 年 夏 季 號, 頁32。
〔21〕 《 雪 域 文 化》1992 年 春 季 號, 頁38-39。
〔22〕 宋 贊 良, 《 從 烏 拉 差 役 看 西 藏 農 奴 制 下 的 “ 人 權 ”》, 載 《 西 藏 封 建 農 奴 制 研 究 論 文 選》, 中 國 藏 學 出 版 社,1991 年, 頁294。
〔23〕 黃 慕 松, 《 使 藏 紀 程》, 載 《 西 藏 學 漢 文 文 獻 叢 書 第 二 輯》, 全 國 圖 書 館 文 獻 縮 微 複 製 中 心,1991 年, 頁130。
〔24〕 黃 慕 松, 《 使 藏 紀 程》, 載 《 西 藏 學 漢 文 文 獻 叢 書 第 二 輯》, 全 國 圖 書 館 文 獻 縮 微 複 製 中 心,1991 年, 頁157。
〔25〕 《 西 藏 的 民 主 改 革》,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95 年, 頁314-315。
〔26〕 《 西 藏 的 民 主 改 革》,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95 年, 頁310。
〔27〕 《 西 藏 的 民 主 改 革》,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95 年, 頁18-19、313。
〔28〕 《 西 藏 的 民 主 改 革》,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95 年, 頁18。
〔29〕 《 西 藏 的 民 主 改 革》,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95 年, 頁393-394。
〔30〕 《 西 藏 的 民 主 改 革》,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95 年, 頁26。
〔31〕 《 雪 域 文 化》1992 年 春 季 號, 頁39。
〔32〕 香 港 《 開 放》 雜 誌,1997 年2 月 號, 頁27。
〔33〕 香 港 《 開 放》 雜 誌,1997 年2 月 號, 頁30-32。
〔34〕 香 港 《 開 放》 雜 誌,1997 年2 月 號, 頁25-32。
〔35〕 《 西 藏 的 民 主 改 革》,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95 年, 頁195。
〔36〕 毛 澤 東, 《 湖 南 農 民 運 動 考 察 報 告》, 《 毛 澤 東 選 集 • 第 一 卷》。
〔37〕 《 雪 域 文 化》1991 年 冬 季 號, 頁8、9。
〔38〕 譚 • 戈 倫 夫(A.TomGrunfeld), 《 現 代 西 藏 的 誕 生》, 中 國 藏 學 出 版 社,1990 年, 頁185。
〔39〕T.D. 奧 爾 曼, 《 紅 星 照 耀 香 格 里 拉》, 載 《 國 外 藏 學 譯 文 集 • 第 十 輯》,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93 年, 頁345-346。
〔40〕 孫 勇 等, 《 西 藏 經 濟 社 會 發 展 簡 明 史 稿》,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94 年, 頁120-122。
〔41〕MelrynC.Godlstein 見Pierre-AntoineDonnet: 《 西 藏 生 與 死 ─ ─ 雪 域 的 民 族 主 義》,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企 業 有 限 公 司,1994 年, 頁122。
〔42〕 香 港 《 開 放》 雜 誌,1997 年2 月 號, 頁27。
〔43〕 香 港 《 開 放》 雜 誌,1997 年2 月 號, 頁27-28。
〔44〕 香 港 《 開 放》 雜 誌,1997 年2 月 號, 頁40-41。
〔45〕 李 志 綏, 《 毛 澤 東 私 人 醫 生 回 憶 錄》, 臺 灣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企 業 有 限 公 司,1994 年, 頁381。
〔46〕 《 西 藏 文 史 資 料 選 集 • 紀 念 西 藏 和 平 解 放 四 十 周 年 專 輯》, 西 藏 自 治 區 文 史 資 料 委 員 會 編,1991 年, 頁72。
〔47〕 趙 慎 應, 《 中 央 駐 藏 代 表 ─ ─ 張 經 武》,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95 年, 頁162。
〔48〕 《 西 藏 大 事 輯 錄 •1949 年 ─1985 年》, 西 藏 農 牧 學 院 馬 列 教 研 室 與 西 藏 自 治 區 黨 校 理 論 研 究 室 合 編,1986 年, 頁249、251、287。
〔49〕 《 西 藏 大 事 輯 錄 •1949 年 ─1985 年》, 西 藏 農 牧 學 院 馬 列 教 研 室 與 西 藏 自 治 區 黨 校 理 論 研 究 室 合 編,1986 年, 頁390。
〔50〕 《 西 藏 自 治 區 重 要 文 件 選 編》 ﹙ 上 ﹚, 中 共 西 藏 自 治 區 委 員 會 政 策 研 究 室 編, 頁212。
〔51〕 《 雪 域 文 化》1991 年 冬 季 號, 頁15。
〔52〕 郭 錫 蘭1980 年6 月3 日 在 黨 委 二 屆 五 次 會 議 上 的 講 話, 載 《 西 藏 自 治 區 重 要 文 件 選 編》 ﹙ 上 ﹚, 中 共 西 藏 自 治 區 委 員 會 政 策 研 究 室 編, 頁97。
〔53〕 《 全 區 落 實 政 策 工 作 會 議 紀 要》, 載 《 西 藏 自 治 區 重 要 文 件 選 編》 ﹙ 上 ﹚, 中 共 西 藏 自 治 區 委 員 會 政 策 研 究 室 編, 頁121。
〔54〕 達 瓦 才 仁, 《 誰 在 製 造 西 藏 的 神 話》, 《 北 京 之 春》 一 九 九 七 年 二 月 號。
〔55〕 《 世 界 屋 脊 上 的 英 雄 戰 士》, 中 國 人 民 解 放 軍 西 藏 軍 區 阿 里 軍 分 區 編,1975 年, 頁112-121。
〔56〕 《 西 藏 大 事 輯 錄 •1949 年 ─1985 年》, 西 藏 農 牧 學 院 馬 列 教 研 室 與 西 藏 自 治 區 黨 校 理 論 研 究 室 合 編,1986 年, 頁188。
〔57〕 譚 • 戈 倫 夫, 《 現 代 西 藏 的 誕 生》, 中 國 藏 學 出 版 社,1990 年, 頁277。
〔58〕 《 西 藏 大 事 輯 錄 •1949 年 ─1985 年》, 西 藏 農 牧 學 院 馬 列 教 研 室 與 西 藏 自 治 區 黨 校 理 論 研 究 室 合 編,1986 年, 頁268。
〔59〕 《 西 藏 大 事 輯 錄 •1949 年 ─1985 年》, 西 藏 農 牧 學 院 馬 列 教 研 室 與 西 藏 自 治 區 黨 校 理 論 研 究 室 合 編,1986 年, 頁288。
〔60〕 《 西 藏 大 事 輯 錄 •1949 年 ─1985 年》, 西 藏 農 牧 學 院 馬 列 教 研 室 與 西 藏 自 治 區 黨 校 理 論 研 究 室 合 編,1986 年, 頁238-246。
〔61〕 《 西 藏 的 民 主 改 革》, 西 藏 人 民 出 版 社,1995 年, 頁26。
〔62〕 《 西 藏 大 事 輯 錄 •1949 年 ─1985 年》, 西 藏 農 牧 學 院 馬 列 教 研 室 與 西 藏 自 治 區 黨 校 理 論 研 究 室 合 編,1986 年, 頁111。
〔63〕 香 港 《 開 放》 雜 誌,1997 年2 月 號, 頁31。
〔64〕 香 港 《 開 放》 雜 誌,1997 年2 月 號, 頁32。
〔65〕 《 中 央 和 中 央 領 導 同 志 關 於 西 藏 宗 教 問 題 的 部 分 論 述》, 西 藏 自 治 區 黨 委 宣 傳 部 編。
〔66〕 香 港 《 開 放》 雜 誌,1997 年2 月 號, 頁33-34。
〔67〕 香 港 《 開 放》 雜 誌,1997 年2 月 號, 頁23。
〔68〕Pierre-AntoineDonnet: 《 西 藏 生 與 死 ─ ─ 雪 域 的 民 族 主 義》,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企 業 有 限 公 司,1994 年, 頁269-270。
〔69〕Pierre-AntoineDonnet: 《 西 藏 生 與 死 ─ ─ 雪 域 的 民 族 主 義》, 時 報 文 化 出 版 企 業 有 限 公 司,1994 年, 頁128。
〔70〕 達 賴 喇 嘛, 《 流 亡 中 的 自 在﹕ 達 賴 喇 嘛 自 傳》, 臺 灣 聯 經 出 版 事 業 公 司,1990 年